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蛇就那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就像它当时出现一样突兀。那几天里,谢风扬甚至有点不习惯耳边突如其来的清净——虽然少了那家伙的咆哮和指手画脚,耳根子确实清静了不少。
然而,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对方又悄没声儿地回来了。
彼时谢风扬正蹲在屋门口的台阶前刷牙,冷不丁看见那条眼熟的黑蛇出现在眼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
谢风扬一口带着青盐沫子的水呛进了气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抬手指着那条优哉甩尾的黑蛇,憋了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你……咳咳咳、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黑蛇猩红的蛇瞳危险眯起,觉得他在想屁吃:
【你任务都没完成,我走哪儿去?】
谢风扬偏头吐出漱口水,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盯着小黑蛇上下打量:“那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叫你都不应。”
小黑蛇随便编了个理由:【哦,我走亲戚去了。】
谢风扬闻言擦嘴的动作一顿,愕然看向它:“……你还有亲戚啊?”
小黑蛇闻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细长的身躯瞬间绷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本大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就不能有亲戚了?!要不是你……】
话未说完,小黑蛇忽然感受到冥冥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股力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它起初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这方游戏世界运行的能量,但想起厄里图的提醒,话到嘴边又变了个口风:
【要不是你这么多局都没完成任务,我至于连看亲戚的时间都没有吗?!】
谢风扬闻言不紧不慢站起身,把布巾往肩上随意一搭,他唇角微勾,一副十足的混混姿态:“你厉害,那你给我支个招?”
【……】
小黑蛇不吭声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它理亏,而是它在思考该在怎么在这局里把谢风扬“合理”弄死。
一尾巴抽死好像有点太血腥,动用能量抹杀又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虽然它觉得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谢风扬自己都能把自己玩儿死。
眼神忽然阴暗.jpg
谢风扬被小黑蛇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后背有些毛骨悚然,他不自觉站直身形,语气警惕:“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小黑蛇的目光瞬间恢复正常:【哦,没什么,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对了,你还剩几次重生机会?】
谢风扬迟疑一瞬,伸出一根手指头。
小黑蛇惊奇咦了一声:【金玉堂你没攻略成功吗?】
谢风扬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他的好感度涨到99%就不动了,可能因为他爹还没成功救出来吧,等救出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黑蛇扼腕叹息:【那岂不是还要等很久?】
#草,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弄死谢风扬了#
谢风扬误解了它的惋惜,开口安慰道:“没事,最多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我这局的攻略目标是楼疏寒,刚好可以往他身上使使劲,我已经把他的好感度刷到99%了。”
他超绝不经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小黑蛇闻言都惊呆了:【夺少???99%???】
到底是谢风扬失心疯了还是楼疏寒失心疯了?!
【你对楼疏寒做什么了?!你救他全家命了?!!】
谢风扬很不满意小黑蛇鄙视的语气,一字一句强调道:“我给他写了一封绝无仅有的情书,一封情感真挚,潸然泪下的情书!我趴桌子上写了一上午呢!”
小黑蛇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楼疏寒看着也不像脑子有问题的样子啊,居然被这货一封情书就骗到了99%???
【那你……那你岂不是就剩1%了?】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谢风扬认真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也说不准,万一什么时候就往下掉了呢,你说对吧?”
阴雨缠绵了月余,终于在近日渐渐收了势,连一贯深居简出的楼疏寒也重新出现在了学堂里。
原因无他,马上便是学宫三月一次的“品状排行”重新评定的日子。夫子们对每位学子的评语不仅关乎眼下的排名,将来若入仕为官,更是一份关乎前程起点的身凭,甚至可能影响日后官场的沉浮。
因此所有学子最近都变得异常勤勉,迟到早退的没了,托病告假的销声匿迹,连课上回答问题都比往日急切几分,人人争先,唯恐夫子漏看了自己半分才学。
——谢风扬除外。
他上课还是那么爱溜号。
以前喜欢盯着辜剑陵看,后来喜欢盯着慕容龙泉看,再然后是盯着金玉堂,现在变成了楼疏寒。
#眉目传情#
#暗送秋波#
“谢兄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谢风扬的目光一度强烈到连楼疏寒都没办法继续装作视若无睹,他将手中书卷下移几分,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点,耐人寻味地问道:
“莫不是我脸上长了花?”
“呃……”
谢风扬偷看被抓包,多少有些尴尬,他立刻坐直身形,试图让自己显得磊落一些,编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借口,
“楼兄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此次学宫的品状排行。楼兄学识渊博,勤勉不辍,定然又是魁首,反观我近日屡屡生事,怕是要末座垫底了。”
他说的是真话,自从楼疏寒入读学宫以来,品状排行就没掉下过第一名,第二名又被慕容龙泉牢牢占据,以至于其余学子为了争夺第三名恨不得“打”个头破血流,厮杀之激烈堪比当年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楼疏寒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视线落回书卷,似乎并不在意:“虚名罢了,谢兄无需挂怀。”
谢风扬却道:“QAQ楼兄,我在意。”
哪个老师能够不在乎成绩呢?
#他可以看淡生死,但是看不淡成绩#
楼疏寒:“……”
楼疏寒顿了顿,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正思忖着该怎么安慰谢风扬,谁料前排的辜剑陵却忽然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望着谢风扬道:“谢兄何必对品状虚名耿耿于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刀策马,立伟业丰功。纵然此番位列榜末,在剑陵心中,谢兄风骨气度,远非纸上排名可量。”
辜剑陵现在是谢风扬的书院第一无脑吹,谢风扬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就连上课也天天想办法挨着坐,更不提平日吃饭习武,活脱脱一个跟屁虫模样。
谢风扬听见这段话的第一时间就直觉不妙。果然,下一秒便见楼疏寒轻轻笑了笑,手中书卷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慢条斯理开口:
“辜兄此话,倒让我有些汗颜了,我虽多次侥幸位列榜首,却一不能横刀立马,二不曾立伟业丰功……哪里及得上谢兄的风骨气度?”
他语调温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谦逊。
谢风扬心道要完,连忙打断:“楼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辜兄绝无此意!”
楼疏寒静静睨了他一眼,嗓音温雅依旧,却莫名让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哦?那谢兄的意思是……我错了?”
【叮!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瞳孔地震,他不是!他没有!别瞎嗦啊!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楼兄,我绝无此意。”
楼疏寒闻言淡淡挑眉,活像个杠精,意味深长反问道:“那谢兄便是在替辜兄说话了?”
【叮!楼疏寒好感度-90%】
谢风扬默默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救:“楼兄,你误会了,我当然是……”
“谢兄自然是替我说话的。”
辜剑陵直接截断了谢风扬的话头,在后者震惊到近乎碎裂的目光中,坦然迎上楼疏寒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耿直认真:
“楼兄学识过人,剑陵素来钦佩,然品状高低,终是纸上考评。谢兄为人赤诚,行事有侠气,此等心性风骨,非笔墨可裁度,剑陵只是据实而言,并无他意。”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向谢风扬,目光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
“在剑陵心中,谢兄便是最好的。”
谢风扬:“……”
他感觉自己不是快要心梗,而是已经心脏病发了。
楼疏寒闻言静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他不再看辜剑陵,目光重新落回谢风扬脸上,指尖的书卷轻轻合拢。
“原来如此。”
他嗓音轻缓,每个字却都带着轻飘飘的寒意,
“倒是我……多事了。”
楼疏寒的好感度最后彻底跌到了1%。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过如此。
谢风扬狼狈至极,最后连下课都是躲着辜剑陵走的,果然脚踩多条船是会翻的,所有“前任”都聚在一个书院,他不死谁死?
他心情悲催得无以复加,偏偏还有一件事让他更加不安,那条平时早该跳出来对他进行全方位辱骂的小黑蛇,今天安静得简直有点诡异了。
谢风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试探性地呼唤:“……喂?臭蛇?”
小黑蛇没好气地现身:【叫我干嘛?】
谢风扬很是惊奇:“楼疏寒的好感度刚才跌到只剩1%了,你怎么不打我也不骂我了?”
小黑蛇闻言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了谢风扬一眼。
这人类是皮痒痒吗?不打不骂还不乐意了?
它现在巴不得谢风扬早点把自己作死,好进行下一步计划,怎么可能还费力气去管他?于是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语气回应道:
【哦,没关系,这次也不是你的错嘛。】
谢风扬震惊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这条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他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迟疑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嗯,】小黑蛇敷衍应了一声,【我真的这么认为。】
谢风扬心里那点狐疑越发扩大,再次试探:“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黑蛇目光真诚:【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你就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吧!】
——照谢风扬的水平,他做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风扬这下是真的感觉到了反常,他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道:“那……要不让你那些朋友给我支个招?”
小黑蛇心里一咯噔:【这就不用了吧?】
谢风扬十分谦逊:“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比我强多了,而且人多力量大嘛。”
小黑蛇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但让它把厄里图这个王牌放出来肯定绝无可能,思考片刻,它忽然想起一个坑爹至极的家伙,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
【好吧,我刚好还有一个情商很高的朋友,让他来帮你想想办法。】
它迅速在群里戳了戳厄兰。
厄兰被强行拉出来时,显然还带着上次被气退群的怒火,语气相当不善:【这时候知道找我了?早干嘛去了?!】
小黑蛇极其敷衍地劝了两句:【行了,人命关天呢,快,给他想想办法,该怎么把楼疏寒的好感度给哄回来。】
它巴不得厄兰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早点把谢风扬坑死。
厄兰一听是这种事,又看了眼小黑蛇那装出来的恳求态度,心想这简直易如反掌,他几乎连思考都没有,直接甩出了他的锦囊妙计:
【哄回来?这还不简单?】
厄兰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道,
【听我的,亲他!抱他!电他!用甜言蜜语迷晕他!】
作者有话说:
厄兰(认真脸):信我,我老婆就是这么哄回来的。
第322章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我才不干。”
谢风扬当想也不想拒绝了厄兰的馊主意,他觉得自己也是傻了,怎么会让小黑蛇找人帮忙出主意,分明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厄兰闻言眉梢轻挑,倾身靠近光屏,那张脸离近了愈发美得令人炫目:【耍流氓?不不不,这可不叫耍流氓,这叫双向奔赴。瞧瞧,他对你的好感度最高可有99%,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风扬思考一瞬,迟疑出声:“……这说明他对我好感还挺高的?”
原谅他吧,实在说不出楼疏寒喜欢他这么厚脸皮的猜测。
【……】
厄兰微微偏头,单手支着侧脸,用一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谢风扬,语气充满费解:【朋友,看来虫神虽然慷慨赐予了你一副足够迷人的皮囊,却忘了顺手塞点相应的智慧进去。在我们南部星域,如果一只雌虫对您的好感度达到99%,那么您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婚礼致辞了——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谢风扬眼皮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楼疏寒喜欢我?”
厄兰唇角轻勾,摊了摊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我的朋友,你要学会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千万不要浪费这张漂亮的脸蛋。】
他说完这番话就切断了通讯,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风扬不可置信看向小黑蛇:“你上哪儿找来的二百五?”
小黑蛇:【倒八辈子血霉找来的,不然我也不会遇上你了,你说对吧?】
谢风扬:“……”
谢风扬看似不在意,但厄兰那番胡诌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些许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楼疏寒喜欢自己”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与此同时,光阴飞逝,眨眼就到了书院发布品状排行的日子。学子们照例聚在布告栏前,本以为今年的榜首又会是楼疏寒,却不想发生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榜首上赫然写着一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谢风扬。
布告栏前先是死寂一瞬,随即陷入哗然。
“谢……谢风扬?榜首?我没看错吧?”
“谢兄文采敏捷,确有急智,平日考校也常出惊人之语,只是……只是他平日闯祸也不少吧?”
“是啊,他上月才被夫子罚抄了呢。”
“前日似乎还与崔兄切磋过了头,害得他在医舍躺了好几日……”
“可品状排名是各位夫子一同评定的,你我如何置喙?”
议论声中,已有机敏之人回过神来,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惊讶疑惑,面上已堆起笑容,朝着同样有些发懵的谢风扬拱手道贺:
“恭喜谢兄!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谢兄平日文武双全,看来夫子心中也是有数的,佩服佩服!”
“恭喜恭喜,谢兄连楼兄都比下去了,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谢风扬听着周遭的道贺声,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色,反而眉头紧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柳夫子该不会是老眼昏花把名字看错了吧?自己上次还骂他死老头子来着,怎么看第一名也轮不到他呀。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谢风扬还独自留在布告栏前怀疑人生。他盯着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心中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抢了楼疏寒这个学霸万年第一的宝座,对方的好感度该不会直接清零了吧?
俗话说得好,抢人排名犹如杀人父母,这事儿可不大好办。
就在谢风扬对着榜单愁眉不展时,一道苍老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怎么,高兴傻了?”
谢风扬闻声下意识抬头,却见柳夫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台阶上。对方鬓发微霜,语气一如往常,透着几分淡淡的严肃:
“品状第一,不过是个名头,算不得真本事。”
“为人立世,贵在勤勉修身,言行有度。你此次虽是榜首,更需戒骄戒躁,谨记分寸二字,切不可因一时虚名,便沾沾自喜,失了往日的进退。”
谢风扬实在没想到柳夫子居然真的会将榜首评给自己,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觉得不合适,几度欲言又止。
柳夫子仿佛看穿了谢风扬在想些什么,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他身侧,缓缓问道:“你是否在疑惑,老夫为何将你列为第一?”
谢风扬老实点头。
“品状,品状。品行为先,才学次之。”
柳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
“你虽举止跳脱,时常言行无状,然大节无亏,心性赤诚,偶有急智,亦显灵光,武科比试,能力压同侪,亦是实绩。此乃我与诸位夫子共同商议之结果,无人异议,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谢风扬闻言不自觉收敛了自己的敷衍散漫,对着柳夫子郑重其事行了一个揖礼:
“学生多谢诸位夫子厚爱,必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望。”
柳夫子微微颔首,却再次看向布告上贴着的榜单,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苍老的眼中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且看今日榜上少年,济济一堂,策马鹰扬,皆怀补天之志,这般光景,恐怕不过数年便如流云易散了。”
“等到他日学成离开书院,众人各奔前程,踏入那巍巍朝堂,便免不了立场相左,各为其主,乃至刀兵相见。”
谢风扬稍显讶异地望向他:“夫子……”
柳夫子反问:“怎么,你不信?”
他并不需要谢风扬回答。
柳夫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旧年光景,看到了无数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走向血色的庙堂,那些都是他亲手教出的学生,
“老夫在这书院之中,教出了数不清的学生,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朝堂,互相算计,彼此攻伐,最终能全须全尾、善始善终者,百不存一。”
他苍老的手轻轻按在谢风扬肩上,明明力道不重,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说是教书育人,有时想来,老夫倒像个制棋者,将你们这些活生生的少年磨成棋子,然后送入朝堂天下,教你们规则,看你们厮杀,最终满盘胜负,却不是我这制棋人能够插手的。”
或许是年岁真的大了,或许是今日这出人意料的榜首之名,触动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感慨,柳夫子的话比往日多了许多,他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落在谢风扬面带沉思的脸上,目光复杂难懂:
“孩子,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没有家族牵绊,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一定要踏入那个地方的理由。”
他说着顿了顿,落在谢风扬掌心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老夫既盼着你能踏入棋局,以你之能为,去搅动那一潭死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可有时又私心盼着你永远别踏进去,免得污了赤子心肠,折了飞扬意气,甚至……丢了性命。”
说完这些,柳夫子缓缓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栏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顶端“谢风扬”那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他转过身,背影在院中一丛青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佝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更沉了些,
“老夫不盼着你们出人头地,只希望你们善始善终。”
柳夫子这番话里的未尽之意,谢风扬未必不懂。
他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这书院里如今同窗共读的每一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都会因立场、家族、抱负,乃至命运本身,走向无可回避的对立。
他甚至能知晓,谁会因何而幸存,谁又将为何而殒命。
他只是没想到,柳夫子原来早就心知肚明。
夜晚,谢风扬罕见做了一个梦。
他分不清那是第几次重生了,毕竟他这一生都在反复经历死亡,早已记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
但每一段故事,结局都相似。
无论哪一世,有一个人的结局也始终未变。
“谢风扬……”
是谁在梦境里喊他?
“谢风扬……”
那人声音低沉,起初像是温柔的低语,却暗藏阴鸷的毒性,尾音缠着一丝近乎碎裂的、令人心悸的疯癫恨意。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我的路呢?”
梦里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走马灯般从眼前飞速闪过。
金玉堂因为富可敌国,被皇帝视为待宰羔羊,欲除之而后快。
辜剑陵因查明父兄战死沙场是皇帝暗中谋划,潜伏隐忍,伺机复仇,殊不知皇帝早有斩草除根之心。
慕容龙泉也因力主新政,触怒皇权与旧党利益,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每一次负责杀人见血的,都是楼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金玉堂会死,辜剑陵会死,慕容龙泉也会死。
可这些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却因谢风扬的一次次介入阻挠,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金玉堂保住了性命与家业,辜剑陵大仇得报并成功昭雪,慕容龙泉联手朝臣拥护新帝即位,等来了变革的时机……
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条路。
但总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分对错,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对立面。就像有人活下来了,就会有人付出死亡的代价。
梦里的场景对谢风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千百次梦到这张脸,陌生是因为这一世重生尚未来得及梦到。
楼疏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可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如此刺目,将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着弧度,可那双漆黑死寂的眼底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毁般的讥诮。
“谢风扬,你满意了?”
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谢风扬混沌的梦境里,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从龙之功……这新朝万里江山,真热闹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吗?”
楼疏寒偏了偏头,更多的血从唇间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讥讽。
“谢风扬,”
濒死的人看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向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你那么厉害,救了他们所有人,怎么不救救我呢?”
“就因为,我生来便是该死在阴沟里的恶人吗……”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换陛下手里的解药,然后图谋大业,现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该死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梦境随着楼疏寒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而震颤,毒发的痛苦让他蜷缩,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哗啦一声,梦境倏然碎裂。
谢风扬猛地惊醒,毫无预兆从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楼疏寒安静睡在他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一切如常。
谢风扬的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重复梦中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诘问——
“你怎么不救救我啊?”
那双浸在血色里、讥诮又疯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风扬缓缓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从内心深处浮现,神色怔怔。
——楼疏寒原来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记忆模糊的九百多世轮回里,他和楼疏寒曾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潭里挣扎厮杀,又将彼此逼至绝境。
如果这都不算恨,什么才算?
从梦中惊醒后,残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户虚掩着,依稀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着夜幕边缘,再过半个时辰,学子们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去学堂听课了。
药奴掐着时辰从铜锅里盛了半碗药膏出来,然后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银剪,端着托盘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等着楼疏寒醒了,依照惯例给他换药。
谢风扬见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盘边缘,低声道:
“我来吧。”
药奴抬头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视线,顺从将托盘递了过去,退后半步,如影子般静立一旁。
谢风扬在床沿坐下,接过托盘放在膝头,却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药布仔细裁成合适的大小,用竹棍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上面。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轻伸手掀开楼疏寒的被角,将对方雪白的裤管挽到膝盖处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稳妥,垂眸时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发现本该闭目睡觉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在昏昧朦胧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他。
“……”
楼疏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
直到对方将最后一角纱布妥帖抚平,准备替他放下裤管时,这才低沉缓慢的开口:
“谢兄今日……倒是格外有心。”
谢风扬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头,正对上楼疏寒沉静如水的目光。
对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却更像血色褪尽后,梦魇尽头残留的最后一点熟悉影子。
谢风扬松开手,任由那截雪白的绸裤顺着清瘦的腿骨自然滑落。他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如常:
“吵醒你了?”
楼疏寒不语,轻轻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没吵醒,还是根本就没睡,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琐事交给药奴做就好了。”
谢风扬没有解释,细心收拾杂物,低声答了两个字:
“无妨。”
无妨……
他会救他的。
无论多少世。
第323章 受死吧你
【叮!楼疏寒好感+98%】
这道游戏提示音冷不丁响起,如同一粒石子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天色未明的黑夜里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旋即归于无形,仿佛什么都不曾惊动。
“……”
谢风扬的动作不自觉停顿下来,抬头看向楼疏寒。对方泼墨般的长发自清瘦的肩头流泻,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在摇曳的烛火里晕开一片鬼魅危险的阴影。暖黄的光并未带来丝毫温度,反倒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扭曲变形,纠缠不清。
他重生过千百次,自以为知晓人间世事,却也有不懂的时候。
他不懂楼疏寒的沉默里藏着怎样的心绪,不懂楼疏寒低眉浅笑时又在酝酿着怎样的杀机,不懂对方上一刻的爱、不懂对方下一刻的恨。
是否远离故土的人,灵魂都曾被命运的苦水浸透,连爱恨也极端?
楼疏寒忽然意味不明开口,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显得蛊惑人心:“谢兄为何如此瞧我?”
谢风扬这才惊觉自己凝视对方太久,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
他把收拾好的杂物胡乱递给药奴,顿了顿,又解释道,
“今日金兄便要离开书院了,我去送送他。”
金玉堂的父亲处斩在即,他已经禀明夫子,打算上京请公孙御史帮忙翻案,时间迫在眉睫,今早便要出发。
楼疏寒一言不发,只是在谢风扬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冷不丁出声问道:“金玉堂昨日给了我一样东西,你可知晓?”
东西?
谢风扬想了想,大概是那张藏宝图吧。
“他既给了你,便是诚心想送,楼兄收下便是,他日若有帮得上金家的时候,还望援手一二。”
楼疏寒语气淡淡:“他说是因你才给的。”
谢风扬笑了笑:“东西是他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楼疏寒在某些事情上却出奇执拗:“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谢风扬沉默:“……”
楼疏寒攥住他的指尖缓缓收紧,眉眼浸在阴影里,竟透着淡淡的阴鸷,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谢风扬,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起伏不定的好感度泄露了楼疏寒此刻极端的心绪,谢风扬只好开口:“我是为了帮你们。”
【叮!楼疏寒好感-98%】
“???”
谢风扬立刻改口:“不过最主要还是为了帮你。”
楼疏寒:“当真?”
谢风扬连连点头:“当真当真,楼兄天纵之才,岂能困于病榻?待我为你调养好身子,你便可回到辽东,承袭王位,开疆拓土……”
烛火倏地一晃。
或许是因为这话太敏感,也太谋逆。
谢风扬也不自觉收了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驱逐蛮夷,替陛下开疆扩土。”
楼疏寒静静望着谢风扬,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早已湮灭于轮回的故人,又像是穿透他在凝视某个不共戴天的死敌。
恨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中无声交织、翻涌,最终波澜渐息。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兄,”楼疏寒松开手,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见过辽东的雪么?”
不等谢风扬回答,他就偏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夜色,自顾自道:
“不是京城这种柳絮一样的、落地即化的雪。是能下一整夜,埋了马蹄,淹没高山,天地间只剩风声的那种雪。”
他顿了顿,明明早就习惯死水般的日子,却又不得不怔然于光阴的流逝:
“十年了……你说,我还回得去吗?”
“能。”谢风扬答得毫不犹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能。”
楼疏寒收回目光,静静看向他:“这次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谢风扬一怔:“什么?”
楼疏寒却已经垂下眼帘,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忽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
他说:“金兄不是要走了么?你去送送他吧。”
金玉堂平日在书院没什么朋友,如今离去也只是一人一马,外加一个简单的行囊。谢风扬赶到时,只见他牵着马在溪边饮水,仿佛在等着谁。
“我就知道,只有你会过来。”
金玉堂看见谢风扬过来,叹了口气,牵着马上前,神情在熹微的晨光下有些模糊,却分不清是高兴多些还是失落多些。
“怎么,你在书院还有别的相好?我去帮你叫过来?”
谢风扬还是那副散漫不着调的模样,他把一个沉甸甸的背囊扔给金玉堂,左手还拿着半截甘蔗,啃得咔嚓咔嚓响:
“拿着路上吃,我从后厨偷的饼。”
金玉堂接过背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掀开一角,看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粗面饼,不由得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两文钱一个的大饼,你也好意思送?”
谢风扬闻言冷冷挑眉,按他平时的脾气,早就该一甘蔗抡过去了,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金玉堂头顶那个【好感度:99%】的显示条时,即将挥出去的动作又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这一棍子下去,怕不是要打没一半?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把甘蔗收了回来。
“礼轻情意重嘛,”谢风扬瞬间换上一副诚挚热情的笑脸,“金兄,你别看这饼便宜,可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象征着我对你殷切的期盼与祝福。”
金玉堂闻言系背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古怪:“你吃错药了?”
“怎么会!”谢风扬殷勤的态度不改,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这些钱就当是你我同窗一场的心意。”
他说着把钱袋塞进金玉堂手里,顺势拍了拍对方肩膀,
“金兄此去京城,一定要马到成功。”
金玉堂捏着那个没装几文钱的荷包,再看看谢风扬那张笑得格外真诚的脸,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勉为其难收下了这份心意:“好吧,那就多谢了。”
他语罢扯了扯缰绳,正准备离开,却见谢风扬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一副想说些什么又不方便说的样子,不由得顿住动作:
“谢兄还有什么话吗?”
有,谢风扬心想当然有了。
金兄,你那1%的好感度怎么还不涨回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金玉堂的手,用力晃了晃,眼圈竟有些发红:
“金兄,”他声音哽咽,“我……我忽然想起从前许多事,那时我不懂事,总欺负你,抢你的床铺、吃你的点心,还总在你背后贴乌龟纸……”
金玉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弄得一愣,手抽了半天没抽动:“呃,谢兄……”
“最不该的是那次书院放假,”谢风扬越说越激动,“我下山去市集买药,结果因为钱不够,就把你书房里那颗夜明珠从墙上给抠下来当了,我原本想攒钱重新买一个给你,但是这么久也才攒了五十八文钱——刚刚已经给你了。”
他抬起泪汪汪的眼:“还有上个月,夫子让我罚抄写,我却骗你说那是夫子要的课业,忽悠你帮我写了一大半……”
金玉堂听着这一桩桩旧事,神情从茫然渐渐变得咬牙切齿,他用力把手抽回来,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火,扯出一抹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假笑:“都过去了,谢兄,而且……你不是也救过我的命么?”
“一码归一码!”谢风扬执着地又想去握他的手,“那些混账事,我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金兄,你……你当真原谅我了?”
金玉堂避开他的手,叹了口气:“原谅了,早就不计较了。”
不然他还能和谢风扬打一架吗?打又打不过。
谢风扬盯着他头顶那纹丝不动的好感度,心里急得冒火,期期艾艾问道:
“金兄,你对我真的没有半点心结了?一点都没有了吗?若还有,你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定当……”
“真的没有。”金玉堂打断他,诚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谢兄,公孙兄还在下面的渡口等我,时辰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谢风扬张了张嘴,看着那纹丝不动的99%,终于颓然放下手。
“……好,那你路上当心。”
金玉堂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朝着山下走去。
谢风扬站在原地,望着金玉堂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这次重生机会怕是真没戏了。
他正失落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下意识抬眼,却见金玉堂不知何时调转马头,竟又折返了回来。
马背上的人深深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谢兄,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谢风扬闻言一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自然是。”
金玉堂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眉眼舒展,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包袱,又回到了从前在家时的无忧无虑,单纯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
“那就好。”
他点点头,仿佛终于心满意足。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这才轻扯缰绳,驱马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马蹄声渐远,山道重归寂静。
【叮——!】
一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忽然在此刻响起。
【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一次】
【状态更新:金玉满堂何足贵,平生知己是风扬。这句话对他而言,重于连城之璧,皎于中天之月,亦是此生最大的财富。】
初升的晨光穿透林梢,谢风扬仍立在原地。他望着金玉堂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是……有点傻。
他想,我们当然是朋友,否则还能是什么呢?
山风拂过,林叶轻响,如同天地间每一份真挚心意都终会得到回响。谢风扬目送着金玉堂远去,只觉心头又卸下一块沉石,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刚才得到的重生机会,颈后忽然一凉。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游出,冰凉鳞片擦过皮肤,随即长尾一甩,猛地缠紧了他的脖颈,神情邪恶。
【受死吧你!】
谢风扬惊恐瞪大双眼:“?!!!”
雾草!!!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告诉厄里图,俺不是孬种!!!
第324章 众生命运
谢风扬虽然已经死了整整一千次,但这绝壁是他死得最憋屈的一次。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这叫谋杀懂不懂?!搁现代我都能报警抓你了!!”
被小黑蛇勒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谢风扬再次醒过来时,就震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游戏的初始地点——天枢学宫开门招生那天。书院大门口那条小溪还在潺潺流淌,连溪边石头上趴着的那只癞蛤蟆都没挪过窝。
正午日头正烈,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学子都躲在树荫底下歇脚。就在这一片汗津津的暑气里,谢风扬一个人对着空气又骂又跳脚,活像在发疯。
“你谋杀我就算了!还乱动我的进度条回溯!现在好了,我又要重新打副本!!老子和你拼了!”
众人见状纷纷投来诧异的注视,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人怕不是路上中了暑,得癔症了……”
“有辱斯文啊……”
谢风扬对此置若罔闻,一直到骂得没力气了才终于停下。只见他对面虚虚漂浮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和他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废话,这些都是你欠我的,光是我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能量,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还。】
【这局你听我的就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试图耍心眼。】
谢风扬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撸起袖子,颇有要和它同归于尽的架势:“老子要是不听呢?”
小黑蛇闻言眼底红光闪现,凶相毕露:【那我就再勒死你一次,直接送你去投胎!】
空气静默了一瞬。
“对不起蛇哥,刚才是我声音大了点,你千万别和我计较。”
谢风扬瞬间认怂,态度狗腿,完美贯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小黑蛇在空中盘成一圈,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哼,算你识相。”
谢风扬扯出个假笑,内心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条臭蛇剁成八百段。
日头晒得人眼晕,没过多久,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须发皆白、身穿青衫的柳夫子,还是那套听过千百遍的说辞。谢风扬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弹出的任务界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主线任务: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成功入学】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1】
谢风扬斜睨了肩上的小黑蛇一眼。
小黑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吐了吐信子:【你看我干嘛?】
谢风扬撇嘴:“你不是说让我每一步都要听你的吗?接下来怎么办你倒是吱个声啊,先说好,正门我可进不去。”
小黑蛇气得狠狠抽了他后脑勺一下:【进不去你问什么,那就还是从后门进啊!】
谢风扬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他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一撸,大步朝着后门走去。
果然,崔蒙的那个倒霉催的已经领着一群人堵在那里,他摇着泥金折扇,说着那套一字不改的台词:“……诸位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
谢风扬脚步不停,径直拨开人群。
崔蒙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一道身影逼近,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响亮且清脆的大耳刮子:
“啪!”
还是熟悉的手感,还是熟悉的力道,谢风扬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掌心,居然有些怀念。
崔蒙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两步,整个人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才缓过神来。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挨打,捂着脸震惊看向谢风扬,因为过于愤怒,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学子都瞪大了眼,连崔蒙身后那群跟班都惊得忘了动作。
谢风扬对掌心轻飘飘吹了口气,抬眼看向崔蒙,思考片刻,最后决定这次换个有新意的开场白:
“叫爹就行。”
虽然台词有所改变,但谢风扬就读书院时引起的轰动比起前世丝毫不差,就连分到的宿舍都和前世一样,还是乙字斋七号舍。
他按照正常流程在第二天进入学堂念书,并且抽取了本轮的攻略目标人物。
——很巧,居然又是楼疏寒。
谢风扬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如果说抽到书院那几个同窗的概率等同于s级卡片,那么抽中楼疏寒的概率几乎堪比ssss史诗级卡片,他都重生一千次了,抽中对方的次数加起来总共也就两次而已。
谢风扬回头望向身后,只见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楼疏寒一贯的座位,或许是身子骨不好,对方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课上。
谢风扬收回目光,从桌上抽了张纸,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低头涂画。笔尖在宣纸上随意游走,很快勾勒出几个圆头圆脑的王八,有的伸脖子,有的缩脑袋,憨态可掬。
小黑蛇这局听了厄里图的话,一直在警惕盯梢谢风扬的所有举动,不让他做任何多余的事。眼见他无缘无故抽出一张纸在那里玩,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干嘛?】
谢风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它:“没什么,上课无聊嘛。”
小黑蛇还记得他上辈子因为在课堂上给辜剑陵写情书,被柳夫子抓包罚抄的事。
【你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又想被夫子罚抄吗?】
它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局和以前不一样,你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别人往东,你别往西;别人念书,你别走神;别人吃饭,你别多夹一筷子菜。】
小黑蛇漆黑的尾巴尖在谢风扬肩上点了点,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更别做一些没必要且多余的举动,楼疏寒也不用你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垂下眼,看着纸上那几只墨迹未干的王八,笔尖在其中一只的龟壳上轻轻描了描:
“知道了。”
他应得顺从,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袖袋深处。
【你最好是真知道。】小黑蛇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堂课谢风扬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给辜剑陵写情书,也没有开口说话,自然也就没有惹恼夫子被罚抄。就连慕容龙泉也只是如常听课,然后在下课时随着众人离去,而不是和前世一样过来和谢风扬交谈。
时间悄然流逝,夜幕很快降临。
谢风扬去书院饭堂吃完晚饭,然后和众人一样各自往斋舍走去。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崔蒙和他那几名跟班站在院中,围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谢风扬脚步顿了顿,似乎打算上前。
【你干嘛?】小黑蛇立刻收紧尾巴,声音里带着警惕。
谢风扬眨了眨眼:“没干嘛啊,打个招呼嘛。”
小黑蛇不语,只是用那双猩红的蛇瞳静静盯着他,竟无端也有了压迫之感。月光从廊檐下漏进来,将它的鳞片照得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暗藏警告。
一人一蛇僵持着。
最后是谢风扬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我回屋了。”
只是途经崔蒙他们身旁时,他脚步又慢了几分,频频看了他们好几眼。崔蒙等人被他昨天收拾怕了,见状也不敢回瞪,只是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加莫名其妙,活像几只被惊了的鹌鹑。
天色暗沉,阴云黑压压地积在头顶。夜风吹过庭院,树影发出窸窣的响声,冥冥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谢风扬回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间的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开来。他坐在桌前,烛火在眼前跳动,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不住用手揉搓着脸颊,眉心那道皱痕始终没有松开。
小黑蛇盘踞在灯台旁,尾巴尖无意识甩来甩去,也在回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啊,上辈子好像是谢风扬被夫子罚抄,大半夜逼着崔蒙等人挤在他屋里帮忙捉刀罚抄,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放他们离开。
紧接着……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它努力回忆着那早已模糊的细节,好像有不知名的黑衣人潜入书院,刚好迷路经过了乙斋院子……
“噗嗤!”
一道利器划破血肉的闷响忽然从外间传来,虽然微弱,却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重物“咚”地倒地的声音。
小黑蛇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
空气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崔蒙那几个跟班惊慌失措的惨叫,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杀人了!!”
“崔兄!!崔兄你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很快,书院巡山的护卫也赶了过来,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谢风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惨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半分情绪。
“砰!”
一声巨响,房门忽然被一股外力猛地撞开,原来是书院护卫和那名黑衣人缠斗时,劲力余波扫了过来。
外间的情景,终于彻底映入眼帘。
夜色漆黑如墨,廊下灯笼勉强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崔蒙,此刻却浑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上。
他仰面躺着,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将蓝色的学子服染成暗红。他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许还有一息尚存,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恰好看向谢风扬所在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声,然后呛出一大口血沫,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原来那个黑衣人想要潜入书院打探,结果不小心撞上落单的崔蒙,另外几名跟班还没走远,听见异常折返回来,结果就见崔蒙倒在了血泊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游戏,那么崔蒙大概是一个戏份算不上多,形象也不够正面的炮灰。
他如果继续活着,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里,因为某些琐事,当众戳穿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反派”两个字。
可他死的如此轻易草率,就像路边枯死了一根无人问津的杂草,仅仅只是因为今夜,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恍惚间,谢风扬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谁轻轻反握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崔蒙身旁,握住了对方尚带余温的手。
那力道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慰。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崔蒙已经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浓重的、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谢风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护卫将黑衣人的尸身拖走,将那几名吓傻了的跟班被带走问话,院中重新恢复寂静,他这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谢风扬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转身回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看,”
谢风扬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看向上空,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这条黑蛇听不懂,又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尚未离去的亡魂,
“这是属于崔蒙的命运。”
第325章 你后悔了吧?
崔蒙的死惊动了整个书院。
然而镇察司将刺客的尸体带走,三日后递回的卷宗上却只写着寥寥八个字:查无出处,疑为死士。
崔氏家主得知后勃然大怒,联合另外几大世族上奏弹劾,欲要问罪书院。陛下为了平息此事,命镇察司速速结案,最后将一名与崔家素有旧怨的五品言官当做替罪羊押至西市,满门抄斩。
手起刀落间,又是三十二颗人头落地。
因为崔蒙的意外身死,书院上下戒严,风声鹤唳。楼疏寒原本悄然浮现的杀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依旧每日下棋、读书、在屋舍里足不出户,仿佛外界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谢风扬知道,原本该在七日后悄无声息死在斋舍的金玉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意外多活了三个月。
命运的长河便在此处悄然改道。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在众生脚下蜿蜒流淌。你永远不知道,谁的死亡会成为另一段生命的因果,让某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喘息;而这延续的生机,又将在命运的洪流中掀起怎样的波澜,让多少旁观者被无声卷入、沉没。
不同于前世的“刺头”,谢风扬变成了整个书院最古怪,也是最沉默的人。
他的课业很好,经常被夫子夸赞,一个人独处时喜欢望着人群发呆,却又从来不愿与同窗深交。只是每次上课时,会习惯性选择楼疏寒身旁的位置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对视,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不曾有。
仿佛这一世他们成为了陌路人。
柳夫子被他稳重的假象所欺骗,愈发赞许有加,偶有跑腿之事也会差遣他去做,
近日秋雨连绵,数日不见停歇,许多学子都不慎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学宫索性便停了课,让众人安心养病。
只是停课归停课,前几日布置的课业却还是要交的。柳夫子大约是看谢风扬平日身强体健,从不曾见他有个头疼脑热,便将这收课业的差事交给了他。
谢风扬撑伞站在廊下,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雨幕,心想柳夫子莫不是打算把他这唯一看着结实的独苗也给祸害病了,谁说钢铁般的男人就不怕雨淋?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跑遍几个斋舍把课业收了上来。
只是收到甲斋时,却接连碰了壁。
慕容龙泉屋里无人应答,也不知去了何处,辜剑陵也不在,多半是去找严将军请教兵法了。
轮到金玉堂那间,谢风扬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阵不耐烦的窸窣声,接着门被“哐”地一声拉开。金玉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被搅清梦的暴躁: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你赶着投胎啊?!”
换了前世金玉堂敢这么嚣张,谢风扬能一巴掌呼死他。
但这辈子……
谢风扬礼貌一笑:“金兄,夫子命我来收前两日的课业。”
金玉堂闻言非但没去拿,反而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夫子让你收你就收?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懂不懂?就算是夫子,也不能盲听盲信……”
“金兄,”谢风扬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只用告诉我,写了,还是没写?”
“呃……”金玉堂闻言顿时一噎,眼睛频繁眨来眨去,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没……没写啊。”
“砰!”
谢风扬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摔上,转身去了下一家。
没写就没写,屁话那么多。
他把收上来的课业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暂时放在廊下围栏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是楼疏寒的屋子,位于甲斋最僻静的角落,门前冷清,连花草都长得凋敝。谢风扬在外面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准备敲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从屋内传来,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谢风扬动作一顿:“楼兄?”
无人应答。
他又皱眉喊了一句:“楼兄?”
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谢风扬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楼疏寒平日就算性子孤僻,也会让身边伺候的药奴出来应对寒暄,绝没有将人晾在门外不理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后退半步,用力踹向门板!
“砰!”
本就不甚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桌角的烛台摇曳着昏黄的亮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地上匍匐着一抹狼狈的身影,让谢风扬怔在了当场。
楼疏寒不知何时从床榻上滚落,素白的单衣沾了尘灰,身旁不远处是一滩碎裂的瓷片和药汁。他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透,额头青筋浮现,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听见动静时倏地抬起,在晦暗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谢风扬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看不出楼疏寒这是毒发了,他顾不得暗中盯梢的小黑蛇,疾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这才发现楼疏寒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衣衫。
谢风扬用力扼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舌头,
“楼疏寒!”
他沉声唤道,
“药放哪儿了?!你的解药呢?!”
怀中人意识昏沉,血红的眸子艰难对焦,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那只冰凉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谢风扬的衣袖。
指节发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
楼疏寒无声动唇,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两个破碎的字眼。
没有解药……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风扬心间,让他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是啊,他怎么忘了,楼疏寒是没有解药的。
自己是否该去熬药缓解对方的痛苦?可时辰根本来不及,用银针也不管用。他耳畔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本能死死压住楼疏寒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的身躯,下一刻手腕却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谢风扬低头,却见楼疏寒毫无预兆狠狠咬住了他,猩红刺目的鲜血溢出,竟带着一种错觉般的恨意。
手臂肌肉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可谢风扬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抽出,他只是更用力地将人箍在怀中。
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
雨水铺天盖地,潮气漫过窗棂,仿佛要将这昏暗角落里两个交缠的身影一起吞没。
谢风扬低下头,用侧脸紧紧抵住楼疏寒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怀中人紧咬的力道微不可察松懈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随即是更深的噬咬,像要将这十年为质的孤绝、病痛、与所有不甘,都撕咬成血肉,吞咽入腹。
恰在此时,药奴端着洗好的茶具推门而入,当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手中的托盘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四溅。
“主子!”
他顾不上满地狼藉,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指尖精准扣上楼疏寒冷汗涔涔的手腕,只一探脉息,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药奴飞快起身、开柜、取药,一连串动作迅疾无声,然后从旁边的匣柜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丸药,立刻给楼疏寒喂了进去。
这种药取自西域般波花,是镇痛麻痹的奇药,然而天生带毒,楼疏寒用此药压制体内的骨毒,无异于饮鸩止渴。
谢风扬沉默看着这一切,然后缓缓起身朝着门外退去。临出门前,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悄然留下了一张药方。
小黑蛇无声盘踞在暗处,竖瞳幽幽,蛇信嘶嘶吞吐。
谢风扬仿佛看透了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撑开纸伞,拿起廊下放着的课业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雨幕中,低沉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放心,”
他说,
“只是一张……让他不那么疼的药方。”
那日的意外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之后再次见面,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课堂上照旧左右而坐,一言不发,彼此间勉强称得上一句客气,却实在不算熟稔。
“喂,别人都奇怪我为什么整天抱着个娃娃,怎么就你不好奇?”
这天散学回屋舍的路上,谢风扬被金玉堂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拦住了去路。
谢风扬抬眼看去,只见金玉堂抱着那个宝贝布偶站在走廊中间,姿态散漫又理所当然,像极了后世那些拦路的校霸。
他停住脚步:“金兄怎么知道我不好奇?”
金玉堂摆弄着娃娃的手指,理所当然道:“你没问过我啊。”
谢风扬依旧客气:“我原本想问的,但又觉冒犯。”
金玉堂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忽然介绍道:“它叫多多,金多多,是我娘亲手做的。”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
“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谢风扬心头,牵扯出一阵隐秘的刺痛。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个策马远去、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还有那句隔着溪水传来的“我们是朋友吗?”。
“……那,”
谢风扬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说这句话时,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紧了些,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谢风扬盯着前方的路,只觉浑身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眼睁睁看着金玉堂与他擦肩而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指尖轻轻颤动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金玉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转角。
谢风扬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单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颤抖,翕动许久才终于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别回去……”
他说,别回去。
会死的。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金玉堂站过的地方。
谢风扬缓缓闭上眼睛,忽然间万念俱灰。
暗杀一道,讲究的是耐心与藏匿。若论正面交锋,那些杀手或许不敌那些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处,纵使是名震江湖的顶尖人物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连日秋雨,将屋瓦浸得湿滑阴冷。
七十九借着夜色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掀起了一块瓦片,缝隙下方对准了金玉堂的床榻。对方闭目躺在床上睡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娃娃,呼吸绵长。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丝穿堂”,而此刻针尖正对着金玉堂的面门。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蓝的光泽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杀人而已,转瞬之间。
七十九动作冷静地将屋瓦复原,然后抹去檐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悄然潜入屋中取出了那个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刹那,步伐却骤然僵住——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庭院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无故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书院。
他是在睡梦中死的,神情平静,没受什么苦。仵作验尸时,只在他眉心处发现一个细微的血点,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他的后事办得比崔蒙简单得多。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第326章 不悔
“楼兄……”
谢风扬忽然在夜色中低低开口,他抬头注视着楼疏寒,声音沉静,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该死的,金玉堂不该,你不该……许多人都不该。”
“我虽后悔不曾救他,却从不曾后悔救你。”
一个人不能被所谓的“正派”与“反派”、“善举”与“恶行”困住视线。就像他从前在街头见过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攥紧了拳头,在真正挥出去之前,总该有人试着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正义。
可他却不能忽略,那个被他一次次破坏布局后,又被一步步推向绝境的人。
谢风扬望着楼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对方年少时曾经鲜活、而他却不曾得窥的岁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着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的。”
家族、父母、皇权……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枷锁,哪一样不曾将楼疏寒推向深渊?
即便谢风扬知道,这场游戏终会重启,眼前的人大抵不会有记忆,此刻对视的这双眼睛,或许在下一个轮回就会回归陌生。
可他还是想说。
“楼疏寒,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保证,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次重生,
无论造物主如何摆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一次次降临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终点前,
“我会一遍一遍救你们的,无论多少次。”
在过往千百次的轮回中,谢风扬从不曾对楼疏寒说过这样的话,或碍于立场,或碍于时局,但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月色下,谢风扬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直到此刻才让人忽然意识到,他原来生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辽东皑皑的积雪,干净,清冽,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连双手沾血的恶徒都无法心生怨恨。
楼疏寒坐在灯下,抿唇,将瓷碟里那枚暗红的药丸缓缓藏入指尖,他凝望着谢风扬,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谢风扬,”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千百年都不曾开口说话,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爱,似怜,
“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只是莫名让人感觉,此刻或许是楼疏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欣。因为他从未听过谢风扬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冬意渐深。
书院里的学子们除了楼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浆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冻,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难事。有机灵的学子已经私下寻了附近村户的老婆婆,花上几文钱,让她们将洗净的衣物按时送到书院后墙外。这并非什么豪奢开销,即便手头最紧巴的学子也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份钱来。
但慕容龙泉是个例外。
无论严寒酷暑,他总是喜欢自己拎着木桶去后山溪边浣衣,即便隆冬时节溪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也照去不误,并且时常避着人。
谢风扬这日刻意守在后山,果不其然看见慕容龙泉手拎木桶来到后山浆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过两日冰化了你再来洗衣?”
慕容龙泉没想到会在后山这偏僻处遇上谢风扬,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无碍,何时洗都是一样的。”
他家境清寒,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无干净衣裳可穿了。
慕容龙泉语罢拎起木桶欲走,却见谢风扬又侧身半步将他拦住,没由来执着:“我闲来无事,不如帮你一起?”
慕容龙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吹得通红,良久,只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谢风扬闻言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慕容龙泉拎着木桶绕开他走下斜坡,然后蹲在结冰的溪岸边,一下一下用木棒捶打着浸在冰水里的衣物。
几件蓝布外衫堆叠在一起,被压在下方的白绫悄然露出一角。
谢风扬不知是否该上前,直到寂静的雪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痛苦的动物哀嚎,这才将他惊回神,下意识循声望去。
慕容龙泉反应比他更快,彼时他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起身上坡,然后小心拨开发出声音的枯草丛查看,却见一只红棕色的幼狐误踩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后腿被竹签扎穿,正惊恐地胡乱扑腾。
他摸索着解开机关,将幼狐轻轻解救出来,又撕下一片衣袖替它仔细包扎止血。
远处草丛里,一只成年母狐隐匿其中,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时不时焦躁刨着脚下的雪坑。慕容龙泉见状将幼狐放在稍远些的空地上,自己后退数步。母狐迅速窜出,叼起幼狐转眼便没入深林,红色的皮毛像一团热烈的火,只是很快就被积雪覆盖。
慕容龙泉这才重新折返回溪边继续洗衣,只是刚才那条白绫不知何时已被溪流卷走,弯弯绕绕漂向了远处。
他起身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能回来低头继续捶洗衣衫。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慕容龙泉敏锐抬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蹲了下来。
“也不知那件衣裳……会被谁捡到。”谢风扬望着流淌的溪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慕容龙泉捶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无妨,一条腰带罢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你方才若不救那只狐狸,或许……不会丢了它。”
“可我想救它。”
慕容龙泉抬头看向谢风扬,眼中不见丝毫恼怒,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认真重复道:
“谢兄,我想救它。”
谢风扬喉结轻滚,指尖无声收紧,不忍于对方接下来的命运。
慕容龙泉总是有一种独特的细腻,他见状轻声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风扬抿唇:“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方才该帮你照看衣物的。”
“谢兄,”慕容龙泉摇了摇头,望向潺潺溪流,“这世上没有谁天生便欠谁的,你没有替我照看衣裳的责任,纵然丢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你信命数么?有些人、有些东西,天生便有自己的命数。就像刚才那条腰带,被溪流带走就是它的命数,纵然今日不被卷走,明日或许也会被风刮去。”
“溪水东流,并非是它自己想要东流,只是天命如此。你的手伸或不伸,溪水都会流淌,该漂走的始终会漂走,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只是命数恰好到了那里。”
他转回目光,看向谢风扬,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所以,错不在你,你不该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肩上。”
寒风掠过枯枝,有雪屑簌簌落下。
慕容龙泉语罢从地上起身,把浆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桶里,途经谢风扬身旁时,忽然顿住脚步,低低开口:
“谢兄,命数之所以是命数,恰恰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但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谢风扬缓缓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总觉得这一世的慕容龙泉说不出的奇怪:“我们从未深交,你为何觉得我是好人?”
慕容龙泉垂眸,并不回答。
谢风扬沉重开口:“慕容兄,并非世间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报的,崔兄不是坏人,金兄不是坏人,你也不是坏人,可……”
可在命运最初始的轨迹中,为何你们无一人能得善终?
谢风扬忽然意识到慕容龙泉的命运尚未发生,自己不该说这番话的,于是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下来。
慕容龙泉却蓦地轻笑了一声:“谢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好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中,
“或许……我们手上都沾着血债呢。”
最后几个字谢风扬并未听清,等他回过神想问时,慕容龙泉却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溪水下游,一条被乱石刮破的白绫正缓缓漂过,最终在水浅处被一块大石拦住。
那地方恰是学子们闲时摸鱼的所在。
或许再过不久,便会被谁拾起。
谢风扬回了斋舍,途经廊下时忽然发现楼疏寒屋里的窗户敞着,寒风长驱直入,将本就冷清的屋子吹得愈发寒气透骨。
他停下脚步,伸手将那扇窗户轻轻合拢,只留一道指宽的缝隙。想了想,又俯身从廊外石阶上拢了一捧新雪,在掌心捏了个胖嘟嘟的雪人,稳稳搁在了窗台外侧。
屋内的药奴见状悄然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看向一旁静坐的楼疏寒。他知道主子为何总爱开着这扇窗,无非是谢风扬时常从廊下经过。
可数九寒天,终究是太冷了。
楼疏寒原本在看书,听见窗外动静不由得看了过去,一眼就瞥见了那个雪人。雪人捏得有些歪斜,却憨实地立在那里,肚子胖胖的,插着两根小树枝当手,画了个笑脸。
他看了许久,这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摊开的书页上,声音出乎意料温和了几分:
“就放那儿吧。”
药奴低声应了,不再多言。
夜间,谢风扬洗完澡便歇下了。金玉堂的尸身虽然已经被家人接走,但他的东西却有许多都留了下来,八尺高的檀木书架上塞满了书,少说也有上千册,没有什么深奥的圣人之言,也没有枯燥乏味的经书史籍,大多都是些市井话本,还有一些从西洋淘回来的杂书。
谢风扬随手抽了一本借着烛光翻看,里头是些西洋的神话传说,其中一则让他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
说是从前有个凶恶的魔鬼,被神明封印在一个铜瓶里沉入深海。第一个百年过去时,魔鬼发誓,谁如果能救他出来,便赠予那人无尽的财富,可百年都无人问津。
到了第二个百年,魔鬼立下誓言,谁如果救他脱身,就让其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君王,然而依然无人到来。
第三个百年,魔鬼的许诺愈发慷慨,他愿意实现对方的三个愿望作为报答,可深海依旧死寂。
直到第四个百年、第五个百年……时光漫长得连魔鬼自己都忘了等待了多久。希望一寸寸坠入深渊,最终化为刻骨的怨恨。
许多年后,终于有一个渔夫捞起铜瓶拔开了封印,可魔鬼冲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要杀了你!”
渔夫惊问为何,魔鬼森然答道:
“我等待了太久,久到起初的感激变成了期盼,期盼熬成了焦躁,焦躁酿成了愤怒,愤怒又在我心底沉积成毒——现在,我只想毁掉那个让我白白期待了这么久的、该死的恩人!”
书页空白处,不知是哪位前人用蝇头小楷批了一句:
“初愿本善,奈何久俟无应,时久蚀心,至悲至憾。”
谢风扬合上书页,缓缓吐出一口气。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映出他变形的身影,明明是小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故事,此刻读来却说不出的怅然。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才是最残酷的东西,漫长无望的等待,甚至可以把弥足珍贵的善意熬成剧毒。
慕容龙泉的劫难比谢风扬想象中来得更快。
起因是几名学子闲来无事去后山雪猎,阴差阳错捞起了那条白绫。几人嬉笑间猜测,莫非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以此物束胸?
流言很快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书院。
慕容龙泉平日从不与人一同沐浴,寒冬腊月也独自在溪边洗衣,种种异状很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有几名学子故意寻衅滋事,想当众撕扯他的衣衫“验明正身”,却被反手打了个鼻青脸肿。
事情很快闹大,最后还是柳夫子出面强压了下来。
可挑事者心有不甘,竟直接请来医舍大夫为慕容龙泉把脉。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女儿身再也瞒不住了。
此事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更何况天枢学宫乃天下第一进学圣地,背倚皇权,贵胄云集,最重礼法规矩。此风若长,学宫清誉何存?皇室颜面何存?
不过三日,处置便下来了,慕容龙泉逐出书院,此生永不录名。
消息传回慕容家时,族长大怒,他断定此事必有内应。概因慕容龙泉久不在家,每逢族中问起,其母皆称她远赴姑苏侍奉祖母。如今真相大白,分明是母女联手欺瞒宗族,辱没门楣。
慕容龙泉最后被族人押返家中。祠堂之上,面对族老诘难,她为保全母亲,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
最后的结局,谢风扬是在几日后,从同窗们隐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据说那日争执激烈,为了不累及母亲,慕容龙泉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硬生生撞剑而亡。
仿佛是为了给书院一个交代,慕容家特意派人来传了信,称慕容氏女已于宗祠前自裁谢罪。
书信是谢风扬代收转交给柳夫子的,柳夫子瞧见内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铁青,然后指尖颤抖地将那封信撕成了两半,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谢风扬知道,他在心痛。
心痛他用心教出的弟子被那些人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活生生逼死了。
但慕容龙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风扬早已看过信中内容,对夫子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默然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纸准备拿出去烧掉,却听柳夫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风扬。”
谢风扬驻足。
“你入学虽仅一年,课业见识却已远超同窗,便是与楼疏寒相比亦不遑多让。”
柳夫子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书院惯例,学子三年期满方可离山,然才学卓绝者,亦可破例提前出师。”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你对自己往后有何打算?可愿入朝为官?若愿意,老夫尚有几位旧友,或可为你引荐一二。”
谢风扬沉默片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学生读书,只为明理知世,并非为仕途经济,若能于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于愿足矣。”
这其实是寒暄的假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大概会一直跟着楼疏寒,去看一看对方的命运。
柳夫子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竟似松了几分:
“老夫从前只觉你天资聪颖,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世人难得的清醒,其实就算你想入仕,我也不会赞同的。”
柳夫子偏头望向窗外沉郁的天色,声音无故苍老了许多:“你且看吧,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朝堂必有大变。届时党争倾轧,局势动荡,天下恐无宁日,胡人虎视于北,羌族躁动于西,此时卷入其中,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年轻时曾位极人臣,官居宰辅,如今虽然退隐山林,却依旧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谢风扬闻言整衣敛容,向着夫子郑重一揖:
“学生谨记教诲,只是希望先生多加保重,勿要劳神伤心。”
柳夫子摆了摆手,倦怠地阖上双眼:“出去吧。”
谢风扬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这一世相比从前安静了不少,也没再做什么坑爹事,连带着小黑蛇也不像以前那么咋咋呼呼,实在憋的慌了也只能在群里找人聊天,天南地北的几个宿主被它凑在一个群里,居然也还算和谐。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们太过事业有成婚姻美满,闲得蛋疼,居然都在分析这个奇怪的游戏。
楚陵是皇帝专业户,对这种事最熟:【再过不久,辽东楼氏必反。楼疏寒手握解药却一颗未服,分明是在蓄势,胡人乃游牧之族,生计仰赖水草牲畜。每至深秋,牲口膘肥马壮,正是战力巅峰;而入冬后草枯雪降,补给艰难,又常为饥寒所迫,南下劫掠之心最盛。史载其大规模寇边,多集中于秋末至隆冬。届时北疆烽火一起,朝廷必然焦头烂额,精锐尽调边关,实在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只是不知胜算几何。】
厄兰翘着二郎腿摇摇头,实在欣赏不来那些落后的冷兵器:【真不懂你们人族为什么还在用这么落后的武器,在我们南部,一发光能炮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封凛最看不惯这个装逼犯,冷冷挑眉:【在我们这儿,一瓶杀虫剂也能解决很多问题。】
厄兰闻言脸色微变:【臭算命的,你说什么?!】
陈骨生扶了扶眼镜,语气斯文的开口劝道:【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人族害虫比较多,杀虫剂的应用范围比较广泛。】
他也不是为了帮封凛,只是那句“臭算命的”多少也有点把他骂进去了。
厄兰气死了:【@管理员陈恕他们不仅种族歧视而且还虫身攻击,你到底管不管?!】
陈恕自从当了这个管理员几乎每天都在叹气,因为破事是真多。他看见厄兰的消息,回了一个字:【管。】
【系统提示:用户“厄兰”因发表不友善言论,已被禁言半小时。】
封凛:【管理员英明!!!!改天找我算命给你打八折!!对了,厄里图今天怎么没出来?】
陈恕:【应该在研究回溯视频吧。】
同样是姓厄,但厄里图的人缘可比厄兰好太多了。
他看见光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用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太阳穴,仔细观看小黑蛇系统里自带的录像回放功能,过了片刻才饶有兴趣地在群里回信,冷不丁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话说,你们真的认为这个游戏可以无限次重生吗?】
群内骤然一静。
第327章 你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厄里图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一愣。
封凛最先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厄里图察觉到他的情绪,轻笑摊手:【别紧张,我只是随便猜猜而已。】
封凛皱眉,觉得这个猜测并不是太妙:【依据?】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或许你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游戏如果真的能无限次重来,玩家岂不是可以卡着漏洞反复试错,直到完美通关?而一个合格的游戏设计者,考虑的核心永远只有两件事。】
厄里图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如何让玩家进来。】
【第二,如何让玩家无法轻易通关。】
陈恕刚好对游戏领域稍有涉及,隐隐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谢风扬每次故意弄砸任务,又在事后获取旧目标好感度获得重生机会的行为就像在卡漏洞,而游戏创造者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厄里图轻轻挑眉:【嗯哼,我亲爱的朋友,如果在你们人类世界会如何杜绝这种事情发生呢?】
陈恕倒沉吟片刻:【增加难度,或者给玩家设下限制?】
封凛:【但是我好像没看见游戏给出类似的提示。】
楚陵解释道:【凡机密要事,素来不可宣之于口。既为规则,便不会明晃晃示于人前。就像圣旨天条,何曾将算计二字写于明面?往往藏于字里行间,隐于不言之中。】
他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开始翻看起视频记录,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终于在游戏最开篇的一段引言中察觉端倪。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进入大型沉浸式爱情攻略游戏《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的瑰丽世界。关于游戏的真相,请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请相信,在游戏助手的指引下,您终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最后,请您务必谨记一点——]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镜龍游戏开发公司
封凛发现了那个稍显奇怪的数字,嘶了一声:【一千零一夜?这算提示吗?】
楚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倘若这个数字并非虚指,一千零一夜是否可解作一千零一次轮回,也就是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
而那句“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此刻听来,竟像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提示。
您只有一千零一次机会。
用完即止。
【靠!】封凛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我记得上次那个破系统是不是还在问谢风扬来着,说他的重生次数已经达到999次了,再死一次就凑够一千次了?】
厄里图好心提醒:【已经一千次了,最后一次是被小黑蛇给勒死的。】
【那还不是你给撺掇的!】封凛骂完后悚然一惊,【等等,那岂不是说……】
厄里图淡然接话:【也就是说,谢风扬的下一次死亡,很可能就是彻底终结。】
封凛想起来一件事:【陈骨生不是会借尸还魂吗?他能不能——】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陈骨生今天好像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奸商?!你死哪儿去了?】
几秒后,陈骨生慢悠悠甩出一段视频,附言:
【我才发现系统原来可以回放时空记录。这是我当初埋金子的全过程。】
【封凛,我认为你有必要就当初针对我的辱骂言论,进行一次公开诚恳的道歉。】
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赫然是陈骨生当初和厉京楷在树下埋金子的身影,连金子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封凛:【……】
小黑蛇隔着屏幕窥屏许久,然后缓缓抬头,若有所思。
原来谢风扬这个坑爹货居然只剩下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吗?
……
十一月初,胡人的铁骑踏破边关,裹挟着血腥与寒风气势汹汹杀入了中原的村镇。
他们是来抢掠的,眼底满是凶戾。
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百姓们刚收完粮的谷仓被撞开,粮食被成袋掳走;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被驱赶到一起,男人砍杀,女人与孩童则被绳索系成一串,在雪地里拖向关外。马蹄踏过染血的地面,夹杂着他们兴奋的欢呼与狼嚎。
这不是异族第一次入侵边关。
他们总是这样。
被打疼了,便缩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休养几年,等到牛羊重新繁盛,幼小的孩童长成能与野狼搏斗的勇士,便又会在某个秋末或初冬再度卷土重来,重复同样的烧杀抢掠。
消息传入京中,便如楚陵所料,皇帝夜召群臣于内阁议事,急调重兵北援。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自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宫,让本就不算平静的京城愈发动荡。
——辽东王妃病危,恐大限将至。
奏报是辽东王亲笔所书,字字沉痛。更关键的是,这位王妃并非寻常宗室女,而是当今天子的亲妹,昔年先帝为羁縻辽东而将公主下嫁。如今生命垂危,临终前唯一夙愿便是见一见在京为质、十年未见的独子。
消息传开,朝堂顿时一片暗流涌动。
明眼人都知道,楼疏寒留在京中数年,名为恩赏,实为质子。
纵然楼氏在辽东掌兵十万,雄踞一方,只要楼疏寒一日还在京中,辽东王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这封奏折怎么看都让陛下陷入了两难之中。
于公,天子若不许人子尽孝,必遭物议,有损圣德;于私,兄妹至亲,见死不允,于情何堪?
更何况,辽东王在奏表中言辞哀切,字字恭敬。
“臣戎马半生,唯此一妻、一子系于心间。今爱妻将亡,不敢求其他,唯愿陛下垂怜骨肉亲情,准世子归辽,容其榻前尽孝,送母终程。臣及辽东上下,感念天恩,永为陛下固守疆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殿内,皇帝将那份奏报置于案上,目光长久停留在“准世子归辽”那一行字上,无意识盘弄着手上的翡翠珠串。
良久,他淡淡阖眸,声音听不出喜怒:
“拟旨,长公主病危,朕心不忍,特准辽东王世子楼疏寒即日返辽省亲,以全人伦孝道。”
“另,赐宫中珍藏之百年紫参,火速送往辽东,为公主延医问药。”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仁厚,但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赐了楼疏寒三个月的解药,对方若是延期不归,唯有死路一条。
圣旨传到学宫的时候,楼疏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惊,没有悲,甚至连一丝应有的担忧都寻不见。只是平静地撩袍跪下,叩首,谢恩,接过那卷明黄的绸帛。
阎公公在一旁垂首恭立,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竟像尊佛陀,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口谕,世子孝心可嘉,此去山高路远,特多赐一份药量,可保三月无虞。北地苦寒,望善加珍重,勿负朕心。”
他语罢微微直起身形,后退两步:“送行队伍已在山下等候,还望世子尽快收拾行囊,勿要延误。”
阎公公语罢一甩臂弯浮尘,领着身后的两名小太监离开了,走出月亮门时,恰好看见一名身穿蓝衫的年轻学子守在外间,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无端有故人之感。
阎公公奇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谢风扬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肢被寒气冻得发僵,这才缓缓走进甲斋。许是因即将远行,楼疏寒的屋门并未关严,风雪卷入门内,依稀可见药奴沉默收拾行囊的背影。
楼疏寒独自坐在椅中,身旁桌上搁着一只空药碗。他垂眸望着地面,像在出神,直到视线里映入一双熟悉的靴子,这才缓缓抬眼。
看见谢风扬时,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谢兄,我要回家了。”
回家了。
就可以看见阔别十年的故土与亲人,不用困在这个囚笼中苟延残喘了。
谢风扬怔在原地,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忽然想起了金玉堂死去的那个夜晚,楼疏寒也曾经这样抬头望着天边残月,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如今,楼疏寒终于能回家了。
却是要去为他的母亲送终。
谢风扬喉结动了动:“天下神医无数,未必没有转机,我也略懂一些医术,或可……”
楼疏寒闻言极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纷扬的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兄,我真想让我母亲见见你,她这人喜欢热闹,瞧见你一定很欢喜。”
谢风扬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回去。”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窗纸的沙沙声。
楼疏寒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了谢风扬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真切,像一捧干净的初雪,不掺任何杂质。
“好啊。”
楼疏寒轻声道,
“你再等等。”
他望着谢风扬,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要把这、这个人、这句话,都仔细收进心底最深处:
“等到明年雪化了,暖和了,我再带你去辽东,可好?”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缓,仿佛这句承诺已经近在咫尺,只待冰雪消融便能成行。
他当真了。
谢风扬也当真了。
他望着楼疏寒眼中那片难得的、微弱却真实的暖色,控制不住地,缓缓轻点了一下头。
“好。”
山道上风雪漫天,谢风扬一直将楼疏寒送到了山脚下。宫内负责护送的车驾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
他站在原地,肩上落满了雪,却迟迟未动。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谢风扬才知道,那日楼疏寒为何对母亲的病况避而不谈。
原来,辽东王妃为了能让儿子离京,早已暗中服下损伤心脉的虎狼之药。宫中御医奉密旨前往诊脉,确认她已药石无医,皇帝才终于“开恩”,准楼疏寒返回辽东。
这不是恩典,是一场用至亲性命换来的交易。
而那句“明年雪化”,终究也没有实现。
旬月之后,楼疏寒抵达辽东。
王妃强撑病体,于榻前见子,三日后薨。辽东境内举哀,素缟七日。
然丧仪方毕,惊变骤起,辽东楼氏忽然举旗造反,尽起麾下十万兵士,自燕鸿关一路南下,连破潼北、河陵两道重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天下哗然。
陛下于朝堂之上掷碎砚台,怒极叱曰:“楼氏负恩,其心可诛!”
遂拜镇国大将军卫延为主帅,统三军精锐,并檄令四方兵马,合击辽东叛军。
一时间,天下兵戈大动。
而那时的谢风扬,早已离开书院,独自一人向北而行。
事实上,自从楼疏寒离京后不久,谢风扬便以“游历山川、增广见闻”为由辞别了书院。这段时日,辽东的铁骑打到哪里,他便远远地跟到哪里。为了避开战场与乱军,他不得不绕行山野小径,迂回辗转。
行至苦海渡时,远方忽有闷雷般的马蹄声隆隆碾来,震得脚下冻土都在轻颤。谢风扬抬眼望去,只见烟尘冲天,一队黑甲铁骑正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那滚着金边的旗帜在昏黄天光下猎猎作响,赫然是朝廷的兵马。
谢风扬心下一凛,却面色未改,只牵着马静静退至道旁。
队伍前方,领军的将领显然已瞧见这孤身一人的不速之客,手中令旗一扬,身后百余骑霎时齐齐勒马,骤停的嘶鸣声刺破长空。
“前方何人?!在此作甚?!”
喝问声当头劈来,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
谢风扬遥遥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在下只是一介游学书生,欲往嘉州访友,途经此地,并非故意冲撞。”
言罢,他便牵马走进一旁的荒野小道。
谁料那领头的年轻将领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定定落了片刻,忽然一夹马腹,竟是单人单骑直接追了上来!
“吁——!”
马蹄声急,转瞬已横截在前。离得近了,对方玄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被冷风吹了过来。
谢风扬顿住脚步,却见那人忽然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帽盔——
一张布满血污、眉宇间却难掩锐利英气的少年面孔就这样突兀撞进视线里。对方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谢风扬看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兄。”
竟是辜剑陵。
第328章 抢饭吃
故人相逢,不在书院圣贤地,竟是在这杀机四伏的荒野古道旁。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缓缓抱拳行礼:“未曾想会在这里遇上辜兄。”
辜剑陵勒紧缰绳:“谢兄仿佛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会投身军伍?”
谢风扬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感慨:“辜兄一向心有抱负,如今天下动荡,内忧外患,似你这等少年英才必不会坐视不理,入仕从戎,本就意料中事。”
他话音刚落,周遭便静了下来,只余烈烈风声,血腥气愈发浓厚。
辜剑陵既不颔首,也不反驳,他望着谢风扬身后马背上简单的行囊,没由来轻笑一声,莫名听出几分讥讽自嘲:
“自你下山后,书院便有许多同窗请愿入仕,称社稷危殆,岂可安坐论道。我本欲请赴北疆,驱除胡虏,谁曾想陛下竟御笔亲点,命我为振威校尉,领前锋营,随卫将军来此平叛。”
“杀来杀去,也不过是同族相残。”
辜剑陵语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风扬:“谢兄,那你呢?你这一路过来,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欲往嘉州寻访一位故友。”
“你难道不知辽东叛军已经打到了嘉州城外,那里已经变成了两军绞杀之地?”
“如今天下何处不烽烟?何处不打仗?”
“你……”
此话一出,辜剑陵喉头一哽,竟觉无言以对。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铁蹄,扬起细碎雪尘。他盯着谢风扬那双平静过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问出:
“你那位故友……”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是不是楼疏寒?”
天地间一片静默。
大军重新开拔,铁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蓝色身影。
辜剑陵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等到与身后兵马拉开一段距离,这才望着前方烟尘四起的官道,对身旁的谢风扬沉沉开口:
“如今嘉州四处戒严,凭你一人是进不去的,你暂且扮作军中书记,随我一同入城。”
谢风扬骑在马上,落后辜剑陵半个身位。他并未立即回应入城之事,反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像在闲谈一个遥远的可能:
“辜兄,若是圣上将你调去北疆,驱逐胡虏,纵使他日马革裹尸,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这句话清晰传到了辜剑陵耳中。
辜剑陵没有回头,而是勒住缰绳等待队伍跟上,然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连身下战马都开始不耐地打着响鼻,他才哑声开口:
“谢兄,这世道往往是不遂人愿的。”
“多少人活着时不能顺心顺意,就连死得其所都成了一种奢望。”
“将军不殁于阵前,而没于庙堂之暗矢;文臣不亡于谏言,而摧于党争之倾轧;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多卒于功业垂成之际,空负毕生心血,壮志难酬。”
他最后侧过头看了谢风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而那些心怀慈悲、欲渡众生之人……”
“往往死于他们想拯救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辜剑陵忽然猛地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前奔去,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一块烫手山芋,恨不能彻底甩在身后。
谢风扬停在原地,望着辜剑陵决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刚才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细想下去却又空茫无迹。
一路行至嘉州城外,沿途尽是拖家带口、仓皇逃离的百姓,与前锋营的大军队伍逆向而行,更显乱世飘零。
军队在城门外验过兵符、勘合文书,又经城头守将反复确认,厚重的城门这才缓缓推开。上千兵士如潮水般涌入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一入城内,辜剑陵便示意谢风扬跟上,二人驱马行至一处僻静的断墙残垣下。
“谢兄,”他勒住马,忽然叹了口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们这一世在书院不过点头之交,可这句话里却无端听出一丝深藏的歉意。
谢风扬微微摇头:“路终归要自己走,来时能得故友相送一程,已是幸事。”
他说着顿了顿,静默一瞬才道:“嘉州恐难久守,若有机会,或可请严将军设法将你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辜剑陵闻言极淡地笑了笑:“谢兄,既已卷进这旋涡当中,又何来轻易脱身之说?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全力守住这座城,多守一日是一日罢了。”
军中号角隐约传来,队伍已渐行远,辜剑陵不便久留,只能告辞:“谢兄,保重。”
他语罢调转马头,快速追上队伍,可刚走没多远,却忽然勒住缰绳,在一片马蹄烟尘中回首望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遥遥抱拳,那一刻周遭的烽烟离乱好似都已经模糊,只有那张少年面孔愈发清晰,难掩认真:
“谢兄,此去前路未卜,临行能有你这个故友相送一程,此生也算无憾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回过头,策马径直没入前方人潮之中。那句话却莫名像一句谶言,乌云般沉沉压在了这座城池的上空。
辽东军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攻城战一旦骤然爆发,便再也没有停歇的理由。箭雨、礌石、火油、云梯,双方在城门外展开了长达半月、近乎惨烈的厮杀。每一寸积雪都被滚烫的猩红浸透,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圣旨一道接一道催来,却都是让他们死守的命令,嘉州一旦被破,后方的皇城腹地便无险可依,为此皇帝甚至将拱卫京师的精锐都调拨了部分过来驰援。
然而辽东军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生于苦寒,长于风雪,骨子里天生便带着狼一般的悍勇与嗜血,攻城之势一日猛过一日,不计代价,不顾伤亡,仿佛要用血肉生生将这座城池啃穿。
地上的积雪被反复践踏,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泞。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日夜盘旋在城池上空,连最凛冽的寒风都吹不散。
“轰隆——!”
是城门被攻城木撞破的巨大声响。
辽东兵马持续了整整二十日的猛攻,终于撕裂了嘉州城最后一道残破不堪的防线,他们裹挟着满身血腥气策马冲进城内,杀声震天。
辜剑陵恰好死于城破那日。
卫将军带领残部向后方撤退时,是他带着亲卫死守在西城门,一直杀到刀卷刃断,力竭而亡,最终被汹涌而入的辽东铁骑淹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是辜剑陵人生中的第一场仗,也是最后一场。谢风扬无从知晓,他是否死于庙堂之暗矢。只知这个一心想要重振门楣、为父兄洗刷冤屈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像一颗错投入死井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涟漪,便悄然沉没于这乱世最浑浊的底处。
城内尸骸堆积如山,谢风扬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辜剑陵的存在,或许铁蹄一踏,尽成泥泞,就算找到他也认不出来了。
辽东军同样疲惫,他们入城之后甚至没来得及饱食休整,马上便要赶赴下一轮战场。底下的兵卒只道是王爷与世子锐意进取,想要一鼓作气攻入皇城,只有谢风扬知道,楼疏寒时日无多了。
对方启程折返辽东前,皇帝只赐了三个月的解药。
倘若不能在最后关头杀入皇城,数十年的蛰伏谋算便会尽数毁于一旦。
中军大帐内炉火炽热,隐隐蒸得人后背冒汗,然而坐在主位的那人脸色却依旧苍白冰冷,仿佛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楼疏寒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麻衣,他母丧未除,孝服在身,常年披散的黑发如今束起成冠,露出清晰而锋利的眉眼,竟让人蓦然惊觉,这张病弱苍白的面容下,原也藏着铮铮锐气。
他静静阖目,不知在沉思什么,面前矮几上的药碗早已凉透。
帐帘被人从外间轻轻掀起,一名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侧身而入,随即仔细将帘子缝隙拢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恭敬:
“兄长,嘉州已下,正在散粮安民。父王已率主力迂回至敌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东西夹击,直取上京。”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楼疏寒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兄长,不如这次让我去冲关吧。”
这少年名唤楼无忌,是辽东王从族中旁支过继来的义子,自幼聪敏骁勇,若无意外,便是楼氏下一代支撑门楣的人。此刻他目光灼灼,请战之心炽烈。
楼疏寒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如深潭:
“将不身服力,则三军不锐。连日猛攻,将士已疲,我身为主帅,若安居后方,恐军心摇动。”
楼无忌急道:“可是兄长,你的身子……”
楼疏寒抬手止住他的话:“无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只要能攻入盛京,一切都是值得的。”
楼疏寒语罢偏头望向紧闭的帐帘,目光仿佛能穿透毡布,感受到外间凛冽的寒意,怔然片刻才低声道:
“再过几日……雪就该停了吧。”
楼无忌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点头:“是,雪停之后,化雪时会更冷。若能趁这几日一鼓作气拿下盛京自是最好,否则天寒地冻,后续粮草冬衣都成难题。”
他话音落下,帐中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楼疏寒静静闭目,许久未言。
半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退下吧。”
楼无忌退出帐子,心头却始终沉甸甸的。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城中街道,一是巡视防务,防止溃兵滋扰百姓;二是监察米粮发放,杜绝中饱私囊。幸而辽东王治军极严,诸事井井有条,尸体陆续清运出城,街市竟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从前的热闹。
楼无忌行至一处告示栏前,只见一名校尉正带人张贴招募士卒的榜文,他抬手将人召至马前,走到僻静处翻身下马问道:
“我让你私下寻访名医可有动静?”
他语气沉沉,难掩焦躁忧心。
楼疏寒的病情现在一日重过一日,主将病危的消息却绝不能外泄,恰好他前日救下一名病重垂危的流民女子,便顺势对外谎称家中小妹病重,让人暗寻名医。
校尉闻言神情顿时为难起来,他摇了摇头,凑近低声道:
“少将军,说来蹊跷得很,我们这一路攻破州县无数,沿途有名有姓的大夫竟一个也寻不见,都说早些时候被官府征兆悉数召入宫中去了,倒是有些赤脚郎中愿来,可那医术实在上不得台面,属下不敢妄用。”
楼无忌听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咬紧牙关,冷冷挤出一句话:
“继续找!我就不信把嘉州掘地三尺,竟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夫!”
校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楼无忌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东街而去。
他心情烦闷,前日攻破嘉州的喜悦此刻已被兄长的病情冲击得七零八落。辽东王早年征战一身伤病,王妃去世后更是心力交瘁,如今不过勉强支撑。好不容易盼得兄长归辽,谁料亦是病骨支离,长此以往,楼氏恐怕难复当年之兴旺。
不知不觉他竟在城内信马由缰地晃荡了大半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他正欲勒马回营,一旁的巷口却忽然转出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作郎中打扮,身后背着个半旧的药篓,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楼无忌马前。
楼无忌立刻勒马停住,眉头控制不住紧锁,概因这人出现得突兀,眉目间那份从容不迫绝非寻常江湖游医所有,他心中警铃微作,沉声喝道:
“你是何人?”
那男子静静抬眸望来,夕阳映照下,竟是一副极出色的面容,尤以那双眼睛为最,清润平和,望之竟令人心头戾气不自觉消散几分,连楼无忌胸中翻腾的烦闷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听闻少将军府上有幼妹病染沉疴,榜文言可治者赐千金,在下虽然年轻,于医道也薄有涉猎,故而斗胆揭榜,愿献绵力一试。”
他说着举起右手,指尖赫然攥着一张刚刚揭下的榜文。
楼无忌眼神骤冷:“你可知滥竽充数是何下场?”
男子神色坦然:“是与不是,将军一试便知,在下这颗头颅便暂且押在将军处了。”
此时街上巡视的兵卒察觉此处动静,立刻带人疾步围拢上来:“将军!”
楼无忌却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终是做下决断:
“把人给我带回去!”
无人知道那名年轻郎中是何处来的。军中只眼见着他一剂汤药下去,楼无忌从战场上带回的那个重病姑娘不出两日便好了大半,随后一些患了疑难杂症的兵士也都在他手下渐渐痊愈。
楼无忌暗中观察良久,又几经试探,终于确认这郎中怀的是真本事。
可就在楼无忌放下心防,终于决意请他替兄长楼疏寒诊治的当口,那人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离开了军营,只在案头留下了一封信、一张药方,并一只盛着药丸的木盒。
信上字迹清简,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落笔之人平和的语气:
“楼将军钧鉴:
游医如萍,随水而止,非可久驻一地。知将军所虑,亦知将军真正欲救者,实乃世子。
近日于营中,曾远观世子气色,又详研其历年所服之药方,此非沉疴,乃中奇毒。特留解毒之方一纸,照之调治,当可渐清。木盒中药丸三十粒,每十日服一,用以固本培元,缓解虚耗之苦。
萍水相逢,承蒙信重。
今别去,愿世子从此无病无灾,岁岁安康。
江湖之人,去留随心,勿寻。”
墨迹早已干涸,而执笔之人也已经远在数里开外。
那名游医赫然是谢风扬。
虽然他应允过小黑蛇这一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违心之言。有些因果一旦沾染,便再难真正剪断。
谢风扬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永远学不会无所事事,那个药篓一开始只是用来欺骗楼无忌的伪装,现在却真的成了他从不离身的行囊。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名游方郎中,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药,然后走遍附近的所有村落,又在贫苦百姓的声声感激中悄无声息离去。
辽东军在前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据说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已经逼近皇城腹地,据说他们开仓济民,深得人心,据说……
有很多个据说,听起来尽是捷报。
可只有谢风扬知道,辽东王亲率的主力军中正有瘟疫蔓延,所有的压力现在都倾轧在楼疏寒那一支孤军肩上。他们厮杀无休,血战不止,早已元气大伤,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可谢风扬还是在心底角落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期盼他的药方可以起作用,可以让楼疏寒赢一次。
但同时心中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提醒他,命运没有那么仁慈。
皇城郊外的雪,入了春也未化尽。
天色黑压压坠在上空,冷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卷起漫天雪沫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震天响的杀声从那里传来,已经持续了数不清的日夜,就像两头凶悍的野兽正在殊死搏斗,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楼疏寒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他盔甲内的单衣被冷汗反复浸透、冻硬,握刀的虎口已经开裂,鲜血凝了又裂,粘稠得需要死死攥住刀柄。视野有时会模糊,入目所及猩红一片,但他不能停。
父王的那支军队已经被瘟疫拖住了,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
他得冲进去。
非得冲进去不可。
耳边的声音很杂,风声、雪声、箭矢破空声、身旁人倒下的闷响。但又好像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流淌的鼓噪声。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嗖——!”
又一支箭矢从左肋下方贯穿,力道大得让楼疏寒踉跄了一步,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狠狠斩断碍事的箭羽,然后又继续厮杀。
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身体却越来越冷。
渐渐地,楼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脚下的积雪被鲜血浸透,越来越湿滑难行。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在血泥里,他试图拔出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没有剧痛,没有晕眩,只是一种麻木的感觉,仿佛灵魂正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脱离。
视野开始变黑,呼吸急促,半边脸都是麻的,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所有声音都在飞速退远,像是隔着瓶子,听起来闷闷的。
楼疏寒艰难抬起头,视线已经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即将被攻破的城门。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淌过下颌,溅在惨白的脸上,衬着赤红的双目,无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狠戾。
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抽气声,有恨意在疯狂翻涌。
只差一步——
这一步,隔着他十年为质的隐忍蛰伏,隔着无数个疼得辗转反侧的日夜,隔着母亲病榻前那奄奄一息的目光……
恨意从未如此清晰,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他涣散的神智里。
凭什么?
凭什么皇帝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要喝下那杯毒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凭什么母亲为了换他回家要舍出性命?凭什么这些随他征战沙场的人要永远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
凭什么,每次输的都是他?!
楼疏寒不甘心。
他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被摆布!不甘心一辈子只能认命!
“弟兄们!给我杀——!!”
剧痛与寒冷蚕食着仅存的意识,所有支撑都已经濒临崩溃,只剩一缕不肯熄灭的仇恨在眼底烧灼。他咳出血沫,却像在笑,字字癫狂:
“辽东的疆土,不臣天子!”
“辽东的人,只认自己的王!”
“今日要么撞破这扇门,要么一辈子苟延残喘,给我杀——!!!”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混杂着一生不甘,炸响在每一个还活着的辽东士卒耳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随后所有辽东将士都发出了同样血性且疯狂的嘶喊。
“杀——!!!”
巨大的攻城木被几十双沾血的手重新抬起、扛在肩头狠狠撞向前方。
“咚!!!”
木桩撞上涂着朱漆的城门,闷响如雷声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咚——!!!”
第二下,楼疏寒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他只能听得见那撞木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形成反比,一个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一个越来越慢、越来越衰弱。
“轰隆——!!!”
第三下。
巨大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铰链崩断,门栓炸开,向内轰然倒塌。
风雪猛地灌入门洞,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京城街道,远处是巍峨的皇城。
门,开了。
皇城就在眼前。
而楼疏寒最后看见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上空缓缓飘落铺天盖地的风雪,逐渐淹没了整个天地,仿佛要覆盖那污浊的血土。
他缓缓仰头,这一刻意识溃散,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辽东,疑惑心想,自己竟没有将谢风扬一起带回来吗?
双膝触地的刹那,耳畔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身上的血似乎流尽了,一生的苦楚也跟着淌空,只剩下这具躯壳,干干净净迎接命运的解读。
没人看清谢风扬是如何出现在这片战场的。溃兵在奔逃,辽东军在冲杀,没有谁去分神去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踏着尚温的尸骸与未凝的血泊,一步步走到楼疏寒面前,缓慢屈膝,蹲了下来。
那具强撑着跪立的尸体,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极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向前倾倒,恰好落入他张开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
楼疏寒身上是被箭矢贯穿的冰冷盔甲,是数不尽的血污,还有一层新雪薄薄地覆在上面。
谢风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对方眉骨上凝着的血痂,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一丝未散尽的余温,像严寒冬日里最后一点将熄的星火。
他抱着楼疏寒,动作很稳。
记忆中这样的死亡仿佛早就经历了千百次,可无论哪一次都会让他喉间发堵,眼眶发红。
谢风扬低下头,轻轻抵住楼疏寒冰冷的侧脸。
这个动作没有悲痛缅怀,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定格。像是跋涉过漫长轮回的旅人,终于抵达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别怕。”
他低声说,
“我会救你的。”
无论重来多少世。
那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楼疏寒意外死亡。】
【主线任务判定:失败!】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抹杀程序中止……】
【检测到宿主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请选择游戏回溯节点……】
【叮!您已做出选择,即将回溯至本世界线开端。】
【世界线重置中——】
【3……】
【2……】
【1……】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温度、触感都在迅速抽离。
谢风扬在黑暗降临时收紧了怀抱,任由自己和楼疏寒被吞噬其中。
第一千次,他们重头再来。
人间的苦痛在此刻凝成了实质。
那些孤愤、隐痛与不甘,自遍地尸骸的战场中缓缓剥离,化作一片无形的能量升向天空。它们起初是浑浊的暗红色,像凝结的血雾,随后在风雪中不断翻涌、凝聚,最终化作一道道如有实质的流光。
那是世人的不甘与痛苦,对于某些邪恶的存在而言,是无上珍馐。
小黑蛇盘踞在残破的旌旗上,见状竖瞳骤亮,它原本只是想看一遍众人不受干扰的命定结局,没想到竟然催化出了这么浓郁纯粹的痛苦。
它兴奋吞吐着猩红的蛇信,竖瞳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身躯一弹便腾空而起,想要将那团已升至半空的苦痛尽数吞噬。
谁料就在这时,天空毫无征兆裂开了一道黑色的漩涡,那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吸力。刚才升腾的痛苦能量仿佛受到了召唤,尽数没入漩涡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黑蛇见状飞腾的身形陡然僵在半空。
它缓缓扭过脖颈,不可思议抬头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天际,下一刻,那双猩红的竖瞳深处就像炮仗点燃,升腾起了滔天怒火:
妈的!!哪里来的逼崽子敢和它抢饭吃?!!!
第329章 叩问天枢
游戏重启,一切都归于原点。
阳光穿透林梢,落在苔痕蔓延的石阶上,和煦的暖意一度让人感觉死而复生。
谢风扬正在溪边缓慢磨着他袖中的那把短刃,直到边缘变得锋利异常,这才捡起一根干枯的铁藤枝,细致削去旁生枝桠,一如小黑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据说他从前是执剑的,后来杀了人,觉得剑不好,便改成了棍子。
眼前的场景与他们初见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细看谢风扬的动作比起从前慢了几分,力道也更沉了几分,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骨子里透出的耐性。
小黑蛇盘在谢风扬头顶上方的枝桠间,尾尖闲闲垂落,一双幽冷的竖瞳无声审视着树下那名人类。
有那么一瞬间,它几乎想要吐露真相,告诉谢风扬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恶魔的本性终究占了上风,它只是缓缓吞吐着猩红的信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恶劣的玩味:
【怎么,又要去救他们?连我都替你感到厌烦了。】
它内心深处居然对谢风扬完成任务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无妨。”
谢风扬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从溪边站起身,随手把水渍抹在衣服上,然后仰头望向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世人总说烈日灼眼,不可久视,他却始终这样坦然迎着一切不可承受之物,
“于我而言,不过是再走一遍来时路罢了。”
盯得久了,那太阳就凝成了一双眼睛,无声俯视着此方世界,人间的每一寸悲喜都无处遁形。恍如天地为牢,宿命为锁,而众生皆在笼中辗转。
冥冥中,似有钟声从山峦远处荡来,书院古朴的大门后方也出现了柳夫子那抹熟悉的身影。
谢风扬收回视线,转身踏上通往书院的石阶。长阶共一百零八级,象征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亦有一百零八种劫数。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山风拂过衣摆,前世千百次轮回的记忆也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崔蒙要救。
辜剑陵要救。
慕容龙泉要救。
金玉堂要救。
楼疏寒更要救。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这一世,他该选择怎样的路,才能把这些人都救出来?
“今日只论才学,不分贵贱——”
“有才者,自当由正门而入,于明德堂前辩六经五义,若能通关,学宫愿为你鸣钟三响,奉为上宾,藏书阁任你翻阅,名师大儒亲授真传。”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后门悄然而入,若能于静心阁中默书千卷而不错一字,学宫亦愿留你旁听,许你一个修身进德之机。”
“诸君——”
柳夫子站在学宫门前,说着一字不变的话,然后抬手对众学子行了一个四方礼,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路已明,尽可择而行之。”
他话音落下,四周顿时陷入一阵低低的骚动。学子们面面相觑,却都踟蹰着没有动作。
谢风扬原本已经朝着后门走去,闻言脚步倏地定在原地。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种固守的习惯,一个惊骇的念头控制不住破土而出。
——这辈子,他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去赌一把?
其实谢风扬一直怀疑自己选择的路是否真的正确。如果沿着前面几世的轨迹继续亦步亦趋前行,那样固然稳妥,但终究太过借助外力,往往是等待事情发生了再去解决,主动权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焉知最后不会功败垂成?
说来说去,辜家的血泪,金家的冤屈,那些许许多多的无辜者,桩桩件件,根源何在?不正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么?
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不从入读书院的那一刻就开始想办法助楼疏寒造反?
只要楼疏寒赢到最后当了皇帝,辜家的冤案可以洗清,金玉堂的父亲也可以无罪释放,许许多多的人都能得到解救,为什么不去赌一把?
这个念头本身便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遇星火,便顿成燎原之势。
谢风扬思及此处,缓缓闭目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倏然睁开双眼,转身走向书院正门。
周遭的目光霎时聚拢,惊诧、不解、审视,如芒在背,他却恍若未觉,在柳夫子身前站定,然后弯腰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夫子在上,学生自知才疏,却也常闻义不逃责,事不避难的古训,故此身虽陋,此心未敢自轻。”
他语罢直起腰身,坦然迎上柳夫子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一字一顿认真道:
“今日,学生谢风扬斗胆请叩正门,恳请夫子与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谢风扬话音落下,阶前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钟声余音惊起飞鸟无数,扑簌簌掠过青空。
在书院数百年的历史里是否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些年轻的学子们无从知晓。但他们清楚的是,眼前这名胆气不俗的少年,至少是近百年来第一个敢以寒门出身叩问天枢正门的学子。
这并非一个容易做下的决定。
在这个经籍藏于高阁、名师归于世族的时代,寒门子弟皓首穷经所能触及的学问,恐怕不及世家子弟弱冠之年所览的十之一二。纵有惊才绝艳之辈,若无奇遇机缘,又如何以萤烛之光去比照皓月之辉?
正门之试,对阵的是当世大儒,考校的是真正需要积年累月、乃至家学渊源方能积淀的学问。那不仅仅是才华的较量,更是根基、眼界与传承的比拼。故而千百年来,所有自知才疏或出身寒微者,都选择了后门那条路。
唯有谢风扬,他站在这条无人敢选的路上,开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个先河。
没人知晓里面的考较情况如何,站在外面的泱泱学子只见谢风扬走进书院那扇侧门后方,再也没出来过。
有两名青衣小童端来香炉与一根小指头粗细的香,然后插上点燃,只要线香燃尽之时谢风扬与众位夫子对答未曾落败,便算通关,那时才可以真正踏入正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午的日头逐渐西斜,石阶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连书院内已入学的弟子听说有人敢闯正门,也纷纷撂下书卷挤到明德堂的门柱后探头探脑,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嗤笑不屑。
“一介寒门子弟也想闯过正门?上一个引得书院鸣钟三响的还是楼兄,那可是辽东的世子,自幼得大儒亲授,这个姓谢的凭什么?”
另一人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线香都快燃尽了,他居然还没出来……”
“能在里头撑这么久,看来真有几分本事。”
细碎的议论声一直不曾停歇,就在天色渐渐擦黑,远山只剩一抹夕阳余韵的时候,一道沉浑的钟声毫无预兆自山巅荡开,惊起飞鸟一片。
“嗡——!”
起初有人以为是散堂的晚钟,可紧接着第二响、第三响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洪亮,声浪层叠,震得人耳膜发麻。当三响钟声第三次在暮色中如涟漪般荡开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六、六响……”有人失声惊道,“不对——这是九响?!三响为优,九响为……魁首?!”
“这怎么可能?!”
书院内外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只见那扇数年不曾开启厚重的正门,在夕阳余晖里缓缓向内洞开。几名青衫儒冠、白发肃然的老夫子缓步而出,全都神情复杂,最后走出的赫然是柳夫子,只不过他脸上明显喜色更多。
随后,旁边的侧门轻轻开启一条缝,谢风扬熟悉的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几名大儒长达三个时辰的狂轰滥炸、策问对答。一名胖嘟嘟的青衣童子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侧,随后朝众人一揖,声如玉石:
“谢公子才冠全场,七问七胜,言压四座,香未尽时,诸位师长已尽皆颔首,依学宫古例,当鸣钟九响,以彰其才。”
童子语罢侧身,朝谢风扬往那洞开的正门深深一引:
“天枢正门,百年未为寒士开,今日为君而启。”
“请公子,自正门入。”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谢风扬看向人群,视线缓缓掠过那一张张震惊、艳羡、乃至不甘的面孔,最后落向门内,那里灯笼高悬,照亮了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路。
他跨过那道对于寒门学子来说高不可攀的门槛,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顿在原地,然后转身对门外众人深深拱手施礼,语气郑重:
“诸位,此门今日大开,非因我才高于诸君,只因我愿先各位一步,以身试之。”
“天枢之试,考的是学问,更是心志。今日我能立于此,不过证明了此路虽险,非不可行,此门虽高,非不能叩。”
风声肆意,将他祝愿的声音传得很远:
“愿他日,此门亦为诸君而开。”
语罢,谢风扬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那片暮色深处,身后只余洞开的正门和久久不散的寂静。
不同于前世的入学流程,这一世谢风扬自正门而入,令书院鸣钟九响,是真真正正的引起了轰动。翌日清早柳夫子更是亲自将他带入学堂,然后引荐给了各位同窗。
谢风扬一袭素净蓝衫,举止端雅,垂眸执礼时俨然一派温润书生的模样。他刻意敛去了前面几世的散漫跳脱,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静与疏离,不多言,不逾矩,端的是个才学惊世却沉默寡言的高深模样。
“学生谢风扬,出身寒微,并无家学可依,往日所读不过乡野残卷、市井杂谈,幸得夫子与诸位先生垂青,许我入门。”
“若蒙不弃,今后愿以勤补拙,以静养慧,与诸位同窗共论经义。”
他语毕敛袖,不再多言,堂下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就连最散漫的世家子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用目光隐晦打量着谢风扬。
辜剑陵端坐书案后,望着台上那道清峻身影,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辨不出情绪。
慕容龙泉倒是一如既往温润,他垂眸听着,末了轻轻颔首,似乎是对谢风扬的话有所共鸣。
金玉堂照旧在桌子底下摆弄着他的那个娃娃,时不时偷摸抬眼往上瞧,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崔蒙等几个纨绔子弟则完全怔住了,目光近乎呆滞地定在谢风扬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不是哥们儿,你以前没这么人模人样的啊#
谢风扬: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重来一世,哥决定换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人设。
第330章 楼兄,我们造反吧!
谢风扬这一世的路比想象中顺得多。
或许是因他入门时的那九响钟声太过震撼,又或许是他平日太过沉默,举止又稳得出奇,无形之中便给人一种“此子深不可测,将来必成大器”的感觉。不仅书院夫子对他青眼有加,就连同窗也喜欢主动与他攀谈结交,全然没有前世的避如蛇蝎。
等再次见到楼疏寒,已是数日后。
彼时谢风扬奉柳夫子之命前去甲斋收取课业,楼疏寒正好在书房临帖。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周身难掩出尘之气,阳光斜斜透过窗棂,将他半边侧脸镀上虚幻的金边,可下颌依旧尖瘦,眸子漆黑死寂,不言不语时,周身透着股沉郁的鬼气。
谢风扬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顿住了脚步。
小黑蛇其实有一点说对了,这无尽的轮回确令人厌倦,就连谢风扬自己也不敢说,在千百次往复中从未生出过疲乏与憎恶。
可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谢风扬有多期盼每一次新生,又有多么庆幸这场游戏可以重来。
那意味着凋落的枯叶可以重回枝头,曾经在你怀中悄无声息死去的人,又能活生生站在阳光下。
谢风扬静立片刻,终是迈步入内。几乎同时,楼疏寒手腕微不可察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墨迹。他缓缓搁笔,拾眼望来,此生虽是初见,却准确无误唤出了他的名字:
“谢风扬。”
楼疏寒声音清冷,低低咀嚼品味时,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早就听闻书院出了一位鸣钟九响的少年英才,可惜我前些时日卧病,未曾去学堂听课,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谢风扬从未忘记自己此世的来意,他略作迟疑,仍是维持了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抬手执礼:
“谬赞了,有楼兄珠玉在前,在下怎敢担英才二字,今日前来是奉柳夫子之命代收课业,叨扰楼兄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奴主动前去烹茶的轻微声响。
楼疏寒闻言并未立刻去取课业,反而静静打量着谢风扬,半晌,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
“谢兄过谦了,时辰还早,不如留下饮一杯寒茶?”
谢风扬略一沉吟,随即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们在临窗的棋桌旁落座,药奴很快端了热茶点心上来。楼疏寒也不知是不是想考教谢风扬,主动邀他手谈一局,然而他们二人棋艺皆是不俗,直到窗外日影西斜,天色由明转暗,棋盘上也依旧黑白胶着,难分高下。
察觉到夜间寒意漫进窗内,楼疏寒这才将指间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篓,他嗓音低缓,唇角微扬,看起来对输赢倒是并不在意:
“不曾想谢兄棋艺亦如此精湛,可惜天色已晚,今日怕是分不出胜负了。”
“无妨,明日再继续也是一样的。”
谢风扬面色如常,手却藏在桌下,无声摩挲着袖袍中一个冰凉的檀木药盒,眼睫轻垂,略过一抹深思。
他在想,该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近楼疏寒,获取对方的信任,又或者该怎么和对方达成同盟,劝对方尽快造反。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楼疏寒不是寻常人物,十年隐忍,十年筹谋,那份心性与城府之深旁人恐怕难以想象,三言两语的煽动,于他而言连石子入水的涟漪都比不上。
急不得。
谢风扬在内心做下如是定论。
今日下棋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局,多来几次,总有混熟的机会。
他思及此处,主动起身告辞,而楼疏寒也并未阻拦,只是邀他明日再来下完那盘残局。
之后的一段时日,谢风扬频频出入甲斋,陪着楼疏寒作伴解闷。除了下棋之外,他们偶尔也会烹茶闲谈,或论诗书,或议时局中事,倒是很快熟稔了起来。
“谢兄,外间雨势渐大,你若不嫌弃,不如留宿一夜,等明日天晴了再走也不迟。”
这日他们闲来无事对弈,外面却偏偏下起了雨。暮色时分,冷雨击打着窗棱,地面湿滑泥泞,瞧着确实不大好走。
谢风扬闻言指尖微顿,按他对楼疏寒的了解,对方性格孤高清冷,绝不是会主动留人过夜的性格,心中掠过一丝怪异,迟疑道:
“……会不会太过叨扰?”
“怎会。”楼疏寒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大明显,他轻轻摆手命人撤去残局,那双幽冷上扬的狐狸眼在烛火摇曳中无端蛊惑心神,“除非谢兄嫌弃我,怕过了病气?”
谢风扬垂眸:“自然不会,楼兄勿要多心。”
他话音落下,手背便陡然一凉,被楼疏寒牵引着往卧榻而去。那人本就生得清瘦,长发披散肩头,影影绰绰行走间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仿佛这个雨夜滋生的不仅是潮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情愫。
“曾闻古人相交,兴之所至,时常抵足而眠,通宵长谈。”
楼疏寒低沉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亲昵,
“谢兄翩翩君子,惊才绝艳,我心中亦是钦慕……不如今夜你我便同榻而眠,也好彻夜长谈,如何?”
谢风扬陷入了沉默。
这话听起来怎么……gay里gay气的?
楼疏寒不像这种人啊。
难道是因为这辈子自己立的人设不同,对方就好这一口“沉默孤高、深不可测”的调调?
谢风扬想起自己这辈子在书院好到爆棚的人缘,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隐隐触摸了真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大家都喜欢这个调调啊#
早知道这样,他一开始就该从书院正门进的,何至于走了几百次的弯路。
谢风扬夜里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心里还在记挂这件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直到一只冰凉熟悉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按住他的胳膊,这才身形一僵,只听楼疏寒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谢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哦不,没有。”
“那便是寒舍简陋,谢兄睡的不自在?”
“自然不会,楼兄多心了。”
“那谢兄为何辗转难眠?”
“许是外间雨声大了些。”
谢风扬话音落下,屋里顿时更静。楼疏寒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雨声并不扰人,许是谢兄心绪烦乱,故而不宁。”
“是吗……”
谢风扬答得有些恍惚,因为他感觉楼疏寒的身躯在黑暗中忽然一点点靠了过来,裹挟着苦涩的药味,还有常年萦绕的寒气,瘦得让人不忍推开。
谢风扬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心跳乱了:
“楼兄?”
楼疏寒却低低“嘘”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兄厌烦我吗?”
谢风扬闻言一怔,因为“厌烦”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未与楼疏寒挂钩过:“为何如此问?”
楼疏寒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过了片刻,这才闭目抵住他的肩膀,像是随口一答,又像是不经意将耿耿于怀了数年的心事轻描淡写道出:
“没什么。”
他说,
“我以为谢兄会厌烦我这种人。”
谢风扬闻言呼吸一窒,他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蜷缩了一瞬,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在黑暗中悄然面向楼疏寒,把人用力搂入怀中,然后一寸寸收紧。
“楼兄……”
谢风扬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藏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是自己为数不多在楼疏寒活着时给予对方的拥抱,
“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又怎会生出厌烦……”
只是有时也会害怕。
怕自己救不了你。
最后一句话是谢风扬不能道出口的迷茫不安,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收紧怀抱,将眼前这个人死死嵌入怀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拦那如巨石般滚滚而来的宿命。
楼疏寒此刻如果能伸手摸一摸谢风扬的脸,一定会触碰到满手冰凉的泪痕。可他被谢风扬抱得动弹不得,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力回抱过去,然后在昏昧的光影中轻轻抬头,吻了吻对方有些颤抖的唇瓣。
这个吻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可舌尖却品到一点咸涩滋味,便如沾了毒、着了魔,控制不住开始辗转研磨,仿佛想把那泪痕一一拭净。
谢风扬短暂怔愣过后便回过了神,随即将楼疏寒压在身下,借着黑暗的遮掩猛地回吻过去。似宣泄,似报复,又似纠缠到骨子里的爱恨,连彼此的最后一点空气也要掠夺干净……
那荒唐的一夜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旁人只知没过多久,谢风扬便借故搬到了楼疏寒的屋里与他同吃同住,甚至接手了他平日服用的一应汤药。
药奴试图劝谏无果,只得默认了这种状态。
谢风扬改进了前面几世的药方,除了敷在骨节处的膏药,另外还熬煮了调理亏虚的汤剂,每日三餐盯着楼疏寒服用。
似楼疏寒这般生性多疑的人却什么也不问,谢风扬端上来什么,他从来都是一饮而尽,这般全然信重的模样让药奴几度看得欲言又止。
“过几日秋雨连绵,恐怕寒气更甚,你多敷些药膏,便不会如往常那般疼得难受了。”
谢风扬见楼疏寒倚靠在榻上看书,端着托盘自然而然走过去帮对方换药,楼疏寒也不见半点异样不适,顺势放下书,把裤管卷到了膝盖处。虽然没有半点逾矩的亲昵动作,可二人独处的氛围总让旁人觉得插不进去。
“无妨,已经好多了,倒比往年强上不少。”
谢风扬动作细致地帮楼疏寒换完药,随后拉过被子,将腿仔仔细细掩在里面,就那么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楼疏寒闲聊,拐弯抹角问道:
“楼兄觉得我医术如何?”
“甚好,药奴自幼学医,却不及你万分之一。”
“楼兄觉得身子好多了?”
“自然。”
“那楼兄将来离开书院,有何打算?”
“……”
楼疏寒闻言看书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他缓缓放下书,抬眼看向谢风扬,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斟酌一瞬才问道:“谢兄有何见教?”
谢风扬委婉暗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伟业丰功,我生平最是佩服此等英雄人物。”
楼疏寒指尖轻敲书页,不知在想些什么:“谢兄所言不无道理。”
谢风扬继续暗示:“楼兄虽病体孱弱,可才智谋略当属世间一等人物,再过不久等身子调愈得当,定能跻身天下群雄之列,不做一番大事,委实可惜。”
饶是楼疏寒也被谢风扬这副文绉绉的作态弄得有些好笑,他不着痕迹瞥了眼屋内,见药奴出去了,这才坐直身形靠近谢风扬,偏头缓慢且缠绵的在他耳畔落下一吻,唇角微扬,嗓音低沉:
“谢兄,有话不妨直言,你我如今情谊非比寻常,自是不比外人……”
谢风扬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然后轻轻拂去楼疏寒脸侧碎发,眼神飘忽:“楼兄可知我为何钦慕于你?”
楼疏寒闻言微不可察一顿:“为何?”
谢风扬语气蛊惑:“因为我当初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而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不甘天命,敢掀乾坤的人。”
楼疏寒闻言目光闪动,眸中暗色翻涌,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谢兄这话说得……怎么倒像是在劝人造反?”
谢风扬心想造反说的多难听,这叫合理优化资源配置,提前上岗就业,他握住楼疏寒的手循循善诱:
“楼兄,辽东已成陛下的心腹大患,与其被逼到无路可退时再反,倒不如打他个出其不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想法子回到辽东,凭借你的才智,区区天下岂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楼疏寒闻言唇角弧度淡了几分,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谢风扬,他仍是饶有耐心的解释道:
“谢兄,回到辽东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陛下是不会允许一个质子回到封地的。”
谢风扬却好似早有准备,只见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药盒,拿在手上活像后世的广告推销员,一脸认真道:
“楼兄,请看,此物名为龟息丸,只要服下之后便可气息全无,无论多么高明的大夫都诊治不出来,除非服用解药才会苏醒。”
“届时你想办法把此药送回辽东给王妃服下,假死骗过皇帝,让他准你回辽东替母送终,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看的出来,楼疏寒很明显愣了一瞬:“可……起兵造反耗费钱粮,此时未免太过仓促。”
谢风扬又好似早有预料,只见他“嗖”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颜色古朴的羊皮图:
“楼兄请看,此物名为藏宝图,在上面的标注地方埋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只要把这些金银挖出来,大军出征也就有了支撑,到时候你们沿路招兵买马,再从百姓手中买回粮草,攻破皇城岂不是指日可待?”
楼疏寒微妙静默了一瞬:“这图……你是从哪儿拿来的?”
谢风扬答得自然:“哦,从金兄屋里偷的。”
“……”
作者有话说:
金玉堂(发疯怒吼):
谢风扬你礼貌吗?!你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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