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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枣花酥


    林小棠正纳闷呢, 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在京城可能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除了刚分开的严队长,还能有谁认识自己?难道是郑爷爷?


    宿管阿姨抬手指了指, “喏,就是那边那位戴眼镜的同志, 瞧着斯斯文文的,说是科考队的, 这都等了有小半天了,问了好几回,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科考队?”林小棠心头一动,转身顺着阿姨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宿舍楼旁的树荫下笑着走了过来, 不是柯队长又是谁。


    “小棠同志!可算等到你啦!”


    柯队长推了推眼镜, 笑容满面地朝林小棠走来, 今天他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 换下了野外考察时那身臃肿的棉工装,显得比在黑螺岛时似乎清瘦了不少, 也多了几分书卷气。


    林小棠听到“科考队”时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她在京城能称得上熟人的, 估计也就是在黑螺岛时认识的柯队长了, 她连忙和顾翠儿她们打了个招呼, 示意她们先上楼, 自己则快走几步迎了过去。


    “柯队长!真的是您?您怎么知道我在京大?还找到我们宿舍来了?”


    柯队长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比在黑螺岛时似乎又长高了些许, 身板还是那么挺拔,一身绿军装衬得她格外精神,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还是那么亮堂。


    “哎呀,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柯队长见了面,忍不住感慨,“前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今年工农兵学员优秀代表的名单了,你的名字和照片可都在上头呢!我当时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他含笑看着林小棠,“我正好有个亲戚在京大招生办,我特意打电话问了他,这才确定自己真的没认错,我想着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怎么也得来尽尽地主之谊嘛!怎么样,都还习惯吗?同学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林小棠用力点点头,没想到能在这见到熟人,她话痨道,“我们宿舍六个人,虽然大家刚认识,但是她们都很好相处,老师们看着也亲切,哦,对了!”她想起什么,赶紧又道,“是我们严战队长亲自送我来的京城,您要是上午那会儿过来,说不定还能碰上呢!他快到中午才走的。”


    “哦?严队长也回京了?”柯队长意外道,随即又了然,“也是,他本来就是京城人,怕是顺便还能回家探个亲吧!”他感慨道,“这一晃眼都过去一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是真怀念你们在黑螺岛驻守的那段日子。说真的,多亏了你们帮忙,尤其是你和战士们的默契配合,我们那次科考任务才能顺利完成,拿到了非常多宝贵的一手海洋监测数据,这对我们近两年的研究帮助太大了!”


    柯队长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道,“就因为这样,后续我们单位特别重视黑螺岛,先后又派了几支队伍去那周边海域进行持续监测,也申请了驻岛战士的协助,但远不如你们那会儿配合得默契。后来那些同志守岛站岗是没得说,个顶个都是好样的,但论起海洋监测数据的记录和样本采集,哎,就没一个有你那份灵性和悟性,可比你差太远了。”


    说到这儿,柯队长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忍不住促狭道,“他们啊,也没有你们那时候有口福。去年冬天我们科考队又路过黑螺岛,我还特意绕道过去看了看驻守的同志们。你猜怎么着?他们炊事班的班长跟我大倒苦水,说是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只像样的小海鲜打牙祭,真是馋得够呛,可偏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私下里到处都传着,说黑螺岛那是个风水宝地,沿岸遍地是小海鲜,随手就能捡到生蚝,海参鲍鱼都不稀罕,搞得其他部队的战友们还以为他们在岛上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呢!”


    说到这,柯队长忍俊不禁,“这可把后来驻岛的同志们给坑苦了,听说他们就差没拿着铁锹把黑螺岛沿岸的沙滩都给翻个底朝天了,结果呢?啥像样的也没捡着,净是些小拇指盖大的小蛤蜊,还不够塞牙缝的呢!他们见了我一个劲儿地跟我念叨,说也不知道这遍地小海鲜的说法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简直就是空穴来风,冤枉死个人了!”


    柯队长含笑看着林小棠,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话恐怕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只能说啊,是后来驻岛的同志们和那些小海鲜没缘分喽!毕竟你们在岛上的时候,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顿顿有小海鲜,我可是结结实实跟着你们过了好几天神仙日子呢!”想到那年冬天吃的鲜掉眉毛的海鲜锅子,柯队长忍不住咂了咂嘴。


    林小棠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那些小海鲜们调皮的藏起来了,她顿时哭笑不得,这下可好,雷勇还天天逢人就吹嘘黑螺岛小海鲜如何美味,怕是这回要被不少不知内情的战友们当成军中第一大忽悠喽!他这黑锅背得可有点结实。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挺想念在黑螺岛上的那段日子了,”林小棠抿嘴偷笑,顺着柯队长的话开玩笑地说道,“说不定啊,是周边的小海鲜们被我们吃怕了,学聪明了,不仅知道要躲着人走,还藏起来不轻易露面了呢!”


    “哈哈哈!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柯队长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将手上拎着的袋子递给林小棠,“喏,光顾着说话了,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我给你捎了点东西来,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沉甸甸的袋子里摞着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和铅笔,最让林小棠感到意外的是袋子里头还有一盒蛤蜊油?


    “这蛤蜊油可是个好东西,”柯队长见她目光落在蛤蜊油上,便认真地解释道,“虽然都是北方,但京城的冬天可比你们军区那边干燥多了,风也硬,跟小刀子似的,你之前在军区待惯了,刚来怕是会不适应,这玩意儿滋润防裂效果特别好,这可是我们科考队长年野外工作的经验之谈,你听我的,收着准没错。”


    林小棠婉拒了半天,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柯队长,您太客气了!实在不用特意跑这一趟,还给我送这些东西……”


    “这算什么!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柯队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棠同志,当年在黑螺岛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我们科考队的身影,如今我们怕是早就重新投胎做人喽,这点小东西根本不足以表达我们整个科考队的感谢。”说完,他欣慰地看向林小棠,“这才几年功夫啊,你都成了大学生,还是市状元!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


    林小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说,“柯队长,您可不能再夸我了,其实我这点成绩真不算什么,我学习的时间比很多同学都多,您不知道,我们宿舍就有同学是边下地干农活,边挤时间学习的,她们那才叫真的厉害呢!”


    “哈哈哈!好!胜不骄,还能看到别人的长处,不错!真不错!”柯队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现在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专心读书,学好本领,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我们科考队的地址和办公室电话我都写在一张纸条上,给你夹在最上面那个笔记本里了,你收好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况,柯队长看了看腕上的表,“哎呦”一声,“光顾着说话了,都快到点了!我下午单位还有个会,得赶紧走了。”


    等到林小棠拎着袋子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早就好奇得不行了,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显然是早就憋了一肚子问题了。


    顾翠儿倒是隐约知道林小棠在部队时参与过救援科考队的事情,但具体细节她也不清楚,而且她觉得这是林小棠的私事,室友们问起时,她只含糊地说不太清楚。


    “小棠,刚才那位是谁啊?看着像个干部?”


    袁彩霞性子最急,她还眼尖地瞧见了袋子里的蛤蜊油,“哇!这可是个好东西,又滋润又防冻裂。这次来上学,我姑姑也塞给我一盒,千叮万嘱说京城特别干,尤其是冬天,那西北风刮起来简直能把小姑娘的脸蛋吹出皴裂的小口子,吓人得紧。”


    这半天相处下来,从袁彩霞的打扮谈吐,大家都隐约感觉到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她都说是好东西,那肯定差不了。


    于巧华则对那几本崭新的笔记本更感兴趣,她摸着光滑的封面好奇地问,“小棠,刚才那位同志是你家亲戚吗?你怎么会认识科考队的人?”


    林小棠把柯队长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拿出来收好,这才三言两语解释道,“不是亲戚,是以前在黑螺岛驻守时认识的科考队队长,那会儿他们科考队在海上遇了险,我们部队去救援,我当时在后勤帮忙,给他们做过几顿饭,就这么认识了。柯队长人特别好,知道我来上学,就过来看看我。”


    “原来你真的会做饭啊?”袁彩霞捕捉到了重点,“原来你们部队的炊事员不只是在军营里给大家做饭,还要跟着出去执行任务啊?”


    “我是炊事员,当然会做饭呀!”林小棠抿唇笑了笑,“炊事员也是兵,当然要跟着部队的行动走,战士们在哪里,我们的炊事班就要保障到哪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茅玲玲,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林小棠几眼,科考队她当然听说过,那可是非常了不起的科研单位,听说里面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厉害得很,没想到自己这个新室友竟然认识科考队的队长,听起来关系还不错?看来自己这个同学,真是不简单。


    室友们正围着林小棠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楼下的大喇叭又响了几声,宿管阿姨那响亮的大嗓门再次传遍了整个宿舍楼。


    “303的林小棠同学!有人找!303的林小棠同学!楼下有人找……”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刚刚坐下的林小棠。


    袁彩霞最先忍不住,她指着楼下,表情夸张地说,“小棠同志!老实交代,你在京城到底埋伏了多少熟人啊?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送走一个科考队长,这又是哪路神仙?”


    于巧华也满脸好奇,“是啊,小棠,你不是说你是林家村人,从小在村里长大,后来才入伍的吗?怎么在京城就跟回了家似的,你在京城有这么多熟人?”


    “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在学校认识的人……估计都没你这一天见的多。”这回就连沉默的茅玲玲也忍不住说了句。


    林小棠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她哭笑不得地摊摊手,“我是真不知道这次又是谁啊!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是刚下火车没多久,我这刚坐下呢!”她心里也纳闷,难道是柯队长去而复返?有什么事忘交代了?


    顾翠儿看着林小棠那懵懵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吧你!别让人家在楼下等急了。不过……”她促狭地眨眨眼,“等回来可得给我们老实交代,你怎么在京城认识这么多人?我们都好奇死了!”


    林小棠在室友们好奇的催促声中再次匆匆跑下楼,她刚踏出宿舍楼大门,就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笑眯眯地望过来。


    “郑爷爷!”林小棠惊喜地叫出声,她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老人胳膊,“郑爷爷!您怎么来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这么大老远的……”


    “哈哈!咱们的小状元来京大报到,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也得亲自来看看啊!”郑老爷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仔细打量着林小棠,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精神!比在部队时瞧着还要精神,往这儿一站就是个兵,好啊!丫头!真给你郑爷爷长脸,全市第一!头名状元!哈哈……光是想想我就高兴,老郑家那几个皮猴子加起来都没你一个人考得好!”


    林小棠扶着他往旁边的长椅走去,嘴上谦虚着,“郑爷爷,您快别这么说!我那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啊不对不对!”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改口,“是超常发挥!对,超常发挥!”郑老爷子被逗得哈哈大笑,引来路过的同学不由侧目。


    “什么超常发挥!那是你底子打得好!又肯下苦功夫!”郑老爷子说着,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得意道,“你考了市状元的消息一传过来,你猜怎么着?大院里那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老家伙天天追在我屁股后头问,到底是哪个炊事班养出了这么个文曲星下凡?把我烦得哟!后来我就告诉他们,是我们北部军区!也是我们老郑手下的兵!嘿嘿,可把他们给羡慕坏了!”老爷子笑得开怀,仿佛打了场大胜仗。


    林小棠也跟着傻乐呵,她扶着郑老爷子在长椅上稳稳地坐下,“郑爷爷,这个点儿了,您吃午饭了吗?从大院过来挺远的吧?”


    “吃了,吃了,在家里吃过了才出来的。”老爷子摆摆手,依旧乐呵呵的,“不过啊,今儿我高兴,少吃一顿两顿的也没啥!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就等着你开学了,能亲自来看看你。”


    这时,一直安静跟在后头的警卫员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大网兜送过来,老郑爷子献宝似的递给林小棠,“拿着,丫头!这里边有你爱吃的芝麻糖,还有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京城老字号的山楂锅盔和枣花酥,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这个味儿?要是喜欢,下次爷爷再给你带。”网兜里除了点心盒子,还有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这还没完,郑老爷子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小棠手里,“这个你拿着,是爷爷给你的贺礼,祝贺你金榜题名,考上大学!”


    林小棠依言打开小布包,只见里面躺着一支乌黑亮泽的名牌钢笔,笔帽上金色的笔夹熠熠生辉,除了钢笔,布包里还有一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全国通用粮票。


    “这也太贵重了!郑爷爷,这我不能要。”林小棠吓了一跳,连忙把布包往回推,她知道老爷子固执,所以抢先一步道,“这些点心和苹果我就收下了,我就爱吃这些,郑爷爷,这就足够多了,您的心意我领了。”


    “拿着!”郑老爷子故意虎着脸,“这笔是给你学习用的,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就得有支好笔,那写文章,做笔记,没有支好笔怎么能行!给那些臭小子才是糟践了好东西呢!这粮票是给你补脑子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又费神,营养必须跟得上,可不能亏着嘴了,必须得吃好。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郑爷爷,嫌爷爷给的礼薄了!”


    看着郑老爷子瞪着眼睛,一副你不收下我就跟你急的架势,林小棠知道这礼物恐怕是推不掉了,再推下去可就真伤了情分了,她只好收好布包,认真地说道,“谢谢郑爷爷,您放心!我一定用这支笔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这份心意!”


    “哎!这就对喽!这才是好孩子!”老爷子这才满脸是笑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真的,丫头啊,你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京大,爷爷是真高兴,比我自己当年打胜仗还高兴!起先我是真不敢相信呐,后来我一想,以你的聪明劲儿考第一也不奇怪!”


    郑老爷子不由叮嘱道,“丫头,你现在上了大学了,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也得适当放松,注意身体,劳逸结合。你记住爷爷的话,别怕惹事,咱们不主动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被人欺负了,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给爷爷打电话,看我不敲断他的腿!”老爷子说着,还挥了挥手边的拐杖,十足的霸气护犊子模样。


    林小棠忍不住失笑,“嗯!我知道!郑爷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机灵着呢,只有我忽悠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我的道理!再说了,我可是您手下的兵,哪能给您丢脸啊!”


    “哈哈!好!有志气!像咱们部队里带出来的兵!”郑老爷子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他又细细问了她宿舍的情况,同屋的室友都是哪里人,好不好相处,确认她都安顿妥帖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了,看你挺好,和同学也处得来,爷爷就放心了。”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起身,“你今天刚到,肯定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林小棠连忙扶着他,“郑爷爷,您慢点走,路上小心,等我放假了去大院看您,给您做好吃的。”


    “好好好!那爷爷可就等着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馋你这丫头的手艺了,特别是那道红烧肉,回回想起来都流口水,他们个个做得都不如你做得好吃。”老爷子笑着连连点头。


    林小棠的大学生活,就在这样接连不断的惊喜中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一大早,宿舍几人又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早饭,不过这回大家早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特别失望,就连最挑剔的袁彩霞都忍不住叹气,“就像小棠说的,还能吃到热馒头真是谢天谢地了,我只盼着冬天的时候馒头能更热一点就好啦!”


    “就是,只要能煮熟就好了。”于巧华毕竟下过乡,她的适应性更好,其他人更不要说了,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大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


    “就是,那个老酱味道还是挺不错的,就算不吃菜,咱们花两分钱打一份酱菜也能吃得饱饱的。”林小棠也笑眯眯地,今天早饭时她在食堂发现了一样还不错的下饭酱。


    几人说笑着出了食堂,正准备去往通知的教室集合,刚出了食堂大门就看到门口的告示栏在那张贴大红纸,几人凑过去瞅了一眼,原来是食堂要招募勤工俭学的通知。


    咦?林小棠上前看了眼要求,“思想进步,热爱劳动,服从食堂管理人员安排……身体健康……”瞧着每一条都挺符合呢!林小棠心下暗喜。


    邱穗看着也有些动心,因为通知上说了,“……食堂提供工作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可以省下不少伙食费?


    其他几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林小棠已经上前一步询问了,“同志,请问你们食堂这是要招几个帮工?我们要是都想去可以吗?”


    葛师傅回头看了眼问话的林小棠,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几位女同学,目光落在袁彩霞挺括的白色衬衫上,摇头失笑,“小同志,我们这招人可是有要求的,不仅要会摘菜,还得洗碗、打扫卫生,这可都是些粗活,你们做得来吗?不过,具体要招几个人,那就得问我们罗主任了,不符合要求的他一律不会收。”


    一听葛师傅这话,宿舍几人顿时打了退堂鼓,只有邱穗和顾翠儿还想试一试,帮厨什么的,林小棠可是最擅长得,她记下通知上的面试时间和地点,这才跟着几人一起去往教室集合。


    一本本崭新的课本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这些系统的理论知识对大家来说都是新鲜的,林小棠喜滋滋地抱回一摞书,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讲台上的唐老师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他讲完了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和课程安排后,把手往身后一背,踱着步子从讲台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同学们,在上课之前,咱们班还得先选个班长出来。”唐老师的说话声顿了顿,“这个班长呢,可是要起到带头作用,要能领着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这也是个非常锻炼人的机会,现在有哪位同学愿意毛遂自荐,上台来跟大家讲讲自己的想法,大家畅所欲言,不要拘束。”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大多数同学都还有些腼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座的各位同学不停观望,好像有些跃跃欲试,但又不好意思第一个上台。


    于巧华也在犹豫,她其实挺想竞选班长的,在插队的时候她就是知青点的负责人,有一定组织能力,而且她成绩也还不错,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但事到临头,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优秀,就这么上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出洋相?


    就在于巧华暗暗打退堂鼓的时候,身边传来凳子轻微的挪动声,她扭头一看,是林小棠!于巧华惊讶地看着她起身了。


    林小棠在全班同学惊讶和好奇的注视下走向讲台,当班长呢,她还是挺想试一试的,为同学们服务,带领大家一起进步,这多有意思啊!


    万一她要是当上了班长,那她一定要写信回去让沈姐姐和老王班长他们也高兴高兴,想到这,林小棠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林小棠在讲台上站定后,先是对着全班同学露了个灿烂的笑容,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的声音也在教室里响起。


    “大家好!我叫林小棠,之前在部队炊事班干了三年。”林小棠开门见山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过,她这话一出口,台下不少同学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有人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林小棠丝毫不在意,她顺着大家的反应,俏皮地说道,“可能大家一听说炊事员,心里就会想,‘哦,这是个做饭的丫头’,没错,我确实会做饭,而且我觉得我做得还挺好吃的。但我觉得吧,做饭和当班长,道理其实是相通的,因为都得在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大家,知道大家需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语气活泼,引得台下发出几声轻笑,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林小棠自己也弯了弯眼睛,她继续说道,“以前在炊事班的时候,我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样,让战友们吃得饱、吃得好,让战友们训练起来更有劲头,下了哨就能吃上热乎可口的饭菜。”


    林小棠的话渐渐引起了同学们的兴趣,大家都专注地看着她,“所以大家要是信得过我,选我当班长,那我一定把大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学习上咱们互相帮助,生活上也要互相关心,咱们一起加油学习,共同进步。我这个人学习笔记记得特别细,还喜欢把难记的知识点编成顺口溜,保证让大家都能听得懂,学得会,谁要是有哪里不明白,课后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保证掰开了揉碎了,讲到大家会为止。”


    林小棠挺直腰板,声音清亮,“大家别看我年纪小,个头也不算最高,但我手脚勤快,学习上不怕下功夫,照顾人更是我们炊事班的老本行,绝对靠谱。以后咱们一起上课,一起参加劳动,我保证尽我所能,让大家在大学这几年学得开心,过得舒心。当然啦,我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希望和大家一起成长。”


    林小棠目光澄澈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新面孔,最后期待地说道,“总之,大家要是觉得我还行,就请投我一票,我叫林小棠,谢谢大家!”


    林小棠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后排的唐老师暗暗点头,这林同学落落大方,半点不怯场,倒是个胆大的小同志。


    掌声过后,唐老师上前两步,笑着补充道,“林小棠同学的入学考试成绩,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大家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活泼地小同志竟然还是个学霸,再次诧异地投去了注目礼,林小棠已经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她还悄悄朝旁边一脸与有荣焉的顾翠儿眨了眨眼,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开心笑容。


    作为一名女同学,林小棠给大家开了个好头以后,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仿佛也受到了鼓舞,他“唰”地站了起来,男同学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走上讲台时也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高个男生大步走上讲台,“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王铁山,来自东北,大家要是信得过我,选我当班长,我保证,第一,带头学好每一堂课,绝不迟到早退!第二,组织大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绝不让一个同学掉队!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不管是谁遇到了困难,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只要吱一声,我随叫随到,绝不含糊!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王铁山语速很快,一鼓作气说完了这三点,等到他急急地走下讲台,坐在前排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又站了起来。


    女同学上台后先是对着大家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自己临时写的草稿念道,“同学们好,我叫陈敏,我是来自国棉长的一名工人。”她的声音不高,教室里的讨论声顿时安静下来,“我知道,咱们班同学都来自五湖四海,有不同的经历和背景。如果大家选我做班长,我会把咱们工人学员的严谨和农民学员的实践结合起来,取长补短。我也会尽我所能,把老师讲的重点难都仔细整理成笔记分享给大家,我还会组织学习互助小组,帮着大家一起把学习搞上去,我不敢说自己能力是最强的,但我可以保证,凡事一定做到公平公正,多听取大家的意见,绝不搞任何特殊化,谢谢大家!”


    陈敏说完以后教室里再次响起了掌声,就在大家都觉得只有这三位同学时,教室后排又有一个男生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很敦实,男同学走到讲台中央紧张地搓了搓手,带着浓浓的口音开口了。


    “各位同学,大家好,俺叫刘建国,在村里当了两年生产队长,俺没啥文化,大道理不会讲,但俺知道,当带头人就得‘吃苦在前,享福在后’,在村里,不管是抢收抢种,还是挖渠修路,俺总是第一个下田,最后一个回家,脏活累活抢着干,有好处先紧着乡亲们,现在到了大学,俺也一样,要是选俺当班长,俺保证,学习上俺可能帮不了大家太多,还得靠同学们多帮帮俺……”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引得台下发出善意的轻笑,“但是!谁要是想知道怎么种庄稼能高产,怎么选种子,怎么沤肥,甚至怎么腌咸菜不容易坏,俺都能说道说道!俺有得是力气,也有责任心,大家要是信得过俺,俺一定好好干,踏踏实实为同学们服务,绝不负大家的期望!”


    刘建国的话虽然简单,甚至有些土气,却格外实在,教室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错,不错!刚才几位同学都讲得很好,很有热情,”唐老师走上讲台,“这说明大家都很有责任心,都想为咱们这个集体贡献一份力量。现在,咱们就采用无记名投票,请大家把心目中最合适的班长人选写在小纸条上,我们开始唱票,公平公正地选出咱班的第一任班长。”


    第162章 清炒白菜


    “唱票结束!”唐老师手里拿着最后一张小纸条, 他看了看台下的同学们,朗声宣布道,“第一名, 林小棠同学,32票!”


    教室里掌声雷动, 这可是他们自己一票一票选出来的,他们农学系一班的第一位班长。


    唐老师笑着看向坐在窗边的林小棠, 温和地招招手,“我们的林班长,来,上台来跟大家说两句?”


    “到!”


    林小棠清脆地应了一声,快步走上讲台, 此时她心里“噗通噗通”跳得欢实,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同学选她。


    站定后, 林小棠先对着台下的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头俏皮地说道,“谢谢唐老师, 谢谢同学们!没想到大家这么有眼光呀!真是太谢谢大家的信任了!”


    她这玩笑的开场白引得台下的学生一阵善意的哄笑,教室里的气氛更加轻松。经过刚才那场民主投票和几位候选人的发言, 同学们彼此之间好像一下子打破了初识的隔阂, 顿时熟络了不少。


    “选你是因为你机灵!”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台下响起, 正是刚刚在台上紧张得直搓大腿的王铁山, 他这会儿倒也不紧张了, 咧着嘴大声道, “刚才你说要编顺口溜帮大家记忆知识点,这个主意好!我听着就靠谱。”


    他边上的同学听了却觉得奇怪,纷纷侧头看他, 有人小声打听,“哎,王铁山,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刚才没选你自己啊?”


    王铁山是个直肠子,他挠了挠那头硬茬似的短发,毫不避讳地笑道,“嗨!我听了一圈,觉得小林班长讲得在理,她脑子活络,办法也多,肯定能比我这大老粗更能帮助大家进步,所以我就弃暗投明,把票投给她了。”


    大家没想到还能这样,愣了一下,台下笑得更欢了。


    以几票之差落选的陈敏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坦然道,“林小棠同学虽然年纪比我们小一些,但做事有条理,学习讲方法,肯动脑筋,我们工人最欣赏这样的同志,踏实又靠谱,这次竞选,我输得心服口服。”她这番表态,顿时赢得不少同学赞许的目光。


    坐在后排的刘建国也憨厚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俺就觉着小棠同志你实诚!说的话都说到俺心坎里去了!当班长就得把大伙儿放在心上,知道大家需要啥,俺觉着你说的在理,俺也输得不亏,这班长你当得!”


    林小棠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肯定,心里甜滋滋的,她抱起拳头,像戏文里那样对着台下几人拱了拱手,脆生生道,“承让承让!各位同学抬爱了!”


    玩笑归玩笑,该有的态度必须端正,林小棠随即挺直了腰板,神色一正,就像在部队里向领导汇报工作那样,声音清亮而坚定,“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选我当这个班长,那我在这里表个态,同学们请放心!从今天起,大家学习上的事,随时找我!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也尽管找我!我一定尽心尽力解决,绝不含糊。”


    说到这里,灵动的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林小棠看向旁边一直含笑看着她的班主任,俏皮地补充道,“当然啦,要是我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只好找咱们的唐老师帮忙啦!大家说怎么样?”


    “好!” 同学们齐声叫好。


    唐老师也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他故意板起脸,把班务记录本递给她,“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儿干,不过你这个靠山找得不错!给,林班长,这本班务记录本就交给你了,以后班级里的大事小情,同学们的情况都要及时记录清楚,这可是我交给你的第一项工作,能不能完成?”


    “能,保证完成任务!”林小棠双手接过记录本,郑重地应道。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唐老师前脚刚走,后脚同学们就“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特别是同宿舍的几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袁彩霞亲热地搂住林小棠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哎呀!咱们的小班长!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室友呀!”


    邱穗也是一脸的佩服地看着林小棠,“小棠,你可真厉害……”


    她之前只知道林小棠是炊事员,没想到她入学考试成绩那么好,邱穗觉得自己看到那些公式符号就跟看天书一样,难记又难懂,也不知道那些公式她是怎么记住的?


    不止邱穗,大家刚刚经历完选拔来到大学,对学习正是最渴求的时候,七嘴八舌地讨教起学习方法。


    “小棠班长,你那个编顺口溜的法子,具体是咋弄的?”


    “听说你入学考试数理化都是满分?那些公式定理你是怎么记住的?有没有什么诀窍?”


    “我一看书就头疼,尤其是那么多条条框框,根本记不住啊!”


    “小棠班长,你学习那么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啊?”


    林小棠也不藏私,她还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大大方方地翻开来给大家看,“喏,这是我昨晚给自己粗粗罗列的一个学习计划草稿,你们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地方?咱们一起讨论讨论,争取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子。”


    大家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本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着各种表格,分门别类标注着“晨读内容”、“课前预习要点”、“课堂笔记摘要”、“疑难解答”,她还给自己安排了“每周小结”和“每月读书总结”,甚至还细心地给自己安排了“体育锻炼”的时间,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恰好从旁边经过的陈敏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林班长,你这学习计划……做得比我在工厂车间时做的生产进度表还要细致啊!”


    林小棠笑着解释道,“这都是我在炊事班养成的习惯,既要保证让战友们按时吃上热乎饭,又要让大家营养跟得上,就得提前把食材安排好,把时间规划好,不然就得抓瞎。所以我们炊事班不仅有每个月的伙食大致计划,还有每周的食谱安排,甚至每天每个时间点要干什么都得心里有数。”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这些计划也不是都能按时实现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突发状况也多得很,临时任务也是说来就来。”


    但林小棠总是坚持做计划,可以不按照计划来,但不能不提前做计划,所以老王班长总是笑骂她歪理一套一套,但林小棠觉得挺管用,至少她心里踏实多了。


    王铁山也挤过来,伸长脖子看了看那本笔记,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得!这下我可真服了!心服口服!没想到你这个小班长做事可真有一套,计划做的这么周密,难怪学习这么好!以后我们这些一根筋的大老粗都听你指挥!”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道,“我要是有你这脑子,做事这么有章法,在部队那会儿,说不定早就当上排长喽!”


    他这话又引来一片笑声,林小棠这才知道王铁山是退伍军人,怪不得身板挺直,皮肤黝黑,一举一动都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她第一次见着他就觉得他和雷震和陈大牛他们气质很像,果然没猜错。


    刘建国也凑过来,他憨憨地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开口,“那啥……小棠班长,俺语文不好,特别是写报告,总是写不好,干巴巴的没词儿,你能抽空教教俺不?”


    “当然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林小棠爽快地应道,她觉得这正是个促进班级学习氛围的好机会,于是歪着头想了想,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我觉得吧,咱们不光可以一对一帮,还可以在班里成立个‘写作互助小组’大家互相学习,互相批改,进步肯定快!”她越说灵感越多,“我这儿还真记了一些写作的小窍门呢,比如怎么开头点题不啰嗦,怎么把事儿写清楚写生动,怎么收尾升华更有力道……我还摘抄了好几本好词好句呢,这次都带来学校了,建国同学你要是需要,随时可以借去看,咱们还可以去学校图书馆找一些优秀的报告范文,照着学一学。”


    说起写文章,林小棠可是很有心得,她写作文最讲究真情实感,觉得只要心里有想法,笔下自然就有话说,所以她的作文分数一直很高。不过,说起写报告,以前雷勇那家伙就总是笑话她写的报告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啰啰嗦嗦一大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害得她后来没少下功夫改进。


    顾翠儿看着被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林小棠,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于巧华,朝林小棠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说,“巧华姐,你瞧见没?咱们小棠真是天生就是当班长的料子,带动性多强啊!我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你都不知道我以前学习有多不开窍,干活还行,脑子笨得很,上学时成绩垫底,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也就是小棠,她一直耐心地写信鼓励我,把她学的知识、她的笔记、她的学习方法毫不藏私地寄给我。你看,连我这样的都能被她拉扯着考上大学了,她可真是太厉害了!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她了!”


    于巧华望着林小棠那认真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她好像做什么事都充满了干劲儿,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真让人羡慕。”她想起自己刚刚在竞选时的犹豫和退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就是缺了那么一点勇气,刚开始她如果第一个站起来,大家会不会就选她了?可是后来听了别人的发言,她又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最终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于巧华,下次,下次有机会,你一定要更勇敢一点。


    “同学们!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林小棠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明天早上晨读,我教大家背诵政治的顺口溜,保证朗朗上口,不过现在嘛……”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后小手一挥,“民以食为天,谁要一起去食堂?我得到可靠消息,今天中午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抢不着啦!”


    她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早上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她就听到后厨那边几位猪肉大哥在悠闲地讨论今天的菜单,除了红烧肉,听说今天还有白菜炖粉条、土豆丝、红烧豆腐、清炒萝卜丝,这些可都是林小棠爱吃的家常菜呢!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一班的同学们闻言,个个眼睛都亮了,红烧肉啊,这可是硬菜,谁不馋肉啊,大家欢呼一声,出了教室门就撒丫子往食堂方向跑去,这会儿正是吃饭高峰期,去的早才能抢到肉,万一去晚了,别说红烧肉了,估计连肉汤都捞不着几勺。


    不过林小棠她们宿舍的几个人却没那么着急,袁彩霞提议道,“咱们别去跟人挤了,先把课本送回宿舍吧,等人少点再去,省得挤一身汗。”大家都表示同意。


    “虽然我也挺馋肉的,”袁彩霞说着撇撇嘴,兴致缺缺,“不过想也知道,咱们食堂大师傅做肉的水平……估计也就那样,肯定比不上我姥姥做的,看来我得赶紧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多给我攒点零食票和全国粮票,偶尔我得出去打打牙祭。”


    “小棠,真没想到你入学成绩那么好,你在部队炊事班不忙吗?怎么还有那么多时间看书学习?”几乎不参与她们闲聊的茅玲玲今天却破天荒地主动搭话了,看向林小棠眼神里带着些探究和好奇。


    刚开始,茅玲玲以为宿舍里最有实力的应该是于巧华,毕竟她几乎随时随地都在看书,早上她刚醒就发现于巧华已经坐在床头学习了。邱穗虽然也看书,但茅玲玲一看就知道她是那种死记硬背的死读书,而且听她说话也不是很灵光的样子。


    唯独这个笑容甜甜的林小棠,她是真看不透,明明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同志,看她平时和顾翠儿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的,单纯没心眼得很,偏偏瞧着在京城还挺有人脉,而且茅玲玲是真没想到她成绩竟然这么好,还是市状元!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这个问题于巧华也同样好奇,她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完全低估了这位小室友,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学霸,“是啊小棠,炊事班的活儿不轻松吧?你怎么平衡工作和学习的?”于巧华觉得,她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林小棠。


    “炊事班当然忙啦,起早贪黑的,特别是饭点儿的时候,那真是脚不沾地。”林小棠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很自然地回答,“不过也分时候,有忙有闲的,把活儿干完以后,还是有一些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的。我们班长和战友们都特别好,知道我要学习,都会尽量照顾我,经常会主动帮我分担些杂活儿,让我能多点时间看书呢!”


    说起东食堂的那些人和事,林小棠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回去宿舍的路上,她就捡着那些不需要保密的炊事班日常,绘声绘色地讲给大家听,比如雷勇为了口吃的如何坑蒙拐骗的啦,特别是战士们那惊人的饭量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她讲得活灵活现的,室友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她们慢悠悠地来到食堂,高峰期果然已经过去了,打饭窗口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几人打了饭菜就找到空位坐下。


    林小棠讲了一路话早就口干舌燥了,刚坐下就先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食堂免费提供的清汤,那汤真是清澈见底,估计就是白水里放了几片白菜叶子煮开,能馋出淡淡的盐味儿,但几乎尝不出油星味儿。


    一碗不够解渴,林小棠起身又去汤桶那儿添了一碗,站在桶边“呼噜呼噜”喝完了,这才端着汤碗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喷笑,林小棠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同志正挑眉笑看着她,“这位同学果然是好胃口啊,连着喝两碗,看来我们食堂这清汤很合你口味啊?”


    林小棠定睛一看,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咦?是你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来京城报到的火车上,坐在她对面那个对她的红油酸豆角“虎视眈眈“的中年人,不过今天他这身打扮,可跟火车上那中山装完全不同了。


    罗志刚也觉得巧,他刚才在打饭窗口远远就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走过来一看,果然是火车上那个吃了一路的小同志,“是呀,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林小棠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食堂,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你是在我们食堂工作嘛?你该不会是……这里的大厨吧?”她说着,还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里犯起嘀咕,不对啊,雷勇他们总是说外面食堂的大师傅不是脑袋大就是肚子大,这位同志看着清瘦挺拔,跟厨子的形象可不太沾边啊?


    罗志刚连连摆摆手,“我这半吊子可做不了大厨,颠勺都费劲。我啊,就是吃还行,论做菜的手艺,那可差远了,我顶多就是在食堂帮帮忙,打打杂,哪里需要人手就往哪里搬,为人民服务嘛!”


    林小棠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这里的帮工啊!”她眼珠一转,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想起早上看到的食堂门口贴的招募启事,灵机一动,连忙问道,“对了,我正好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食堂是不是在找帮工?你知道具体要招几个人吗?”


    “怎么?你想来?”罗志刚一看她那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


    “嗯嗯!”林小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指着自己座位的方向,“不光我想,我们宿舍还有两个同学也想一起来试试呢!最好你们食堂可以把我们三个都收了,不然万一只有我一个人面试上了,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和翠儿姐姐可是好朋友,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邱穗也是我室友,我们都想勤工俭学。”


    “你倒是挺有自信?”罗志刚看着她那十拿九稳的样子,觉得这小同志很有意思,“我可是听说这次筛选还挺严苛的,而且有硬性规定,必须得是贫下中农家庭出身,你……”他想到火车上林小棠那丰盛的伙食,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你恐怕不符合条件吧?”


    “我当然是贫农!根正苗红的贫农!”林小棠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家往上数三辈,那都是土里刨食的贫农,贫得不能再贫了,成分绝对没问题,这个您放心,我这是真金不怕火炼!”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她可是土生土长的林家村人。


    顾翠儿几人坐在不远处,看着林小棠去打个汤的功夫,又跟人聊上了,看起来还挺熟络?可是桌上的饭菜都快凉了,顾翠儿赶紧朝她招招手,罗志刚自然也看到了,便和林小棠一边聊着,一边往她们饭桌这边走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林小棠放下汤碗,对好奇的室友们说道,“这位是罗大哥,我来京城报道的火车上认识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咱们学校食堂的帮工,我刚才正跟他打听食堂招帮工的事儿呢!”


    室友们一听,一个个都惊呆了,袁彩霞夸张的筷子差点都滑手了,她们这位室友人脉也太广了吧?这才到学校第二天,竟然连食堂内部的工作人员都搭上话了?


    别说她们的惊讶了,罗志刚走到她们的饭桌前,目光自然就落在桌子中央那个眼熟的红油酸豆角上,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这……来食堂吃饭,还自带咸菜啊?我看今天食堂的菜色挺丰盛的嘛,荤素搭配,种类齐全啊!”


    大家听到这话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袁彩霞心直口快,“菜色多有什么用啊?关键是味道要好才行呀!罗大哥,不瞒你说,我才在食堂吃了三顿饭,已经连续踩了三次坑了,不是咸得要命,就是淡出鸟,要不就是火候不对,这食堂大师傅发挥也太不稳定了吧?十次能有八次失手!”


    顾翠儿看了看林小棠,见她笑眯眯的没有阻拦的意思,也实话实说道,“就是,罗大哥,这个食堂的菜吧……嗯,用小棠的话来说,就是‘菜没有菜味,肉没有肉味’,火候和调味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罗志刚听了不免奇道,“这个白菜、萝卜、土豆,不都是这个味儿吗?还有那红烧肉,我看挺受欢迎的啊,一出锅就被抢空了,香喷喷的,抢手得很呢!”


    「严重抗议!强烈抗议!」软趴趴躺在菜盆里的白菜气愤地发抖,「这就是欺负我们不会说人话,我们爽脆清甜的身板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哪里还有一点白菜该有的样子?简直是白菜界的耻辱!」


    「就是就是!瞧瞧我们这体型,高矮胖瘦差距大就不说了,」旁边的土豆丝也愤愤不平,「那胖子能和我们这些瘦子一样熟吗?我们都已经被炒得粉身碎骨了,它们那些胖子还夹生呢!我们真是冤死了!」


    「就是!明明咱们都是出自同一颗土豆,」细碎的土豆丝哀嚎,「炒完以后咱们就秒变无人问津的边角料了,他们倒是还能保持个囫囵个儿,这找谁说理去!」


    「这也不能全怨我们啊!」被点名的胖土豆丝委屈巴巴地辩解,「你们炒成碎渣渣是挺不幸的,可是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啊!瞧瞧我们这水叽叽的模样,一点嚼头都没有,真是没眼看!我们自己都嫌弃!」


    「就是!我们白菜和土豆可是食堂被嚯嚯得最惨的难兄难弟,」白菜接过话头,痛心疾首,「咱们简直就是食堂的‘软趴菜双雄’,几乎没有一天能支棱起来,想想咱们没下锅前,谁见了不得夸一句好菜?」


    土豆丝回想起下锅前的英姿,不免悲从中来,「就是!想想咱们以前那身板多挺拔啊!那线条,那精神头,现在……唉,说多了都是泪啊!」


    「大家都一个样,谁比谁好啊?」盘子里那坨已经粘成一团的粉丝闷闷地插话,「你们瞧瞧我们粉丝家族下锅之前多苗条,谁见了不羡慕我们这身材,再看看咱现在这窝囊样!全都毁了,关键是碎成一锅也就算了,好歹给咱入个底味啊!这么寡淡,同学们哪还有好胃口?」


    「你们有我们惨吗?!」一直被嫌弃的萝卜丝憋了半天,终于找到间隙插了进来,不吐不快,「你们还只是外形上不如之前了,味道稍微逊色了一些,可大家说到底还是爱你们的呀!毕竟你们底子在那儿呢,怎么做都有人吃。」


    另一根萝卜丝抢着说,「就是,你瞧瞧我们萝卜丝,我们明明是清灵灵的鲜味儿,爽口开胃最好不过了,怎么被这食堂大师傅一炒就这么遭人嫌弃呢?这一中午就属批评我们的声音最多,我们找谁说理去?小棠!小棠你来评评理,我们苦不苦?」


    “罗大哥,虽然您是这食堂里的人,可我还是要替这些食材说两句公道话。”林小棠伸手指了指自己饭盒里只动了一筷子的里清炒萝卜丝,“就拿这个萝卜丝来说,一尝就知道下锅的时候油温不够,用的是温火慢炒,所以不仅完全失去了萝卜本身的清脆口感,吃起来还发柴,回味也是苦涩味,这就是食材没处理好,火候也没掌握好。”


    萝卜丝们齐声欢呼,其他食材也争先恐后地让林小棠替它们发声,它们可太憋屈了,真是恨不得能大声嚷嚷出来,让后厨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师傅们也知道知道厉害。


    林小棠又指了指邱穗打的那盘土豆丝,“还有这个土豆丝,罗大哥,您说这是炒土豆丝吗?我看啊,要么以后直接改名叫‘水煮土豆丝’好了,炒菜讲究的是锅气,是猛火快炒,炒菜的水肯定是少量多次的淋,可您看这个……这手艺有高低大家都能理解,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态度,这明显就是敷衍咱们了,也对不起这么好的土豆。”


    接着,她又看向那盆几乎每桌都有的白菜炖粉条,“这个白菜炖粉条,我感觉食堂几乎每天都在做,算是你们的招牌大锅菜了,可没有一次火候是正好的,您看这颜色一点食欲都没有。其实这菜想做得好吃也不难,火候适当减三分,别炖那么久,出锅的时候淋点明油,那香味保准一下就出来了,颜色也能鲜亮点。”


    罗志刚本来听着袁彩霞她们的抱怨,还以为是这些女同学比较挑食,吃不惯大锅饭,可听到林小棠这有理有据的点评,一听就是内行人,他不由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一脸稚气却语出惊人的小姑娘,“行家啊?听你这口气……你是厨子?”不过,他怎么看林小棠这身学生气,和他印象里颠大勺的厨子也不搭边啊。


    “我是炊事员,”林小棠抿嘴笑了笑,她顿了顿,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罗志刚,特意补充了一句,“我可是很厉害的炊事员,罗大哥,你可要记住了哦!”


    罗志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语说得一愣,“哦?为什么要我记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小同志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暗自揣测,她应该不知道自己是谁吧?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等到罗志刚走开以后,室友们立刻好奇地围上来,追问林小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干嘛要人家记住她是“很厉害的炊事员”?


    林小棠扒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饭菜,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明天你们就知道啦!”


    第二天下课后,林小棠就拉着顾翠儿和邱穗,按照昨天打听到的地址,直奔食堂后勤办公室去面试勤杂工。原本于巧华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起去,但只过了一天,她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一天的课听下来,于巧华发现自己和林小棠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林小棠课堂上反应特别快,讨论时,她的思路也总是比别人快一步,她还看了大家传阅的笔记,林小棠记得又快又好,而自己显然还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去消化。


    于巧华思前想后,觉得时间宝贵,她决定把精力更多地放到学习上,相信勤能补拙。她想,如果林小棠去食堂帮工的时候,自己抓紧时间努力学习,说不定就能缩小差距慢慢追上她。


    林小棠并不知道于巧华这番心思,此刻她正站在食堂后勤办公室里,心里有点小得意,脸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果然被她猜中了!不过,看着身边两个室友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模样,她不由地悄悄拉了拉她们的衣角,提醒她们回神。


    只见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位负责面试的食堂主任,不是别人,正是她们昨天刚见过,还聊了小半天的罗志刚同志。


    罗主任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三个女学生,忍不住笑了,目光在林小棠毫不意外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道,“你们三位同学都是来面试食堂帮工的?”


    他拿起桌上的报名表看了看,“林小棠,顾翠儿,邱穗,好,勤工俭学,自力更生。那你们就先简单说说各自有什么优势或者擅长做什么吧?食堂的活儿比较杂,看看你们适合哪个岗位。”


    林小棠见顾翠儿和邱穗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便主动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回答,“罗主任好!我叫林小棠,我们是农学系一班的新生,想来食堂参加勤工俭学。我先说吧,我擅长的可多了,后厨里外的活儿,从洗菜切菜、到生火做饭、再到面点小吃,基本上就没有我不会干的!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考考我,不然光靠嘴说,显得我像是在吹牛似的。”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顾翠儿这时也终于缓过神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诚恳地说道,“罗主任,我叫顾翠儿,我……我会摘菜、洗菜、洗碗、打扫卫生,这些活儿我都会干,而且保证干得干净利索。当然,你们要是需要我帮忙做饭……我,我也是可以的,就是可能做出来的味道和咱们食堂大师傅现在的水平……差不多一个口味。”她这是大实话,她在村里做饭也就是煮熟放盐的水平。


    林小棠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抿嘴偷乐,顾翠儿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忙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啊!不是!罗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咱们食堂做得不好吃!我是说……我是说我手艺普通……哎呀!”


    顾翠儿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越是想解释,越是词不达意,急得直跺脚,心里哀叹,都怪这两天跟小棠在一起待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了她那心直口快的毛病,哎,这下好了,感觉越描越黑!怎么办?完了完了,感觉要落选了!


    邱穗本来话就少,性格内向,见顾翠儿好像说错了话,她就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罗主任……我……我啥活儿都能干……脏活累活都不怕……哪怕……哪怕一天只供一顿饭都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林小棠见两个室友都太紧张了,赶紧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诚恳地补充道,“罗主任,我们三个都是来自农村,从小就干惯了农活,别人会干的活儿,我们都会,而且肯定能干好。邱穗同学虽然话不多,但她特别细心,耐心也好,干活绝对踏实,绝不会偷奸耍滑,最是能吃苦耐劳。顾翠儿同学也是,她手脚特别麻利,眼里有活儿,不用人多吩咐,看到什么该干的都会主动去干!您放心安排她们工作,保证不会耽误事儿!我们就是想着通过勤工俭学,一方面多劳动,多锻炼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想为咱们食堂出份力,减轻点老师傅们的负担。”


    罗主任听着林小棠这条理清晰的介绍,略一沉吟,“嗯,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听起来都挺能干。不过,这次我们食堂帮工的名额有限。如果只有一个名额的话,你们觉得,你们三个人里面,谁最合适?”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不过林小棠和顾翠儿不愧是好姐妹,两人一起看向一旁紧张的邱穗,“罗主任,如果只有一个名额的话,那还是给邱穗同学吧!她比我们更需要这份工作。”顾翠儿也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邱穗显然没想到她们会这么说,猛地抬头看过来,她紧紧抿着嘴唇,看看林小棠,又看看顾翠儿,想开口说些大方谦让的话,可内心的挣扎和对这份活儿的渴望让她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莫名一酸,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罗主任将三个姑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卖关子,干脆地说道,“好了,不考验你们了。这次我们食堂确实需要人手,不过,只有两个帮工的名额了。你们三个自己商量一下,看看哪两位留下来?”


    “那就她们俩了!”林小棠几乎是不假思索,直接指着顾翠儿和邱穗说道,不过,她显然没打算放弃,转而眼巴巴地看着罗主任,不死心地追问,“罗主任,除了固定的帮工,你们食堂还缺别的什么临时工吗?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您再考虑考虑?”


    来都来了,林小棠觉得还得给自己争取争取,她脑筋飞快转动,食堂那么多活儿呢,哪怕喂猪也行啊,她能把人喂得白白胖胖,喂猪应该也是一把好手,而且猪还不像人这么挑嘴,她越想越觉得喂猪这活儿靠谱。


    罗主任看着眼前百折不挠的小同志,终于忍不住笑了,“帮工嘛……暂时是不缺了。不过,别的活儿嘛,倒也不是没有,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林小棠瞬间充满期待的小脸,“不过,我可得好好考考你才行,通不过,可就别怪我了。”


    林小棠一听有戏,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罗主任您尽管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啦!我保证不让您失望。”


    罗主任起身,领着几人到了食堂后厨旁边的一个小厨房,不一会儿,又有帮工从食堂那边拿过来一颗大白菜,“喏,这就是给你的考验。”


    林小棠看着眼前这颗白菜,又看看罗主任,眨了眨眼,确认道,“罗主任,您这是让我炒个白菜?”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们食堂大师傅炒的白菜不好吃吗?那正好,让我亲眼瞧瞧,也亲口尝尝你的手艺,看看你到底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只会纸上谈兵,光耍嘴皮子功夫。”罗主任好整以暇地看向林小棠,“怎么样?敢不敢?你不是说自己是特别厉害的炊事员吗?”


    “那有什么不敢的,”林小棠斗志昂扬,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提前把话说清楚,免得引起什么误会,她一脸认真地强调,“罗主任,炒白菜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啊,我可是正经来上学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天天在食堂当大师傅颠勺做饭啊。”她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罗主任被她这架势给逗得哈哈大笑,“你倒是想得远!这还没开始比划呢,就担心我留你当掌勺了?你倒是自信得很!行,你先别说大话,把这盘清炒白菜做出来再说,要是你能做得好,让咱们食堂后厨半数人尝了都说满意,我就破例给你也设一个‘临时帮工’的岗位,怎么样?这要求不过分吧?”


    “一言为定!”


    林小棠听到这话,二话不说,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动手,这可是要给自己挣脸面的炒白菜,林小棠比平时在炊事班干活时还要仔细认真。


    她动作麻利地剥去白菜外层的老叶,然后仔细地将菜叶和菜梗分开,叶子用手撕成大小适中的块,菜梗斜刀切成均匀的薄片,“笃笃笃”,伴随着清脆又有节奏的声响,切出来的菜丝让旁边的罗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林小棠又利落地拍了两瓣蒜,切了一小段葱白备用。


    小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得微微冒起青烟,林小棠不慌不忙地倒入少许豆油,油热后转成小火,放入蒜瓣和葱段,简单煸炒出香气。


    紧接着转为大火,将切好的白菜梗“哗啦”一声倒入锅中,快速翻炒,让每一根菜梗都均匀受热,等到菜梗微微变得透亮,她立刻将一旁备好的白菜叶倒入,继续用大火猛攻,快速颠炒,让每一片菜叶都均匀受热,眼看着菜叶变软、颜色变得翠绿油亮,她沿着锅边淋入少许提鲜的酱油,撒入适量的盐提味,快速将调料翻炒均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前后不超过两分钟,迅速出锅装盘。


    一盘香气四溢的清炒白菜很快就装盘端到了罗主任眼跟前,与食堂日常那些水汪汪的白菜截然不同,林小棠炒的这盘白菜全程大火快炒,没有额外加一滴水,全靠白菜自身的水分,所以盘子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汤汁,白菜显得干爽利落。再看那白菜叶片翠绿,菜梗洁白,每一根白菜丝都油润光亮,蒜香混着白菜自身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这锅气,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先前,罗主任只看林小棠切菜、颠勺的那股熟练劲儿就知道这姑娘绝对没有吹牛,这是真有本事在身的,等到这盘赏心悦目的炒白菜端到面前,他更是暗暗点头。


    罗主任拿起筷子率先尝了一口,入口先是感受到白菜梗恰到好处的脆嫩,清甜多汁,紧接着是菜叶的软嫩入味,完美地吸收了蒜香和酱油的咸鲜,油润爽口却不油腻软烂,整体以白菜本身的清甜为主,蒜香恰到好处地提味,酱油则画龙点睛地提了鲜度,没有多余的调味料干扰,反而越吃越有滋味。


    罗主任只吃了一口,就决定必须要把这小同志留下了,就凭这手艺,把她放走了简直是食堂的损失,他私心里觉得根本没必要再把这盘白菜拿去给其他人尝了,纯属是多此一举,就这味道,这品相,谁要是敢说不好吃,那绝对是昧着良心说瞎话!


    果然,当这盘与众不同的清炒白菜被端到食堂后厨时,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哎?老葛,今天这白菜谁炒的?咋这么香?闻着就跟以前不一样啊?”


    “就是!这火候,这味道,是哪个大师傅开小灶了?我怎么没瞧见窗口有卖这个清炒白菜的?”


    “哎哎,别端走啊!放在这儿再给我们尝尝呗?光是闻着味道,我都能多吃两个馒头!”


    “就是啊!我这饭都端来了,怎么端走了啊?这闻着也太香了,可惜了!多好的下饭菜啊!”


    小厨房里的罗主任听着外间毫不掩饰的赞叹声,再瞧了眼对面一脸自信地林小棠,得,这回还真是被这丫头给稳稳拿捏住了,难怪她昨天那么有底气,看不上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人家这是真有本事啊!


    “林小棠同学,恭喜你,通过了考核。”罗主任清了清嗓子,朝着林小棠伸出手,“手艺确实不错,欢迎你加入咱们京大第一食堂!”


    第163章 二和面馒头


    这天上午, 一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的,最后一节是让人发怵的化学课,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味道, 玻璃器皿不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浓度一定要算准了,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定容的时候千万不能着急,要慢慢加, 滴管要垂直,多一滴都不行……”


    化学老师背着手在实验台之间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再强调一遍, 科学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 浓度要是配不准, 这不仅仅是浪费试剂的问题,错误的数据会直接误导农民施肥, 严重的还会影响庄稼收成,这可是关系到粮食产量的大事。”


    同学们一个个如临大敌, 大家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试剂用量, 轻轻捏取胶头向容量瓶中添加蒸馏水, 眼睛死死盯着瓶身上那细细的刻度线,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一个不小心加多了, 万一手抖超了刻度,不仅浪费了试剂,需要重新配制, 更可怕的是要面对夏老师那无声的注视。


    他们班的这位夏老师是个以严苛著称的小老头,他批评学生从来不疾言厉色,锐利地眼睛只要沉默地盯着你看上那么两三秒,就足以让大多数脸皮薄的学生羞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挖个缝钻进去。


    刘建国猫着腰,握着滴管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原本以为农学系就是种种地,研究研究庄稼,这些他在乡下老家天天接触,他自信自己肯定没问题。


    可听着那些氮、磷、钾还能勉强在脑子里转个弯,可一到什么维生素含量测定、蛋白质含量分析,那些拗口的名词和复杂的计算就真的让他头大如斗了,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溶液配制小实验,就把他这个曾经的生产队长紧张得满头大汗。


    尤其要命的是,夏老师此刻就停在他和于巧华的实验台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操作。


    刘建国感觉自己的手更僵了,他死死攥着盛放溶液的细口瓶,沿着玻璃棒硬着头皮向容量瓶倾斜,旁边的于巧华也紧张地帮忙盯着刻度线,小声提醒,“慢点加……慢点……好,好,快到线了,停!”


    夏老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们刚配好的溶液没说什么,转身去看下一个学生了,刘建国这才敢偷偷长舒一口气。


    夏老师一回头,却发现靠窗那组的林小棠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眼面前的实验仪器似乎已经收拾停当,竟然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林小棠同学,”夏老师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不做实验?大家都在忙,你发什么呆?”


    林小棠闻声抬头,丝毫没有被老师抓包的慌张,她指了指实验台角落一个贴好标签的溶液瓶,特别乖巧地答道,“报告夏老师,我已经按照要求配好溶液了,玉米样品的蛋白含量我也测算好了。”说着,她起身将自己的实验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夏老头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最后得出的数据和计算过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弯弯的小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疑窦丛生。他记得很清楚,刚才测定萝卜糖分的时候,他也没看见林小棠动手操作,可她偏偏也是第一个报出准确数据的。


    “你是怎么配的溶液?步骤、手法都符合规范吗?”夏老师放下报告,看了看林小棠,“现在你按照实验要求重新测定一次。”他倒要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班同学听到夏老头这明显带着考较的话,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暗暗松了口气。刘建国更是忍不住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感觉僵硬的肩膀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好的,夏老师。”林小棠应了一声,利落地站起身,重新拿出干净的器皿和备用试剂。


    实验刚开始的都还挺正常的,称量、溶解、转移…………步骤清晰,动作熟练,但是,当大家看到林小棠拿起细口瓶直接往容量瓶里添加蒸馏水时,纷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竟然没有用任何量具,就那么随手就倒?


    同学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夏老师,完了,完了!这回小班长肯定要挨批了!夏老师最忌讳的就是实验态度不严谨。


    果不其然,夏老头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此刻更是难看得吓人,他就奇怪这丫头的实验怎么能做得这么快?原来是在这里偷工减料糊弄事,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指着林小棠的手都有些发抖。


    “林小棠同学!我一直强调什么?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科学是严谨的!你作为班长,就是这样给同学们带头的?你就是这样糊弄实验,浪费宝贵的集体财产的?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愤怒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林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点懵,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烧杯,目光诚澈地看向夏老师,“夏老师,我没有糊弄啊,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做实验,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要求来的。”


    见她居然还在狡辩,毫无认错之意,夏老师更是火冒三丈,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实验台上,“砰”的一声响,震得台上的玻璃器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你还敢顶嘴!找你们班主任来!我要找你们班唐老师!反了天了,我还管不了你了?”


    开学至今,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夏老头发这么大得火,眼见他气得脸色铁青,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坐在前排的王铁山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夏老师,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林小棠同学她肯定不是故意气您的,她平时最尊敬老师了,学习也认真,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又赶紧朝林小棠使眼色,拼命眨眼睛提醒她,“林班长!量筒!量筒!你是不是忘了用量筒量蒸馏水了,快跟夏老师认个错。”


    林小棠这才恍然明白夏老师生气的点在哪里。她赶忙解释,“夏老师,按照实验步骤,配制这个溶液需要三十毫升蒸馏水,我刚刚倒进去的就是三十毫升,保证不多不少。”


    “听听!大家都听听!这像话吗?啊?冥顽不灵!强词夺理!”夏老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别人都小心翼翼的,又是量筒又用滴管,忙得手忙脚乱,就这还要反复核对,生怕多了一丁点,少了一丁点,你倒好,你给我瞎胡闹!这些实验试剂多宝贵啊!这都是国家财产,你这就是在浪费,在犯罪。”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林小棠听着夏老师连珠炮似的批评,总算彻底搞清楚这倔老头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这老爷子有问题也不问清楚,光顾着自己发火,这要是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可不得了。她赶紧端正神色,认真地澄清道,“夏老师,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浪费一丁点试剂,我之所以没有用量筒,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倒多少,我的手有准头。”


    只是这解释显然无法取信于盛怒中的夏老师,而且看他还是一副快要心梗的样子,林小棠灵机一动,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她走到一个干净的量筒跟前,看都没看量筒上的刻度,手腕平稳地倾斜,搪瓷缸里的水流瞬间注入量筒中。


    林小棠适时收手,她笃定地说道,“夏老师,您看我刚才倒出来的水,是不是正好三十毫升?”


    不等夏老师出声,旁边几个早就好奇地凑过来的同学已经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确认,“夏老师,真的是三十毫升!这正好对着刻度线,不多不少,正正好!”


    “天啊!怎么这么准?”


    夏老师沉着脸走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凑到量筒前仔细看了又看,那清澈的水面果然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刻度线上,他直起身,审视地看了眼林小棠,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质疑,“你…………你这是瞎蒙的?碰巧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小棠觉得这其实真的挺简单的,就是她的本能反应,不过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试图用一个比较玄乎的词解释,“大概……就是感觉?”


    “做实验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来不得半点虚的,感觉靠不住。”夏老师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板着脸退后一步,“你再倒个二十毫升我看看?”他倒要看看,这感觉到底能有多准。


    旁边的同学赶紧又赶紧递过来一个干净的量筒,林小棠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也不看量筒,拿起搪瓷缸,手腕一倾一收,水流注入又停止,动作干净利落。


    “二十毫升!正正好!夏老师,又是正正好!哎呀妈呀,这可真是神了!”早就挤到桌子边的刘建国激动地惊呼出声,他弯着腰几乎和量筒齐平,盯着量筒的眼睛瞪得溜圆。


    夏老师闻言,脸色变了变了,不过这回不是愤怒,他走到量筒前亲自确认,没错,又是分毫不差!他这才探究地认真打量起林小棠来,“你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小棠见夏老师态度终于缓和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认真地想了想,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可能……可能是在部队炊事班练的吧,给连里百十号人炒大锅菜,我们放盐、淋酱油、勾芡什么的,都是按瓢算的,没功夫用秤一点点称,这一瓢下去误差不能超过一小勺,不然一半人嫌淡,一半人骂咸,那可不行。日子久了,这手自然而然就稳了,心里也就有数了,这倒水跟舀酱油、舀油,道理差不多。”


    刚开始,夏老师心里还有点不信邪,觉得这可能存在偶然性,他还不死心地又让人多拿了几个不同规格的量筒和量杯,结果不管他要求的是多少,林小棠都能精准地倒出来。


    这下不仅仅是夏老头被彻底震住了,全班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实验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炒大锅菜……还能练出这种神乎其技的手上功夫?


    夏老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林小棠看了半晌,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精准的量筒,最终什么也没说。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夏老头这才一言不发地踱步出了实验室。


    一班的同学们带着满肚子的惊奇收拾好东西出了实验室,大家簇拥着林小棠刚回到教室,压抑了一路的讨论就爆发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小林班长,你是没瞧见夏老头当时那脸色!”王铁山凑到林小棠座位旁,乐不可支地比划着,“忽青忽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刚开始是真怕他气性上来,直接厥过去,还好你这一手绝活直接给他震住了,我看他直到下课,那眉头都没松开过。”


    “小班长,你这要是在古代,是不是就是那种江湖传说里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的也太厉害了!”刘建国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小棠,仿佛她刚才表演的不是倒水,而是什么绝世武功。


    林小棠一边笑着收拾桌上的课本,一边打趣道,“这算什么武林高手?我顶多是卖艺的时候能多表演一项‘蒙眼倒水’的手艺,混口饭吃。”


    “小棠,你说我要是也想练出你这手绝活,得在食堂干上几年才行啊?”顾翠儿挽着她的胳膊,一脸向往地问道,她们现在都在食堂帮工,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还能跟着学两手。


    没等林小棠回答,旁边路过的陈敏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说,“你啊?干几年也够呛,不信你去问问咱们学校食堂里那些大师傅,有几个能像林班长这样手稳的?这玩意儿,我看不光靠练,还得有点天赋。”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却往往切中要害。


    袁彩霞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看咱们食堂那些大师傅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然那菜的味道怎么会跟抽风似的,忽咸忽淡没个准谱。”


    一提起食堂,大家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吐槽起食堂那一言难尽的伙食来。


    林小棠一边听着同学们夸张的抱怨,一边拿起上午实验剩下的小半截青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她眯着眼睛品了品,“嗯,这萝卜不错,糖分高,水分也足,口感脆甜,看来今年冬天的腌萝卜肯定肯定味道差不了。”


    “哎,小班长,”王铁山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道,“我听说,你和顾翠儿、邱穗她们,现在都在咱们学校食堂帮工,是不是?”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眼睛一亮,“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炊事员,就食堂现在这饭菜水平,你就没啥想法?有没有啥招儿能让他们改善改善?哪怕就一点点呢?”


    “就是就是!”刘建国也皱着眉头,一脸的痛心疾首,“俺在乡下算是嘴最不挑的了,树皮草根饿极了也能往下咽。可看看咱们食堂,愣是能把那水灵灵的白菜土豆给做出隔夜味儿来,那可真是糟践东西,说实话,俺觉得自己随便炒炒都比他们弄得好吃。”


    林小棠双手托着下巴,听着大家的抱怨,也忍不住跟着唉声叹气,小脸皱成了一团。她何尝不着急?其实刚进食堂帮工没两天,看着那些被随意处理的食材,听着同学们私下里的吐槽,她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亲自上阵,把那些大师傅通通都给培训一遍。


    之前给老王班长和沈姐姐写信的时候,她还洋洋得意地汇报了自己当上了班长,而且还进了京大食堂做帮工,当然,她也在信里跟钱师傅好好念叨了一番京大食堂的饭菜有多敷衍。


    没想到老王班长的回信来得飞快,信里免不了先夸她一番,但老王字里行间全是不放心地叮嘱,他说大学里不比在部队,人际关系复杂,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让她不要莽撞,尤其是在新环境,先好好干着,多看多学多做,要少说话。林小棠知道班长的担忧,这是怕她性子直,刚上岗没几天就被人给劝退了。


    沈姐姐的回信更是细致,不过她也表达了和老王班长同样的担忧,她还仔细分析了利害关系。信里说,京大食堂的大师傅们做饭水平如此敷衍,却还能稳稳当当地干下去,这里面肯定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原因,不知道牵扯到什么人的利益关系。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急切,很容易在不经意间得罪人,沈姐姐劝她先按捺住性子,多观察观察,了解清楚情况,静观其变。


    林小棠看到这里不得不佩服沈姐姐敏锐,一下子就猜中了问题的关键。关于这一点,她其实也早就了解到七七八八了,毕竟她在食堂里可是有不少眼线的,那些食材们可是掌握了大量一手情报,所以她刚去食堂第一天就把后厨那几个掌勺的和管事的脾性摸了个底儿掉。


    比如,那些堆在墙角的小土豆们就曾悄悄向她告状,「小棠小棠!我跟你说,那个胖胖的庞师傅看着整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其实可不好惹啦!他是个笑面虎!」


    旁边几个身上还沾着泥的小土豆争先恐后地附和,「就是就是!我都被他踢了好几脚了!明明是他自己走路不长眼撞到我们筐子,还反过来怨我们挡了他的路!」


    「小棠你快看!我肚子上这青了一大片,就是早上被那个庞师傅一脚踢的!」一个带着淤青的小土豆委屈道。


    「反正食堂里好多人都不敢轻易惹他,」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小土豆神秘兮兮地透露,「我偷偷听到葛师傅私下里跟人嘀咕,说这个庞师傅是什么后勤主任家的什么远房侄子,后台硬着呢!大家都说他是块‘铁板’,踢不得!」


    雷勇、李小飞他们在信里写得就更直接了,他们咋咋呼呼地叮嘱她,让她在京城千万要苟着点,反复强调她一个小姑娘家,要是真不小心得罪了地头蛇,搞不好真有可能被人套麻袋敲闷棍呢!他们还忧心忡忡地表示,到时候他们可是天高皇帝远,想帮都帮不上她!


    雷勇他们的信写了足足十几页纸,林小棠看完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特别占地方,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废话连篇,这厚厚的信纸折起来鼓鼓囊囊的,差点就把信封给撑破了。估计也是因为实在太厚实了,他们才机智地分开夹带在老王班长和沈姐姐的信封里一起寄了过来。


    那几天宿舍里的人陆续都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其他人基本都是薄薄的一两页,内容也无非是报个平安,顺便叮嘱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大家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大家就好奇地看着上铺的林小棠翘着个脚丫子,美滋滋地翻看着她那厚厚一叠信纸,偶尔还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毫不夸张地说,林小棠最起码看了一个多小时,那信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嘴角的笑容更是没下去过,知道内情的明白她是在看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研读什么重要的学术报告呢。


    于巧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小棠,这是谁给你写的信啊?这写得可真不少,你都看了快一个钟头了。”


    林小棠这才意犹未尽地爬起身收拾起那些散落的信纸,一边整理一边数,“那可多了!有我们炊事班长的,有钱师傅的,还有何三姐和李婶的,还有沈姐姐的,红梅姐的,还有雷勇、陈大牛、李小飞他们几个的…………反正他们每人都写了好几张纸呢!”说到这里,她皱起小鼻子,嫌弃道,“不过嘛,雷勇他们那几个家伙的字写得可真丑,跟鸡爪子刨过似的,我得给他们写回信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除了天天训练,也该抽空好好练练字了,这字丑得我认起来可费劲了。”


    “好家伙!你这写信的人都快赶上一个班了吧?”袁彩霞正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你不是个炊事员嘛?怎么听着你像是他们的教导员似的?他们这是定期向你汇报思想工作呢?”


    “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于巧华也笑着感叹,“你这都离开部队来上学了,他们还这么惦记着你,给你写这么长的信。”


    “我看小棠你不仅是人缘好,厨艺肯定更是不得了!”顾翠儿可是听过不少雷勇馋嘴的趣事,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他们怕是舍不得你这位专属营养员远走京城吧?这猜这信里估计一半是想你,另一半是想你做的菜了。”


    “哦?看来小棠你的手艺是真的很好啦?”袁彩霞一听,立刻放下小镜子,转过身来惋惜道,“可惜我们都没机会尝尝呢!光是听你说都要流口水了。”


    一直安静坐在自己床上看书的邱穗,这时突然抬起头肯定地说了一句,“小棠的手艺是很好,特别好。”


    那天她们三个一起去后勤面试厨房帮工,林小棠现场做的那道清炒白菜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她没能亲口尝到,但光是闻着那味道就知道绝对差不了。


    林小棠胡思乱想着,手里的半截萝卜很快就吃完了,教室里关于食堂的讨论却越来越热烈,而且一时半会儿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苗头,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同学们!大家静一静!先听我说句话!”


    等教室里稍微安静下来,林小棠这才继续说道,“我看大家对食堂的意见都不小,光是咱们私下吐槽解决不了问题。这样,咱们现在临时开个简短的‘生活座谈会’,专门讨论食堂问题,大家都畅所欲言,比如对食堂有哪些具体的不满,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来来来,别客气,一个一个来!”


    说着,她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拿出那个班务记录本,翻开以后,工工整整地写下“食堂意见与建议汇总”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架势。


    大家看她煞有介事的,起初还都觉得有点好笑,但见她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又觉得这事或许真有点盼头,于是也纷纷认真起来。


    刘建国第一个举手,刚才还挺能说的,结果站起来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句,“俺就觉得吧,食堂的馒头也太硬了,菜也不好吃。”说完就挠着头坐下了,大家伙忍不住笑话他。


    林小棠一边听一边记,她抬头引导道,“建国同学,馒头是哪种硬?是死面还是发过头?菜是咸还是淡?还是火候问题?大家不要太笼统地说‘难吃’、‘不好吃’,要具体一点,比如哪个菜太咸了?哪个菜太淡了?哪个菜火候不对?反过来,食堂有没有哪道菜是你觉得还不错的,或者你希望食堂以后多做哪种口味的菜?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听听。”


    有了林小棠的引导,讨论变得越来越具体,同学们的发言也越来越有针对性,林小棠看着笔记本上逐渐增多的反馈,微微蹙眉思考,馒头和杂粮饭是几乎每个同学都提到的问题。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是每天的主食,大家吃得最多。南方的同学普遍反映好多菜里放了太多酱,齁咸,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而北方的同学则吐槽很多菜像是水煮的,味道太寡淡,看了就让人没胃口,几乎所有人都提到菜品味道不稳定,时咸时淡,全看大师傅当天手抖的程度。


    袁彩霞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似乎清减了一点点的脸颊,哀怨地说,“我来京大这才几天啊,感觉都瘦了好几斤了,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啃大鸡腿,太缺油水了。”


    她想起上次好不容易抢到的一次红烧肉,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腥气重,肉质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去猪圈啃了一口生肉似的,那股猪臊味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反胃,“……唉,真的,反正以后我再馋都不想碰食堂里的肉了。”


    大家的意见都收集得差不多了,林小棠这才合上笔记本,思忖着这事该怎么下手,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她就是炊事班的一员,有什么好点子、新想法,可以自己直接动手去做,老王班长和战友们还会帮着搭把手,大家一起想办法改进。


    可如今情况大不一样了,现在她只是食堂的一个小帮工,人微言轻,如果她贸然提出一大堆问题和改进意见,无形中是给别人增加了工作量,还可能会被看成是爱出风头,这样很可能意见没提成,先引起别人的反感,甚至得罪人。


    不过,林小棠并没有烦恼太久,因为很快她就等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机会。


    这天,林小棠的帮工时间被安排在早上,所以天刚蒙蒙亮,就早早地来到了食堂后厨,她刚系上围裙准备摘菜,就听到面团们窃窃私语。


    「哎呀呀,今天这湿度好像有点大啊,我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没什么劲儿…………」


    「是啊是啊,师傅们可得小心点,我今天可能有点脾气,没那么好摆弄,记得多让我醒发一会儿才行哦!不然我可做不出好看的馒头!」


    而此刻负责面案的葛师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按了按面板上的面团,手指轻易就直接陷了进去,而且还粘了一手湿面。


    “坏了,”葛师傅皱了皱眉,“这恐怕不行,面太瓤了,恐怕捏不成型。”说着,他往案板上撒了两把玉米面,揪下一块面团想搓成馒头,可那面团软塌塌的,根本聚不拢,收口处好不容易捏紧了,稍微一放就又摊开了。


    另一个老师傅也过来按了按,摇头道,“这恐怕不行,这面要硬揉软醒,水多了就是瞎忙活。这样子就算强行上了笼蒸,出来也是沾笼屉的货色。”


    葛师傅当机立断,扬声道,“先别急着上蒸笼了!赶紧往里面加点干面粉,重新揉,把筋性揉出来,抓紧时间,让后厨手上没急活的都过来搭把手!”


    于是,林小棠她们这几个帮工,连同一些暂时空闲的正式工都被叫了过来,反正揉面这活儿,有手就能干,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揉好不耽误开饭。


    同样是揉面,葛师傅很快就注意到了最边上那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别人揉面,多是毫无章法地使劲揣,显得很是吃力。但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女帮工,她虽然人个子娇小,但动作却利落,葛师傅发现她用整个手掌根部发力,而且手法很有讲究。


    林小棠先是将面团反复在案板上摔几下,然后折叠,再摔,再折叠……如此反复几次,然后才开始有节奏地搓揉,这边摔边揉的手法娴熟,一看就是深谙面食之道的老手,葛师傅一边揉着自己手里的面团,一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唔……对对对,就是这里,多用点力……」


    「哎呀,舒服多了,感觉身上的湿气都被摔出去了!」


    「这个小同志手法真好,比那些毛手毛脚的师傅强多了!」


    林小棠听着面团在摔打揉搓下发出舒服的“哼唧”声,手下用着巧劲专注地揉着,她的揉面功夫显然比一般人要扎实得多,很快就将手里的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她见其他人还在吭哧吭哧地跟面团较劲,便顺手把自己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熟练地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然后一个个揉成圆润的馒头形状,她将做好的馒头生坯整齐地码放在案板边上,还细心地盖上笼布让它们二次醒发,这样蒸出来的馒头会更加蓬松暄软。


    葛师傅一直留意着这个手法独特的小帮工呢,见她揉出来的馒头个头均匀,形状饱满挺立,表面光滑,这一看就是手上真有功夫的老手,他忍不住踱步过去,“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是刚来的帮工吧?你是经常在家做面食吗?我瞧你这馒头揉得可真不错。”


    林小棠正清理袖口粘上的面粉,闻言坦然道,“葛师傅,我不是经常做。”她顿了顿,抿嘴笑道,“是天天做,我是炊事兵出身,说起来,咱们还算同行呢!”


    “哦?你是炊事员?”葛师傅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林小棠的身形,确实透着股利落劲儿,但他没想到这么个灵秀的小姑娘竟然是正儿八经的炊事员,他心里微微一动,脸上的笑容更盛,“原来是部队来的同志,怪不得手法这么老道,那一会儿馒头蒸好了,我可要好好尝尝咱们炊事员同志的手艺了。”


    因为林小棠揉面速度快,她的馒头二次醒发的时间也充足,所以她经手的那些馒头是第一批上锅蒸的,大火足足蒸了二十分钟,又按照规矩焖了两三分钟。


    葛师傅亲自上前揭开了第一屉蒸笼的盖子,白色蒸汽“呼呼”地往外涌,麦香混着玉米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笼屉里的馒头个个圆润饱满,挤挤挨挨地没有一个塌陷或者开裂的,看着就喜人。


    葛师傅是个老面案,他一点不怕烫似的,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胖乎乎的馒头却一点不压手,仔细端详,馒头颜色均匀,表面光滑,轻轻一捏,大馒头立刻凹陷下去,但手松开,面团又迅速回弹,弹性十足,完全看不出之前面团因为过湿而软塌的迹象。


    他忍不住掰开一个馒头,只见里头的气孔细密均匀,淡黄色的二和面馒头内里蓬松暄软,咬一口,先是淡淡的玉米面特有的清香气,劲道中带着点白面的柔和,既没有杂粮面的粗糙拉嗓子,也没有湿面蒸制后容易出现的黏腻感,微微拉扯的面筋韧性十足,越嚼越有滋味。葛师傅忍不住又咬了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嘿!今天这馒头蒸得不错啊!”


    “是啊是啊,看着就暄乎!没想到抢救得还挺成功!”


    热气散去,后厨的其他师傅围过来也看到这笼馒头的品相,喜滋滋的纷纷夸赞,这瞧着竟然比他们以往揉出来的馒头还要漂亮得多。


    葛师傅听到这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里可没有他们这么乐观,毕竟这才第一锅,谁知道后头啥样呢?面点这东西,变量太多了。


    果然,不出葛师傅所料,后面几锅馒头真是一锅不如一锅,有的表面开裂了,有得软塌回弹差,有的吃起来还是有点黏牙,口感和卖相都远远比不上第一锅,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集中在那第一笼了。


    食堂里干活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自然分得出好坏,有的人本来还想偷偷留几个第一笼的馒头,打算等会儿忙完了自己人分着吃,但在葛师傅的眼皮子底下,谁也没敢动那小算盘。于是,林小棠经手的那一笼品相最佳的馒头,自然就便宜了那些早起赶来食堂的学生们了。


    “哎?今天的馒头不错啊!还挺暄乎的,一点也不噎嗓子!”有学生咬了一口,惊喜地对同伴说。


    “就是!不仅不噎人,还挺好吃的呢,真是越嚼越香!”另一个也跟着附和道,“今儿可真是走运了,赶上好馒头了。”


    后头的同学暗暗下定决心,“看来想吃好馒头,可得赶早了,明天说什么也得早起半小时!”


    还有同学啃了口馒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哎呦,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咱们食堂的馒头居然能做得这么像样?我恐怕是还没睡醒吧?”


    葛师傅照常巡视完各个窗口,回头不经意地看了眼正在角落帮忙摘菜的林小棠,没想到啊,他们食堂的帮工队伍里还真是卧虎藏龙,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深藏不露的小炊事员。


    这批帮工都是罗主任亲自面试带进来的,他们这些后厨的老师傅并不清楚她们的底细,要不是今天偶然得知,葛师傅可想不到这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竟然是炊事员。


    不过,葛师傅心里不由泛起嘀咕:罗主任把这样的人放进来,却只安排做个普通的帮工,干些摘菜洗菜的杂活,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做实验的内容切勿考究,谢谢各位学霸大神们!


    第164章 炝炒萝卜缨


    自从那天林小棠在揉面时展现出过硬的基本功后, 葛师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起这个部队来的小炊事员,他越观察,越觉得这小丫头有意思得紧, 别人干活间隙要么歇口气,要么和旁边人唠两句嗑, 她却总是摸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有一回葛师傅假装路过她身边, 就听见她正对着本子嘀咕什么,“……蛋白质含量……碳水比例失衡……维生素C流失……”,葛师傅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姑娘整天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啥用?这年头能敞开肚子吃饱就是好光景了,谁还顾得上那些?


    林小棠自然不知道葛师傅的疑惑, 其实这两周她在食堂帮工可没闲着,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早已经把后厨里的角角落落都观察了个遍, 要是按照她们炊事班的标准来看, 这京大食堂需要整改的地方,那真是海了去了, 从食材的清洗切配,到火候的掌控、调味料的使用, 再到窗口的打饭效率、卫生状况……几乎每个环节都看得林小棠眉头直皱, 唯一能让她打心眼里满意的竟只有那碗油亮亮的黄豆酱。


    哦, 对了, 这酱还不是食堂自己做的, 是后勤处统一从本地的老字号“张记酱园”采购来的, 这张记的黄豆酱确实是个好东西,酱色浓稠油亮的,凑近了闻, 一股醇厚浓郁的酱香直往鼻子里钻,味道更是咸鲜适口。


    每次帮工吃饭,哪怕林小棠领到的是那种硬得能硌牙二和面馒头,只要蘸上点这张记的黄豆酱,她就能津津有味地啃下去两个,倒不是馒头变得好吃了,纯粹是这酱的滋味太下饭了。


    但也正因为这黄豆酱味道出众,它在食堂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连带着那些来自张记的酱伙计们,也显得格外嚣张。


    这天早上,林小棠正蹲在后院清洗新送来的几筐泥土豆,就听见旁边并排摆着的几个酱缸里传来了窃窃私语。


    张记黄豆酱得意地晃了晃浑厚的酱体,泛起的酱香都带着一股傲气,「我说小老弟啊,你瞧瞧如今你们这后厨的光景,要不是有我们张记在这儿撑着场面,就你们那炒茄子、炖豆腐,估计早就跟白菜土豆一个下场,被人嫌弃得不行喽!」


    旁边几个张记酱缸的小弟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你们瞧见没?那些学生娃娃,不管是啃那掉渣的馒头,还是扒拉那拉嗓子的杂粮饭,特别是拌那没油水的手擀面,哪个不得舀上咱们两大勺提提味?你说说,咱们是不是这食堂的顶梁柱?这地位,杠杠的,谁也替代不了!」


    食堂自制的黄豆酱闻言弱弱地冒了几个小泡,忍不住嘟囔着,「我……我也能拌面条啊……昨天师傅们不是还用我们做了酱腌黄瓜吗?我们也出力了……」


    「嘁!」张记黄豆酱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连酱香都带上了几分鄙夷,「做是做了,可你没长耳朵吗?你没听见学生吃饭时咋议论的吗?都说你们酱的黄瓜‘没味儿’,还是昨天烧茄子里的酱香够劲儿,连学生们那舌头都尝得出来孰好孰坏呢!这就叫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懂不懂?」


    食堂自制黄豆酱不服气地又鼓起几个泡,试图争辩,「我……我可是食堂师傅们亲手做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纯粮食发酵,干干净净的。」


    「那你以为师傅们为啥总把你藏在角落,不乐意多用?」张记黄豆酱得意地翻了个小小的酱花,「学生不爱吃,你做出来顶啥用?再说了,谁不是纯粮食做的呢!咱张记往前数,那是光绪年间就开始做酱的老字号,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顶好的东北黄豆二蒸三晒,入缸发酵,天天听着小曲儿,晒着日头,晚上还得给咱盖上斗篷休息,透气又保温,那叫一个讲究!哪像你们,匆匆忙忙发酵个把月就急着上桌,连酱香都没酿透呢,一股子生豆子味儿,火候差远了!」


    它正说着,恰好有位师傅端着个空盆子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这酱爆鸡蛋可是招牌菜,得多放点酱……”他看都没看食堂自制的那个酱缸,径直走到张记酱缸前,挖了满满一大勺浓稠油亮的酱汁,一边往回走还一边自言自语,“还是得用张记的酱,学生们就认这个味儿!几天不吃就想得慌,这可是咱们食堂少数几个能被学生惦记的菜了……”


    「听见没?听见没!」张记黄豆酱得意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小老弟!这就是咱的口碑!这就是民心所向!咱张记的酱在你们这食堂可从来没断过供,知道为啥?因为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没咱这口酱香味,那些清水煮菜可勾不起学生娃娃的馋虫呦!」


    食堂自制黄豆酱彻底蔫儿了,原本就发沉的酱色更黯淡了,它沮丧地咕嘟了一声,「可……可我也想让学生们爱吃啊……我也想为食堂出份力……」


    张记黄豆酱见它这样,语气倒是稍微软和了一点,「唉,不是我打击你,小老弟,做酱这门手艺讲究得很,不光是要手艺精细,更得讲耐心和传承,你看咱这酱色红亮红亮的,多正!拌啥都提味增香。再看你们那酱灰扑扑的,瞧着就不正宗,你们啊,还有得熬呢!」


    林小棠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家伙,这黄豆酱攀比起来也挺热闹的,这才几个回合,食堂自制的黄豆酱这会儿已经彻底败下阵来默不吭声了,没办法,不管是论颜色、比香气,还是拼口感、讲传承,它都完全不是张记的对手。


    听到张记酱炫耀自己的制作工艺,林小棠正琢磨着怎么和张记酱套套近乎,问问它们老祖宗到底传下了啥秘诀,葛师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小棠同志,先别忙活了,罗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小棠闻言,利索地把手里削得光溜溜的土豆扔进旁边的清水盆里,顺手在大盆里涮了涮手,随手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好嘞!我这就去!”说着一溜小跑着往后勤处的方向去了。


    葛师傅看着她瞬间就跑远的背影,背着手嘀咕,“这小丫头,跑得倒快……她也不问问主任找她啥事?”不过,他眯着眼,盯着林小棠消失的方向,心里琢磨开来,“罗主任平时可不常直接找帮工的学生,难道这小炊事员之前就和主任认识?或者有啥别的事?”


    林小棠当然不知道葛师傅心里的弯弯绕,她一路小跑,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她确实不知道罗主任突然找她什么事,但她心里正憋着一件大事,翻来覆去琢磨了两天了,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两天她总是想着这些事,连觉都睡得不安稳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跟罗主任说道说道。


    “报告!”林小棠整理了一下跑歪的围裙和有点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罗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哟,小棠同志来了,跑得挺快嘛,坐,坐下说。”


    林小棠也没客气,道了声谢就在椅子上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领导指示的乖巧模样。


    罗主任看着她这标准的战士坐姿,笑着开口问道,“这半个月在食堂干得怎么样?还适应吗?我听葛师傅夸你呢,说你特别勤快,眼里有活儿,削土豆皮更是一绝,整个后厨的人算上都没你手快!啧啧,不愧是炊事班出来的兵,干活就是利索,有效率。”


    林小棠听了这几句表扬,抿嘴笑了笑,但那双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罗主任,您这日理万机的,专门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单独表扬我这几句吧?怎么,您打算给我这勤工俭学的小帮工提高点待遇啊?”


    “哈哈哈……”罗主任被她的直白逗得开怀大笑,指了指她,“你这个小同志啊!鬼精鬼精的,那待遇那可是学校统一规定的,我可没权力随便加。不过嘛……今天中午我让老葛给你加个餐,多给你舀一勺荤菜,怎么样?这待遇够意思了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林小棠一听“荤菜”,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食堂窗口那腥气未除的肉菜,她下意识地皱了皱小鼻子,说来也怪,以前在炊事班,她可是无肉不欢的,最喜欢吃大肉,到了这儿反而更喜欢那些清炒的素菜了,真是头一回碰到让她也提不起兴趣的肉菜。


    “罗主任,加餐就不用了,”林小棠赶紧摆摆手,她收敛了笑容,开门见山地说,“您要是没什么特别指示的话,我正好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她心里还惦记着后厨没干完的活儿呢,想着快点说完好回去。


    “哦?你找我有事?”罗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什么事?你说说看。”


    林小棠低头从围裙上的大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罗主任,我作为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也作为我们农学系一班的班长,更作为一名受过部队教育的炊事员,想结合我这半个月的观察和体会,给咱们食堂提几点意见。”


    罗志刚闻言一愣,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中,“欢迎!非常欢迎!小棠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照直说,畅所欲言,不用有什么顾虑,我们后勤工作,就是为了服务好全校师生嘛!”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着鼓励地说道。


    “罗主任,我接下来要提的这些意见,可能有点多,也有点杂,也可能不够成熟,”林小棠摩挲着小本子粗糙的边缘,像是给自己打气,她顿了顿,“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好好的粮食因为做法不当被浪费,还有每天在打饭窗口徘徊的同学们……我作为一名炊事员,要是明明看到了问题,却因为怕这怕那,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那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炊事班出来的兵?”


    林小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在我们部队炊事班,我们的职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同志们尽可能的吃饱、吃好,更要爱惜粮食,避免一切浪费,我觉得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其实,林小棠心里也早就盘算过了最坏的结果,即便她改变不了食堂根深蒂固的现状,如果仅仅是因为她提出了问题就招人烦,甚至丢了这份帮工的活儿……那也没啥大不了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记得上次去宿管阿姨那里取信的时候,还听她念叨说宿舍楼想找个帮忙清扫楼道的临时工呢,她觉得以自己的勤快劲儿,也可以去报名争取一下。


    想到这里,林小棠不再犹豫,她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罗主任,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食堂里存在的各种问题,首先,也是大家反馈最多的,就是学校食堂的早餐问题,几乎每天都是硬邦邦的馒头、窝头,配上齁咸的咸菜疙瘩,很多同学,特别是南方来的同学根本吃不惯,早上饿着肚子去上课,哪还有精神听讲?”


    林小棠停顿了一下,直截了当道,“我觉得现在食堂做的馒头,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发酸就是硬得能当砖头,这些完全可以通过调整碱水的比例,或者是更用心地揉搓和调整醒发时间来进行改善,哪怕只是让馒头变得稍微暄软一点,不那么酸,不那么硬,大家也会很知足的。”


    不等罗主任对她刚才那番话做出反应,林小棠继续说道,“您看啊,同样是玉米面和白面,除了做二和面馒头,我们完全可以增加点新花样。比如可以做成‘金银卷’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就是把发好的白面团和玉米面团,一层白一层黄叠起来,再卷起来切成花卷的样子,这样既满足了粗粮的比例要求,又用白面改善了口感,不仅好看还好吃呢,同学们肯定喜欢。除此之外,还可以揣上各种野菜或者白菜,做成菜团子或者菜窝头,这就更简单了,有粮有菜,营养也更均衡些。”


    林小棠语速不快,声音清亮,显然早已经深思熟虑,“我还注意到咱们食堂后院不是有间石磨房嘛,既然有这条件,除了干粮,为什么不能偶尔给大家供应点热豆浆呢?食材也都是现成的,同学们的身体也能更结实,不是嘛?”


    罗主任若有所思的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林小棠观察了一下罗主任的神色,见他似乎听进去了,接着又道,“罗主任,我也知道,咱们同学来自天南地北,口味差异很大,有的爱吃辣,有的爱吃酸,有的口味重,有的口味淡,食堂做大锅菜确实很难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那么我觉得咱们可以换个思路,比如说,在打饭窗口旁边增加几个调料罐,放上几样基础的调味品,比如油泼辣子、蒜泥、香醋、酱油等等,让同学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自行添加,这样一来,就算是清炒白菜,有人可以淋点醋变成酸溜口,有人可以拌点辣子变成香辣口,一举多得,同时满足不同人的需求,也减轻了大师傅的调味压力。”


    说到这儿,林小棠起身把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递过去,“罗主任,这上面除了我刚才说的这些,还有我们班同学集思广益想出来的地方家常菜,食材普通,做法也不复杂,食堂可以尝试每周推出一两道作为‘特色菜’,不仅可以换换口味,也能给同学们一点念想。”


    罗主任接过那本小本子翻了翻,记录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致,看得出来她这半个月没少做功课,里面不仅有关于菜品的直接建议,还有对打饭窗口布局不合理导致高峰期排队过长,打饭效率太低的分析,也有将各种边角料做成爽口泡菜的详细建议,更有对菜谱搭配的建议,强调不仅要考虑口味互补,还要尽量兼顾营养均衡,从源头上减少不必要的浪费,甚至还有对食材储存、厨房卫生的一些建议。


    林小棠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她对着还在低头翻看笔记的罗主任说了句,“罗主任,我想说的就这些了,您先忙着,我回去干活了。”然后就真的拍拍屁股,脚步轻松地出了办公室。


    罗主任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这本“沉甸甸”的建议,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小丫头果然是个直性子,胆大心细,敢想敢说,这份胆量和直率实属罕见,喜的是,她提出的这些问题,确实一针见血。


    不管是他从私下听到的议论,还是从学生反馈来看,食堂的问题他何尝不知道?只是积弊已久,后厨仿佛已经陷入了一种僵局,老师们偶有抱怨,学生们也有意见,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和突破口。没想到,这个半路插进来的小炊事员初生牛犊不怕虎,倒是比他想得更有魄力,直接把问题摊开来,还附上了这么一份详尽的解决方案。


    罗志刚拿起那个小本子仔细地翻阅起来,越看,他眼里的惊讶和赞赏之色就越浓,林小棠罗列出的这些建议,有些确实是眼下就可以着手尝试的,比如改善馒头口感、变换早餐花样,利用边角料做小菜。而有些建议则涉及到了后勤采购和流程上的优化,可能还需要合适的时机,这事急不得,食堂改革,一口可吃不成个大胖子。


    罗主任思忖着,其实让林小棠这个小同志去推动这些改进工作倒是最合适不过的,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对炊事工作熟稔于心,而且,食堂里的老师傅们缺少的就是小同志这份敢想敢干的冲劲儿。不过,她也只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帮工,资历浅,年纪小,想要在论资排辈的食堂后厨立住脚,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边罗主任正盘算着怎么给林小棠创造机会,让她能顺理成章地在食堂里担起点儿事儿,林小棠可不知道主任心里的弯弯绕,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儿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哎,老庞呢?这菜还没炒完,他人怎么不见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林小棠刚踏进后厨,就听到葛师傅他们正急得到处找人。


    旁边帮忙切配的师傅也着急地跺了跺脚,“这土豆是打算炖着吃还是炒着吃啊?总得有个章法,这眼看快到饭点了,真是急死人!”


    “就是说啊,这都火烧眉毛了,咋还没影了呢?这都是第几回了……”有人小声嘀咕,被旁边的人拽了下后衣襟打断了。


    林小棠耳朵微动,眼睛瞬间亮了,炒土豆丝?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在炊事班的时候,她炒的酸辣土豆丝那可是每次都被战士们哄抢一空的,稍微慢一步连菜汁都捞不着了。


    林小棠转了转眼珠,心里也盘算开来,反正刚才那一大堆意见提出来,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指不定明天自己就得卷铺盖走人。


    想到这里,林小棠立刻小跑着挤上前去,举起小手,毛遂自荐,“葛师傅,庞师傅这会儿不在,不然……我帮忙炒一下?”她怕葛师傅不放心,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以前在炊事班也经常上大灶炒大锅菜呢!保证误不了事。”


    再说了,就庞师傅一贯那炒菜的水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火候还总掌握不好,估计这后厨里随便拉个人出来,手艺都能跟他差不多,其他人或许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她可没啥好顾忌的。


    她这话一出,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闷头干活的小帮工,葛师傅也愣了一下,看着林小棠跃跃欲试的模样,再想到她揉面的手艺,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他自然也想到老庞那水平,咸淡全靠蒙,火候凭感觉,还真谈不上算什么手艺。


    “成!”葛师傅把心一横,点了点头,“小棠同志,那就你来!动作麻利点儿,同学们快下课了!”


    “好嘞!您放心!”林小棠得了准许,顿时眉开眼笑。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而有节奏的切菜声响起,林小棠的土豆丝切得飞快,这土豆丝要想炒得好吃,刀工也很重要,这下不仅葛师傅看得暗暗点头,食堂里其他正在忙活的人也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望过来,大家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小帮工似的。


    顾翠儿和邱穗更是看得两眼放光,顾翠儿兴奋地小声对邱穗嘀咕,“今天咱们有口福了,中午我啥菜都不打,就认准小棠炒的这土豆丝了。”


    邱穗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林小棠的动作,默默地点了点头,眼里也满是期待。


    大铁锅早已经烧热了,林小棠舀起大豆油沿锅边淋下,油热后抓一小把花椒粒扔进去,小火慢炸十来秒的功夫,花椒的麻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看到花椒微微变色,紧接着放入干辣椒段和提前备好的蒜末,快速翻炒两下,辣椒瞬间变得红亮,霸道的辣香混合着蒜香瞬间充斥在整个后厨。


    一旁的葛师傅看着灶前架势十足的林小棠,再闻着这勾人食欲的炝锅香味,本来还有几分不确定的心,顿时放松了大半,他暗道,“嗯,看样子,确实是个会做饭的。”


    就在这时,他眼睛余光似乎瞥见庞师傅那胖胖的身影在食堂后门一闪而过,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这老庞,人都到门口了,见有人顶缸,又溜号了?真是……


    庞师傅刚才确实是闹肚子了,昨天下班他喝了点小酒,可能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折腾了一晚上,他刚才是跑去蹲了会儿茅房,回来时看见竟然已经有人在炒菜了,心里一乐,正好!省得他动手了,他干脆脚底抹油,又溜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反正就剩一个炒土豆丝了,谁炒不是炒?


    林小棠可不知道庞师傅的小动作,大铁锅烧得正旺,她立刻将沥干水分的土豆丝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尽量让每一根土豆丝都均匀地裹上热油和调料,沿着锅边淋入香醋,再加入适量的盐和一小撮白糖提鲜,大火猛攻下,继续快速翻炒约摸半分钟,看到土豆丝变得微微透明就可以出锅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刚出锅的酸辣土豆丝颜色鲜亮诱人,洁白的土豆丝透着些许晶莹的质感,蒜末的香味混着醋香和花椒的麻香扑面而来,这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在整个后厨间弥漫开来,把之前那些炖菜的沉闷气味全都压了下去。


    邱穗看着那盆土豆丝,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顾翠儿更是两眼放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等着盼着吃午饭。


    后厨的其他师傅和帮工们闻着这勾人食欲的酸辣味儿,也是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众人互相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没看出来啊!这小林同志看着年纪不大,手上真有活儿!这味道,闻着就不赖!


    林小棠自己也有些兴奋,许久没有摸到大锅铲,她也有点技痒呢,可惜这土豆丝前后不过几分钟就炒好了,她还真是有点意犹未尽,目光扫过墙角菜筐里那些有些发蔫的萝卜缨,眼睛一亮,“葛师傅,这些萝卜缨要不要我也顺手炒了?瞧着有点蔫吧了,再不吃该坏了。”


    葛师傅正对着那盆色香味俱全的土豆丝暗自点头,又看了看那筐平时就不怎么受待见的萝卜缨,心里微微一动,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行!你看着炒吧!”


    这萝卜缨地里多的是,这个菜食堂一直做得不好,苦涩味重得很,学生们都不爱碰,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同志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原本蔫头耷脑的萝卜缨本来还在羡慕今天出尽风头的土豆丝们,闻着它们诱人的香气,一个个都自惭形秽,更是觉得灰头土脸的。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个小同志竟然主动提出要炒它们?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到它们这群边角料头上了,原本无精打采的萝卜缨们瞬间精神抖擞起来,叶子似乎都支棱了一些。


    林小棠当然知道萝卜缨有股浓烈的苦涩味,而且叶片背面有扎嘴的小绒毛,这些她早有准备,所以要先把摘洗干净的萝卜缨烫一下,焯好水的萝卜缨捞出来立刻投入冷水中过凉。


    邱穗一边帮着把焯好水的萝卜缨挤干水分,一边小声对林小棠说,“小棠,这个萝卜缨焯完水,感觉颜色更绿了,真好看。”她记得刚才不少叶子边缘都泛黄了呢。


    “这个我知道!”顾翠儿抢着回答,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小棠在焯水的时候往锅里滴了两滴油,还放了一点点盐,所以叶子才会这么绿油油的。”她看着那碧绿诱人的萝卜缨,忍不住馋嘴道,“别说,瞧着这鲜亮亮的颜色,我都想尝一口了!”


    “现在可没什么味儿,顶多给你补充点维生素,等下了锅,用油和调料这么一炝,味道才会出来。”林小棠把挤干水分的萝卜缨切成小段,又准备了蒜末和干辣椒段。


    依旧是那口大铁锅,烧热下油,油热后,先放入干辣椒段和蒜末爆香,然后倒入萝卜缨,“刺啦……”一声响,热气蒸腾。


    大火快速翻炒,尽量让萝卜缨均匀地裹上油脂,然后加入少许盐,淋入一点点提鲜的酱油,再加一小撮白糖来中和口感并提鲜,继续大火猛攻,快速翻炒约半分钟,看到萝卜缨变得油润软塌了,就可以出锅了。


    庞师傅这时候也揣着手慢悠悠地晃荡了进来,他刚抽完烟,嘴里还哼着小调,一进门就被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酸辣气给冲了一下,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头,没想到自己不过抽了支烟的功夫,这小丫头就炒了两个菜出来。


    庞师傅看了看那两盆明显与他平日风格迥异的菜色,特别是看到炝炒萝卜缨那油亮碧绿的卖相,故意挑刺道,“呦,你这……炒个萝卜缨子,还用上这么多油和调料了?这些可都是定量的,都是有成本的,哪能这么嚯嚯?”


    不等林小棠回答,葛师傅就径直走了过来,“老庞,小棠同志用的那些油和调料,我刚才都瞧着呢,都在食堂允许的范围内,肯定没有超标。”


    他淡淡地瞥了眼庞师傅,并没有追究他刚才去哪儿了,只是抬高了声音,对后厨所有人喊道,“都别愣着了!赶紧的,准备出餐!收拾利索点,一会儿学生们就要下课了。”


    刚出锅的炝炒萝卜缨颜色深绿油亮,干辣椒段和焦黄的蒜末点缀其间,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蒜香和淡淡的蔬菜清香,与旁边那盆洁白透明的酸辣土豆丝颜色对比鲜明。


    刘建国和王铁山他们今天上午没课,所以是第一波冲进食堂的学生,两人端着空饭盒在几个打饭窗口前徘徊,他们直接略过那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的白菜炖粉条,两人的鼻子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飘着的那股带着锅气的酸香味,循着味道走到近前,这才发现窗口摆着一盆平时他们看都不怎么看的萝卜缨。


    可是,今天这萝卜缨看着就油润碧绿,闻着不仅蒜香扑鼻,还带着点开胃的辣气,这和他们印象中的味道可完全不一样,刘建国毫不犹豫地指着炝炒萝卜缨,“师傅,给我来一份这个!”


    王铁山连着吃了一周味道寡淡的菜,不是水煮就是乱炖的,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他一眼就被旁边那盆酸辣土豆丝吸引住了,那莹润诱人的颜色,那支棱的模样,明显和旁边像是隔夜的软趴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那酸辣麻香的气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师傅,师傅!土豆丝!给我来份土豆丝!”王铁山忙不迭地把饭盒递过去。


    等到王铁山端着打满酸辣土豆丝的饭盒找到位置坐下时,忍不住对刘建国念叨,“建国,你快看今天这土豆丝,瞧着就跟往常的不一样!往常那都黏糊糊的……你看这个,根根分明的,瞧着一点不软塌,精神得很,光是闻着这酸辣味儿,我口水都要下来了!”


    不仅闻着开胃,吃起来更是惊艳,只一口,王铁山的眼睛就亮了,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咔嚓”几声轻响,脆生生的口感让他脑瓜子都嗡了一下,不仅仅是脆,味道更是好吃得很,入口只觉得酸得恰到好处,辣得通透过瘾,中间还夹杂着花椒那股迷人的麻香,酸辣爽口,滋味十足,真是越吃越香,越吃越下饭,王铁山就着这酸辣土豆丝,大口扒拉着杂粮饭,一口菜一口饭,风卷残云,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我的娘诶!这土豆丝也太下饭了!”王铁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跟先前做的炖土豆丝完全是两模两样啊!食堂大师傅今天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就这土豆丝,再来一碗饭我也不在话下啊!”


    旁边桌的同学也忍不住感慨,“这酸辣土豆丝可比那没滋没味的炖萝卜、炒白菜强一百倍!真的!要是天天能有这菜,我都不用愁吃饭了!”


    “就是就是!这酸辣劲儿太够味了!总算把这一周嘴里的寡淡劲儿给冲掉了!舒坦!”旁边的同学也是眉飞色舞的,“就这盘土豆丝,不夸张地说,我可以连着吃一学期。”


    王铁山这边的感慨,刘建国压根没空搭理,他正沉醉在那盘炝炒萝卜缨带来的惊喜里,他一边吃,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又干又涩的萝卜缨吗?”


    瞧着模样倒是像,可这味道真是天差地别啊!入口丝毫没有记忆中那令人不悦的涩味和土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气,蒜香和干辣椒的香辣气息完美地融入,一口咬下去,萝卜缨脆嫩多汁,真是越吃越爽口。


    这鲜美的口感彻底打开了刘建国的食欲,原本还有些萎靡的肠胃瞬间咕咕作响,他咽下嘴里的饭菜,忙不迭地赞道,“香!真香!这萝卜缨……炒得真是太好吃了!太过瘾了!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做出这个味儿!”


    等到王铁山和刘建国心满意足地吃完饭,起身时这才惊讶地发现,炝炒萝卜缨和酸辣土豆丝的窗口已经排起了老长的队伍了,尤其是土豆丝那边,不一会儿就传来打饭师傅的吆喝声。


    “后面的同学别排了!土豆丝没有了!打完了!”


    没打到的同学忍不住一阵哀嚎,不过大家不死心,很快又转移到旁边的萝卜缨队伍后面,只盼着这边可千万别再被打完了。


    食堂里,关于这两道菜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打到了萝卜缨的同学们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兴奋地交流着。


    “听说今天的土豆丝特别好吃?真的假的?哎,我来晚了,一口都没捞着!”


    “嗯!这萝卜缨可一点不逊色,鲜得很,还一点涩味都没有!你就偷着乐吧!”


    “可不是嘛!酸得正,辣得香,配着这窝头,我感觉自己能多吃两个!”


    “我以前从来没发现萝卜缨还能这么好吃!食堂大师傅今天真是太神了!”


    “早该这么做了!总吃那没滋没味的炖菜,一点胃口都没有,这菜一吃,嘿,饭都变香了!”


    「今天咱们可算是出尽了风头,把白菜土豆那些老家伙都比下去了!」土豆丝挺着身子,趾高气扬。


    「明天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厉害的小同志炒菜?要是她来炒,我肯定还能这么好吃!」萝卜缨也兴奋不已。


    后厨里,忙活了大半天的顾翠儿和邱穗也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吃饭了。


    邱穗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萝卜缨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几口,眼睛瞬间亮了,她忍不住对林小棠说道,“唔,好吃,小棠,原来你手艺竟然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萝卜缨呢!”


    从小到大,邱穗可没少吃萝卜缨,这在乡下可是家常便饭,可是这还是她头一回吃到这么鲜美的萝卜缨,好吃到连她最不喜欢的那股怪味也没有了。


    林小棠把自己饭盒里的酸辣土豆丝也给她拨了一些,“你再尝尝这个。”她转身又给顾翠儿分了点炒萝卜缨。


    顾翠儿早就吃得眉开眼笑,听到邱穗的话,忍不住打趣道,“看来小棠你的手艺是真厉害!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咱们邱穗同学一顿饭说这么多话呢!”


    邱穗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还是小声肯定道,“是……是真的好吃。”


    一个鲜嫩多汁,一个清脆爽口,虽然都是酸辣味,却各有各的好吃,邱穗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只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缨和土豆丝。


    第165章 麦乳精


    等到袁彩霞她们几个姑娘不紧不慢地赶到食堂时, 打饭窗口前那阵热闹劲儿已经过去了,刚踏进食堂大门,几人就敏锐地嗅到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股酸香气。


    “咦?今天什么菜这么香?”袁彩霞用力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就亮了,“闻着好像有点不一样!”


    于巧华也面露期待, “是啊,这味道闻着就开胃!跟平时炖菜味儿好像不一样。”


    连一向对食堂饭菜不怎么抱希望的茅玲玲也忍不住朝打饭窗口那边多看了几眼。


    然而, 等她们兴冲冲地跑到窗口前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眼前瞧见的依旧还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坨成团的白菜炖粉条、烂乎乎的清炒萝卜片、黑黝黝的酱鸡蛋,旁边两个菜盘里只剩下零星的配料渣子, 打饭的师傅正拿着大勺子“哐当哐当”地刮着盆底。


    “啊?这就没了?”袁彩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不甘心地扒着窗口问, “师傅, 这……这卖完的是啥菜啊?”


    打饭师傅一边收拾着台面,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哦,你说酸辣土豆丝和炝炒萝卜缨啊?没了, 早没了!刚出锅没多久就被抢光了!下回赶早啊姑娘们!后面的同学看看别的菜啊!”


    旁边一个刚吃完饭的男同学路过, 热心地插嘴道, “嘿!你们是没赶上啊, 今天这两道菜绝了!那土豆丝脆生生的, 还有那萝卜缨又鲜又嫩, 我排了老半天队才打上最后一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食堂里同学的议论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哎呀,今天这土豆丝可真够味儿!酸辣爽口, 太下饭了!”


    “可不是嘛!我都没吃够!那萝卜缨也好吃,一点涩味都没有,又香又下饭!”


    “可惜打少了,没吃够啊!我排到的时候就剩个底儿了……”


    “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我得赶早来……”


    听着这满食堂的夸赞声,再闻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的诱人香气,袁彩霞几人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肚子里馋虫都被勾起来了,心里那股失落劲儿就别提了。


    “真是太可惜了……”于巧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懊恼地跺了跺脚,“咱们想着避开高峰期人少,结果倒好,把最好的菜给错过去了!”


    袁彩霞没精打采地扒拉着碗里寡淡无味的白菜粉条,送了一小口到嘴里,简直是味同嚼蜡,她哭丧着脸对室友们抱怨道,“奇了怪了,我本来以为我这人是最喜欢吃肉的,无肉不欢!可你们说邪门不邪门?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说得那脆生生的土豆丝,还有那水嫩嫩的萝卜缨!做梦都想尝一口是什么味儿!”


    茅玲玲也是胃口缺缺,她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和袁彩霞一样没真正吃过什么苦头,对吃食向来有些挑,“这酱再好吃,也架不住顿顿吃啊!不是酱茄子,就是酱鸡蛋,再不然就是酱黄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再好的胃口也给吃腻了。”


    “唉,没事没事!”于巧华虽然自己也觉得嘴里没味儿,还是努力安慰大家,同时也是安慰自己,“咱们下次早点下来!食堂大师傅既然今天能做出来,说明他们还是有这个能力的,那明天肯定也能做得出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总有能吃上的时候。”


    袁彩霞没滋没味的吃了口杂粮饭,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你们说,会不会是前两天小棠在班里开的那个‘生活座谈会’起作用了?食堂采纳了咱们的意见,开始改进伙食了?”


    听她这么一说,几个姑娘心里头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对啊!很有可能!她们互相看了看,觉得明天的食堂饭菜似乎又有盼头了。


    等到几人回到宿舍后,正好碰上从食堂帮工回来的林小棠,袁彩霞带着点小委屈跟她们诉苦,“小棠!今天食堂是不是出了两道新菜?听说好吃得不得了!可惜我们去晚了,一口都没尝到,真是气死我了!你们食堂是不是新来了大师傅?”


    顾翠儿正在喝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放下搪瓷缸子,指着正在整理书包的林小棠,一脸骄傲道,“大师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什么意思?”袁彩霞眼睛瞪得溜圆,茅玲玲和于巧华也齐齐看向林小棠。


    “因为今天炒那两道菜的,根本不是什么食堂大师傅,而是咱们的小棠班长亲自掌勺的呀!”顾翠儿嘿嘿一笑,得意地给大家揭晓答案。


    “什么?”宿舍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小棠!原来是你!哎呀!我的好班长!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炒菜啊?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啊!咱们好第一个去蹲守!”袁彩霞冲过去抱住林小棠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撒娇道,“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去晚了,连味儿都没闻够儿,真是馋死我们了!”


    林小棠被晃得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哎呀,彩霞姐,这个我真做不了主。”她实话实说道,“今天纯属意外,也是碰巧了,庞师傅那会儿正好有事情不在灶上,眼看要开饭了,菜还没炒完,葛师傅又着急,我就自告奋勇临时帮了个忙,下次?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摸到锅铲呢!我就是个帮工,哪能老上灶啊。”


    “原来你不仅会做饭,而且还这么好吃啊?”茅玲玲看着林小棠,眼神里带着新的审视和惊奇,“今天食堂里好多同学都在夸,说那土豆丝是他们入学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炒菜了,能让这么多人都夸好,说明你手艺不是一般的好啊!”


    “我……我也觉得小棠炒的萝卜缨特别好吃,”邱穗鼓起勇气,小声地肯定道,说完还冲着林小棠腼腆地笑了笑,“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萝卜缨,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萝卜缨能有多好吃?”袁彩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追着邱穗问,“跟平时食堂做的那种水煮或者清炖的萝卜缨味道不一样吗?”


    “那可差太远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完全没有可比性!”顾翠儿抢着答道,那骄傲的小模样,仿佛那菜是她炒出来的一样,“我跟你讲,经过小棠的手,那萝卜缨简直脱胎换骨,一点苦涩味和土腥气都没有了,油光水滑的萝卜缨碧绿碧绿的,吃起来那叫一个鲜灵!我该怎么和你说呢,口感嫩嫩的,有点像菠菜,但又比菠菜多了一点脆劲儿!哎呀,反正就是很好吃,我都形容不出来那种好吃啦!你们没吃到真是太可惜了!”


    袁彩霞哀嚎一声扑到床上,她抱着被子打滚,“完了完了!听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感觉更馋了!小棠,你得负责!”


    不仅仅是女生宿舍里热烈讨论着中午那两道让人惊艳的炒菜,食堂后面的主任办公室里,葛师傅和罗主任也在谈论中午的事情。


    “林小棠?”罗主任刚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闻言动作一顿,错愕道,“怎么是她炒菜的?庞师傅呢?”


    “老庞啊,”葛师傅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解释,“他那会儿正好闹肚子,说是昨晚吃坏了东西,他把前面几个炖菜做得差不多了,就憋不住跑去茅房了,半天没见人影,眼看就要到开饭点儿了,那土豆丝还没动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那个小林同志就主动站出来,说她之前在部队炊事班经常上大灶炒大锅菜,可以帮忙。”


    罗志刚挑了挑眉,看向葛师傅,探究道,“她说自己经常做大锅菜,你就信了?直接把大灶交给她了?老葛,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他了解葛师傅了,做事一向稳妥,甚至有些保守,这位老面案对后厨的规矩看得比谁都重。


    葛师傅闻言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那倒也不是,”他把前两天面团太湿,林小棠帮忙揉面、做馒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是亲眼见过她手上功夫的,确实有点真东西。那馒头做得,说实话不怕您笑话,比我这揉了几十年面的老家伙做得还暄乎,我是真没想到!”


    罗主任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老葛,你这也太谦虚了,你这可是多少年练出来的真功夫!她才多大年纪?摸锅铲才几天?你这夸得可有点过头了啊!”


    “嗨!主任,我这人您还不知道?” 葛师傅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有一说一,我这把年纪了,还犯得着为了个小姑娘说瞎话?”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就像您以前问我,老庞这个人手艺怎么样?我早就跟您交过底,他这个人吧,心不在灶上,就不是块当厨子的料,你看这都来咱们食堂多久了?那手艺……唉,别说长进了,能不糊弄就算不错喽!”


    听他提起这个话题,罗主任沉吟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林小棠之前交给他的那个小本子递给了葛师傅,“老葛,你先看看这个觉得怎么样?”


    葛师傅一瞧那眼熟的小本子,挑了挑眉,接过来笑道,“这是小林同志给你的吧?”他语气肯定。


    罗主任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葛师傅看着小本子边缘缝得歪歪扭扭的线,“我在后厨看见过好几回,她拿着这个本子写写画画的,对这本子宝贝得很。”


    起初葛师傅脸上还带着点随意,但越看,他的神色就越严肃,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葛师傅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半晌,他才合上本子,叹了口气,“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这小同志了!她这炒菜的手艺好,还只是其次,关键是她才来了半个多月,竟然能把咱们食堂里里外外这么多问题看得这么透,琢磨得这么细,条条都点在要害上,这份眼力见儿,这份心思,不简单!不简单呐!”


    “是啊,不仅敢想,还敢干。”罗主任靠在椅背上,接过话茬,“我倒是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主动请缨上大灶,她就不怕搞砸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指了指葛师傅手里的小本子,“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个循规蹈矩,怕这怕那的性子,也不会把这个东西直接交到我手上。”


    “咱们食堂这摊死水……也确实该动一动了。”葛师傅摩挲着手边的小本子,看向罗主任,“要是真能按照小林同志这上面写的法子去改,哪怕只改几样,我倒觉得是件大好事!”他苦笑道,“不说别的,就这二和面馒头,要是真能做得好吃一点,谁愿意天天啃那又酸又硬还掉渣的玩意儿?那不是手艺有限没办法嘛!她要是真能把这馒头的问题给解决了,我葛大头第一个举双手支持她!”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急不得,得再看看,你在食堂也多留心观察观察,尤其是小林同志。”罗主任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想起来问,“对了,光顾着说本子了,你还没仔细说呢,她今天上灶炒那土豆丝,手艺到底怎么样?”


    “不是一般的好!”提到这个,葛师傅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肯定地点点头,“比上次面试时炒的那道清炒大白菜还要好上几分,您是没亲眼看见,那酸辣土豆丝炒出来,从颜色到香气,还有那品相更是没得挑。那个香味儿一出来,窗口排队的学生一下子就多了,从出锅到卖完,那么大两盆,不到半个钟头,我本来还想着给您留一份尝尝鲜,结果一转身的功夫就没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那看来是相当不错了!”罗主任的兴趣也被彻底勾了起来,上次就是因为那道清炒大白菜,他才破例让林小棠进了食堂帮工,能比那道白菜还好?那说明这小同志是真有绝活在手啊,不是花架子。


    想到这儿,罗主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好家伙!我原先还觉得这小同志性子跳脱,爱说大话呢!你是不知道,面试的时候我让她炒个大白菜,她一边炒还一边跟我强调说她是来学习的,没时间当大师傅,生怕被我抓了‘壮丁’,现在看来,人家那不是推脱,是真有两把刷子,心里有底气啊!”


    “她是一名正经的部队炊事员,能被部队推荐来上京大,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这灶上的手艺肯定差不了。”葛师傅分析道,“可惜啊,部队里的事儿,咱也不好细打听,不然还能多了解了解她以前在炊事班是个啥情况。”


    “没关系,这人现在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罗主任摆摆手,显得很从容,“我看这小同志心思透亮,是个藏不住话的,你平时在食堂多跟她聊聊天,多了解了解。这事啊不急,得找准时机,水到渠成才好。”


    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谋划着食堂的改革,而话题中心的林小棠却完全没想那么多,她昨天主动请缨上大灶,很大程度上是抱着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心态,这才甩开膀子痛快地干了一场,根本没考虑啥后果,她倒是过了把颠勺的瘾,身心舒畅,却不知道,她这一出手,却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个人就是掌勺师傅庞大海,昨天午饭前,他看到林小棠主动帮忙炒菜心里还偷着乐呢,觉得有人愿意替他干活,他还能躲个清闲,真是再好不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帮工的手艺竟然那么好,完全把他这个名正言顺地大师傅做的菜给比下去了,昨天中午他负责的那些炖菜可剩下不老少,唯独林小棠炒的那两道菜几乎是出锅就秒光了。


    为了抢那两道菜,窗口前的队伍排成了长龙,那热闹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食堂做了红烧肉呢!再听着吃饭时满食堂学生对那两道菜满意地夸赞声,对比之下,对他做的菜几乎无人问津,庞师傅那心里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不安,更多的是满满地危机感。


    为了把这把锅铲牢牢握在自个手里,这两天的庞师傅改头换面像是换了个人,他再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溜号偷懒,而是按时上工、下工,一天三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食堂后厨,眼睛瞪得像铜铃,密切关注着后厨的动静,特别是林小棠的动向。他是打定主意,坚决不能再让那个小帮工碰到锅铲!一次也不行!


    而葛师傅在那天之后,也对林小棠更加留意了,他发现这个小同志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写写画画,话也变多了,逢人就能唠上两句,后厨里就属她话多,不过该干的活儿她倒是一点没落下,那是干啥像啥,有模有样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厨房里的这些活计,她干起来是得心应手,熟练得很,跟她一起来的顾翠儿和邱穗,年纪瞧着比她大,但在干活上却都很自然地听她指挥,每天那些蔬菜,先摘哪些,后洗哪些,哪些需要浸泡,哪些需要沥干……根本不用后厨的老师傅再多吩咐,林小棠就能领着她们俩干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的。


    而且,自从上次她露了一手切土豆丝的功夫后,负责切配的师傅也像是发现了宝贝,食堂转不开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喊上一嗓子,“小林同志!过来搭把手,帮忙切点菜。”


    每当这时候,后厨里就会响起一阵极有韵律的“哒哒哒哒……”的切菜声,那声音又快又稳,一声都不带乱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利索,可算是给切配师傅帮了大忙了。


    葛师傅则更喜欢叫她过来帮忙揉面,这小同志揉面有巧劲,看着胳膊纤细,没什么力气,可是揉出来的面团就是格外光滑,做出来的馒头也特别蓬松,葛师傅使唤了几次之后觉得非常顺手。


    林小棠也乐得帮忙,每次葛师傅一喊,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忙揉面,次数多了,她和葛师傅也越发熟络起来,林小棠一边揉面,还不忘吹嘘自己,“葛师傅,我跟您说,我手可准了!不光切菜炒菜,下次您要和面,让我来下碱水试试呗?我保证活出来的面不酸不黄,碱水正正好,蒸出的馒头肯定好吃。”


    旁边帮忙的几个帮工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都觉得这小帮工口气不小,下碱水这可是个技术活,食堂里多少老师傅都拿捏不准,生怕下多了馒头发黄发苦,下少了馒头酸得没法吃。就连葛师傅这样的老手,每次下碱之前也都是小心翼翼,反复掂量才敢确定,就这,还时常有失手的时候。总之这活儿难拿捏得很,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敢夸这海口?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往自己身上揽活的呢?


    大家都以为林小棠是在说大话,逗乐子,但葛师傅略一思忖,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成!下次和面,你来看看。”


    林小棠当然没有让葛师傅失望,虽然她那随意地手法看得旁边的人都捏了把汗,但是蒸出来的馒头却让人非常满意,就像林小棠说得那样,她下碱的准头确实掐得极好,蒸出来的馒头一点儿不酸,也没有碱的苦味和黄斑,面团也发酵得匀实,虽然依旧是二和面馒头,但口感和胃口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一点变化,就连经常在食堂吃饭的学生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哎?你们发现没?食堂的馒头好像变好吃了?”


    “是啊是啊!有时候是挺好吃的,不酸也不硬的,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粘手,要不然就是直掉渣。”


    “对!我也留意到了,好像一个星期只有那么一两天馒头特别好吃?”


    “我还特意观察过,周一和周四的馒头特别好吃,另外几天就一般……”


    馒头的差距太过明显了,同学们私下里都在猜测,是不是换了做馒头的师傅?不过,这时好时坏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那是林小棠毕竟还要上课,不能天天守在食堂里,不过,为了让自己和同学们能有个稳定的好胃口,她脑筋一转,想了个不是办法的笨办法,她拉着葛师傅干脆把和面的配方和流程给规定好了,这多少斤杂粮面配多少斤白面口感最佳,加多少老面引子,兑多少比例的碱水,甚至连加多少温水、醒发多长时间、揉到什么程度、蒸多久,林小棠都一一做了明确的示范。


    这一套流程固定下来之后,虽然操作起来比之前繁琐了一点,需要称量,需要记录,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食堂二和面馒头的品质果然一天天稳定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忽上忽下跟抽风似的了。


    葛师傅看着蒸屉里一个个饱满暄软的馒头,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点头,这面食上的活儿,确实像小林同志自己说的那样,她是真拿手,而且肯动脑筋想办法,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这小同志虽然跳脱了一些,但是却很能沉得住气。


    按理说人家那可是正经的炊事员,听她的话音,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她也是能掌大勺的,可到了他们食堂天天干的都是些摘菜、洗菜、削土豆、揉面这些零碎活,他瞧着她非但没有任何抱怨,反而每天还挺乐呵呵的,干得挺起劲儿。


    再说庞师傅,葛师傅也慢慢察觉到了老庞对林小棠那种若有若无的戒备和提防,可是他仔细观察了小林同志发现她似乎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除了上次临时顶替那一次,后来她连灶台边都很少凑近,更别说主动提出要炒菜了。


    林小棠可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某些人的假想敌,正被人时刻提防着呢,她每天过起了充实又规律的生活,上课的时候,不断吸收着老师们传授的新知识,像块干海绵掉进水里,拼命汲取着养分。没课的时候去食堂帮工打打杂,顺便解决个一日三餐。再加上每周还能准时收到老王班长和沈姐姐从部队寄来的信,了解了解军区的最新情况,关心关心小七斤的趣事……她要操心的事情可太多了,所以每天都可忙可忙了,活像小老鼠掉进了米缸,充实得不得了。


    除了食堂里的人关注着林小棠,还有一群不知内情的学生们也对上次的炒菜念念不忘,不过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那天惊艳了众人的酸辣土豆丝和炝炒萝卜缨就像昙花一现,再也没有在食堂窗口出现过,后来食堂倒也炒过土豆丝,炖过萝卜缨,可那味道……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少同学在打菜的时候,忍不住扒着窗口探头问。


    “师傅,打听个事儿,之前那个酸辣土豆丝,咋再也不做了?”


    “就是啊师傅!还有那个炒萝卜缨,不是现在这种苦叽叽的炖萝卜缨,是之前跟土豆丝一天出来的那个绿油油的那个,什么时候能再炒一次啊?”


    “上次那个土豆丝是真好吃!啥时候能再做一回呗?我上次就打了一勺,还没吃过瘾呢!”


    “哎,我更惨!我上次来晚了,连影子都没见着,光闻着味儿了,啥时候再做,我可一定得尝尝。”


    “反正就是特别好吃,有了那土豆丝,我觉得食堂的肉都可以靠边站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吃吗……”


    几乎每天都有学生在窗口不停打听,到底什么时候能再炒一次酸辣土豆丝,食堂的师傅们心里也清楚那天的菜好吃,可那不是庞师傅的手艺啊!面对学生们渴望的眼神,他们也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这天是农学系一班的劳动课,他们班抽到的任务是去给学校实验田的秋菠菜追肥。


    深秋的阳光暖融融的,王铁山扛着锄头路过一片土豆地时忍不住咂了咂嘴,“唉!也不知道咱们食堂啥时候能再炒一回那酸辣土豆丝,真是想想都流口水!哎,小班长,”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林小棠,“你啥时候帮着打听打听呗?你们在食堂里帮工,近水楼台先得月,消息肯定比咱们灵通啊!”


    刘建国闻言,也立刻附和,“就是就是!小班长,你给问问!这要是来上两勺那酸辣土豆丝,再配上食堂最近大有长进的杂粮馒头,我的老天爷,那滋味,绝对能爽翻天!”说着,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小班长,”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是不是你之前给食堂提的建议起作用了?我发现食堂的馒头确实比以前好吃多了,这说明他们还是愿意听咱们学生声音的嘛!你说,咱们要是联合起来再去提一提土豆丝的事儿,强烈要求一下,食堂能不能给咱们安排上?”


    顾翠儿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大家那副馋样儿,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分析了,也别指望咱们班长去打听了,我就可以告诉大家,你们想的那酸辣土豆丝啊,暂时是吃不上喽!”


    “为啥啊?”同学们回头齐刷刷地看向顾翠儿,就连平时只埋头读书的陈敏也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过来。


    “除非咱们食堂那位掌勺的庞师傅哪天有事不在,”袁彩霞忍不住唉声叹气,她也盼得眼睛都绿了好不好,“不然啊,咱们就甭想再吃上喽!”说着,她瞟了一眼林小棠,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因为咱们的小班长摸不着锅铲啊!”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这和小班长又有啥关系?


    “什么庞师傅有事?什么摸锅铲?”刘建国憨憨地挠着后脑勺,更加迷惑了,“小班长不是在食堂帮工嘛?想摸锅铲那还不容易?洗锅铲的时候想摸多少下摸不着?”


    “那个土豆丝……”陈敏率先反应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是不是林班长你炒的?”


    “啊?真的假的?”


    “小班长,真的是你炒的?”王铁山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你是炊事员啊!你肯定会做饭的啊!没跑了!肯定是你!”


    “小班长,真的是你炒的啊?”刘建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围着林小棠转了一圈,一脸地稀奇,“哎呀妈呀!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啊!那个萝卜缨你到底是咋做的?咋那么好吃呢?我还一直以为是哪个深藏不露的大师傅炒的呢!”


    “哼!那当然!”顾翠儿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我们小棠自然是大师傅!她可是‘特级炊事员’!你们知道什么是特级不?那就是顶顶厉害的,全军最拔尖儿的那一拨!炒个土豆丝、萝卜缨算什么?她前两年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在我们村给大家伙做的那个油渣炒白菜,嘿!那味道,我们全村人到现在还挂在嘴上念叨呢!逢年过节谁家做这道菜,都得提一嘴!”


    她这话倒是不假,后山村至今还流传着“解放军小炊事员”的传说,谁家要是做了油渣大白菜,家里的长辈总会忍不住感慨一句,“嗯,香是香,可比起那年部队上那个小同志做的,还是差了点意思哟……”


    “哇!”一班的同学们闻言,忍不住两眼放光。


    “小班长!你手艺这么好,食堂为啥不让你炒菜啊?”一个女同学忍不住替她抱不平,“你不知道我们做梦都馋那个酸辣土豆丝,回回打饭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食堂领导是咋想的呀?”


    林小棠随手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浑不在意的笑道,“嗨,那天就是特殊情况,庞师傅临时有事,我就帮个忙而已,再说了,帮工的主要任务就是打杂,食堂有食堂的规矩,哪能让我一个帮工天天去掌勺呢?那不乱了套了?”


    “食堂可真是不知变通!”陈敏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犀利,“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手艺?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庞师傅的手艺,大家有目共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掌勺的。”


    听了陈敏这话,大家像是找到了共鸣,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开始声讨起食堂的种种,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庞师傅那稳定的难吃水平。一行人扛着农具,一路叽叽喳喳个没完,直到和班主任唐老师在菠菜地头汇合,这才暂时消停下来。


    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给这片长势喜人的秋菠菜施肥,臭气熏天的粪肥对于没怎么干过农活的城里学生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刘建国在农村长大,对此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开始上手,顾翠儿和邱穗算是女同学里最能吃苦的,虽然也皱眉屏住呼吸,但还是很快挽起袖子跟了上去。


    然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人二话不说,利落地卷起袖子,熟练地进行肥料配比和泼洒了,那动作一看就不是生手,那就是林小棠。


    袁彩霞用手紧紧捏着鼻子,看着那黑乎乎的粪肥实在无从下手,她强忍着不适凑到林小棠身边,“小班长,你……你怎么连施肥也会呀?你……你不是炊事员吗?这活儿……跟做饭不搭边吧?”


    茅玲玲也正做着激烈的心理建设,她家境优渥,更是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不过她性格内敛,面上倒是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有微微发白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适。


    班主任唐老师戴着顶草帽,看着学生们各异的表现,目光落在动作娴熟的林小棠身上,忍不住打趣道,“林小棠同学,你不会告诉我,这浇粪肥也跟你们平时在炊事班撒盐、倒酱油一样,讲究个手感吧?舀多少,泼多远,全靠手上掂量?”


    显然,他是从化学老师夏老头那里听说了林小棠在化学课上的“壮举”了,那一手孰能生巧可真是让夏老头开了眼,现在每次做实验课,他都瞧稀奇似的看着林小棠做实验,还时不时和她讨论讨论这个手感的问题。


    林小棠直起腰,脆生生地答道,“唐老师,在部队的时候,我们后勤也要自己种菜的,大家不光要管做饭,还要尽量做到自给自足,这些都是我们班长手把手教的,就像菠菜这种叶菜,肥料一定要兑稀了,泼的时候勺子要放低,贴着地皮泼,不然浓度太高,或者溅到叶子上,容易把苗烧坏了,唐老师,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对!非常正确!”唐老师闻言开怀大笑,连连点头道,“理论联系实际,说得一点没错!看来果然是部队最能锻炼人啊!你这个小同志懂得还真不少,是块学农的好料子!”


    一班的同学们又是给菠菜施肥,又是给旁边地里的大葱松土,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身上也难免臭烘烘的,等到劳动课结束,袁彩霞感觉自己的鼻子已经彻底失灵了,闻什么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啊……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感觉头发丝里都是味儿……”袁彩霞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刚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小棠就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队长?”她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


    林小棠没想到会在宿舍楼下碰到严战,她们刚刚从实验田回来,还顺路帮食堂捎带了一些刚拔的萝卜,所以这会儿浑身脏兮兮的,她可不知道自己像个泥猴似的,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去。


    严战远远就瞧见了林小棠,小姑娘显然是刚干完活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挽起的袖口上也有泥痕,就连耳畔的发丝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块,小脸也红扑扑的,瞧着她这精神头,就知道她在学校过得还不错,冷峻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明天就归队了,今天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你。”严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走上前几步,“顺便给你捎了点吃的。”


    袁彩霞看到高大挺拔地严战,眼睛顿时一亮,其他几个姑娘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茅玲玲的目光则落在了严战那身干部军装上,心里微微一动,这么年轻就是军官了?而且……这人瞧着,怎么好像有点面熟?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部队时的领导,严队长。”林小棠笑着给身后的室友们介绍,她又转向严战介绍,“队长,这几位都是我的室友。这是于巧华,这是袁彩霞……这是顾翠儿,队长你还记得她不?”


    严战冲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顾翠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点点头,“嗯,当然记得,后山村的。”


    等到室友们都先上楼了,严战这才看向林小棠,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想到这么巧,你们不仅是同学,还是室友。”


    “是呀是呀!”林小棠连连点头,小脸上全是笑意,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向后跳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笑嘻嘻地说,“队长,您离我远点儿,我们刚上完劳动课,去菜地浇粪肥了,是不是可臭啦?”说着,她还故意皱了皱小鼻子,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严战看着她那搞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还好,比我们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味道好多了。”


    “泥土的味道多好闻呀,一股清新味儿,跟我们炊事班后院的菜地一个味儿!粪肥嘛……嘿嘿。”林小棠眼睛弯弯地看着队长拎着的大网兜,俏皮道,“队长,您来就来了,怎么还带送礼的,这可不像您的风格。”


    “我要是空着手来,下次你给老王班长写信的时候,该在信里告我的状了,说我连颗糖都没给你带。”严战难得地配合着她的玩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你不是喜欢吃糖嘛,正好碰上了就顺便买了点,家里还有罐麦乳精放着也没人喝,就一起给你带来了。”


    “那不能,我肯定不告状。”林小棠笑得像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她狡黠地笑道,“不过嘛,等我下次给雷勇他们写信的时候,可得好好馋馋他们!就说队长你来京大看我,还特意给我买了糖和麦乳精,让他们羡慕去。”说着,她忽然又问道,“对了,队长,您归队的时候有没有给他们也捎点糖啊?”


    “没有,”严战回答得干脆利落,看着眼前小姑娘那瞬间更加得意的小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我不是回军区,有任务。”


    林小棠点点头,懂事地没有追问是什么任务,部队的纪律她都懂,要是能说,队长一开始就会告诉她了,她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之前柯队长和郑老爷子特意来学校看她的事情,还有自己竞选当上了班长的事儿。


    严战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林小棠叽叽喳喳地说上一大堆,不知不觉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生活、甚至连食堂里那点事都絮絮叨叨地说了个遍。


    知道她一会儿还要去食堂帮工,严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离开,他拿起放在石凳上的军帽戴好。


    “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严战习惯性地叮嘱道,目光扫过她还有些泥印的小脸,“食堂的活儿量力而行,尽心就好,别太辛苦。”


    “知道啦,队长!您就放心吧!”林小棠接过网兜,冲他用力挥了挥手,“队长,您也要多保重,注意安全!”


    第166章 干煸豆角


    林小棠踮起脚尖看了看, 直到队长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这才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大网兜朝宿舍楼跑去,网兜里的麦乳精罐子哐当响,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条小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林小棠推开宿舍门还没来得及把网兜放下, 一抬头,就发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小棠, 你可算回来啦!”袁彩霞第一个从床上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你们队长这么年轻啊?”她说着从床上蹦下来,以前光听林小棠我们队长长、我们队长短的念叨着,她们都以为是个严肃持重的中年干部形象, 哪成想今日一见, 竟是个如此年轻俊朗的年轻军官。


    “我们队长?嗯……”林小棠想了想, 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他好像二十四了?这也不算年轻吧?”她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炊事班的李婶就常念叨,说像队长这个年纪, 要是不当兵在老家, 估计娃娃们都能下地打酱油了!”


    林小棠不免想起上次团里组织相亲联谊活动, 特种兵那帮人一个个都拿队长当挡箭牌, 理直气壮地嚷嚷着, “队长都没急, 我们急啥?还年轻着呢!”“我们还年轻,要先立业后成家!”当时可把热心肠的李婶给急坏了,直数落他们, “你们这帮浑小子,也不跟你们队长学点好的,咋的?我看你们是打算抱着木仓杆子过一辈子啊!”


    “才二十四,怎么不算年轻?”袁彩霞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年纪小,所以看谁都觉得是大辈儿!说起来你们队长和巧华姐同龄呢,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林小棠歪着头认真地比较了一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不一样,巧华姐看着就温柔可亲,我们队长嘛……”她故意板着小脸,模仿着严战平时训话时的严肃模样,然后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他平时总是这样,话也少得可怜,训起人来可凶了!雷勇、大牛哥他们多皮实的人啊,在我们队里都是数得着的尖兵,可见了队长,那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喘,我总觉得他比我大一辈儿似的。”


    “那是气场强大,不怒自威,跟年龄没关系。”于巧华也笑着加入讨论,“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当上特种兵的大队长?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就是就是!”顾翠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你们严队长就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我腿肚子都抽筋了,大气都不敢出,也就是小棠你还敢和他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他。”


    旁边的邱穗也跟着用力点头,小声附和,“嗯……我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棠,你们队长……是不是叫严战?”大家正嘻嘻哈哈地打趣着林小棠和她那威严的大队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茅玲玲突然开口问道,目光落在林小棠身上。


    其实茅玲玲刚才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了,那眉眼,那轮廓,再加上恰好也姓严……在京城,她恰好就认识那么一户姓严的人家,再加上那人也是在部队里,年龄也刚好对得上……这几条凑在一起,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


    以前在家,茅玲玲可没少听父亲教育她那个不成器的二哥,“你看看人家严战!跟你差不多大,人家不靠家里一点关系,自己上战场真刀真木仓拼出来的军功,现在谁不羡慕严司令养了个好儿子?在部队,但凡提起严战,哪个不竖大拇指?年年大比武都是第一名,带出来的队伍那更是精兵强将,严司令脸上那才叫有光!你再看看你!你呀,多跟人家学学。”尤其是近两年,这些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是呀是呀!”林小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歪着头努力回想,“玲玲姐,你怎么知道的?”她好像没有透露过队长的名字吧?


    茅玲玲看出她的困惑,微微一笑,“不是你说的,我只是听你介绍说他姓严,这才想起来好像以前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所以就随便问问。”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小棠恍然,并没有往心里去,反而有点小骄傲地眨眨眼,“没想到队长在京城也挺有名的嘛!”


    袁彩霞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茅玲玲一眼,好奇追问道,“玲玲,你以前又没见过严队长,光听名字,怎么就能把人认出来了?”


    “他和他父亲长得挺像的,我以前偶然见过一次严伯伯。”茅玲玲似乎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目光转向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小棠,严队长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那边林小棠已经把网兜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队长说是给她买了点糖,可她发现这“一点”可真是够实在的,竟然足足有两大包,一包是酥糖,还有一包是花生牛轧糖,林小棠美滋滋地看着这两大包糖,这两样可都是她的心头好。但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咧嘴乐了,好像只要是甜甜的糖,她就没有不喜欢的!嘻嘻!


    “哇!没想到严队长看着挺严肃的,出手还挺大方嘛!”顾翠儿稀奇地拿起那个红色铁皮罐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这就是麦乳精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以前光听村里人念叨这玩意儿多金贵多营养,可从来没亲眼瞧见过呢!”


    林小棠也凑过来看了看那罐麦乳精,抿嘴笑道,“我也没喝过呢,今儿这也是头一遭见,回头咱们打了开水,冲一杯尝尝是啥味儿!”说着,她已经开始动手拆糖包了,“来,大家都甜甜嘴儿。”


    “哎呦,小棠你可真大方!”袁彩霞忍不住揉了揉林小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蛋,欢喜道,“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啦!天天吃食堂那清汤寡水的,我嘴里早就没味了,可馋死这点甜滋味!”


    “彩霞姐你可千万别客气,”林小棠眼睛弯弯地笑道,“上次你还给我们吃了那个带花纹的饼干呢,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又酥又香的饼干!还有穗儿姐给的红薯干,又糯又甜,特别有嚼劲。”她说着,转身把糖塞到有些不好意思的邱穗手里,“队长说这个酥糖是京城的特产,咱们一起尝尝鲜。”


    发到于巧华时,林小棠特意多塞了两颗到她手里,贴心道,“巧华姐,这两颗是给你的,你自己也尝尝,别总舍不得吃。剩下这两颗,你休息的时候带给毛毛也尝一尝。”


    于巧华的丈夫上周刚办完返城手续,他们是在插队的知青点认识的,今年于巧华幸运地被推荐上了大学,她爱人的父母也正好到了退休年龄,他便返城顶替了父亲的岗位,虽然工作地点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但比起之前天各一方,已经近了很多,于巧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抽时间回去看看女儿。


    “……小棠,这……这怎么好意思……”于巧华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糖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她刚才确实想着把糖留给女儿,没想到林小棠竟然早就想到了这点,她眼眶微热,连声道谢,“我……我替毛毛谢谢你了,小棠,这下她肯定高兴坏了。”


    林小棠被谢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继续给大家伙分糖,她分了一圈糖,也甜甜地叫了一圈“姐姐”,没办法,谁让她是宿舍里的老幺呢,就连顾翠儿也比她大两岁,其他几位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姐姐了。


    分完糖,林小棠自己也美滋滋地剥开一颗酥糖,淡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慢慢蔓延,她习惯性地用牙齿轻轻一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裹着的香芝麻和碾碎的花生仁瞬间在口中散开,浓郁的坚果香气混着甜意充满了整个口腔,甜得恰到好处,香得醇厚扎实,简直是太好吃了,林小棠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大网兜最底层还有队长带来的两本书,这还是她很久以前提起过的营养学的书,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队长说是这次回来在朋友那儿看到的,让她慢慢看,不急着还。


    林小棠刚拿起来想要翻一翻,夹在书页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她“哎呦”一声,还以为是书本散页了,连忙弯腰去捡,宿舍里的人也是一愣,待看清是粮票后,顿时笑着打趣,“你们队长这人可真不错!这是知道你饭量大,怕你在学校饿着,特意给你送‘粮草’来了是吧?”


    “可不是嘛!”顾翠儿也跟着起哄,揶揄地比划着,“她比我还矮半个头呢,顿顿都能吃两个大馒头,你们不知道,我刚去食堂帮工那两天,真怕管事的嫌我们吃得多,不用咱们了。”


    “翠儿姐,你就放心好啦!我早就打听过了,咱们可不是吃得最多的,有人比咱们胃口还好呢!”林小棠把粮票仔细收好,这才俏皮地眨眨眼,“而且葛师傅亲口说了,以后馒头管咱们饱,反正以后你和穗儿姐也敞开了吃,千万别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哎呦,那我们这可是沾了小棠你的光,这回能跟着你吃饱饭了。”顾翠儿亲昵地搂着林小棠的肩膀,“不过说真的,食堂现在的馒头确实比之前好吃多了,又暄又软,葛师傅这是投桃报李呀!”


    “那是!姐以后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林小棠得意地一拍小胸脯,眼看顾翠儿作势要过来挠她痒痒,她赶紧抓起书包,嘴里嚷嚷着,“快快快!穗儿姐,咱们得赶快去上工了,再磨蹭一会儿该迟到了。”说完,不等顾翠儿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出了宿舍。


    这天的植物学课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娓娓道来,“……同学们注意,叶绿体是绿色植物进行光合作用的核心场所,它就像一个小小的能量工厂,能够将吸收的光能先转化为活跃的化学能,再进一步……”


    林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正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讲解做笔记,书包里的小土豆忍不住小声嘀咕,「哎呀呀,老先生说得也太复杂了……不就是我们叶子喜欢吃太阳嘛!吃饱了阳光,我们就能快快长大,多简单的事儿!」


    林小棠听到这话忍不住抿嘴偷笑,不过还是轻轻“嘘”了一声,“小豆子,乖乖的,别出声。老师讲的是科学原理,要认真听哦!等我下课再陪你玩。”


    那小土豆是食堂里最活泼的一个,之前对“上课”充满了好奇,软磨硬泡非要林小棠带它来见见世面,小土豆这会儿在书包里无聊地滚了滚,不时还伸个懒腰,它觉得上课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有点枯燥。要是在食堂,这会儿肯定正热闹呢,说不定还能听到好多八卦。


    但它转念一想,这可是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是土豆界的独一份呢!这么一想,小土豆又重新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努力听了起来,心里盘算着,多听一点,回去才能跟其他小伙伴们好好吹嘘吹嘘,咱可是上过大学的土豆了。


    林小棠听得认真,一节课的时间也过得飞快,下课铃响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林小棠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把课堂笔记从头到尾又快速梳理了一遍,查漏补缺,顺便也相当于自己复习了一遍今天讲的内容。她发现这个方法很好,晚上睡觉前再看一遍,基本上当天的知识就能消化得差不多了。


    班上很多同学都喜欢借阅林小棠的笔记,因为她的笔记总是格外地清晰工整,重点突出,她还会用不同符号标注,偶尔还会画上形象易懂的小标注,果然,不一会儿,她那份笔记就在同学们中间传阅开了。


    林小棠收拾好书本,准备去食堂帮忙,原本在书包里听得昏昏欲睡的小土豆感受到动静,瞬间来了精神。


    就在这时,王铁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一脸得意道,“小班长,你快看看!咱们班同学一起琢磨写的建议书怎么样?是不是要文笔有文笔,要内容有内容,感情充沛,有理有据?”


    林小棠还以为是他写的什么作文练习让她帮忙看看,顺手就接了过来,可刚看了个标题,就直接傻眼了,“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不对,你们写这个干嘛呀?”


    这哪里是什么练习稿,分明是一封联名建议书,希望食堂能够任人唯贤,给厨艺精湛的林小棠掌勺的机会,不要因为她是学生帮工就埋没了人才,这封建议书里把林小棠的厨艺更是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虽然林小棠觉得他们说的基本都是大实话,但这么洋洋洒洒地写出来,怎么看怎么有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


    她哭笑不得地抖着那张纸,“这是谁写的?”这修辞手法,也太夸张了吧?


    “这可是我们大家群策群力,你一言我一语凑出来的,怎么样?”刘建国也凑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林小棠,“是不是写得特别又感染力,特别有说服力?你说食堂的领导们看到咱们这情深意切的建议书,会不会被大家的诚意感动,然后就顺势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呢?”


    “就是!咱们班同学可都在后面签名了呢!”王铁山在一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要是觉得声势还不够浩大,那咱们再去联络联络其他几个班,人多力量大嘛!据我所知,好多人都对上次那个酸辣土豆丝念念不忘呢!”


    “大家的心意我真的特别特别感动,我心领了,真的!”林小棠虽然心里暖乎乎的,但还是赶紧摆摆手,“不过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听我的,赶紧把这个建议书收起来,就当是写了篇作文练笔了,大家稍安勿躁,说不定……”她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能给大家炒菜了呢?”


    同学们都以为林小棠是在安慰他们,殊不知她此时笃定得很,因为就在刚刚,书包里那个“小耳报神”偷偷告诉她一个绝密情报,「小棠小棠!过两天那个庞师傅就不在食堂哦!我昨天在筐里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他和葛师傅在墙角说话,他家里有事要请一天假呢!」


    其实当时小土豆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可兴奋了,它们也都盼着能被林小棠那双巧手做成酸辣土豆丝,那样多风光啊!到时候肯定能赢得满堂彩,光是想想就激动得想在土里打滚儿呢!


    果然,两天过后,庞师傅就像小土豆说的那样没来食堂,不过他人虽然没来,他对林小棠的盯防可一点没松懈,他特意找了自己信得过的师傅来顶替他一天,千叮咛万嘱咐,就差直说千万别让林小棠碰锅铲了。


    不过,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师傅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一来是他自己手艺确实普通,炒出来的大锅菜勉强能入口,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最近食堂里萝卜大丰收,豆角也是泛滥,顿顿离不开萝卜,同学们都快吃成萝卜墩了,他自己对着这些萝卜也发愁。


    于是,这位师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正在摘豆角的林小棠身上,这小同志的厨艺,他上次可是亲眼见识过的,那土豆丝炒得,真是没得说!还有食堂这馒头,自从她来了之后明显有了起色,如今是越来越像样了,反正就没听人再抱怨馒头酸硬了,这现成的大厨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啊!反正只是一顿饭而已,只要他不说,庞师傅也不会知道。


    林小棠可不知道这师傅背后的嘀咕,这两天除了土豆大丰收,豆角也迎来了最后一波大爆发,她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豆角,盘算着早已经被吃光的红油酸豆角,心里便有了主意。她主动去找葛师傅商量,“我看这豆角挺多的,一下子也吃不完,我知道一个做红油酸豆角的方子,又开胃又下饭,还能存放得久一点,咱们要不要做一些?”


    “做!我看行!可以多做点!”


    林小棠话音刚落,一个带笑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罗主任笑眯眯走进来,他也是听说庞师傅今天请假了,特意抽空过来食堂看看情况的,此刻听到“红油酸豆角”这几个字,他眼睛都亮了一下,想当初火车上的那罐红油酸豆角可是把他给馋得不行,做梦都想尝尝味儿。


    今天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庞师傅不在,顶班的师傅也乐得成全,再加上罗主任看似无意地推波助澜,几句话的功夫,林小棠就被众人一致推选了出来,临时负责准备今天中午的这顿饭。


    即便是林小棠掌勺,食堂里准备的食材也还是那“老三样”,萝卜、土豆和豆角,但这三兄弟今天却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期待着在林小棠手里脱胎换骨。


    别的师傅看到这些食材就发愁,觉得翻不出新花样,大家伙也早就吃腻了,可在林小棠看来,没有不好吃的食材,只有没做到位的饭菜,眼前这些萝卜水灵灵,土豆瓷实饱满,豆角也是翠绿鲜嫩,都是顶好的食材,有了这么新鲜水灵的食材,还怕做不出让人胃口大开的饭菜吗?


    “叮铃铃……”急促的下课铃声如同冲锋号,响彻整个校园。


    食堂打饭窗口里已经成功变身的几道菜,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惊艳那些被炖萝卜折磨已久的同学们。


    [来啦来啦!他们来啦!]干煸豆角扭了扭被煸炒得微微发皱的腰肢,[马上就要接受同学们的检验了,我心里还有点七上八下的呢!]


    [怕啥!]旁边与辣椒段纠缠在一起的豆角兄弟,底气十足,[你闻闻咱这身味儿,干香干香的,辣椒和花椒的魂儿都炒进咱们身子里了!谁来了不得被香个跟头?稳住!香就完了!]说着,还不停往外冒香气。


    [放心吧!]油亮亮的干辣椒段自信满满地开口了,[有我和花椒兄弟给你们保驾护航,保准同学们隔着老远就顺着香味冲过来啦!]


    [没错没错!]被煸炒得焦黄喷香的蒜末也蹦跶着附和,[有我们给你们提香增味,今天一定让食堂的餐盘都光溜溜的!]


    [那说起来,咱们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客,同学们肯定第一个抢我们!]翠绿中带着焦黄的干煸豆角骄傲地放话。


    旁边堆得像座小山似的酸辣土豆丝顿时不乐意了,[切!我才是同学们的老相好,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我们多久,你们知道吗?我们的呼声才是最高的!]


    [就是就是!]旁边的土豆丝姐妹晃了晃同样纤细的身子,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脆嫩似的,[我们可是百搭之王!配米饭,那是下饭神器!配馒头,更是天作之合!今天小棠还特意多加了香醋和干辣椒,这脆爽酸辣的劲儿,同学们瞧见我肯定走不动道儿!]


    [哼,你们呀,都是重口味,辣乎乎的,那些怕辣的南方同学可受不了。]旁边炖锅里,红亮油润的萝卜块还冒着诱人的热气,开口间都带着一股醇厚的香气,[你们瞅瞅我们,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汤汁都收得浓浓的,恐怕就连那些平时最不爱吃萝卜的同学,今天高低都得抢两块尝尝!]


    [可不是嘛!]滚刀块的萝卜沉醉在自身浓郁的香气里,[刚才后厨的老师傅还夸咱们呢,说今天的红烧的味儿愣是烧出了肉香味!啧啧,就算猪大哥亲自来了,咱们今天也能跟他平起平坐!]


    [要我说啊,咱们萝卜今天可是双剑合璧!]旁边那盘清爽的凉拌萝卜丝也脆生生地开口了,[红烧萝卜热乎软糯,我们凉拌萝卜丝清爽脆嫩,刚好互补!可以满足不同口味的学生娃娃,那些没啥胃口的同学吃我们最合适了,保准开胃得很!]


    酸辣土豆丝信心满满地抖了抖身子,[光说不练假把式!那咱们今天就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的盘子最先被刮得干干净净!]


    [比就比!]几道菜异口同声地应着,原本的那点小紧张顿时被满满的期待取代,纷纷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盯着食堂大门方向,等待着同学们的到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男同学刚跑到食堂门口,就被里面飘出来的一股前所未有的饭菜香气给勾住了脚步。


    “我的妈呀!今天什么味儿这么香?”一个男同学使劲吸了吸鼻子,嗷一嗓子就撩开门帘冲向了打饭窗口。


    天老爷!他们这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窗口里面摆放着的菜色,几个跑得快的男同学使劲揉了揉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只见窗口里一字排开的不再是那几样熟悉到令人绝望的炖菜,而是好几盘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振的新鲜菜式,各种香气扑面而来,疯狂地刺激着众人的味蕾。


    打饭的大师傅看着这群看傻眼的学生,心里得意,脸上却绷着,故意提高嗓门吆喝道,“来来来!同学们排好队!酸辣土豆丝,开胃又酸香!干煸豆角,干香又入味!红烧萝卜块,香气浓郁赛过肉嘞!还有凉拌萝卜丝,脆生又水灵咯!同学们按秩序打饭!先到先得,后到的可别哭鼻子啊!动作快着点!”


    王铁山和刘建国他们一进门就听到这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大家互相瞅了一眼,几步就冲到了窗口前排队。这味儿,他们可太熟悉了!想了多久,盼了多久,终于又把小班长给盼下厨了!今天说啥也得吃个肚儿圆!


    就连平时总是磨磨蹭蹭最后才到食堂的袁彩霞她们几个,今天也破天荒地成了赶早的那一波,她们正巧排在刘建国他们后面,听说心心念念的酸辣土豆丝近在眼前,袁彩霞不时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窗口里张望,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排到自己时,那金灿灿的土豆丝又没影了。


    今天打饭的队伍行进速度格外慢,刚开始袁彩霞他们还纳闷,不过,等她们好不容易挪到窗口,看着里面那四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时,顿时也傻眼了。


    就像袁彩霞,她原本打定主意是冲着酸辣土豆丝来的,可瞧着那汤汁红亮的红烧萝卜块,她觉得今天要是不尝尝简直是亏大了。还有那闻着焦香四溢的豆角,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目光一转,又瞅到旁边那盘白绿相间的凉拌萝卜丝,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么办?都想尝尝?几个人拿着饭盒站在窗口前,左看看,右瞧瞧,愣是不知道该选哪一道,真是纠结得很。


    林小棠正好到窗口这边来帮忙打饭,瞧见几人难以取舍地模样,她灵机一动,笑着给她们出主意,“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几个一人打一样嘛!反正素菜价格都一样,打完以后你们凑到一块儿,互相分着吃不就行了?这样一口气还能尝到四种口味呢,多划算!”


    “对呀!小班长,还是你脑子转得快!”站在旁边的王铁山猛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脆响,也不知道他自己疼不疼,反正听着的几人都替他疼,“这个办法好!咱们也这么干。”


    后头的同学一看,这法子好啊!于是有样学样,临时在窗口前组成了“吃饭互助小组”,四人一队,商量好各自打不同的菜,然后凑到一起分享,这样一来,打饭窗口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这些离家求学的同学们今天终于在京大食堂吃到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他们不再因为没有食欲在窗口前徘徊,今天同学们也犹豫也徘徊,不过那却是因为好吃的太多,每一样都想尝一口,实在是难以取舍。


    一时间,食堂里各种赞叹声此起彼伏的,热闹得像开了锅。


    “唔……就是这口!就是这口!可算让我又吃上了!”王铁山迫不及待地先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送入口中,那熟悉的酸辣味瞬间让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袁彩霞也小心翼翼地尝了口土豆丝,香辣中带着花椒的麻,醋的酸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辣味,味道层次丰富,哪还有半分往日那寡淡的口感?她惊喜地瞪大眼睛,激动地催促着旁边的室友,“真的是脆的!你们快尝尝!这土豆丝真的是脆生生的!和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


    茅玲玲刚吃了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红烧萝卜,那软糯绵密的口感,入口咸鲜,抿一口直接在嘴里爆汁了,完全没有平时萝卜的那股子苦涩味,反而带着一丝清甜。


    “这个萝卜……吃起来真的有种吃肉的感觉,特别入味!”茅玲玲细细品味后也不止点头。


    “是啊!不仅口感像肉,还有股肉香味呢!真是奇怪,小班长是咋做出来的?”刘建国这个大嗓门更是惊呼出声,“这软糯又不烂糊的口感,实在太赞了!太赞了!”


    于巧华则□□煸豆角惊艳了,“你们快尝尝这个豆角!你们快尝尝!”她招呼着大家,自己也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看着干巴巴的,吃起来却特别入味,豆角本身还是脆嫩的却越嚼越香,既有豆角本身的清鲜,又有花椒的麻香和干辣椒那种焦香辣味,太下饭了!”


    “这个凉拌萝卜丝才叫一绝呢!”王铁山腮帮子鼓鼓的,只听他嚼得咯吱咯吱响,“又脆嫩又水灵,清爽解腻,这玩意儿我能干掉一盘!太开胃了!”


    他们这边吃得热火朝天,旁边其他餐桌也不时传来阵阵惊叹,一个个筷子下得飞快。


    “我的老天爷!这土豆丝也太脆了吧!这酸辣味配着这杂粮馒头,简直是神仙搭配!”


    “干煸豆角也是香得不得了!又麻又辣,吃一口完全停不下来!真是太过瘾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吃萝卜了……没想到萝卜还能做得这么好吃!我可真是服了!”


    “唔,这个凉拌萝卜丝好清爽啊!这里面肯定有香油,简直无敌了,真是鲜灵又开胃!”


    [看来咱们都很受欢迎嘛!]干煸豆角美滋滋地对伙伴们说。


    [是呀是呀,]酸辣土豆丝感受着来自同学们的热情,[我看呐,不管谁先被光盘,只要同学们吃得开心,吃得满足,咱们就都是赢家。]


    [唉……]凉拌萝卜丝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感叹,[突然就不想那个胖胖的师傅回来了……我想让小棠同志天天给咱们掌勺,怎么办?]


    红烧萝卜块老成持重地提醒道,[年轻人要沉住气,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小心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酸辣土豆丝笃定道,[咱们要相信小棠同学!]——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出现的奶粉修改为麦乳精了,脑子里一直想的是麦乳精,打出来的却是奶粉,熬夜让我恍惚,今天才发现,捂脸……


    第167章 萝卜皮泡菜


    食堂里学生们吃得热火朝天, 后厨这边,罗主任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里那个堪比小盆的海碗,紧跟着打了个响亮地饱嗝, “嚯!真是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他抹了抹嘴,感慨万千地对坐在旁边的葛师傅说道, “老葛啊,你说说, 咱们天天跟这些土豆、萝卜打交道,吃了这么多年的大锅菜,我都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竟然能做得这么有滋有味!今天这顿饭,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不仅是罗主任吃得心满意足,此刻后厨的师傅们也是吃得连连点头, 自打林小棠站到灶台前, 那诱人的香味就开始一阵阵往外飘, 勾得大家伙儿干活都心不在焉, 不知偷偷咽了多少回口水。如今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了,可不是欢喜地像是提前过了个年。


    负责打菜的老师傅一边扒拉着碗里的干煸豆角, 一边乐呵呵地说,“幸亏咱们有先见之明, 提前把咱们这顿饭给留出来了, 这要是都端到窗口去, 就凭同学们今天那个疯抢劲儿, 估计连盆底都能给刮干净喽!哪还有咱们的份儿?”


    旁边一个负责清洗和打扫的帮工也凑过来, “那可不是嘛!刚才我特意去瞅了眼咱们的泔水桶, 好家伙,真是干净得很呐!我在这食堂干了也有些年头了,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桶底, 今天咱们食堂后院那几头猪要是还擎等着咱们的剩菜剩饭开荤,那估计非得饿得嗷嗷叫不可!”


    罗主任听得哈哈大笑,目光还留恋地在那几个空了大半的菜盆上打转,“老葛,你瞧瞧这个干煸豆角!火候掐得那叫一个准!这虎皮煸得多漂亮啊,焦香四溢,但一点糊味都没有!吃起来是外焦里嫩,又香又下饭!还有这个椒盐味儿也是恰到好处,香而不麻,做得很有水平啊!”


    他又指了指那盆那盆色泽红亮的红烧萝卜,“还有这个萝卜炖得也是恰到好处,软烂入味,舌头一抿就化开了,我刚才在食堂转了转,同学们对这道菜的反馈也很好,都说吃出了肉香味儿!咱们食堂以后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准,还愁学生们抱怨伙食不好?只怕是要抢破头喽!”


    顿了顿,罗主任的目光又落到那盆最早被消灭干净的酸辣土豆丝上,忍不住笑道,“至于这个酸辣土豆丝,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了,今天终于尝到了,果然是名不虚传,脆爽开胃得很。我看这些菜用的都是咱们最常见的食材,非常值得总结一下,做成咱们食堂以后的保留经典菜!”


    旁边负责打饭的师傅最有发言权,他连连点头,“主任您说得太对了!这个土豆丝那是真脆生,那酸溜溜辣乎乎的香味一个劲儿往外冒,我在窗口给同学们打饭的时候闻着那味儿,真是忍不住咽口水,实在是太馋人了!尤其是小林同学炝锅的那个香味,哎呦喂,那香味简直是能把人的馋虫直接从嗓子眼儿里勾出来!太开胃了!好多同学都是循着这个酸香味儿排过来的!”


    这时,一位平时负责炒大锅菜的师傅忍不住虚心求教,“小林同学,有个事儿我想问问,这土豆丝咱们以前也炒过,可这大锅灶火旺,往往还不等翻几个个儿,土豆丝就已经熟过头,软塌塌那是常有的事儿,要么就是火候不够,出锅还带着股生味,要想保持这种脆生生的口感,太难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这话问得很诚恳,周围几个师傅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小棠正小口喝着米汤,闻言笑道,“孙师傅,您这话问到点上了,想要土豆丝炒出来脆爽,除了火要旺,动作要快,是有几个小窍门,首先,切好的土豆丝一定要在清水里反复淘洗,直到水变得清亮亮的,把表面多余的淀粉都洗掉。如果时间充裕,最好还能在清水里泡个十几二十分钟,这样炒出来会更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其次就是放醋的时机和手法,醋不要直接浇在土豆丝上,等到土豆丝炒到微微透明了,沿着滚烫的锅边淋下去,这样瞬间就能激发出醋香,给土豆丝提个底味,再就是快要出锅的时候,再淋少许醋提味增香,这样土豆丝的味道也能更鲜灵。”


    “还有啊,”林小棠又补充道,“盐一定要晚点放,差不多快出锅的时候再撒盐,不然盐一下去,土豆丝容易出水,口感就软塌不清爽了。”


    林小棠讲解得细致又耐心,她非常喜欢和大家交流做饭的心得体会,在她看来,能把这些技巧分享出去,让更多的师傅掌握,以后食堂的食材们就能得到更好的对待,发挥出它们应有的美味,这是顶顶好的事情。


    葛师傅听得连连点头,他见林小棠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教,便也指着那盆红烧萝卜问道,“小棠同学,我看你做这个红烧萝卜之前,还特意把萝卜块焯了水?是不是就因为焯了水,所以才没有萝卜那股子土腥气和苦涩味?”


    “是的,葛师傅,”林小棠咽下嘴里的饭菜,认真解释道,“其实做法不复杂,萝卜提前焯个水,水里放一点点盐和几滴醋就能去掉大半的苦涩味和那股萝卜气,而且焯过水的萝卜也更容易吸收汤汁,炖煮起来也更入味。”


    这时,那位原本要替庞师傅顶班的师傅也趁机问道,“小林同志,我看你把萝卜皮都剥下来了?是不是这萝卜皮也影响最后成菜的口感?”他心里也正暗自庆幸呢,今天让这个小帮工掌勺真是做对了,不然凭他的手艺,绝对做不出这么受欢迎的炒菜,现如今他们不仅饱了口福,还能趁机学到不少烹饪技巧,真是赚大了!


    林小棠闻言肯定地点点头,“您观察得真仔细,一方面呢,萝卜皮确实会影响萝卜块水嫩的口感,而且很大一部分苦涩味就是集中在萝卜皮上,不过这萝卜皮可是做咸菜的上好食材,所以我才特意都把皮剥下来,打算等会儿空了用它腌个萝卜皮泡菜,这样明天早上大家就可以搭配着馒头稀饭吃了,很下饭的。”


    “瞧瞧!瞧瞧!”罗主任听到这里,忍不住对着葛师傅和其他人感慨,“老葛,看见没?这就是咱们部队培养出来的炊事员,真是会过日子,一根萝卜尾巴都不带浪费的,咱们搞后勤的就得有这种精神,一粒米,一根菜都来之不易,必须要珍惜,一定要想法子把它们做得更好吃,决不能浪费!”


    这一顿饭的功夫,后厨众人不仅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更重要的是,还从林小棠那里学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实用地小技巧,接触得多了,大家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小同志不仅是会做饭那么简单,她是真懂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无论是食材的处理、火候的把握,还是调味的技巧……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最关键的是她肚子里好像有掏不完的干货,而且人家没有一点藏着掖着的意思,只要有人问,她就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把人教会。


    很多在老师傅们听来,这可都是以前师傅带徒弟时才会教的看家本领,她也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全往外倒,一点没有怕别人学了去的意思,这让后厨这些见惯了人情世故的老师傅们瞬间又高看了她几分。


    如果说后厨的师傅们还只是含蓄地通过眼神和偶尔的请教来释放善意,那么女生宿舍里的袁彩霞,那简直就是把林小棠当成了自己的衣食父母,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林小棠她们从食堂帮工刚回来,袁彩霞就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小棠!小棠!你可算回来啦!累不累呀?快坐下歇歇!书包给我!”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把林小棠按坐在凳子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个小棠啊,以后你在宿舍有啥需要跑腿的,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我保证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她还凑到林小棠身边,眼睛亮闪闪地期待道,“小棠……跟你商量个事儿呗?明天食堂还能不能再做几个像今天这样的菜啊?”她怕要求太高,又赶紧改口,“不,不是几个,哪怕就一个呢!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能不能都由你来掌勺?哪怕天天吃今天这几个菜,吃一个学期我肯定也不会说腻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真的!我胃口可好了!汤汤水水我都喝得一滴不剩!”她拍着胸脯保证。


    林小棠刚开始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咯咯直笑,她笑着摆了摆手,“彩霞姐,你可真能逗乐!做什么菜,做几个菜,这可不是我这个小帮工能决定的呀!那得听食堂领导的安排。而且,明天庞师傅应该就回来上工了,你懂得。”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啊?” 袁彩霞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在了自己的床铺上,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苍天啊!大地啊!那个姓庞的师傅,看来真的是我们的克星啊!”


    说着,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机关枪似的抱怨起来,“哎呀真是的,他做饭手艺明明那么……那么普通,为什么还能一直在后厨掌勺啊?小棠你手艺这么好,他们为啥就不能让你来呢?这不是埋没人才嘛!那个罗主任看着挺灵光的……”


    林小棠倒是平静地很,她掏出课本准备预习一下明天的功课,“彩霞姐,食堂并不是只有庞师傅一个人掌勺,还有其他师傅呢。其实大家的手艺……嗯,其实都差不多,大锅菜嘛,想要做精了确实不容易,还有啊,”她扬了扬手里的课本,笑道,“我现在可是个学生,我的首要任务呢,就是学习,我可不能天天泡在食堂掌勺做饭,要真是那样,那我干嘛还千里迢迢地考到京大来干什么?我还不如就留在我们炊事班安安稳稳地给我们队长和连里那些战士们做饭呢!他们保家卫国,平时训练又那么辛苦,更需要吃点可口的饭菜呢!”


    说到这儿,她不禁想起上次雷勇在信里抱怨,说她走了以后,炊事班饭菜水平直线下降,兄弟们一个个都瘦了,“陈大牛都快变成陈小牛了”,虽然知道多半是玩笑话,但她其实还是有点惦记他们的,林小棠收敛了心神,翻开面前的课本,专注起来,她现在能坐在教室里安心学习,时间可比在部队的时候多多了,所以更要抓紧机会,学到真本事才行。


    于巧华和茅玲玲原本也怀着和袁彩霞类似的期待,听到林小棠这番话,不免也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她说得在理。看来,她们以为的好日子只是昙花一现……不过今天的饭菜真的是她们入学以来吃得最满意的一顿,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吃的。


    她们也是到今天才真正正视林小棠“炊事员”的这个身份,以前大家虽然知道,但总觉得她就是个在后勤帮忙的小学徒,没想到她的手艺竟然这么好,茅玲玲甚至觉得林小棠今天做的菜,比起她在京城有名的国营饭店里吃过的也毫不逊色,可人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哪个不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林小棠才多大?


    茅玲玲抬头看了眼已经沉浸在书本中的林小棠,侧面轮廓认真又沉静,她也默默低头翻开了手里的课本。


    宿舍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书本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袁彩霞偶尔不甘心的叹息声。


    沮丧了一晚上的袁彩霞,第二天早上也没什么精神地走进了食堂,她准备例行公事地打一份早饭填饱肚子了事。


    打饭窗口除了往常那些杂粮馒头、窝窝头、以及限量供应的白面馒头,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白米稀饭等等,这些都和平时一样,不过,今天在那盆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旁边又多出来一盆咸菜,瞧着像是萝卜皮?


    袁彩霞只看了眼那咸菜盆,并没有放在心上,食堂偶尔也会换换咸菜花样,但无一例外都是齁咸齁咸的,她照例只买了杂粮馒头和稀饭。


    近来大家都发现食堂的馒头口感比刚开学时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白面馒头的细腻,但至少不酸不硬,还带着点玉米面的天然甜香,因为这个改善,袁彩霞现在也不太执着于去买那个死贵的白面馒头了,毕竟一个白面馒头就要五分钱,还要搭□□票,这都足够她买两个杂粮馒头了。


    女生宿舍的几人正小口喝着温热的稀饭,忽然就听到临桌传来一阵异常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听着那叫一个痛快,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脆生?肯定不是咸菜疙瘩,那玩意儿咸得人龇牙咧嘴,没人会这么大口大口地嚼。


    不少人好奇地四下张望,不一会儿,袁彩霞几人就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处,正是窗口多出来的那盆不起眼的萝卜皮泡菜,周围好几桌的同学都买了这泡菜,眼下一个个又惊又喜。


    “嘿!今天这泡菜挺不错的啊!又脆又入味!”


    “是啊,一点都不齁咸,酸酸辣辣的,还有点回甜,比那咸菜疙瘩强多了!”


    “这是萝卜皮吧?没想到萝卜皮还能这么好吃!”


    “走,咱们也去买一份尝尝!”


    听着周围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袁彩霞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她们果断地凑了份子钱,也打算去买一份尝尝鲜。


    就在这时,林小棠、顾翠儿和邱穗也结束了早上的帮工,她们端着稀饭馒头说说笑笑地走到就餐区,正好看到了袁彩霞她们。


    “巧华姐干嘛去?”林小棠见于巧华起身往窗口去,顺口问了一句。


    “哦,我们看大家都说今天这个萝卜泡菜不错,也打算买一份尝尝。”袁彩霞指了指她们饭盒里那个萝卜皮说道。


    “那你们可得好好尝尝!”顾翠儿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笑嘻嘻地说道,“这可是昨天下午小棠带着我们腌出来的泡菜,味道肯定差不了!”


    “啥?这是小棠你做的?”袁彩霞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她看看林小棠,又看了看窗口,后悔地直跺脚,“哎呀!你咋不早跟我们说啊!早知道是你做的,我们说什么也得再多买一份啊!这吃完还有吗?会不会很快就卖光了?”


    林小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这才笑道,“我也不知道葛师傅他们这么着急,今天早上就给端出来了,其实这个萝卜皮要是再多腌一个晚上,等到明天早上可能会更入味,更好吃。”


    不过,早上葛师傅尝过一口以后,直接拍板今天就可以吃,竟是一天也等不了。


    好在师傅们给的泡菜量还不少,小碟子堆得直冒尖,袁彩霞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萝卜皮被切成了细条状,上面还沾着辣椒碎,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让人惊艳,这萝卜皮腌得恰到好处,咸鲜适中的味道中带着米醋特有的清爽,还有辣椒段炝炒过的焦香,几种味道融合在薄薄的萝卜皮上,非常地清爽开胃。


    “唔!好吃!”原本还要死不活的袁彩霞一口泡菜,一口馒头吃得眼睛都亮了,原本还觉得有些寡淡的早餐也瞬间变得有滋有味。


    不一会儿,袁彩霞手里一个不小的杂粮馒头就下了肚,稀饭也喝得见了底,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前哪天早上吃饭不是磨磨蹭蹭的,就跟为了完成任务似的,简直是苦大仇深。


    “小棠,我发现你这双手真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啊!”于巧华也细细品尝着泡菜,忍不住由衷地夸赞道,“这萝卜皮经过你的手都能变得这么爽脆可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巧华姐你太夸张了,那是因为萝卜皮本身就有潜力,它口感脆韧,只要处理得当去掉苦涩味,就是做泡菜的好材料。”林小棠也夹了一筷子泡菜就着馒头吃起来。


    这萝卜皮泡菜说起来做法并不复杂,食材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不过要想做得让人吃了还想吃,那确实是需要花费些小心思的,做泡菜的萝卜皮要提前先用盐仔细揉搓腌渍小半个时辰,为的是逼出皮里多余的水分和苦涩味,然后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挤干水分。


    接着就是调制腌渍的泡菜水,将粗盐倒入凉白开里搅拌至完全融化,然后倒入适量的米醋,干辣椒段和花椒则需要用少量的热油炝一下,激发出它们的麻辣香味,然后再连油带料一起倒入腌渍水里,这样泡出来的萝卜皮咸鲜适口,酸香开胃,还带着一股诱人的炝香风味。


    就在大多数人都因为这意外好吃的萝卜皮泡菜而胃口大开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对着早饭食不知味,这人就是今天回来上工的庞师傅。


    早上他刚上工就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帮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地热烈,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来昨天他不在,掌勺的竟然是那个林小棠?而且听这意思,她做的菜还大受欢迎?


    庞师傅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真是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让那个小丫头片子摸到了锅铲,而且看样子还出了不小的风头?这让他这个正经地掌勺大师傅的脸往哪儿搁?


    这还不算完,等他憋着一肚子气刚戴上围裙,葛师傅就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子找到了他,“老庞啊,小林同学昨天替你顶班做得几道菜都很受欢迎,这是那几道菜的做法,她把具体的步骤,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详细写下来了,你瞅瞅,尽快熟悉熟悉,以后咱们食堂争取把这些菜当成招牌菜来做,稳定供应,这也是罗主任的意思。”


    庞师傅接过那张纸只觉得像接了个烫手山芋,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他一个堂堂的掌勺师傅,干了这么多年,现在竟然还要他去学习一个小帮工写的菜谱?再说了,不就是土豆、萝卜和豆角吗?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就这些还能做出花来?还需要学啥?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中午,当庞师傅依旧按照自己习惯的做法炒出那几道经典菜色时,无论是卖相还是气味,都和林小棠昨天做的相去甚远。


    葛师傅看着庞师傅那一脸的不服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就他那手艺可真谈不上精细,炒菜全凭感觉,真是白瞎了林小棠小同志写得那么详细的菜单子,这上面连火候的大小、调味料下锅的时机、甚至切菜的粗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要稍微用点心照着做,味道绝对差不了。


    而最失望的恐怕还不是葛师傅,而是那些只过了一天好日子,今天又被瞬间打回原形的同学们。


    中午下课铃响,同学们一个个脚步轻快地冲进了食堂,进门前鼻子还下意识地用力吸了吸,咦?怎么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酸香气?等他们兴冲冲地跑到打饭窗口,终于看清楚里面摆放的菜色时,心顿时凉了半截。


    菜还是那些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萝卜、干煸豆角……可这卖相,跟昨天比起来简直是两模两样啊!


    那土豆丝软塌塌地堆在盆里,一点没有昨天那种根根分明的爽利劲儿,更不要说那种晶莹透亮的色泽;红烧萝卜更是烂乎乎一滩,瞧着跟以前水垮垮的炖萝卜片没啥区别;再看那黑不溜秋的干煸豆角,不少地方明显是火大了,闻着就一股焦糊味,跟昨天那干香鲜亮的模样简直判若两菜。


    同学们端着打好的饭菜坐下后,一个个吃得没滋没味,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唉,这手艺……也太不稳定了吧?昨天还好吃得能上天,今天就直接掉地上了?”


    “就是说啊!这和昨天做菜的师傅,完全像是两个人嘛!一个像是国营饭店的大厨,一个像是……唉,没法说。”邻座的同学苦着脸附和,艰难地吞咽着嘴里发柴的萝卜块。


    “嘿!这位同学,你猜对喽!”


    正在旁边桌吃饭的王铁山听到同学们的议论声,忍不住插嘴道,“因为昨天掌勺的根本就不是食堂的老师傅……”见同学们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王铁山这才得意地揭晓,“昨天做饭的可是我们农学系一班的班长,林小棠同学!怎么样,她做得饭菜是不是特别好吃?”


    “真的假的?”


    王铁山的声音不算小,临近好几桌的同学都听到了,大家纷纷诧异地转过头,好奇地打听起来。


    “这还能有假?”


    刘建国一见他们居然还怀疑,忙不迭地凑过来,与有荣焉地开始宣传他们的小班长,“我们班的林小棠同学,那可是正经的部队炊事员,还是那种特别特别厉害的,就这么说吧,她做的饭菜,连他们部队首长都夸过呢!上次就是她炒的酸辣土豆丝和萝卜缨,你们有没有吃过的……”


    当时他们一班同学琢磨着要给食堂写联名建议书的时候,可是搜肠刮肚想了不少赞美之词来形容林小棠的厨艺如何顶呱呱,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王铁山和刘建国,还有坐在一起的一班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着,绘声绘色地给众人描述着他们班的小班长是多么厨艺高超,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而此刻话题的中心人物林小棠却对食堂里的这些议论一无所知,她正在后厨按部就班地干着帮工的活儿,不过,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后院角落里那缸食堂自制的黄豆酱上。


    吃完午饭,收拾停当后,林小棠找到了正在记账的葛师傅,他还以为林小棠是来反馈今天中午炒菜质量大幅下滑的问题,毕竟只要有舌头就能吃出来,今天中午这顿饭和昨天的饭菜简直是天壤之别,实在是太失败了。


    没想到林小棠开口说的却是,“葛师傅,后院那缸咱们食堂自制的黄豆酱,我看着还有不少,大家也不爱吃,我想着,能不能试着重新加工一下,您看行吗?”


    “啥?”葛师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说午饭的事,“加工?怎么个加工法?”他一时没理解林小棠的意思,酱都做成这样了,还能怎么改?


    “我以前在炊事班也做过黄豆酱,积累了一丁点经验。” 林小棠解释道,语气很是诚恳,“我看咱们这缸酱有点发苦,而且豆腥味比较重,咸味也比较突出,酱香味反而被盖住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我可以舀一勺出来试试?”


    食堂自制的黄豆酱林小棠之前尝过了,可能是因为发酵过了头,有点微微发苦,特别是那股生豆子味完全没有转化掉,哪怕只能改善一点点,也省的自制的豆瓣酱每天都被外来的张记黄豆酱嘲笑了。


    葛师傅见她说得十分有把握,瞧着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样子,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让她试试也无妨,万一成功了呢?这缸酱放着也是放着,味道确实不咋地,要不然也不会放成陈酱了。


    “行!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试试!”葛师傅爽快地点头应允,“先舀几碗出来试试看,要是真能行,咱们再把剩下的酱也按你的法子改善改善,要是效果不好,也不打紧,就当积累经验了。”


    “好嘞!谢谢葛师傅!”林小棠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拿碗和干净的小盆。


    庞师傅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小帮工可真是不安分,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折腾,你就比方说好好的豆角,老老实实炒着吃、炖着吃不就完了?非要搞什么干煸?结果害得他今天中午炒菜时手忙脚乱的,那豆角不被煸得黑乎乎的才有鬼呢,结果还被同学们抱怨,真是吃力不讨好。眼下倒好,她又异想天开,要去改善什么黄豆酱?那酱都做成那样了,还能怎么改?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在他看来,这纯粹是瞎折腾,白费力气。


    不仅是庞师傅不看好,就连那缸一直趾高气扬的张记黄豆酱也是嗤之以鼻。


    [呵呵,改善?]张记黄豆酱得意地晃荡着浓稠油亮的酱身,[这都已经成酱多久了,用你们人类的话说,那就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了!除了放在那里慢慢熬着,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她还能把你们已经固定的味道变个样?真是不自量力!]


    [就是就是!]旁边的酱伙伴们也跟着冒泡附和,[反正有我们张记在,它们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比我们醇厚!何必白费那个功夫呢?纯粹是浪费时间!]


    林小棠可不管旁人或者旁的酱是怎么想的,她既然答应了要帮那缸备受嫌弃的自制黄豆酱改头换面,那肯定就会说到做到。


    林小棠只从大酱缸里舀了几勺自制黄豆酱,然后倒入小厨房的小铁锅里,加入少量的清水,用小火慢慢地熬煮,她拿着锅铲不停地搅拌,防止粘锅,随着温度的升高和水分的蒸发,酱锅里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那股明显令人不悦的豆腥味也随着水蒸汽消散了不少。


    熬煮了十几分钟后,她又往锅里添加了少许提前经过炒制磨成细粉的黄豆粉,继续小火熬煮片刻,接着,她又陆续加入了少许冰糖和白酒,整个过程需要一直保持着小火慢煮,眼看着酱体慢慢变得更加细腻浓稠,她这才及时停火。


    重新熬煮过的黄豆酱被盛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盆里,放在通风处先让它自然放凉,然后盖上一层透气纱布,用绳子扎好,继续让它自然发酵。


    接下来的几天,张记黄豆酱就看着这个小帮工每天把那盆酱搬进搬出的,时不时还搅拌搅拌,像照顾什么宝贝似的,起初它们还带着点看笑话的心态关注了两天,后来见那酱除了颜色变深了点,还是老样子,也没见它飘出啥酱香味,便不再关心它了。


    张记黄豆酱认定了这个小同志就是白费功夫,[反正它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我们更鲜醇,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啥用?]


    起初,葛师傅也关注了几天,不过瞧着那酱并没有多大起色,也就随她去了,本来也就是试试,他也没抱多大期望。


    直到节前这天下午,葛师傅无意间路过林小棠放着那盆黄豆酱的角落时,鼻翼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脚步猛地顿住。


    “咦?这味儿……”


    第168章 咸蛋黄炒南瓜


    葛师傅背着手忍不住凑近了些, 一股淡淡地酱香气正从蒙着纱布的搪瓷盆中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这香味,明显不同于后院大酱缸那股冲鼻子的咸涩味。


    “咦?这酱……”葛师傅忍不住凑近了些, 弯下腰又仔细嗅了嗅,心里直犯起嘀咕, “闻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了?”


    他在这食堂干了小半辈子,跟酱缸打交道的日子可不短, 还是头一回在自己食堂自制的酱上闻到这么顺溜的香味,他伸出手,准备掀开纱布看个究竟。


    “葛师傅,您是不是闻着香味啦?”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嗬!”葛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 他回头一瞧, 不是林小棠又是谁?


    他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拍了拍胸口, 笑骂道,“你这个小同志!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 一点声响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魂儿差点被你吓飞了!”


    林小棠笑嘻嘻地走近几步,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葛师傅, 我可是正大光明地走过来的, 是您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吧?连我这么大个人走过来都没听见, 您在想啥呢这么专注?”


    葛师傅这才转过身, 他指着身后那个搪瓷盆,探究地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捣鼓的这酱……我咋闻着好像……跟以前那个味儿不一样了?我站这儿就闻着香味了!”


    “您才发现呀?”林小棠歪头想了想,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葛师傅眼前晃了晃,带着点小得意道,“它已经香了三天啦!我还以为您早就闻到了,就等着您来问我呢!”


    说着,林小棠上前利落地揭开盆上罩着的纱布,又拿起旁边放着的小木勺在酱盆里轻轻搅动了几下,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就隐隐约约的酱香味更加清晰地弥漫在空气中,还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润气息。


    葛师傅凑近了仔细瞧了瞧,只见那酱色明显比之前油润光亮了许多,质地也似乎更加细腻稠滑了,他忍不住从林小棠手里接过小木勺,用指腹沾了一点点酱尝了尝,酱入口的瞬间,葛师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


    这味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入口咸鲜适中,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齁咸发苦的口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的豆香气,后味带着一丝鲜甜,虽然比不上张记酱园的老字号香气那么霸道,但已然是一股醇和鲜美的酱香味了。


    “豆生味没有了,涩口的苦味也没了,”葛师傅放下勺子,咂咂嘴,仔细回味着,然后抬起头,一脸惊奇地看向林小棠,“这酱确确实实是变香了,顺口了很多,小林同学,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棠把遮灰的纱布重新盖好,系紧,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儿调皮的笑容,语气轻松道,“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就好啦!”见葛师傅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她才笑着补充道,“我不是跟您申请了冰糖、白酒,还有炒香的黄豆粉嘛?放了这些好东西进去,它要是再不乖乖变香,那可真对不住我费得这些功夫,还有那些珍贵的材料了!”


    葛师傅看着眼前这个灵动的小姑娘,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小同志看着年纪不大,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倒是还真有两把刷子!


    “嗯……看来你这法子确实有效。”葛师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盘算着,“回头我好好算笔账,看看要不要把后院那一大缸陈年老酱都照你这个法子给改善改善。”那缸酱因为味道不佳,消耗得很慢,几乎都快成了食堂的一个心病。


    葛师傅背着手,转身作势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来,神色认真地问道,“小林同志,我要是真决定改善那一大缸酱,那可就不是你这小盆小碗的试验了,那量可不小,活儿也麻烦,还有,需要的冰糖、白酒,还有炒制研磨的黄豆粉,那可都不是个小数目,你能把握准吗?”


    此刻,在林小棠的脑海里,搪瓷盆里的黄豆酱兴奋地冒了个泡,正激动地嚷嚷着。


    「小棠!小棠!你听见了嘛!葛师傅说我们变香了呢!他说我们变香啦!他尝了!他尝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改造成功啦!再也不用被嫌弃了!呜呜呜……太不容易了!」


    林小棠正想安抚一下过于激动的酱伙计,听到葛师傅这话,她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葛师傅!葛师傅!您真的要把后院那一大缸酱都改善改善了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已经算过了,大概还需要冰糖……”


    前两天,不,确切地说,从林小棠刚开始动心思要改善这酱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里拨拉起小算盘了,她仔细掂量了要改善那一大缸酱需要的冰糖、白酒和黄豆粉的量,又对比了食堂重新采购这一缸同等分量酱料的费用,算来算去,就算把改善酱料需要添加的这些食材的成本都摊算进去,那也比食堂直接从外面采买要划算很多,所以葛师傅一提起这茬,她立马就像个小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把需要的材料种类和大概数量报了出来。


    葛师傅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需要多少费用?你已经提前算过了?”虽然是问句,但瞧见她那胸有成竹的小表情,葛师傅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那当然啦!”林小棠挺了挺小胸脯,语带自豪,“要是不划算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那些金贵的冰糖和白酒,那我肯定不敢开这个口呀!我们老王班长经常教导我,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我可是仔仔细细掂量过好多遍了,确认真的值得做,这才跟您提的。”


    葛师傅听着她这番有理有据的“炫耀”,再想到她进了食堂后干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忍不住开怀大笑,“好!好一个‘三思而行’!说得好!你们班长教得好啊!”他笑呵呵地看着林小棠,“既然你连成本都已经核算清楚了,那这事我看行!回头我再跟罗主任通个气,合计合计,等定下来了,我给你找几个帮手,那一大缸酱光靠你一个人可折腾不过来。”


    “帮手我已经找好了,”林小棠俏皮地眨眨眼,“顾翠儿和邱穗同学肯定都会来帮忙的,还有孙师傅、李师傅他们也说了,要是需要搭把手,随时叫他们,这就不少人啦,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葛师傅听了倒也不觉得意外,这小林同志性子活泼开朗,整个后厨就属她话多,逢人就能唠上几句,从切配的师傅到烧火的大爷,就没有她不熟的。而且她脑瓜子灵光,记性特别好,后厨里谁叫什么名字,负责哪块活儿,她听一遍就记住了,聊起天来那更是滔滔不绝,连人家家里啥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在这后厨干了年把了呢!


    角落里一直备受冷落的自制黄豆酱得知这个好消息,差点喜极而泣,「真是没想到啊!苍天有眼!还以为咱们哥几个要在这里蹲到地老天荒,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呢!」


    「就是啊!你看看咱们这缸底都快长出霉花子了!缸沿的蜘蛛网都快能当门帘了,真是太不容易了,总算是盼到天亮啦!」


    「没事了!兄弟,如今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们没闻到小棠同学改善好的那一小盆酱吗?那油润洪亮的酱色跟咱们现在这灰头土脸的样儿完全不一样了,这回可是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了!真是出息了!给咱们自制酱长脸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叽叽喳喳,旁边那缸一直享受着众星捧月待遇的张记豆瓣酱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但很快,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又占据了上风。


    「哼!不过是稍微改善了一点皮毛而已,瞧把你们给激动的!之前是根本没人乐意碰你们,现在不过是勉强能入口罢了,至于这么锣鼓喧天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夜之间变身百年老字号了呢!」


    「就是,得意什么呀?」另一缸张记豆瓣酱也冒泡附和,语气酸溜溜的,「这都还没经过学生们检验呢,能不能被接受还是个未知数,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开庆祝大会,真是一点沉淀都没有,还是稳当点吧!做酱讲究的是底蕴和内涵,光表面看着油亮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口味!是经得起考验的味道!拥有学生们的喜欢认可,那才是硬道理!」


    事实证明,同学们对改善后的豆瓣酱接受度很高,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林小棠为了看看大家的反馈,征得葛师傅的同意后,将那一小盆改善好的豆瓣酱也放到了打饭窗口,同时并排摆放的是大家熟悉的那盆张记豆瓣酱。


    一开始,同学们吃惯了张记豆瓣酱做的各种酱烧菜,对这个看起来颜色稍浅的“新酱”并不太感兴趣,目光大多还是停留在张记酱上。


    林小棠在窗口帮忙打饭,若是见到有同学犹豫,就会热情地介绍几句,“同学,要不要尝尝这个新酱?带一点点甜口,不那么咸,拌饭拌面应该都不错。”


    有些同学出于好奇就会打上一小碟尝尝鲜,然而,等到打饭队伍排到中段时,就已经不需要林小棠再多做介绍了,同学们口耳相传,关于这盆新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同学们中间传开了。


    “哎!看到了没?中间那个窗口,就在咸菜盆旁边多了一盆豆瓣酱,听说是农学系一班那个小班长自己做的,大家可得尝尝,千万别错过了!”


    “农学系一班的班长?谁啊?很厉害吗?”


    “你竟然不知道农学系一班的班长?上次那个好吃到舔盘子的酸辣土豆丝,记得不?就是她做的!”


    “原来是她啊!我想起来了!听说那个班长是个特别厉害的炊事员,以前在部队就是干这个的,她做菜可好吃了,之前咱们吃得那个香掉眉毛的干煸豆角,还有那个比肉都好吃的红烧萝卜,都是她的手艺!”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手艺特别好的小炊事员?真的假的?她还会做酱?”


    “什么听说啊,就是特别厉害!我亲耳听见他们班同学说的,肯定错不了!”


    一班的同学们看到窗口的林小棠,忍不住眼睛一亮,袁彩霞更是直接扒着窗口,眼巴巴地问,“小棠小棠,你快悄悄告诉我,今天中午这些菜,有哪个是你负责掌勺的?”那架势,是打定主意绝不漏掉任何一个林小棠经手的菜品了。


    “今天可没有,”林小棠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袁彩霞几人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她这才慢悠悠地随口补充道,“不过嘛……有个酱,是我前几天刚改善好的,你们可以尝尝看,特别是彩霞姐,你口味偏甜,这个酱带一点点回甘,说不定会对你胃口。”


    正如林小棠所说的那样,这两种酱的风格略微不同。张记酱园的豆瓣酱属于霸道的浓香型,它的豆香味醇厚浓郁,盐度中等偏上,空口吃会觉得略微有点咸,需要搭配主食或者其他菜色来中和它的咸度,所以食堂经常用它来做酱茄子、酱爆鸡蛋这类重口味的菜,而且它的豆瓣颗粒比较完整饱满,口感偏硬实,很有嚼劲。


    而林小棠改善后的豆瓣酱香味相对柔和一些,因为加入了炒制后研磨的黄豆粉,酱体更加细腻绵密,几乎没什么颗粒感,入口顺滑,而且她之前加入了冰糖来中和之前过度的咸味,使得豆瓣酱的整体风味呈现出一种甜咸平衡的状态,但甜味很克制,只是隐隐约约地衬托出豆瓣酱本身的清香。


    林小棠确实很了解袁彩霞的口味,这改良后的黄豆酱一入口,袁彩霞的眼睛就亮了,“唔,这个味道好!咸淡正好,还有点甜津津的,拌面条吃肯定特别好吃。”


    不仅是袁彩霞,食堂里不少从南方来的同学尝过以后,都对这个带着些许回甘的黄豆酱表示很稀罕,终于在食堂吃到了一款没那么重口味的豆瓣酱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个意外的惊喜。


    国庆节这天,学校放了两天假,作为本地人,茅玲玲一大早就收拾好东西回家了,于巧华更是归心似箭,昨天晚上就连夜坐火车赶回去看女儿毛毛了。


    “小棠你们总算回来啦!”袁彩霞正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仔细地编着辫子,“今天难得有空,咱们等会儿出去转转吧?”


    顾翠儿也连声附和,“好啊,好啊,来京城上学也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长什么样呢!我听说旁边还有个百货大楼,咱们去见识见识?”


    袁彩霞编好一条辫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哎,你们说这附近有没有照相馆啊?我想拍张照片给我姥姥寄回去,让她也看看我在大学里的样子。”


    “303……林小棠!楼下有人找!303林小棠……听到赶紧下来一趟……”袁彩霞正说着,楼下大喇叭里传来宿管阿姨熟悉地大嗓门。


    “哟!”袁彩霞手一顿,辫子差点散了,她扭头冲着林小棠挤眉弄眼,“咱们的小忙人,这又是谁来找你啦?你快下去看看!我们也收拾收拾,我还得找找哪件衣服更上相呢!你可快点回来啊,咱们还得商量去哪儿转悠呢!”


    林小棠也有些意外,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快步下了楼,没过几分钟,她又“噔噔噔”地小跑着回来了。


    林小棠一进门就收拾斜挎包,她一脸歉意地说道,“彩霞姐、穗儿姐、翠儿姐、对不起啊!我今天不能陪你们一起去逛了。你们要是逛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看到了什么新鲜景儿,回头可一定告诉我啊!”


    “啊?为啥呀?”袁彩霞诧异地放下梳子,“你这急吼吼的是要去哪儿?谁找你啊?”


    林小棠一边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包里,一边快速解释道,“是郑爷爷,就是上次来看我的那个老首长,他让警卫员过来接我,说让我去他们家过个节,人还在楼下等着呢,我得马上下去了。”


    说着,她对着镜子捋了捋刚才跑乱的小辫子,又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利落地背上斜挎包,这才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宿舍门,“我走啦!你们出门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林小棠没想到自己会在国庆节这天亲眼看到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天安门,自从车子驶上主干道,她就忍不住扒着车窗,半点不挪窝地看着窗外,警卫员小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注意着车前的路况,耳朵里却源源不断地传来后座传来的碎碎念。


    “哎呀!这京城的马路可真宽啊!比咱们军区那路宽多了,这得并排走多少辆大解放啊!”林小棠忍不住小声感叹,小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你看这树,一棵棵长得也太整齐了!跟咱们队长站军姿似的,腰杆笔直,真精神!”


    小刘嘴角微微动了动,还没等他开口,只听她又突然“咦”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探去,那道巍峨的朱红色宫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她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凑,额头差点撞到车窗玻璃上。


    林小棠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城楼,好几秒后,她才像是终于确认了,小小声惊呼道,“天呐……这……这就是天安门啊?”


    轻轻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隔着玻璃摸了摸那红墙,不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小声念叨,“慢点慢点……小刘同志,咱们能不能开慢一点儿?我还想再多看两眼呢,我竟然真的看到天安门了……跟画报上一模一样,不,比画报上看着更气派,更威严……”


    当车子缓缓经过天安门城楼正前方时,林小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她还仔细整理了一下本就扣得一丝不苟的绿军装,注视着城楼上的画像,她不禁喃喃自语,“奶奶……奶奶……您看到了吗?我看到天安门了……我还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了……原来这画像这么大……咱们军区礼堂也挂着主席的画像,可是跟这个一比,就跟过年贴的小年画似的……”


    车子匀速前行着,车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林小棠盯着窗外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直到车子驶离了那片令人心潮澎湃的核心区域,她才扭过头,略显兴奋地问起前排的警卫员,“小刘同志,你在京城工作,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天安门啊?我可真是羡慕你,我刚刚激动地心口怦怦直跳,手心都冒汗了。”她顿了顿,满是期待地又问,“那个……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还走这条路吗?我还能看到天安门吗?”


    没等小刘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始念叨,“我得记着路……过了天安门往西是哪儿来着?往南又能看着啥?哎呀,这京城可真是大,我方向都有点迷糊了……回头写信的时候,可得好好跟班长和沈姐姐,还有雷勇、大牛哥他们说道说道,他们肯定羡慕死我啦!嘿嘿!”


    “小棠同志,你可坐稳当喽!别光顾着看外面,小心一个拐弯把你给甩出去啊!”小刘终于逮着个空隙,插了一句嘴,他接送过不少首长和家属,还是头一回见到像林小棠这样话密实的小同志。


    林小棠闻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回座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没过几秒钟,她又忍不住扒着车窗,使劲扭头往后看,嘴里还在感叹,“可真壮观啊……太气派了……我要是能站在天安门旁边照张相就好了……把照片寄回去,让老支书和乡亲们也都看看咱们的天安门……”


    车子七拐八绕,终于驶进了一条安静的青砖胡同,往前又开了几百米,一个军绿色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远远地,林小棠就瞧见了门口站得笔挺的哨兵,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前稳稳地停下。


    下了车,林小棠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帽,打量着眼前这个静谧中透着威严的大院,她不由小声感叹了一句,“这大院可真气派,这可比咱们军区那边大了不少,看着也规整,就连门口的大铁门看着都比咱们那儿的显着威严……我要是自个儿在这儿转悠,指定找不着北。”


    小刘笑了笑,领着林小棠进了屋,客厅宽敞明亮,还没瞧见郑老爷子,先在客厅的沙发上见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大叔。


    林小棠瞧着有几分面熟,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打招呼,那位中年大叔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了小刘身后的林小棠,他合上手里的报纸,起身笑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北部军区的林小棠同志吧?”


    正说着,郑老爷子洪亮的声音就从书房方向传了过来,“是棠丫头来了吧?路上还顺利吧?”话音未落,人已经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还在客厅杵着的大儿子,眉头微挑,“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不是说今儿单位还有要紧事得去一趟?”


    郑海明笑着解释道,“爸,我再忙,这饭总得吃吧?今天国庆节,陪您老吃顿团圆饭,我晚点出门来得及。”


    “哼!”郑老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故意拆台,“我看你是鼻子灵,闻着今儿家里有好吃的,走不动道儿了吧?还陪我吃饭,我用得着你陪?”


    他埋怨完儿子,转头看向林小棠时,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关切,“丫头,快过来坐!我怎么瞧着你好像瘦了点呢?这脸都没那么圆乎了,是不是在学校食堂吃不好啊?油水不够?今天正好,到了爷爷这儿,可得好好补补!”


    郑海明在一旁看得一脸稀奇,仿佛第一次认识老爷子,他都不知道他爸还有这么和风细雨的一面呢?怎么对着他这个亲儿子就总是像秋风扫落叶般不留情面,对着人家小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真是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郑海明见小姑娘文静又秀气,怕她拘束,便温和地招呼道,“小棠同志,到了家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随便坐。”


    “去去去!你忙你的去!丫头胆子大得很,上山下海都敢去,可比你强多了!”郑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拉着林小棠在沙发上坐下,这才笑着给她介绍,“这是我那大儿子,郑海明,你们郑团长的大哥,你可别看他人高马大的,胆子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大呢!前些年啊,我本来想让他也去当兵,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人竟然晕血,见点红就脸色发白,动不动就能给我晕那儿了!真是,我再没见过比他更胆小的了!白长这么大个子!”


    “爸!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您都念叨多少年啦!怎么逢人就说!”郑海明哭笑不得,他看向林小棠,笑着问道,“小棠同志,听说你可是以市状元的成绩考上的京大工农兵学员,厉害啊!真是给咱们部队争光了。”


    “谢谢郑大哥夸奖,”林小棠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郑海明递过来的茶水,她抿嘴笑了笑,“我就是会做点饭,运气好考得还行,真要说读书学习,我还得从头好好学呢,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特别厉害,懂得可多了。”


    郑海明看了眼自家老爹,笑着继续夸道,“我可是听说了,你的厨艺可不是一般的好。我爸从你们军区回来那可是念念不忘,跟我们念叨了好几回了,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地道,现在他吃谁做的红烧肉都觉得少了点味儿,比照着你做的可差远了。”


    “那是!你是没那个口福。”郑老爷子提起来还是一脸的回味,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儿子一句,然后又得意地看向林小棠,“但凡是吃过丫头做的红烧肉,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正说着,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听到客厅的说话声,忍不住笑着接话道,“海明,你听听,爸这夸得,我都快没信心做饭了!”她一眼就瞧见了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林小棠,眼睛一亮,“哟,这就是小林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可真俊!”


    不得不说,林小棠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那张白皙带点婴儿肥的小圆脸配上清澈灵动的大眼睛眼,确实很有欺骗性,总之是特别能唬人,再加上最近一直在学校熏陶,风吹日晒少了,皮肤也捂白了不少,更显得唇红齿白,看着就水灵,完全看不出是在炊事班里抡大锅铲的炊事员。


    知道郑大嫂正在厨房张罗饭菜,林小棠就坐不住了,她今天来得匆忙,想去供销社买点水果点心什么的,小刘坚决不让,“首长特意交代了,就是到家里吃顿便饭,认个门,啥都不用带!我要是敢违反命令,回头老首长肯定要批评我。”


    “嫂子,我帮您一起弄吧?”林小棠放下茶杯,主动站起身说道。


    “不用不用!”郑大嫂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她笑着连忙摆手,“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下锅炒一炒就好,我这做菜的手艺肯定是不如你好,你今天就安安生生坐着,尝尝嫂子的手艺,回头可得给我指点指点,看哪儿需要改进改进。”她说了两句,又赶紧回厨房忙活去了。


    “郑爷爷,那我也去厨房看看,给嫂子搭把手,打个下手。”林小棠跟郑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俏皮地笑道,“您都不知道,我在学校食堂想摸一把锅铲有多难,今天机会难得,看看能不能在嫂子这儿捡着漏,过过手瘾。”


    郑老爷子被她逗得哈哈直笑,“去吧去吧!知道你闲不住!不过说好了,今天是让你来当客人的,你给指点指点就好。”


    林小棠脚步轻快地进了厨房,午饭准备得很丰盛,可能是因为过节,锅里正炖着大块的红烧肉,旁边灶上蒸着鲈鱼,除此之外,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豆腐块,筐子里还有一把翠绿的韭菜,林小棠过来时,郑大嫂正费力地给一个大南瓜去皮。


    “小棠同志,你快歇着,真不用你动手。”郑大嫂见她进来,连忙说道。


    “嫂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您削皮,这个我最拿手了。”林小棠说着已经蹲下/身。


    “说起来啊,”郑大嫂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和她聊天,“自从上次你给老爷子做了那个南瓜小饼干,他吃了以后就喜欢上这口了,隔三差五就念叨,这不,今天又特意交待让我买个南瓜回来。”


    “嫂子,南瓜可是个好东西,”林小棠自然地拿起小刀帮着削皮,“这东西营养好,产量高,不仅能让人吃饱肚子,还特别实惠,做法也多,蒸着吃,煮粥,做点心,炒菜都行。”


    她这一动手,那削皮的技术立刻就显出来了,明明是不太好使的小刀,偏偏她下刀又稳又准,南瓜皮在她手下听话得很,薄厚均匀的瓜皮均匀地脱落,迫不及待地露出里面橙黄饱满的瓜肉,几乎看不到什么浪费的瓜瓤。


    郑大嫂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叹道,“哎哟!小棠同志,你这光是削皮都去得这么利索,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林小棠抿嘴笑了笑,“嫂子,这没什么,做多了就熟悉了,我刚开始进部队炊事班,就是从削皮开始的,这活儿就是熟能生巧,别的我不敢说,削皮这手艺,我绝对是我们炊事班数得着的。”


    有了林小棠的帮忙,郑大嫂果然轻松了不少,速度也快了很多,她腾出手来,转身去碗柜里拿了几个鸡蛋准备炒韭菜,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两颗咸鸭蛋。


    “小棠啊,我正巧想问问你。””郑大嫂看着手里的咸鸭蛋,一脸地无奈,“这咸鸭蛋腌得是真好,蛋黄流油,可就是太咸了,特别是这蛋白,齁咸齁咸的,空口根本没法吃。可偏偏爸他老人家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就特别喜欢吃这个,尤其是那流油的蛋黄,特别喜欢拌着粥吃。前段时间他背着我们偷偷吃多了,血压那是噌噌往上飙,为此还进了趟医院,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林小棠闻言一惊,“啊?郑爷爷进医院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严不严重?”


    “哎,别提了!”郑大嫂看了看厨房外面,压低声音无奈道,“就是上个月的事儿,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他血压高,一定要饮食清淡,不能吃太咸。可这老爷子脾气犟得很,你要是不给他吃,他还不高兴,成天跟我们置气,真是越老越像个小孩子,拿他没办法。”


    林小棠听着这话,看了看郑大嫂手里的咸鸭蛋,又瞅了瞅手上黄澄澄的大南瓜,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嫂子,这个南瓜您本来打算怎么做?还有这个咸鸭蛋?您不如……交给我来试试怎么样?”林小棠主动请缨,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交给你,我哪有不放心的。”郑大嫂当然没意见,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对付这又咸又让人不放心的咸鸭蛋呢,“小棠啊,你打算拿这南瓜和咸鸭蛋做什么?”


    林小棠一边利落地把去皮去瓤的南瓜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一边解释道,“既然这两样都是郑爷爷喜欢吃的食材,那我就把它们搭配在一起试试,最好能把咸味降下来,这样吃起来更健康。”


    「咱们俩搭配?这可真是头一回听说,够新鲜的!不知道凑在一起是啥味儿?」老南瓜扭了扭胖乎乎的身子。


    「就是!我们咸鸭蛋向来都是独当一面,要么配粥,要么空口慢慢咂摸,从来不需要什么搭档。」咸鸭蛋傲娇地滚了滚,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好奇。


    林小棠手下动作不停,切好的老南瓜洗净后沥干水分,然后撒上大约半汤匙的淀粉,用手轻轻抓匀,尽量让每一根南瓜条上面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粉衣,这样下锅煎的时候不容易粘锅糊底,而且成品外皮也会带点微酥,里面则更加软糯。


    接着,林小棠把咸鸭蛋磕开,将金红色的蛋黄和蛋白仔细分开,蛋黄放入小碗中,用勺子背略微压散,蛋白则切成均匀的小丁备用。


    郑大嫂看着林小棠有条不紊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小棠啊,你这会儿系上围裙,手里拿上锅铲,瞧着才有几分部队炊事员那种雷厉风行的架势。”


    等到锅烧热,油下锅,各种食材依次下锅时,伴随着“刺啦”的声响和不断升腾的香气,郑大嫂更是看得眼也不眨一下。


    锅中油温六成热时,林小棠将裹好粉的南瓜条抖散下锅,用中小火慢慢煎制,她用筷子不时翻动,让南瓜条受热均匀,直到南瓜条表面煎出一层淡淡的金黄色,边缘也微微有些焦脆了,她这才快速盛出备用。


    锅里补了少许底油,下入切好的蛋白丁,同样小火耐心翻炒,直到蛋白丁表面也变得微微焦黄,最好带着脆感,同样盛出,盛出来和煎好的南瓜放在一处。


    接着,锅中留少许底油,转为小火,林小棠将压碎的咸蛋黄倒入锅中,用锅铲慢慢地推炒着,咸蛋黄在热油的作用下逐渐蓬松,慢慢冒出细密金黄的小泡泡,浓郁的咸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这时淋入几滴清水,继续翻炒,直到蛋黄被炒成细腻的流沙糊状。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林小棠将之前煎好的南瓜条和蛋白丁一起倒入锅中,快速颠炒,让那金灿灿的咸蛋黄流沙均匀地包裹在南瓜条和蛋白丁上,最后撒上少许葱花点缀,一道色泽金黄的咸蛋黄炒南瓜便顺利装盘出锅了。


    林小棠炒完这道菜,干脆顺手把准备好的韭菜炒鸡蛋和家常豆腐给一并炒了,郑大嫂正从锅里往外盛红烧肉呢,忽然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鸡蛋炒韭菜的鲜香,回头一看,韭菜炒鸡蛋已经麻溜地装盘了,豆腐也下锅了。


    “哎哟!小棠,你这鸡蛋是怎么炒的?”郑大嫂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凑近看了看那盘韭菜炒鸡蛋,“你这……怎么感觉…比我炖了半天的红烧肉还香呐?你看这韭菜,翠绿翠绿的,真是一点没腻歪,鸡蛋也滑嫩嫩的,果然是炊事员,你这一出手,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有食欲。”


    等到午饭时分,众人围坐在餐桌旁,郑海明看着满桌的菜色,首先就被那盘金黄诱人的韭菜炒鸡蛋吸引了,他都不用问,只看那鲜亮的颜色,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爱人的手艺。


    郑海明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大口,忍不住感慨道,“唔,好吃,怪不得我爸去了趟北部军区就不愿意回来了,回来还老是三天两头的念叨,我要是能天天吃上这么有滋有味地饭菜,我也乐意天天待在那边。”


    而此时的郑老爷子可没空搭理大儿子的调侃,这要是放在平时,听到儿子这话,他早就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了,但眼下,他正沉浸在面前那盘咸蛋黄炒南瓜带来的新奇美味之中。


    郑海明见状,也好奇地夹起一块裹满了咸蛋黄的南瓜条,一口咬下去,南瓜条外层带着煎制后的微酥,内里却是老南瓜特有的粉糯清甜,咸蛋黄浓郁油润的咸香紧紧包裹着南瓜块,绵密沙沙的蛋黄与南瓜粉糯的口感交织在一起,咸鲜与清甜相互衬托,竟然意外搭配出了令人称奇的味道。


    郑老爷子刚吃完一块南瓜条,紧接着又夹起一块被煎得带着点焦脆的蛋白丁,入口外层微脆,内里却依旧保持着蛋白的弹嫩,更妙的是,那咸味明显比空口吃淡了很多,淡淡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衬托着蛋黄的醇厚,口感从酥到软,从弹到绵,滋味从咸鲜到清甜,回味悠长,软糯鲜香,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吃着,吃着,郑老爷子忍不住感慨,“哎!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谁能想到,这齁咸的咸鸭蛋和这甜滋滋的老南瓜搁在一块儿炒,竟然能这么好吃!这么对味儿!棠丫头,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郑老爷子刚感叹完,一抬头,就看见大儿子正埋头苦干,筷子频频伸向那盘咸蛋黄炒南瓜,吃得那叫一个香,老爷子不由瞪起眼睛,“哎哎哎!你小子!慢着点!给你老子留点!这可是棠丫头专门给我准备的,你倒好,上来就跟饿虎扑食似的!”


    郑海明正吃得满口生香,被老爷子这么一说差点噎住,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爸!您可不能这么霸道啊!这咸鸭蛋还是我特意给您买回来的呢!您忘了?当时您还夸这蛋腌得好,蛋黄流油……”


    “没忘!”郑老爷子慢悠悠地夹起南瓜,眼皮都不抬一下,轻飘飘地回道,“就是这咸鸭蛋害我住了一礼拜医院,我怎么会忘?”


    郑海明被噎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道,“……爸,您昨儿偷摸吃咸鸭蛋下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第169章 香辣疙瘩丝


    郑老爷子面不改色, 他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裹满咸蛋黄的南瓜条,不紧不慢咽下后,这才淡定地反驳大儿子的控诉,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了棠丫头这巧心思的吃法, 谁还惦记那齁得人直翻白眼的咸鸭蛋?那之前不是没办法嘛!总不能因噎废食不是?”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之前偷偷吃咸鸭蛋进医院的不是他本人。


    “好了好了, ”郑大嫂眼见丈夫又被老爷子一句话噎得直瞪眼,忍不住笑着打圆场,“爸,您别光顾着吃南瓜,您也尝尝这个葱烧豆腐, 还有这个韭菜炒鸡蛋, 这可都是小棠掌勺的, 您快尝尝, 味道保管不一样!”


    “哦?”郑老爷子正回味着咸蛋黄炒南瓜的滋味,闻言将目光投向那两盘菜, 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笑着对郑大嫂说, “蕙兰啊, 我刚才还纳闷呢, 心说你今儿这手艺可真是大有长进啊!这韭菜的火候掌握得是恰到好处, 翠生生的, 一点没炒老, 这鸡蛋瞧着也蓬松暄软,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原来是棠丫头露了一手!”


    “我要是有这手艺敢情好啊!那我做梦都得笑醒了。”郑大嫂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满是佩服,“小棠手脚麻利得很,我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她就把韭菜鸡蛋给炒好了,那香味‘呼’地一下飘出来,比我平时炒的可是香多了!爸,您快尝尝,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嗯,”不等老爷子仔细品尝,旁边吃得正香的郑海明已经连连点头,抢先点评道,“这韭菜炒鸡蛋咱们家常吃,可今儿这味道确实不一样,鸡蛋炒得是又软又嫩,一点都不老,韭菜呢,鲜香脆嫩,还带着一股独特的锅气,口感油润却不腻,清香扑鼻,这炒得好!确实炒得好!火候和调味都拿捏得刚刚好!”


    郑老爷子也尝了口韭菜炒鸡蛋,除了寻常熟悉的家常菜味道,今天却多了一份鲜灵和恰到好处的油润感,听到大儿子这番中肯的夸奖,他这才斜睨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个满意的的神色,仿佛夸的是他自个一样,洋洋得意道,“怎么样,你们现在知道了吧?我老头子之前念叨的,不是瞎吹牛吧?这一样的韭菜,一样的鸡蛋,到了棠丫头手里,做出来的味道,那就是不一样!这里头可是有不少门道的!”


    “可不是嘛!这韭菜炒鸡蛋简单得很,我一直还觉得是自个的拿手菜呢!没想到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显出差距来了。”郑大嫂接话道,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一个劲儿地往林小棠碗里夹红烧肉,“小棠,你别光顾着吃素菜,来,尝尝我做的这个红烧肉,不瞒你说,爸他老人家总说我做的红烧肉缺了点什么,我自己个儿琢磨了好久也做不明白,今儿正好你来了,我可得好好请教请教你。”


    “嫂子,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您看我这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林小棠先是端起碗接住肉,这才连忙按住郑大嫂又要夹菜的手,眉眼弯弯地笑道,“嫂子您准备了这么一桌子好菜,忙了半天了吧?您也多吃点,我自个来。”


    林小棠咬了一口红烧肉,然后眯起眼睛笑道,“唔!真香!不瞒您们说,我在学校食堂,可是好久好久没吃上这么地道的红烧肉了,今天我可是有口福了。”


    郑大嫂看着林小棠吃得香,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了,“哎呦,你这孩子,可真是懂事!怪不得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妈的贴心小棉袄呢!我们家那两个皮猴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就没一个知道疼人的,你看就连过节都不安生,成天就惦记着往外跑,哪还有沾家的时候啊?”


    郑老爷子喝了一口汤,闻言放下碗,关心地问道,“丫头,我听小刘说,你这除了上课,每天还在学校食堂帮工?活儿累不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可千万别逞强,要是耽误工夫就别去了,以后每个月,我让小刘去学校给你送粮票和生活费,你安心读书,不用担心开销的问题。”


    “郑爷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真的不用麻烦了。”林小棠连忙放下筷子,细细解释道,“我可是部队推荐上学的,团里对我们这样的战士都有供应,每个月都有粮票津贴的,足够我开销了。而且我去食堂帮工,也不全是为了那点工钱和伙食,”她俏皮地笑道,“在炊事班待惯了,闻着油烟味我就觉得亲切,虽然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上灶,但偶尔能有机会做那么一两次,动动锅铲,练练手,我心里就踏实。不然啊,我怕我这大学还没毕业呢,就把老本行给忘光了,我们班长知道了,非得敲我脑壳不可。”


    “嗯,这话在理,手艺不能丢,但学习更要紧,要把握好分寸。”郑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


    “小棠同志,”郑海明也放下碗筷,认真叮嘱,“以后在学校里不管遇着什么难处,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千万别自己硬扛着。你们军区毕竟离得远,万一有个什么疏忽的地方,咱们总能搭把手,你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家,放假了有空就常来坐坐,陪陪我爸说说话,也让我们多沾沾你的光,改善改善伙食。”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就是!丫头,以后常来!”郑老爷子立刻接话,但随即又习惯性地嫌弃起儿子来,“不过小棠她可不像你们,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净琢磨吃的!她学习认真着呢,功课紧。再说了,学校离这儿也不算近,她来回一趟多费工夫,行了行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瞎安排!我要是想丫头了,自个腿脚还利索,去学校溜达溜达就成。”


    “嗯,好的,郑大哥,您的话我记下了,有需要我一定不跟您客气!”林小棠乖巧地应着,又转头劝郑老爷子,“郑爷爷,您别光顾着说话,也尝尝这个清蒸鱼和葱烧豆腐呀!要我说啊,这两样比红烧肉对您身体还好呢!您可不能光盯着肉吃。”


    “真的假的?”郑老爷子一脸狐疑,他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素净的葱烧豆腐,“这豆腐哪里比得上喷香的红烧肉?要是它们真比肉好,那大家伙儿早就抢着吃豆腐了,谁还费劲巴拉地买肉啊?你这丫头,是不是哄我老头子呢?”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您不成?”林小棠放下筷子,小脸认真,“郑爷爷,您想啊,我们吃红烧肉呢,主要是为了满足咱们的口腹之欲,吃的是那个肥腴香浓的口感和味道,图得是个解馋!可是您别看这豆腐不起眼,它里头的好东西可多着呢!”


    林小棠想了想,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您知道豆腐是用黄豆做的吧?它可是最优质的大豆蛋白,好消化,易吸收,而且豆腐里还含有丰富的钾元素,这个对稳定血压可好了。还有镁元素,它能帮助保护您的心血管。总之啊,豆腐营养丰富,好处多得很,关键是豆腐做得好,口感一点也不赖,滑嫩嫩的可好吃了!”


    听说老爷子前段时间刚住过院,所以今天中午的豆腐,林小棠特意选了相对清淡的葱烧做法,只用了葱香提味,少许酱油提鲜,没有用重油重酱的红烧做法,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豆腐的营养和清爽。


    郑老爷子被林小棠这一套营养学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名词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她那副认真笃定的小模样,不由就信了七八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郑老爷子再尝那口葱烧豆腐时,只觉得今天的豆腐格外滑嫩入味,豆香醇厚,还带着葱油的香气,似乎确实比平时吃到的要好吃不少。


    郑老爷子咂咂嘴,“嗯……听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再吃,这豆腐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


    郑海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打趣道,“小棠啊,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身体倍儿棒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多吃肉,少吃豆腐,把豆腐留给更需要的人?”他说着,还故意瞟了老爷子一眼。


    “郑大哥,你可不能这么想!”林小棠被逗笑了,连忙摇头,“这些营养可是每个人身体都需要的,不是说谁血压高才需要,血压正常就不用。再说了,豆腐的营养价值肯定远远不止我刚才说的这些,说不定还有很多我们还没研究明白的好处呢!所以啊,甭管血压高不高,各种食物都要吃,营养才能均衡嘛!”


    郑大嫂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戳穿丈夫,“小棠,你可别听他的!我看呐,今天这盘葱烧豆腐就属他吃得最多,咱们都没怎么动筷子,就他跟前那一片都快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郑老爷子闻言,嫌弃地瞥了一眼大儿子,摇了摇头,叹气道,“啧!我今儿可算是发现了,你这个人除了见血就晕,胆子小,竟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胃口这么好呢?你这……这是不是都盛第二碗米饭了?你说你一上午啥活也没干,咋还这么能吃?这饭量是不是都快赶上你们东食堂那个傻小子……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大胃王。”


    林小棠一听就知道郑老爷子说的是雷勇,想起雷勇那副见了肉就不要命的馋样,还有他那惊人的饭量,她也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郑大哥个头高,身体壮实,饭量自然就好呀!就像我们严队长他们一样,个个都是大高个,一顿饭能吃下一盆!郑大哥这饭量跟他们比可差远了。不说和他们比,您看我,个头不算高吧?但我一顿饭也能吃两碗饭呢!关键是这米饭蒸得香,就算不用就菜,我都能空口吃一碗。”


    郑老爷子就喜欢林小棠这敞亮的性子,一点儿也不扭捏的实在劲儿,听了这话,脸上顿时就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嗯!这话说得实在!你现在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最费脑子了,是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这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嘛,有些人,光长个子不长胆子,那可就另说了。”


    得,绕了一圈,老爷子到底还是没忘了最后再埋汰儿子一句,郑海明只能摇头失笑,拿自家老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下来,郑大嫂精心准备的红烧肉和清蒸鱼这两道硬菜剩了不少,反倒是家常的葱烧豆腐、韭菜炒鸡蛋,还有那道咸蛋黄炒南瓜,已经被大家吃得盘干碗净,连葱花都没剩下几颗。


    郑大嫂看着剩下的菜,尤其是那碗还剩大半的红烧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早知道我这个肉和鱼就留着,等小棠你来了再下锅就好了。这下可好,好好的肉和鱼都被我给做糟蹋了。”


    其实,一顿饭吃下来,林小棠已经尝出来了,郑大嫂做的红烧肉最大的问题就是火候,大火急烧虽然能让肉块迅速上色,但内里的脂肪来不及充分渗出,吃起来就会略显油腻,尤其是对郑老爷子这样需要控制油脂摄入的人来说,更不友好。而且瘦肉也因为火候太急,口感有些发柴了,再加上炖煮的时间可能没掌握好,肉香和调料的味道没有足够的时间融合,导致味道浮于表面,肉香味略显寡淡,没有达到红烧肉应有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精髓。


    「对!没错!」盘子里的红烧肉仿佛找到了知音,委屈地向林小棠告状,「她就是用大火猛烧的,一点都不温柔!」


    「可不是嘛,火烧火燎的,我们内部的油脂兄弟们都还没准备好搬家呢,就全被封在里头了,实在是闷得慌!」肥肉油腻地开口抱怨。


    瘦肉也干巴巴地附和,「香料兄弟也没来得及和我们充分交流感情,味道都还没进门呢!」


    郑大嫂看着那一碗分量还不少的红烧肉,有些发愁,她问林小棠,“小棠,你看这肉还有办法补救补救吗?这肉回头热给他们吃,估计又要被那两个挑嘴的小子念叨这肉没有肉香味了,跟他们爷爷一样,嘴巴刁得很。”她今天做得急了点,这肉确实有点失了准头了。


    这在林小棠看来却不是什么难事,她爽快地点点头,“可以啊,嫂子,这肉回一下锅,稍微处理一下,味道应该能改善不少。要不,我给您回个锅试试?”


    她话音刚落,脑海里就响起了红烧肉们惊疑不定的议论。


    「回锅?那我们还是纯粹的红烧肉吗?我们可不想变成回锅肉!那……那可是另外一道菜了!」


    「就是!就是!我们生来就是要做红烧肉的!我们以能做红烧肉为荣!改了名号可不行!」


    林小棠被脑海里这委屈又傲娇的心声逗得差点笑出声,她一边洗手,一边耐心安抚,“放心放心,只是回锅稍微再加工一下,改善改善你们香味不足、口感油腻的问题,并不是要把你们做成回锅肉,再说了,难道你们就甘心只做一盘空有其表的红烧肉吗??”


    红烧肉们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说动了,最后达成一致。


    「那……那好吧!为了我们红烧肉的名声,我们愿意二次下锅,再努力一把!」


    「对!我们要做就做最好吃的红烧肉!不能给‘红烧肉’这个名头丢脸!」


    「小棠同志,拜托你了!咱们势必要让郑家人对我们刮目相看!」


    林小棠系上围裙,开始处理这份略有欠缺的红烧肉,空锅烧热,放入少许冰糖,加一点点清水,小火耐心地熬煮,糖水慢慢变得浓稠,颜色由浅黄变为琥珀色,再逐渐加深成枣红色,直到锅中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泡,一股焦糖特有的甜香味争先恐后地飘散出来,炒糖色最考验耐心和火候,火大了容易焦糊发苦,火小了颜色上不去。


    等到糖色炒得正正好了,林小棠迅速将碗里剩下的红烧肉倒入锅中,轻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那层红亮诱人的糖色。接着,放入少许姜片和一颗八角,热油激发出香料的复合香气,同时淋入少许料酒,“刺啦”一声,锅边瞬间腾起一股带着酒香的蒸汽,这可以很好地去除肉块中残留的些许异味,然后再加入酱油调味增色,快速翻炒均匀后,让酱香和糖色、肉香充分融合。翻炒均匀后,沿着锅边加入半碗开水,水量刚好没过肉块一半即可,盖上锅盖,小火炖煮,让肉块在汤汁中小火慢煨。


    「啊……舒服多了……」锅里的红烧肉们忍不住满足的叹息,肥肉在慢火咕嘟下渐渐变得颤巍透亮。


    「就是!这才是咱们红烧肉应有的待遇嘛!瞧见没,咱的香味开始慢慢熬出来了……」


    不仅仅是厨房里的郑大嫂被这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味勾得频频吸气,就连坐在客厅里喝茶消食的郑老爷子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闻到熟悉的肉香味,他笑着对一旁的警卫员念叨,“嗯!对了!就是这个味儿!这才是红烧肉该有的肉香味嘛!总算出来喽!”


    郑大嫂凑近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得她连连点头,“嗯,你别说,小棠,你这回锅一下,这个香味闻着就比我做的时候醇厚多了!这味道光闻着就知道肯定好吃!”


    随着小火慢炖,锅里的汤汁渐渐收浓,五花肉的颜色也变得越发红亮诱人,肉质看起来也更加软糯,等到汤汁浓稠到能够挂在肉块上时,林小棠这才转成大火,快速收汁,随着她的翻动,汤汁在肉块上挂出亮晶晶的“芡”。


    重新回锅加工后的五花肉不仅色泽红润透亮,就连那股醇厚浓郁的肉香味也得到了彻底的释放,眼下全变成了一只只无形的小勾子,勾得刚吃饱饭没多久的郑老爷子都忍不住朝厨房方向连连瞧了好几眼。


    肉香味透过门窗,丝丝缕缕地飘向了院外,大院里不少人家都隐隐约约闻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肉香气,纷纷探头张望,“哟?这是谁家炖肉呢?这么香!这手艺可以啊!”


    而郑家小楼里这股令人愉悦的肉香味更是久久不散,一直到林小棠离开的时候,还能隐约闻到那令人牵肠挂肚的香气。


    林小棠刚推开宿舍门,早就等得心焦的袁彩霞就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小棠!小棠!你可算回来了!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小脸上全是兴奋劲儿。


    跟在她身后的顾翠儿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她紧张地看了看门外,然后轻轻把宿舍门关紧了,这才压低声音对袁彩霞说道,“彩霞,你可小声点吧!这事儿……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你表现得这么幸灾乐祸可不好,万一被旁人听见了影响多不好啊!”


    就连一向话少的邱穗也难得地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附和,“就是,就是……这……这也不能完全算是好消息吧?毕竟……”她表情复杂,一时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林小棠被她们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给彻底弄糊涂了,她放下斜挎包,疑惑地看着三人,“停!打住!你们一个一个说,直接说重点,到底是什么事?你们这一惊一乍的,都快把我绕晕了。”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由最藏不住话的袁彩霞开口,“庞师傅,就是食堂那个掌勺的庞师傅,他摔断腿了,你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尽管她尽力控制了,但脸上那喜从天降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一个劲儿地直往外冒。


    “啥?”林小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好几秒钟,她才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回是顾翠儿举起手抢着回答,几个姑娘脑袋凑在一起,像在分享什么绝密情报,“我听洗菜的阿姨说的,是昨天晚上出的事,过节了嘛,庞师傅高兴,就跟几个朋友多喝了几杯,结果回家的时候,天也黑了,路也不平,他自己又晕乎乎的,一个没留神……连人带车就摔进路边一条小水沟里了。”


    这个时节的夜晚气温已经很低了,庞师傅当时就摔得晕头转向的,在小水沟里扑腾了半天,浑身湿透,又冷又疼,酒也醒了大半。幸好后来有路过的好心人听见了动静,几人七手八脚地才把他从水沟里捞上来,不然在那沟里冻上一夜,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人是及时送医院了,”顾翠儿继续道,脸上还带着点后怕似的,“不过,他一条腿还是摔折了,其实也不全是摔的,听说是他的自行车倒下来时正好砸在了腿上……唉,谁让他喝了酒还骑车,而且据说骑得飞快。”说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小棠这才恍然,“怪不得!我说呢,今天早上我们去食堂帮工,一直没见着庞师傅的人影。”她当时还寻思,难不成他今天又晚来了?毕竟这在之前也是常有的事儿,没想到竟然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袁彩霞这是第二遍听顾翠儿复述这事的来龙去脉了,依旧听得小脸发光,她搓着手,充满期待地小声问,“你们说……庞师傅摔成这样了,他还能来食堂吗?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腿,少说也得在床上躺好一阵子吧?短时间内肯定是来不了吧?”


    林小棠心里也好奇起来,同时也有点担心庞师傅的伤势,她看了看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饭盒,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行了,我先不跟你们唠了,庞师傅不在,后厨人手说不定更紧张,我得赶紧去食堂帮忙了,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顾翠儿和邱穗对视一眼,也赶紧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上,“对对对!我们也去!今天过节,活儿肯定不少!”她们俩现在可是林小棠的忠实跟班,林小棠去哪儿,她们基本都跟着,就算在食堂里帮工那也是形影不离地。


    袁彩霞左看看,右看看,宿舍一下子空了,她把手里的梳子一扔,干脆一甩手也跟了上来,“等等我!我一个人在宿舍也没意思,我先去食堂排队占个好位置!今天晚饭我说什么也得早点吃上!”嗯,这个理由也很充分。


    林小棠领着顾翠儿和邱穗走进食堂时,正迎上葛师傅投来的询问目光,今晚原本是没有排她们的班次,林小棠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特别认真道,“葛师傅,我们是来帮帮忙的,今天不是过节嘛,怕您们忙不过来,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过来搭把手。”


    葛师傅背着手,瞧着她那一副只为认真干活的乖巧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继续去检查食材,只丢下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看见那盆疙瘩菜了吗?你上次不是嚷嚷着说炒一炒更好吃的吗?今儿难得过节,伙食标准可以提高一点,你就好好拾掇拾掇它们,也算是给咱们今晚的饭菜添个新花样,给同学们换换口味。”


    林小棠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她忍不住凑上前去,不确定地问道,“葛师傅,那……这疙瘩菜是我自个琢磨着炒,还是让其他师傅来炒?”圆溜溜的大眼睛扫了一圈正在忙碌的几位师傅,她干脆直接问道,“对了,葛师傅,我听说庞师傅他不小心摔着了?严不严重啊?”


    “你这小同志啊!”葛师傅脚步未停,了然地笑道,“我看啊,咱们食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属你耳朵最灵,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耳朵去!”他低声念叨着,像是说给林小棠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个老庞……跟他说了多少回了,晚上少喝点,少喝点,第二天还要上工,免得误事!他偏偏不听……这下好了,耽误出工是小事,自己遭罪受疼才是大事!唉,不听劝哪…………”


    林小棠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便不再多问,她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去处理那盆疙瘩菜,不过,她一边麻利地清洗,一边忍不住和这些黑亮亮的咸菜疙瘩嘀嘀咕咕。


    “哎,你们发现没?我瞧着葛师傅好像也没有特别着急的样子?庞师傅可是掌勺师傅之一啊,他出了这么大的事,葛师傅竟然还有心情让我来拾掇你们,看来庞师傅没什么大碍嘛!”


    疙瘩菜们对庞师傅摔断腿这事儿毫不关心,它们只关心自己在同学们中间的口碑,心心念念想着能不能趁此机会,漂漂亮亮地打个翻身仗。


    「小棠!小棠!那你可一定要给咱们咸菜疙瘩好好证明证明啊!我们可一点儿也不比它们黄豆酱差!」


    「就是就是!我们可不是除了咸味,就一无是处的丑疙瘩!瞧瞧我这表皮,黑亮黑亮的,腌得多均匀!里头更是瓷实得很!一看就是腌到时候了!」


    「再说了,我们可是食堂里最勤奋的伙计了,一年到头,除了杂粮馒头,就属我们疙瘩菜出勤率最高,风雨无阻,每天都准时出现在窗口,虽然……同学们好像不太待见我们。」


    「就是说啊,咱们被同学们嫌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黄豆酱都抢手了,我们却还是食堂里的老大难,小棠,这回你可得帮帮我们,好好改变一下我们在同学们心目中的形象啊!」


    林小棠感受到咸菜们的殷殷叮嘱,不慌不忙地将疙瘩菜先切成均匀的细丝,然后用清水反复浸泡,中间换几次水,目的是尽可能泡出里面多余的盐分和腌制带来的些许涩味,泡好后,用力挤干水分,接着,准备好干辣椒段、少许花椒粒,以及葱蒜末。


    大铁锅烧热,倒入适量的大豆油,油热后先放入花椒粒,小火炸出麻香味,然后再下干辣椒段和葱蒜末,炒出浓郁的辛香气。


    紧接着,将挤干水分的疙瘩丝全部倒入锅中,大火快速爆炒,让每一根疙瘩丝都均匀受热,裹上油脂和香料的滋味,翻炒大约两分钟左右,沿着锅边淋入少许香醋,给疙瘩丝提鲜增香,继续快速翻炒均匀,最后,关火前撒上一把炒香的白芝麻和葱花末,再次快速翻炒几下,就可以装盘出锅了。


    一大盆香辣扑鼻的疙瘩丝被盛入准备好的大盆中,即便只是这么简单一炒,原本黑黢黢的疙瘩菜就少了那股令人不悦的生涩味和咸味,以往那盘黑乎乎的疙瘩丝眨眼之间就改头换面了。


    这天的傍晚,当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像往常一样涌向食堂,不少人几乎是瞬间就敏锐地发现了不一样,窗口那盘万年不变的疙瘩菜,今天好像……变样了?


    同样是装在熟悉的大搪瓷盆里,但今天这些疙瘩丝被热油翻炒过,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深褐色的疙瘩丝上沾着红亮亮的辣椒碎和星星点点的白芝麻,花椒粒隐约可见,最关键的是,一股混合着花椒麻香、辣椒辛香和葱蒜焦香的复合香气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呛鼻地香气像是不断撩拨着路过的同学们。


    「来呀!快来尝尝我呀!我和以前不一样啦!」


    “嚯!今天什么菜这么香?这麻辣味儿,够劲儿!”一个男生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地朝着打饭窗口张望。


    旁边一位同学也忍不住凑近窗口看了看,“咦?真稀奇,今天这疙瘩菜……竟然换做法了?”


    “这什么菜啊?闻着好香啊!辣乎乎的,还有芝麻香!”旁边一个女同学也惊讶地小声说道。


    打饭的师傅今天似乎也格外有精神,嗓门都比往常洪亮了些,“来喽!新鲜出锅的香辣疙瘩丝!咸香麻辣,下饭得很!同学们排好队,先到先得啊!”


    原本打算直接略过咸菜疙瘩的同学们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大家还只是好奇地打量,而像王铁山、刘建国这些敢于尝鲜的男同学们,早已经毫不犹豫地将饭盒递了过去,“师傅,来一份这个香辣疙瘩丝!”


    袁彩霞平时其实不太能吃辣,但今天这香气实在太诱人了,而且这盘疙瘩丝可是林小棠亲手炒的,就冲这一点,她也壮着胆子打了一小份香辣疙瘩丝。


    “嘶……嘶……”袁彩霞刚夹起一根放进嘴里,辣味和麻味便瞬间从舌尖窜开,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咬了一大口杂粮馒头,她一边用手在嘴边扇着风,一边含混着,“好辣……好麻……”


    但紧随其后的是疙瘩丝特有的咸鲜味,而且,炒过的疙瘩丝竟然是爽脆的口感,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有点像……有点像前段时间刚吃过的酸辣土豆丝。


    “唔?好脆啊,这咸菜疙瘩竟然炒得脆生生的,真好吃!”


    说着,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几口下去,袁彩霞的嘴唇就被辣得通红,不过却吃得眼睛一亮又一亮,渐渐地,嘴巴好像也慢慢适应了这股香辣味,她也聪明的尽量避开那些裹满辣椒碎的疙瘩丝。


    另一边,王铁山可是个无辣不欢的主,他一看这疙瘩丝的菜色,再闻着那香辣味儿,直接夹起满满一筷头疙瘩丝毫不犹豫地就送入了口中,“咔嚓咔嚓”,脆韧的疙瘩丝在牙齿间发出愉悦的声响,辣味和麻味如同两股小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他却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连连赞道,“嗯!够劲儿!这疙瘩丝炒得真地道!咸香味挂足了,辣得通透,麻得爽快!配上这杂粮馒头,绝了!这可比光啃咸菜疙瘩强上一百倍啊!”说着,他还嫌不过瘾似的,干脆撕下半块馒头,直接把疙瘩丝往馒头里一裹,张嘴就是一大口,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刘建国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光顾着看王铁山吃得起劲,自己也夹了一大口,没注意,正好夹到了几颗煸炒得酥脆的花椒粒。


    “唔!”麻味混着辣味直冲天灵盖,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这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着饭盒,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同学含糊道,“这菜……后劲可真足啊!麻得我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但是……嘶……哈……嘿,奇怪,还有点越吃越上头呢!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刘建国忙不迭地端起桌上的米汤“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回是辣得,不过,下一秒他又忍不住伸出了筷子,这次他小心地避开了花椒和辣椒,目标明确地夹向那些看起来就馋人的疙瘩丝。


    隔壁女同学们那边,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几个要好的女生围坐在一起,大家分享着打来的不同菜色,那碟香辣疙瘩丝也被放在中间,大家你夹一筷子,我舀一勺子。


    “哎,你们发现没?这疙瘩丝好像没那么咸了!感觉咸淡刚好,空口吃都不觉得齁,配着米饭感觉能多吃一碗饭呢!”


    “是啊是啊!炒得香香辣辣的,脆生生的,艮啾啾的,口感特别棒!比平时只有咸味的疙瘩丝好吃太多了!”


    “哎呀!好辣!好辣……但是好香啊!特别下饭,配上这个辣菜,我觉得食堂的馒头都变好吃了!”


    “是啊是啊,没想到最不起眼的疙瘩菜,竟然还能做出这个味道?你们说,食堂是不是又换师傅了?”


    “我听说……好像是农学系那个很会做饭的小班长今天在帮忙?”


    “真的吗?怪不得!她的手艺是真的好呀!”


    “哎,我说你们那几个埋头苦吃的,给我留点呐……别抢完了啊!”——


    作者有话说:倒霉的庞师傅:合着就紧着我一个人嚯嚯了?


    第170章 茄汁脆皮豆腐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林小棠就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昨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她不仅在郑爷爷家过了把锅铲瘾,回到学校食堂竟然也意外地摸到了锅铲。


    上工路上, 她一路哼着歌,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顾翠儿和邱穗也兴冲冲地跟着,三人像早起觅食的小鸟,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食堂后门。


    刚踏进后厨,林小棠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 后厨虽然忙碌, 但总少不了各种低声谈笑, 可今天整个后厨显得过分安静了, 甚至可以说是压抑?大家伙儿各自埋头干活,就连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平时喜欢开两句玩笑的烧火师傅,今天也只是沉默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禾。


    林小棠和顾翠儿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她一边麻利地系上围裙, 一边悄悄蹭到旁边一位相熟的帮工身边, 压低声音问道, “婶子, 怎么了这是?感觉大家今天……怪怪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氛。


    那婶子停下手里的活,左右看了看, 这才把身子往林小棠这边侧了侧,几乎是用气声在林小棠耳边嘀咕道,“唉!别提了!一早上来就这样!葛师傅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就在你们来之前,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拍桌子了都……哎哟,吓人得很!我在食堂干了也有些年头了,葛师傅向来是笑眯眯、最和气不过的,还从来没见他这么动过肝火呢!反正现在大家伙儿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做错点什么,撞到枪口上挨顿骂!”她说着,又特意看了眼林小棠,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棠啊,你平时活泛,主意多,今天可得收着点,千万别往葛师傅跟前凑,乖一点,知道不?避着点风头!”


    “嗯嗯!知道了婶子,我一直都很乖的。”林小棠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顾翠儿和邱穗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眼神示意她们看葛师傅那边,然后悄声道,“听见没?今天葛师傅心情特别不好,咱们干活麻利点,千万别在他眼面前晃悠,他看起来好凶啊!”


    三个姑娘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一早上,林小棠领着两人专挑那些角落里的活儿干,一会儿帮着搬搬刚送来的白菜,一会儿蹲在墙根默默削土豆皮……反正葛师傅要是去检查面点,她们就在蔬菜清洗区埋头苦干,葛师傅走到后院查看酱缸,她们就溜到前厅帮忙擦桌子摆凳子,葛师傅站在灶台边和孙师傅说话,她们就躲在大菜筐后面屏息凝神……简直是神出鬼没的,愣是没和葛师傅打上一个照面。


    可是,躲得太好,有时候也会出问题。


    葛师傅心里压着事,烦躁地在后厨踱了几圈,处理了几样紧要事情后,总觉得哪哪不对劲,他环顾四周,纳闷地嘀咕,“奇怪了……林小棠那丫头,还有跟她一块儿的那两个女学生,今天没来上工吗?怎么一早上都没见着人影?”平时那个小话痨不是在灶台边晃悠,就是在切配区帮忙,叽叽喳喳的,想不注意她都难,今天这后厨,好像确实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孙师傅闻言,手里的刀顿了顿,他早就瞥见了躲在门框后面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的几人,见他看过去,林小棠拼命朝他摆手,孙师傅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绷住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对葛师傅说,“啊?来了啊,我早上还看见她们几个在那边摘菜呢,估计是躲哪儿忙活去了吧?小姑娘们手脚快,兴许是把分配的话干完了,又去找别的活儿了。”


    葛师傅“嗯”了一声,背着手心事重重地转身,他打算去仓库那边看看,可刚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就瞥见后门那边有个小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门边还闪过一小截绿军装衣角,不是林小棠是谁?


    “林小棠!”葛师傅扬声喊道,故意板起脸,冲着后门方向招了招手,“过来!你躲那儿干什么?来来来,过来!我正找你有事呢!”


    被发现了!完了!林小棠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看了看身后,顾翠儿和邱穗早就机灵地缩回去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暴露在葛师傅的视线里,知道躲是躲不开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走过去,林小棠笑容乖巧,“葛师傅,您找我啊?有啥事吗?”


    “你这一早上,猫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葛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躲什么呢?”


    “没、没躲啊,”林小棠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眨巴着,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就是……就是今天活儿多,一直在忙,一直在忙……”


    葛师傅也没戳穿她,直接说起正事,“庞师傅摔断腿的事儿,你应该也知道了。他这一摔,伤得不轻,医生说得好好养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回来上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得休养两三个月。咱们食堂这就少了个掌勺的,只有孙师傅他们怕是忙不过来,我合计了一下你平时帮工的时间,”他顿了顿,看向孙师傅几人,“我的意思是,往后这段时间,食堂灶上的活儿,你们几个老师傅多担待,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小林同志跟你们搭把手,帮衬着点。她的手艺,咱们也都见识过,大家还是能放宽心的,再加上我从旁看着点,咱们食堂这摊活儿应该能勉强对付过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旁边的孙师傅听了,乐呵呵地点头附和,“对对!葛师傅你考虑得周到,小林同志这手艺,那是没得说!咱们都放心得很。你看昨天那咸菜疙瘩被她那么一炒,嘿!又香又下饭!我都没忍住,比平时多吃了一个大馒头,同学们反响也好得很,有她搭把手,咱们心里也踏实。”


    和孙师傅他们搭把手?林小棠听到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葛师傅,您是说……以后也我上灶炒菜?”


    “怎么?不愿意啊?”葛师傅看她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故意反问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乐意!乐意!一百个乐意!”林小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高兴得就差原地蹦起来,她连声道,“我就是有点太意外了!我这是太高兴了!谢谢葛师傅!谢谢孙师傅!谢谢大家信任我!我保证好好干,绝不让同学们失望,也绝不给大家拖后腿。”


    葛师傅看着她充满干劲儿的模样,原本阴郁的心情也不由得晴朗了几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决心。不过你放心,食堂这边的活儿不会影响你正常学习的,时间上我们会安排好。你这边要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是有困难,也可以提出来,大家商量着解决。”


    “不会不会!做饭怎么会影响学习呢!”林小棠立刻挺直腰板,小脸上一本正经,“做饭是手艺,学习是吸收知识,它们两不耽误!我要是学习不好,那肯定是我自己没用功,偷懒了,和做菜可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她拍了拍胸脯,然后又挠了挠头,“我暂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能让我上灶给大家做点好吃的,我就已经特别特别高兴了,葛师傅您放心,我保证服从安排,指哪打哪!”


    即便葛师傅本来还被琐事缠身搞得焦头烂额,此刻也被她傻里傻气的认真劲儿给逗乐了,他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下了,回头我跟罗主任也通个气。”他转向孙师傅,“老孙,昨天是不是做了几板嫩豆腐?中午你们商量着看看怎么做?”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微微蹙起,叹了口气补充道,“要是做酱豆腐的话……那酱,省着点用,或者,你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做法,换个口味也行。”他看向林小棠,像是随口一问,“小棠,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什么酱要省着点用?”林小棠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又顺着葛师傅的话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豆腐的做法那可多了去了!可以香煎豆腐,外焦里嫩,特别香,我就特别爱吃煎豆腐;也可以做白菜豆腐煲,汤鲜味美,那汤即有白菜的清甜又有豆香味儿,真的特别特别鲜;还可以做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这个菜特别下饭来着,我也爱吃;嗯,还有红烧豆腐,酱香浓郁……反正吃法多得很呢!不一定非要用酱呀!”


    葛师傅听了她这一串的菜名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作势要走,但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又回头看向林小棠,“对了,咱们食堂后院那些重新发酵的自制豆瓣酱,你估摸着,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好?”


    节前,食堂采纳了林小棠的建议,已经把之前那几缸味道欠佳的陈年豆瓣酱重新熬煮,现在正蒙着纱布进行二次发酵呢!


    “还要过两天吧?怎么了葛师傅?”林小棠瞧着葛师傅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更加奇怪了。明明前两天他自己还念叨,说焖酱这事儿急不得,得耐心等待,时间到了,火候足了,味道自然就好了,今天怎么突然又着急问起这个?


    葛师傅看着林小棠那双疑惑的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试探着问道,“小棠同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在部队炊事班的时候自己动手做过豆瓣酱,是吧?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独立做豆瓣酱,你有信心吗?能做成吗?”


    “当然有啊!”林小棠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拍着胸脯保证道,“葛师傅,您是想做哪种口味的豆瓣酱?是清淡一点的?还是带点甜口的?或者是像张记酱园那种香味特别霸道的浓香型?我都可以!包在我身上!”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今天能吃两个馒头”一样自然。


    葛师傅本来还存着几分希望,毕竟她改善陈酱的事实证明了她确实有办法,可一看她这口气大到没边的话,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下就被浇灭了,这哪像一个稳重可靠的大师傅会说的话?这分明就是小孩吹牛时才会说的话啊!


    做酱,尤其是要做到张记那种水准,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选豆、泡豆、蒸煮、制曲、发酵、翻晒、调配……每一步都是经验和技术,哪有她说得这么轻巧?


    葛师傅不由得摇了摇头,心里苦笑,他觉得自己真是愁糊涂了,竟然病急乱投医,向一个半大孩子讨起主意来,葛师傅摆摆手,“行了,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说完,转身就真要走了。


    “哎!葛师傅!您摇头是什么意思呀?”林小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葛师傅的袖子,一脸不服气道,“葛师傅,您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做出来?我可从来不吹牛的,我们班长说了,有多大本事说多大话!我向来说到做到,您到底遇到什么难事了?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忙呢!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其实,就在刚刚,林小棠已经从那几缸一直骄傲得不行的张记豆瓣酱那里捕捉到了一丝风声。


    「哼!涨价怎么了?爱买不买!这方圆多少里,就数我们张记的酱最香最地道!食堂离了我们,看你们那些酱茄子、酱豆角还怎么做?你们就等着学生们抱怨吧!」


    「就是!我们可是老字号,有底气!他们食堂之前自己做那酱,啥玩意儿啊,反正没人爱吃!」


    「马上要被断供了吧?离了我们张记,看你们食堂以后用什么!学生肯定不买账!最后还是得求着我们!」


    林小棠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从张记豆瓣酱那里偷听来的”吧?所以,还得让葛师傅自己亲口说出来才行啊!


    葛师傅没成想被林小棠扯住袖子,看她那执拗的小眼神,无奈叹了口气,“是张记酱园那边……他们突然单方面提出了涨价,而且涨的幅度还不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咱们食堂的预算。罗主任那边已经去沟通协调了好几次,但对方态度很强硬,咬死了不松口,如果谈不拢,他们一直供给咱们食堂的豆瓣酱很可能就要断供了。”说到这,他眉头简直要拧成了疙瘩,“我们之前采购的豆瓣酱,满打满算,估计也只能撑个把月,就算加上咱们后院正在发酵的那几缸自制酱,顶多也就撑两个多月。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找到新的酱料才行。”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已经把周边大大小小的酱厂都打听遍了吗?”旁边的孙师傅接过了话头,显然他们后厨的核心人员早就知道这事儿了,“咱们选来选去,最后才定了张记,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口味相对合适,价格也还能接受?其他的要么味道不行,要么价格比张记的还贵,咱们更负担不起啊!这临时抱佛脚,上哪儿找合适的去?”


    林小棠静静地听着,等葛师傅和孙师傅都说完了,她这才默默地举起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葛师傅,“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


    葛师傅正心烦意乱,看到她举手,愣了一下,“嗯?你有什么问题?”


    “葛师傅,你们为什么非得从外面采购豆瓣酱啊?我算过账,一点也不便宜啊!而且还得看人脸色。”林小棠放下手,不解地问道,“其实自己做才是最划算的,我们炊事班每年都是自己动手做豆瓣酱,还有酸菜、泡菜、腌萝卜什么的,想吃多少做多少,想做成什么口味就做成什么口味,从来不用担心别人突然提价,这多被动呀?”


    “哎!你以为我们愿意受制于人,看别人脸色啊?”葛师傅听了这话,又是长叹一声,“我们也试着做过好几次酱,后院那几缸陈年老酱就是成果,可结果呢?做出来没人爱吃那玩意儿啊!咸不咸、淡不淡,还带着股怪味!除了浪费粮食和功夫,啥用没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一个,做酱是个费时费力的精细活儿,需要专门的人手盯着。我们食堂人手本来就紧张,平时应付一日三餐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和人手去专门搞这个?不像你们部队,人手充裕。”


    林小棠却不认同地摇摇头,“葛师傅,您这话我可不同意。首先,之前做的酱不好吃,可能是方法不对或者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不代表自己做酱这件事本身不行,咱们不是正在慢慢改善吗?而且现在闻着已经开始变香了,这说明方向是对的,这条路是可行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认真分析道,“其次,关于人手,我们炊事班平时固定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还没有咱们食堂后厨的人多呢!我们只是在特别忙的时候,才会请连队的战友们来帮帮忙,平时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干。而且,”她眼睛转了转,冒出个新点子,“就算咱们食堂自己实在忙不过来,也可以考虑跟附近靠谱的合作社或者酱坊合作呀!咱们出配方,出原料,让他们按照咱们的要求做,然后咱们定期采购,这样既能保证口味是咱们想要的,成本肯定也比高价买张记的成品酱要划算。”


    之前林小棠偶然得知食堂采购张记豆瓣酱的价格时,眼睛都瞪圆了,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我的个乖乖!她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她要是会分身术,都想自己开个酱坊了!这也太挣钱了吧?


    葛师傅听了林小棠这番话,半晌没吭声,只是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林小棠,“林小棠同志,你真有把握能做出酱来?”


    “当然会!保证会!”林小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还贴心地补充道,“如果咱们食堂的师傅和同学们都比较习惯张记豆瓣酱的那个味道,我还可以试着做出和他们差不多风味的豆瓣酱,不过嘛……”她狡黠地笑了笑,“我觉得他们那个酱的配方,其实还有些地方可以提升的呢!比如豆腥味……”


    葛师傅听着她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小棠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悠悠地转身走了,留下孙师傅和林小棠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孙师傅看着葛师傅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忍不住咂咂嘴,小声提醒林小棠,“小棠同学,你这胆子是真大啊!你不是总说你们班长让你要‘三思而后行’吗?你这牛吹得,我都替你捏把汗。”他心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太满,这口气也太大,他们那位班长可真是没少操心!


    “孙师傅,我就是仔细‘三思’过了才说的呀!”林小棠转过脸,一脸认真地看着孙师傅,“我说的话,都是我能做到的,我做不到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随便开口承诺的。”


    孙师傅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就这?深思熟虑后,还直言自己能做出媲美老字号的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得,这孩子,主意正,胆子肥,话也敢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甩甩头,决定先顾眼前,“行了行了,我看咱们还是来商量点实在的,中午这豆腐,你看怎么做?葛师傅可说了,酱要省着用。”


    说起这个,林小棠的注意力立马被拉了回来,刚刚的豪言壮语也被抛到了脑后,其实刚才她就想好怎么吃了,林小棠嘿嘿笑了笑,“孙师傅,我刚刚去仓库搬东西的时候,瞧见存着的番茄已经开始蔫巴了,再不吃恐怕就要坏掉了。不如就用它们和豆腐搭个伙,做个茄汁脆皮豆腐吧?酸酸甜甜的,同学们肯定喜欢。”


    「茄汁脆皮豆腐?」角落里原本已经有些蔫头耷脑的小番茄们,突然精神一振。


    「好呀好呀!」活泼的那个小番茄忍不住欢呼,「我们还没有和白白嫩嫩的豆腐兄弟搭档过呢!听说它们脾气可好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番茄也雀跃起来,暗红的颜色似乎都鲜亮了几分,「我们可是酸酸甜甜的,和豆腐搭配起来,肯定又好看又好吃!红白配,多喜庆!」


    「只要不烂在筐里!怎么吃都成!」个头最大的番茄庆幸道,「小棠,你可真是咱们的救星啊!」


    “啥?啥豆腐?”孙师傅一听这名字就有点懵,这小同志说话怎么东一句,西一句,明明他说得是豆腐,为什么她能扯到番茄上去?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他连忙摆手,“那什么脆皮豆腐,我可做不来。”


    再说了,今天准备的可是嫩豆腐,娇气得很,不碎在锅里就谢天谢地了,还“脆皮”?这不是异想天开,自个为难自个嘛!


    “我会呀!这个我会!孙师傅,你就放心吧!”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地比划着,“茄汁脆皮豆腐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把番茄切丁熬成酸酸甜甜的茄汁,然后把嫩豆腐裹上薄薄的面糊糊稍微处理一下,最后再放到番茄汁里滚一滚就好了,听着复杂,做起来可快了。”


    孙师傅将信将疑,看着林小棠那信心十足的模样,再想到仓库里那些确实快要放不住的番茄,心里有些松动,但还是觉得不靠谱,他迟疑道,“这……这能行吗?要不,你还是先去问问葛师傅?看他同不同意用那些番茄?”


    “嗯!您说得对!我这就去找葛师傅请示!”林小棠从善如流,用力点点头,转身就朝葛师傅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孙师傅,您先准备着别的,我马上就回来啊!”


    孙师傅看着林小棠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策了!那些番茄都快放坏了,平时也是能处理就处理掉,林小棠去问葛师傅,葛师傅正为酱的事烦心,肯定二话不说就会同意啊!哎,自己这不是给她递了个顺理成章的梯子嘛!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我这嘴!提什么葛师傅啊!”


    果然,没过几分钟,林小棠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孙师傅!葛师傅同意啦!他说番茄赶紧用掉,别浪费!豆腐怎么做让我们看着办!咱们快开始吧!”


    孙师傅一听这话,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林小棠说得很简单,可真动起手来,孙师傅就发现这菜一点儿也不简单,光是处理嫩豆腐就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嫩豆腐要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还不能碎,手上没点功夫可不行。


    孙师傅切了两块,不是碎了边角,就是厚薄不一,看得他直皱眉,可他一抬头,只见对面的林小棠神情专注,手里那把菜刀又轻又快,只见她比划了几下,都没听着声音呢,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便整齐地码放在了案板上,大小均匀,棱角分明,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孙师傅暗暗佩服,不愧是炊事班练出来的基本功,这刀工,没个几年的苦练绝对达不到。


    [哇!小棠同志好厉害!把我们切得这么整齐漂亮!]就连豆腐们都被这利落的刀工惊艳到了,[感觉我们都变精神了呢!]


    [是啊是啊,根据我的观察,和她搭档保准没错!]另一块豆腐也雀跃着。


    林小棠轻轻地将切好的豆腐块放入淡盐水中浸泡几分钟,这一步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淡盐水能有效去除豆腐本身的豆腥味,同时能让豆腐更紧实,等会儿下锅就不容易散架了。


    将浸泡好的豆腐块小心地捞出,放在干净的纱布上,轻轻吸去多余的水分,豆腐块表面水分太多会影响后续挂糊,下锅后也会油花四溅。


    接着,林小棠开始调制面糊,先在大碗里放入适量的玉米淀粉和普通面粉,再打入几个鸡蛋,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胡椒粉提味,然后搅拌成可以细腻的面糊,可以挂在筷子上缓缓流动便可以了。


    然后,将沥干水的豆腐块放入面糊中,轻轻翻滚,让每一块豆腐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确保没有裸露的地方。


    准备工作就绪,锅中倒入比平时炒菜多不少的大豆油,烧至油面微微冒烟,将裹好面糊的豆腐块沿着锅边轻轻滑入油中。


    “刺啦!”一阵悦耳的声响,豆腐块周围立刻泛起细密的金黄色泡泡。


    「哇!好热!好热闹!」豆腐块们在热油中微微颤动,表面的面糊迅速凝固定型,颜色也从白色渐渐变成淡黄,再到金黄。


    林小棠动作麻利地将裹好面糊的豆腐块分批下锅,不时用长筷子轻轻翻动,防止粘连,很快,一锅锅金灿灿的脆皮豆腐就出锅了,捞出控油,放在一旁备用,那金黄酥脆的豆腐块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瞧瞧!我们可是大变样啦!」炸好的豆腐块像一个个穿着金色铠甲的胖胖小方块,[看看咱们是不是变得更威武了?]


    「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番茄丁们早就摩拳擦掌了,[我们要变成美味的茄汁,豆腐兄弟等着我们!]


    锅中留少许底油,油热后倒入早已切得碎碎的番茄丁,加入一点点盐慢慢翻炒,很快,热锅中的番茄丁就变得软烂出水,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酸甜气。


    [来吧!尽情释放热情和甜美,我们要变成最诱人的茄汁!] 越来越多的番茄汁被熬煮出来,颜色也越来越红亮。


    林小棠往熬出红油的番茄汁里加入适量的白糖中和番茄的果酸气,少许盐和酱油来增加咸鲜底味,然后倒入适量清水,搅拌均匀后大火煮开,接着小火耐心地熬煮,不时用锅铲慢慢搅动,防止糊底。


    汤汁在小火下慢慢收浓,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鲜亮,质地也越发浓稠,一股浓郁的番茄浓香飘散出来,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成了!成了!看我们多漂亮!红得像宝石一样!]番茄汁们看着自己红亮亮的样子,非常满意,[闻闻咱这酸酸甜甜的香气,就等着拥抱豆腐兄弟啦!]


    林小棠将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全部倒入熬好的茄汁中,尽量从锅边轻柔地翻炒均匀,让诱人的茄汁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金黄的豆腐,茄汁迅速挂在脆皮豆腐表面,形成一层亮晶晶的外衣,最后撒上一小把葱花点缀。


    「咱们终于成功会师啦!红金配,真好看!]


    「好看只是咱们最浅显的优点,咱们一定能惊艳同学们!」


    一旁的孙师傅早就看呆了,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偷偷吸了吸鼻子,刚开始他还觉得今天这顿午饭做得格外费劲,可随着那酸甜的香气越来越浓,直到眼下瞧见这色泽诱人的茄汁脆皮豆腐,忽然觉得所有的费劲都值了!他再一次悄悄咽了咽口水,肚子也配合地叫了一声。


    今天依然是国庆假期,校园里比平时安静些,但食堂里却热闹依旧。


    因为昨天尝到了香辣疙瘩丝的甜头,同学们对今天中午的饭菜都莫名多了几分期待,特别是上午有人看到农学系一班的那个小班长一大早就活跃在食堂后厨,大家更是早早地就来到食堂门口蹲守了。


    还没到正式开饭的点儿呢,食堂门口就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同学,没过多久,一股诱人的酸甜香味悄悄地从后厨的窗户和门缝里飘了出来。


    “咦?什么味儿?”一个男生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酸酸甜甜的,像……像糖醋的味道?”


    “没错!就是酸甜味!还带着股油炸的香气!我的天,这可比昨天的辣味儿还勾人!”另一个同学也使劲嗅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等到打饭的师傅们戴上围裙,精神抖擞地走到窗口准备开工时,出来一看,好家伙!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负责打饭的胖师傅乐了,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嚯!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同学们这么积极?看来大家都闻到香味,知道今儿有好吃的了啊?”


    “师傅!师傅!透露透露,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啊?这半晌午就闻着香味了,勾得我们书都看不进去啦!”排在前面的高个子男生,笑嘻嘻地跟师傅喊话。


    “嘁!王铁山,你就编吧!你怎么不在宿舍看书?怎么不去教室看书?偏偏跑到食堂门口来看书?你这能看得进去才怪呢!分明就是被馋虫勾来的吧!”后面有相熟的同学立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引起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正热闹着,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帮工师傅们合力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盆过来了,两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窗口最显眼的位置,那浓郁诱人的酸甜味随着升腾地热气,毫不吝啬地四处乱窜。


    “哇……”


    前排的同学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后面的人听到惊呼声则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可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师傅!这是啥新菜啊?瞧着可真稀罕!”排在第一个的王铁山瞪大眼睛,扯着大嗓门问道,说完,忍不住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勾魂的香气,喉结上下滚动。


    负责打菜的师傅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注意啦!今日特别特供,茄汁脆皮豆腐!酸酸甜甜的番茄汁裹着外酥里嫩的脆皮豆腐,开胃下饭,好吃得不得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后来的同学可就只能闻味儿啦!”


    本来同学们闻着香味就已经不停地咽口水了,再听师傅这么一吆喝,好家伙!这谁还能忍得住?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后面排队的同学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前挤,生怕轮到自己时就已经见底了,那可真是亏大了!


    前面的同学们则是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来得早,真是有先见之明。机灵如袁彩霞,她知道小棠今天一大早就来了食堂,心里早就料定中午肯定有好吃的,她特意提前就来排队了,果不其然,这个茄汁脆皮豆腐一听就好吃。


    袁彩霞看着窗口那盆诱人的茄汁脆皮豆腐,心里别提多美滋滋了,昨天晚上她刚和小棠念叨着想吃甜口的菜色,今天食堂就像是特意照顾她的口味似的做了个酸酸甜甜的脆皮豆腐,她可真是太够意思了!


    袁彩霞眼巴巴地将饭盒递过去,眨不眨地盯着师傅手里的大勺子,生怕师傅少给了,当那一勺金红油亮的茄汁脆皮豆腐落入她的饭盒时,她甚至听到了那酥脆的外皮与饭盒底部碰撞时发出的“沙沙”声。


    大小均匀的豆腐块外面裹着的薄脆面衣被炸得通体金黄,边缘还微微鼓起,那是油炸过后特有的焦酥纹理,走动间,浓稠红亮的番茄汁顺着豆腐的棱角缓缓流下来,在饭盒底部汇集成一层诱人的红油汁,顶上点缀着的葱花碎像是画龙点睛,让整道菜的色彩更加鲜活生动,看着就格外有食欲。


    袁彩霞都等不及找座位了,就近找了个稍微空点的位置坐下来,没办法,那香气无孔不入,口水已经快要决堤了,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


    只听脆皮“咔嚓”一声轻响,外层的面衣酥松焦脆,带着令人愉悦的油脂香,几乎是咬开脆皮的瞬间,酸酸甜甜的茄汁顺着脆皮的缝隙就渗进了内里的豆腐上,袁彩霞只觉得像是抿了一口滑嫩的豆花,脆皮包裹着的嫩豆腐细腻得很,一下就滑进了嘴里,伴随着酸甜的茄汁一起在口腔爆开。


    “唔……”袁彩霞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小口小口咬着,茄汁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浓稠的汤汁完美地包裹着豆腐,每一口都能尝到浓郁的番茄果香,酸酸甜甜的茄汁混着嫩豆腐的豆香,吃完一块,唇齿间还留着那开胃的甜香和回甘,她忍不住小声感叹,“实在是太好吃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吃!”


    旁边的王铁山可就没那么斯文了,他性子急,看着饭盒里金黄诱人的豆腐,拿起筷子果断地夹起,“咔哧”一声轻响,那脆皮竟然酥得能掉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凑上去就是一大口。


    “嘶……嘶……烫烫烫……烫……”


    没想到脆皮里面的豆腐不仅嫩得要命,还烫得要命,他这一口下去,直烫得他龇牙咧嘴,舌头差点被烫出泡来,但烫归烫,那吸饱了酸甜茄汁的嫩豆腐混着酥脆外皮的美妙口感瞬间就征服了他的味蕾,王铁山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着气,半晌才费力地咽下去,舌头上还残留着酸甜的余味和灼热的刺激感。


    他眼睛早已经瞪得溜圆,忍不住拍了拍大腿,“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神仙美味啊!酸酸甜甜,外脆里嫩,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比红烧肉还稀罕啊!外面脆得跟油炸果子似的,里面嫩得跟鸡蛋羹一样,配上这汁儿……绝了!真是绝了!”


    王铁山说完,又赶紧又夹起一块,不过,这次他学乖了,先吹了吹,他的大嗓门也立刻引起了周围同学的共鸣。


    “妈呀!这茄汁儿酸溜溜甜丝丝的,太开胃了!”


    “这脆皮到底是怎么做的?不仅有豆香,好像还有股淡淡的鸡蛋香味?”


    “你听听这声音,‘咔嚓咔嚓’的,这豆腐皮也太脆了吧?食堂大师傅这两天是拜了哪路神仙?手艺突飞猛进啊!”


    “就是啊!前两天食堂那酱烧豆腐还跟咸菜疙瘩似的,除了咸没别的味儿,和今天这豆腐一对比,那简直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太牛了!”


    “哎!这话说的,人家咸菜疙瘩现在也翻身了,昨天的香辣疙瘩丝你没吃着啊?好吃着呢!以后可不能再那么说人家了!”


    像袁彩霞这样口味偏甜的女同学们大多是小口小口咬着,细细回味,吃得那是眉开眼笑,而像王铁山这样的男同学们,则大多是风卷残云般先干掉脆皮豆腐,瞅着饭盒底那层鲜甜的茄汁,不约而同地将冒着热气的米饭扣进去,三两下急急搅拌均匀,然后“呼哧呼哧”地扒拉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喷喷!


    吃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懊悔,哎呀!刚才打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让师傅多给淋两勺茄汁呢?这汁儿拌饭,他们能吃下一大盆米饭都不带停的。


    有几个脸皮厚的男同学实在眼馋那茄汁,真的有人捧着快要见底的饭盒,又跑回窗口舔着脸问,“师傅……那个茄汁儿……能不能给匀一勺?拌饭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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