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狠!”
谢风扬憋了半天才撂下这么一句狠话,语罢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心想大不了和这条臭蛇拼个鱼死网破,看谁横的过谁,反正他也活了九百多次,怎么算都不亏。
推门进屋的时候,金玉堂居然还没睡,只见他臭着一张脸坐在桌边,仿佛专门在等谢风扬。手里还拿着一个紫檀木嵌金珠的算盘,在烛火照耀下发出一片闪瞎人眼的光芒。
谢风扬眼皮狂跳不止,直觉对方要闹幺蛾子:
“你干嘛?”
金玉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谢风扬,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白吃白住占我的便宜!”
他说完“哗啦”一下把算盘推到桌中间,指尖飞快拨动,金珠撞击声又脆又急,嘴巴不歇气的吐出一连串话:“这张金丝楠木床作价两万两,屋里的金丝琉璃屏风作价五千两,你每日吃的点心、饮的大红袍,一顿少说百两,还有你每天对我非打即骂,进行言语侮辱,至少给五百两的赔礼……”
他越说越快,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那叫一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就算你只住了三个月,床算你折旧,花瓶算你损耗,饭钱给你抹个零——”
“啪!”
金玉堂最后一把拍停算盘,抬着下巴睨过来:
“统共两万九千八百两,谢风扬,你是现在搬,还是先把账结了?以后再想继续住下去,你每月至少给我交一千五百两银子!”
金玉堂一直坚信世界上没有用银子办不成的事,哪怕是交朋友也一样,他爹从小就是这么教他的。两千两辜剑陵可以帮谢风扬还,这么多银子他总还不起了吧?
只要谢风扬一直欠他的银子,这辈子都甭想和他割席绝交。
金玉堂想的很美妙,但他万万没想到谢风扬是个死穷鬼,压根不禁吓!
谢风扬早在听见那张金丝楠木床值两万两的时候就已经麻溜收拾衣服准备跑路了,等金玉堂那句“两万九千八百两”砸下来的时候,谢风扬已经拎着包袱闪到了门口,怀里还抱着他的那口熬药铜锅。
“行。”
谢风扬点点头,干脆利落,
“我搬。”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玉堂拿着他家祖传的金珠算盘,瞠目结舌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吧?他……他这就跑了?!
谢风扬如果知道金玉堂的心理活动,肯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废话,两万九千八百两,搁谁谁不跑?他砸锅卖铁都还不上好吗?!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口锅。
夜雨初歇,庭院里难免多了几分料峭寒意,周遭静悄悄一片,细看每个人的屋里都亮着灯。
谢风扬肩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一口药锅,内心琢磨着该去谁那里借住一晚。
首先排除辜剑陵,现在是死也不能和他牵扯了。
其次排除慕容龙泉,不能让本就不多的好感度雪上加霜。
金多多?管他去死。
行,就剩一个了。
谢风扬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径直走到角落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缝隙,药奴那张惯无表情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谢公子深夜叩门,可有要事?”
谢风扬神情严肃,缓缓颔首——如果不看他肩上的包袱和怀里那口显眼的铜药锅,倒真有几分济世名医的架势:
“我曾经答应为楼兄调理腿疾,近来夜雨连绵,寒气侵骨,恐他旧疾反复。再加上施针用药步骤繁复,需要时时看顾,我思来想去,还是搬来和他同住更为便宜。”
药奴:“……”
谢风扬:“不用客气,医者仁心,应该的。”
药奴:“……”
可能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药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正准备拒绝,但没想到身后屏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温雅得如同月色:
“谢兄请进。”
药奴又是一怔,反应过来只能接过谢风扬身上的包袱,然后恭敬将他引入内室。
屏风后方,楼疏寒尚未歇下,他穿着一身素白寝衣,背靠软枕,膝上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敞口木盒,盒底铺着木屑与烘暖的丝絮。一条墨玉般漆黑的小蛇正盘踞其中,晶莹剔透的红瞳在烛光下流转着潋滟的光泽,发出细若游丝的嘶嘶声。
楼疏寒拿着细长的银镊,漫不经心从旁边的白瓷碟中夹起一小片鲜红的生肉,递到蛇的嘴边喂食,听见谢风扬入内的动静,他并未抬眼,只是微微勾唇:
“谢兄打算与我共住一处?”
谢风扬打从进屋后就开始四处寻找有没有能打地铺的地方,最后发现窗边有一张贵妃榻,小是小了点,但凑合也能住。他掀起衣袍下摆落座,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微微点头:
“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要治好楼兄,自然不能言而无信,从今日起我便与你同住一屋,直到你病情痊愈为止。”
“谢兄真乃信人也。”
楼疏寒低低赞叹出声,却不知藏着几分真心,他长睫轻抬,那双狐狸眼慢悠悠看向谢风扬,语气稍显担忧:
“只是你忽然搬过来,会不会惹得金兄心生嫌隙,如果让他误会就不好了。”
谢风扬内心苦的一批,面上还得强装没事人:“没事,不误会,不误会。”
两万九千八百两的误会,谁爱住谁住吧。
“那……如果慕容兄误会了呢?”
楼疏寒此言一出,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谢风扬缓缓抬头——对呀,慕容龙泉误会了该怎么办?好感度剩的本来就不多了,万一对方又误以为他和楼疏寒乱搞男男关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楼疏寒把谢风扬的反应收入眼底,他一言不发放下银镊,用锦帕擦了擦手,淡淡挑眉:
“谢兄不如先回去想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同住?”
谢风扬还能回哪儿去,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他轻咳两声,正色道:
“楼兄何出此言?谁人不知你品性高洁、惊才绝艳,是学宫里出了名的翩翩君子。慕容兄就算对旁人有疑虑,又怎会疑到你的身上?”
他语气愈发恳切,一片真心实意:
“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误会……届时还请楼兄替我解释两句,就说我是为替你诊治腿疾,才不得已同住一屋。”
这样既能找个地方住,说不定还能顺带着在慕容龙泉那儿刷点“医者仁心”的好感度。
谢风扬在心里美滋滋拨了拨算盘,觉得自己这步棋走的也不算太差。
楼疏寒微微一笑:“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的住处潮湿偏僻,又没有多的床,只能委屈谢兄在小榻上将就几日了。”
谢风扬拱手:“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楼兄才是。”
就这样,谢风扬总算暂时找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楼疏寒命药奴把贵妃榻上的棋桌撤下来,又用新的被褥铺垫了一番,形成了一处临时居所。
谢风扬一向没心没肺,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灯烛吹熄之后,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唯闻檐下残雨滴答。
楼疏寒一直静静盯着谢风扬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后半夜才终于躺下。与此同时,院子里其余几人也是全无睡意,金玉堂指天骂地骂了一晚上,辜剑陵枯坐一夜,慕容龙泉心事重重,抄了一整夜的经书。
谢风扬对此全然不知,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刚睡醒就被柳夫子派小童叫去了古心斋,据说是因为他无故殴打同窗,害得崔蒙在医舍昏了一天一夜还没醒,多半是去受训斥的。
“公子,为何允他同住?”
药奴将新沏的茶轻轻搁在案边,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此人……恐会扰乱我们的布局。”
屋内烧着炭火,楼疏寒正倚在谢风扬昨夜睡过的贵妃榻上下棋,他闻言眼皮未抬,只将手中一枚黑子徐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声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去。”
药奴骤然噤声,垂首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楼疏寒又捻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空悬片刻,尚未来得及落下,就听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楼兄这是在对弈?”
他指尖一顿,循声望去,却见慕容龙泉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窗外。
楼疏寒唇角微扬,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慕容兄今日倒是得闲。”
慕容龙泉闻言静默一瞬,目光掠过室内陈设,这才迟疑出声:“听闻……谢兄昨日搬来与楼兄同住了?”
楼疏寒颔首,指尖闲闲拨弄棋篓:“我一向患有腿疾,谢兄又略通岐黄之术,他说近日阴雨连绵,担心我旧疾复发,住进来也好日夜照应。”
他说着顿了顿,
“我总觉得太劳烦他,可谢兄说什么也不听,执意要住进来。”
风过林梢,发出沙沙清响。
慕容龙泉闻言,目光在楼疏寒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他唇角仍噙着温雅的弧度,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
“谢兄……似乎待楼兄格外不同?”
楼疏寒垂眸未答,将指尖那枚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他眼睫微敛,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竟似有些赧然。
慕容龙泉望着那枚定局的棋子,唇边的笑意淡了三分。他静立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后退两步,长袖轻拂:
“楼兄且忙,我先告辞了。”
此刻古心斋内,柳夫子正把谢风扬骂得狗血淋头,谢风扬则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罚站,看似在认真垂首听训,实则眼神放空,神游天外。
就在这时,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惊得他瞬间抬起了头——
[警告!警告!目标慕容龙泉好感度急剧恶化!]
[当前好感度:-20]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朝秦暮楚、轻浮浪荡,是四处留情的中央空调,花心大萝卜。]
[系统判定:攻略失败!]
谢风扬缓缓瞪大眼睛:“????”
啥玩意儿?他又死啦?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
我谢某人死不瞑目。
第312章 楼兄,我对不起你
谢风扬不是第一次死,但这绝对是他死的最懵逼的一次。
他大清早啥也没干呐,连慕容龙泉的面都没见着,这就莫名其妙死了???
柳夫子见他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只当他是冥顽不灵、毫无悔意,手中戒尺“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案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谢风扬!你可知错?!”
老夫子须发微颤,声音难掩怒气:
“同窗论学,纵有龃龉,应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之。安可逞匹夫之勇,拳脚相向?!如此暴戾之气,与市井斗殴之徒何异!”
“今日若不严加惩戒,他日你是不是还要刀剑出鞘、血溅书院?!礼法何在?院规何存?!”
谢风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夫子息怒,学生知错。”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瞥向看向半空中的游戏界面,心想那个恋爱大转盘怎么还不出来,也不知道这次会抽中哪个挨千刀的。
柳夫子却已冷声宣判:“即日起,你将《君子三义》抄写五十遍,院规抄写五十遍,十日后交予我案前,你从前罚抄让人代笔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这次若是也敢让同窗捉刀,你就去把藏书阁里的三万卷书全部抄一遍,何日抄完何日下山!”
谢风扬闻言一惊,抄完才能下山?那他抄到书院所有夫子出殡了也抄不完啊!
谢风扬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夫子,只抄一本行不行?”
不能让人捉刀代笔,他撑死只能抄一本,两本简直是要他的命。
柳夫子目光如炬:“你还敢讨价还价?!”
谢风扬试图挣扎:“学生不敢,只是五十遍太多了,三十遍行不行?”
别看柳夫子是读书人,这年头读书人的心才狠,他年轻的时候口诛笔伐说不定也骂死过不少政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严师:“六十!”
谢风扬急了:“别,四十,就四十怎么样?”
柳夫子声音顿冷:“八十!”
谢风扬连忙摆手:“别别别,五十就五十!”
柳夫子见他还敢讨价还价,把戒尺往桌上重重一摔:“一百!”
谢风扬:“???”
艹!一百遍?这糟老头真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么好的本事怎么不去做生意,跑来教书,他去做生意说不定金家的全国首富都得让给他当了!
反正游戏也要读档重来,谢风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撸起袖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死老头!我就是不抄你能奈我何?!”
他话音落下,整个书斋顿时一片死寂。
柳夫子原本面向窗外,闻言不可置信转身看向谢风扬,他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那双苍老满是褶皱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圆,惊疑不定抬手指向谢风扬:
“你……你刚才说什么?”
谢风扬字正腔圆又重复了一遍:“死老头——老子不抄了!!”
谢风扬是真的气昏了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知不知道《君子三义》有多少字?!你知不知道《院规》又有多少字?!两本加起来共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四个字,我平均五秒写一个字,也就是说二十七个小时不眠不休才能抄完一遍,你让我十天给你抄完一百遍,你怎么不让我十天带着乙斋出征去把皇宫给你打下来呢?!”
谢风扬豁出去了,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我打了崔蒙,是,我打了崔蒙,但那又怎么样?!抛开崔蒙挨打的事实不谈,你也不能这么体罚学生啊!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也是以身体为代价,没有任何意义!你还不如让崔蒙过来揍我一拳呢!”
柳夫子听得目瞪口呆,指着谢风扬“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天地君亲师,是古人最为敬奉的东西,他活了这么多年,整个学宫也没有哪个学子敢这么和他拍桌子叫板。
谢风扬骂完堪称神清气爽,毕竟前面九百多次重生的时候他没少被这个糟老头罚抄,这回总算找回场子了。他对着柳夫子冷哼一声,拍拍屁股扭头就走,只觉得外面阴雨连绵的天气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眼。
“系统!启用重生机会,开始抽取攻略目标!”
[叮!检测到您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即将开始抽取下一任攻略目标!]
[叮!抽取结束!]
[缘定三生·本轮天命目标已锁定!恭喜玩家,您本轮的攻略对象是——]
系统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金玉堂。]
谢风扬脚步骤停。
他缓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三秒。
然后默默咽下喉头那口老血。
——这狗系统是故意的吧?早不抽晚不抽,偏偏在他跟金玉堂撕破脸、把人得罪透了的时候,告诉他要去攻略这位活爹?
谢风扬偷偷调出面板,瞥了一眼金玉堂那已经跌到个位数的好感度——貌似还在往下掉。
他当机立断:
“立刻回档!就把进度调到我在饭堂跟他吵架的那天!”
[……]
系统罕见沉默了。
谢风扬以为它没听清,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回档。”
这一次,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行冰冷机械的提示:
[指令接收,正在检测回档节点……]
[抱歉,因当前在线玩家数量过多导致卡顿,回档功能暂时受限。]
[请选择:1.继续当前进程;2.提交错误报告,并冻结当前时间线(等待时间:未知)]
谢风扬:“……”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柳夫子正站在廊下,胡须气得直抖,脸色比锅底还黑。
系统界面还在眼前飘着,光标不紧不慢地闪烁,谢风扬盯着那句“回档功能暂时受限”的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眼皮一翻,身子晃了晃,像在寒风中打摆的柳条,“噗通”一声,笔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砰。”
结结实实,躺平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
门口守着的童子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急声喊道:“柳师!不好了,谢公子忽然晕过去了!”
柳夫子正气得胡子直翘,闻言脱口骂道:“孽障!让他晕着去!”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不妥,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还不叫人抬去医舍!”
两名童子只得唤来附近巡逻的武卫,七手八脚把谢风扬抬去了医舍。大夫替他诊了脉,捋着胡子沉思半晌,只道是急火攻心,歇歇便好。
等谢风扬再睁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名医童正在旁边用铡刀切药材,他见谢风扬苏醒,连忙上前替他搭了一下脉:
“谢公子莫急,你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而已,喝几副汤药,静养便无碍了。”
谢风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一把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失声痛哭了起来,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小童惊得瞪圆了眼——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呀?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他手足无措地凑近,结结巴巴地安慰:“谢、谢公子,您别难过啊……这、这又不是绝症……柳夫子还说了,让您醒了明日去见他……”
谢风扬闻言哭声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哭的更大声了。
小童吓得连退三步,脸色发白,再不敢多留,转身就溜出了医舍,连门都忘了带上
【别哭了,不嫌丢人!】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忽然从耳畔响了起来。
只见小黑蛇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尾巴甩了甩:【我就知道你这倒霉催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谢风扬悲愤抬头:“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现在怎么办?读档读不了,明天我说不定就要卷铺盖滚出学宫了!”
他越说越伤心,简直想用头撞墙。
小黑蛇沉默一瞬,也是愁得抓耳挠腮:【办法总会有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帮你摇人想办法?】
“你现在知道摇人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谢风扬气得声音都高了八个调,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泡进到嘴里你知道甩了!汽车撞墙你知道拐了!股票涨了你知道买了!——我现在人都死了,你摇那些狗头军师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气,干脆一把摔开枕头,跳下床榻就往门外走:
“你走!老子不用你摇人!我就不信没你那些狗头军师,我还完不成这破任务了!”
他说完趿拉着鞋子,头也不回地朝斋舍走去。
隔壁屋里,崔蒙刚好悠悠转醒,他一睁眼就看见谢风扬阴着张脸,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咯噔”一声又吓晕了过去。
谢风扬一路怒气冲冲往回走,夜里下起了雨,冷风裹挟着雨丝将他衣服都飘湿了半边。等走到楼疏寒的住处时,他的情绪才勉强平静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室内药香氤氲,烛火温静。
药奴正垂首在一旁烹茶,红泥小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楼疏寒则斜倚在他昨夜睡过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沉吟。
听见谢风扬进来的动静,他不紧不慢抬眸打量了一眼,这才缓缓落子,嗓音轻缓:
“谢兄这是从何处归来,瞧着似乎不大高兴?”
他是个敏锐的人,一进门就嗅到了谢风扬身上有些低迷的情绪。
谢风扬现在其实也缓过来一些了,他掀起衣袍下摆在楼疏寒身旁落座,思考片刻,忽然用一种殷勤得有些怪异的态度帮楼疏寒掖了掖腿上盖着的白色狐裘,温声细语道:
“那个,楼兄,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楼疏寒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微弯:“谢兄但说无妨。”
谢风扬喉结动了动:“就是……我可能得搬回去,与金兄同住了。”
楼疏寒没说话。
他唇边那抹笑意仍在,那双幽黑的眼眸静静盯着谢风扬,原本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指尖轻轻一松——
“哗啦。”
一枚白玉棋子落回棋篓,撞出一声清凌凌的脆响。
谢风扬的心脏莫名跟着狠狠哆嗦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我可以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慕容龙泉:嘻嘻。
楼疏寒:不嘻嘻。
第313章 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楼疏寒倒没有生气,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斯文,不紧不慢:
“谢兄莫不是嫌弃我这屋舍简陋清苦,比不上金兄那儿锦衾帐暖、珍馐罗列?”
“怎么可能,”谢风扬下意识挺直脊背,“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是吗?”
楼疏寒语气轻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右手虚虚覆在棋篓上方,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里面的棋子,玉质的棋子相触,发出略显突兀的“哗啦”声。他眼帘半垂,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那谢兄便是嫌弃我这个废人,病骨缠身,连衣食住行都需要奴仆侍奉,怕我……拖累了你。”
他最后四个字说的极轻,落在谢风扬耳朵里却是有些不太妙:
“楼兄何出此言,我既然答应了要治好你,就一定说到做到,又何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方才只是与你说笑罢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谢风扬说完似乎是怕楼疏寒不信,直接赌咒发誓了,
“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我若是一日治不好你,就一日不离开这里——你就算拿棍子赶,我也绝不挪窝!”
谢风扬已经把金玉堂那个活爹得罪惨了,可不能再把楼疏寒给得罪惨,风水轮流转,万一下局抽到对方,那才是真的哭都没地方哭。
楼疏寒语气迟疑:“这样恐怕不大好吧……万一慕容兄误会了怎么办?”
谢风扬强忍着心酸摇头:“没关系,都过去了,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吧。”
楼疏寒关切询问:“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你和慕容兄莫不是有什么心结?若是有,说开了也就好了。”
谢风扬心想问得好,他也不知道和慕容龙泉有什么误会,今天连面都没见好感度就跌负了,简直是死不瞑目。
谢风扬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楼疏寒:“楼兄,你今日见过慕容兄了吗?”
楼疏寒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的弧度,微微摇头:“我今日一直在窗边下棋对弈,不曾踏出屋门半步。”
谢风扬狐疑:“真的吗?”
楼疏寒:“真的。”
谢风扬:“你发誓。”
楼疏寒:“……”
楼疏寒淡淡挑眉:“谢兄若是不信,又何必问我?莫不是疑我故意在慕容兄面前说了些什么,败坏你们二人的情分?”
谢风扬就是这么怀疑的,但他不敢说。
“哪里哪里,楼兄高风亮节,怎么会做这么下流无耻的事,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随口一问。”
楼疏寒闻言不语,只是笑望着谢风扬,放在棋篓里的指尖却悄无声息缓缓收紧,等再松手时,里面的一枚棋子已经变为了齑粉。
他面不改色收回手,假装没有听出谢风扬的指桑骂槐:
“那从今以后,我可就仰仗谢兄了。”
夜半,骤雨忽至。雨丝密密敲击着庭院老树,檐下水幕如瀑。寒气穿透窗缝,悄无声息渗进屋内,让本就潮湿阴暗的环境更添几分冷清。
楼疏寒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卷《甘石心经》,他长睫垂落,在烛火照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间偶有低咳泛起,但都被他抬手用拳虚虚抵住,化作几声压抑的闷咳。
药奴见状,默默将屋角的火炉拨得更旺了些,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厚厚的狐毛褥子,轻轻覆在他膝上,试图抵挡几分寒意。
谢风扬正坐在那口紫铜药锅旁,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准炉口扇风。锅中药液已熬得浓稠,翻滚间散发出苦色的气息。他瞧见药奴的动作,戏谑开口:
“都铺上四层了,再添,夜里怕不是要压得你家公子喘不过气来。”
药奴闻言回头冷冷瞥了谢风扬一眼,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寒意却是丝毫不少。
楼疏寒倒未动气,只将手中书卷又翻过一页,目光未离字行,声音淡得像一缕风:
“撤下吧,着实沉了些。”
药奴神色这才微动,低声告了句“是”,他连忙上前将那床狐褥取下收在一旁,动作间飞快看了眼楼疏寒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回阴影里。
谢风扬见状停下扇子,炉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明暗暗间,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盯着楼疏寒手里的那卷书,忽然开口:
“楼兄这畏寒的症状,倒不全是因病所致。”
楼疏寒翻书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谢风扬脸上。
“哦?”
他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听出了一丝兴味,
“谢兄有何高见?”
谢风扬却不答,只将折扇利落一收,搁在案几上。他取来一个青瓷小碗,从铜锅中舀出半碗滚烫的药液,又扯开一卷素白纱布,这才起身走到楼疏寒的床边落座。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变了形。
谢风扬把碗放在矮桌上,用竹篾将里面粘稠的药汁搅匀,然后仔细涂在纱布上,动作看起来格外熟稔。他一边涂,一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楼兄久病成医,自然知道医毒相通这个道理,不过——”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楼疏寒:
“依我来看,病是病,毒是毒,终究是两码事,若是毒入肺腑,却一直按风寒顽疾来治,那便是力气用错了地方,吃再多药也是徒劳。”
他话音落下,楼疏寒尚未如何,立在角落的药奴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起初以为谢风扬不过是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没想到对方竟真的通晓几分医理,一言就道出他家公子中的是毒而非先天病症。
这人到底是哪方势力?闯进学宫又是为了什么?
他暗藏几分心惊地看向自家公子,却见楼疏寒只是静静望着谢风扬,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恍惚间,轻轻叹息了一声:
“谢兄,我早该知道……当初用金玉堂的性命和你做这笔交易,是对的。”
他以拳抵唇,控制不住溢出几声低咳,等到气息稍平,这才缓声道:
“你说得不错,我中的,确实是毒。”
只这一句话,便再没了下文。
至于他为何中毒、又是何人所下,楼疏寒只字未提,仿佛那是一个早已尘封、不可触碰的隐秘。
谢风扬也并未追问。他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浸透药汁的纱布,待温度晾得适宜了,才轻轻掀开楼疏寒膝上厚重的被褥。
烛光下,映出一双清瘦得有些变形的膝盖,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即便盖了那么多层褥子,触手仍是一片冰冷的凉意,仿佛寒意早已渗进了骨髓深处。
谢风扬眼眸低垂,把温热的纱布仔细覆上对方冰凉的膝盖,带着余温的药液紧贴皮肤,引得楼疏寒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还是因为别的。
谢风扬按住药布,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再把另一条腿的膝盖也原样敷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楼疏寒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没由来开口:
“这书院里的学子,所求大抵相似。”
“出身寒门者,期盼一步登天,封侯拜相;家道中落者,心心念念重振门楣,再复先祖荣光;至于本就权势在握者……也不过是想将眼前的富贵荣华,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将眼前人看透,声音低沉:
“那么你呢,谢风扬?”
谢风扬闻言缠纱布的动作一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将最后一段纱布利落打了个结,却听楼疏寒继续问道:
“你入这书院,既不汲汲于功名,似也不屑攀附权贵,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与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谢风扬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楼疏寒,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
楼兄,你误会了,我不是事业脑,是恋爱脑,对封侯拜相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满心盘算的也不过是该怎么把你们一个一个攻略下来吧?
“我么……”谢风扬拖长语调,仿佛在琢磨怎么编一个合适的答案,“不过是觉得,这书院挺有意思,里面的人也有意思。”
楼疏寒眼帘轻掀:“辜剑陵有意思?”
谢风扬点头:“有。”
楼疏寒:“慕容龙泉有意思?”
谢风扬:“有。”
楼疏寒:“金玉堂也有意思?”
谢风扬:“自然也有。”
楼疏寒静默片刻,目光落回谢风扬脸上,声音轻缓:“那我呢?”
谢风扬:“……”
他眨了眨眼,没料到楼疏寒会将话头引回自身,怔了怔才迟疑道:“呃……楼兄自然也有。”
#雨露均沾应该没错吧?#
楼疏寒闻言,唇角虽然噙着一丝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如此说来,在谢兄眼中,我与他们并无不同?”
谢风扬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点头了,一通马屁输出:“怎么可能,楼兄翩翩君子,惊才绝艳,简直是世间少有,远非旁人可比,又怎么会与他们一样呢。”
谢风扬自认这番话说的恳切,对方应该满意了,谁料楼疏寒今天却像是吃错了药似的,饶有兴趣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谢兄曾给辜兄写过书信寄情,又常寻慕容兄品茗论道,平日还与金兄形影不离,为何独独对我——”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始终这般疏远?”
“……”
谢风扬装傻装不下去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终于褪尽。他沉默片刻,整了整神色,抬眼正视楼疏寒,目光坦荡:“楼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楼疏寒却只是抿唇望着他,一言不发。
是啊,他想说什么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
他或许只是想问问谢风扬——
那个只知练剑的莽夫辜剑陵,那个满口经纶的书呆子慕容龙泉,还有那个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的金玉堂,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费心周旋,趋之若鹜?
他也想问问谢风扬——
是我不够好吗?
为什么你宁可去帮助那些不如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他们破坏我的布局,也不愿与我成为同路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寒气丝丝缕缕沁入骨缝。这样湿冷的天气,于他而言最是难熬。恍惚间,楼疏寒想起了自己十岁前在辽东的日子——
那里有铺天盖地的雪原,他曾在凛冽的风中策马驰骋,挽弓猎鹰。可自从来到这天子脚下,卷进那波谲云诡,反倒连一场夏季的冷雨都成了酷刑。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却都沉寂下去,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失了体面,也断了自己的退路。
楼疏寒闭上眼,声音轻得险些被窗外滂沱的雨声盖过:“罢了。”
他说,
“没什么。”
他不是可怜虫,不需要谢风扬这个泥菩萨来救。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QAQ为什么不给我写情书,为什么不找我喝茶,为什么不陪我一起玩儿。
谢风扬:我他娘的也想啊!这不是没抽中你吗!
第314章 验明正身
翌日清早,下了一夜的骤雨终于停歇,庭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水痕。檐下残雨滴答,落进角落里的一口青瓷大缸,惊得里面养着的几尾红鱼倏地散开。
楼疏寒醒的比平日更早些,他照旧倚靠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静静翻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袭白衣,病骨沉疴。
似仙似鬼,似人似妖。
谢风扬躺在那张贵妃榻上,借着转头的动作偷摸掀起眼皮看向楼疏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对方周身气压有点低。
——想想也是,自己老和另外三个玩,偏偏不带着他一起,显得好像孤立他似的。
谢风扬静悄悄掀开被子起床,然后穿好靴子,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对方一起参与进来的活动,最后主动发出邀请:
“楼兄,我去洗脸,你要不要一起?”
楼疏寒淡淡拒绝:“不必。”
谢风扬:“吃早饭呢?”
楼疏寒:“不饿。”
谢风扬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写柳夫子布置的课业吧?”
楼疏寒:“写完了。”
谢风扬:“……”
(▼ヘ▼#)最讨厌你们这种偷偷努力的人了!!!
谢风扬只能悻悻起身,独自去廊下漱口洗脸,结果刚洗一半,就见平日跟在柳夫子身旁侍墨的小童走了过来,他头上左右各梳一个丸子头,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偏偏喜欢故作老成,双手交叠身前,一板一眼道:
“谢公子,夫子让你即刻去古心斋一见。”
谢风扬蹲在台阶前,偏头吐出一口青盐,声音含糊不清:“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小童眉头一拧,板着脸道:“师长有命,当疾步而往,岂可迁延?”
谢风扬不紧不慢用布巾擦嘴,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玩味:“小友可知,木头硬还是棉花硬?”
小童一愣,不知他何意,仍老实答道:“自然是木头硬。”
谢风扬点点头,又问:“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小童迟疑瞥了眼他的手:“你的拳头硬。”
谢风扬身子微微前倾:“那我再问你,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小童下意识道:“自然是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急急捂住了嘴,瞪圆眼睛惊恐看向谢风扬。
谢风扬欺负起小孩相当得心应手,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瘆人:“再催,我就试试你脑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听明白了吗?”
他以为对方该识趣离开了,但没想到那小童怔怔看着他,眼圈一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哭喊:
“夫子!夫子救命啊!谢公子、谢公子他要砸碎弟子的脑袋呜呜呜——!!”
谢风扬:“……”
他望着那道连滚带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得,这下罪状又多了一条。
谢风扬只好扔掉布巾,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走去,他刚才只顾着洗漱,直到现在才察觉几分异样。
——太静了。
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的屋子全都门窗紧闭,连人影也没瞧见。不仅如此,就连前往古心斋的路上也出奇安静,平常总能看见学子们三五成群,今日却只有武卫照常巡守,一个学生都没瞧见。
就好像……所有人忽然被什么事一齐召走了似的。
直到谢风扬走到古心斋院门前,眼前的景象才给了他答案。
只见院内乌泱泱挤满了人,刚才还不见踪影的学子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谢风扬站在人群最外层,他透过间隙往里看去,只见几名学子正聚在门前争执,领头的那人身影颇为熟悉,赫然是乙斋的赵潜明。
此人月前曾在后山捡到一块被水泡烂的白色长布,自那之后便神神叨叨,总疑心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今日竟带着几个同窗直接闹到了柳夫子跟前。
赵潜明立在阶下,手中托着那团湿漉漉、边缘糜烂的残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学宫乃清净向学之地,如今却有女子混入的流言,无论真假,皆已扰得人心惶惶。”
他朝着柳夫子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男女大防,自古有训,若真有女子乔装混迹,与我等同室而居、同堂而学,成何体统?学生恳请夫子彻查此事,以正视听,平息谣言,还学宫一个清净。”
柳夫子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只是不知为何,他双目微阖,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一尊苍老的石像。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聚在院中的学子却无一人挪步,所有人都被赵潜明那番话惊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谢风扬立在人群边缘,望着赵潜明手中那团在雨水中更显污糟的残布,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柳夫子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似有感应般,直直投向人群后方——那目光仿佛在谢风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
“一块残布罢了,”柳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平静,“许是山风卷来,又或是溪水冲下的无主之物。”
赵潜明却有些死心眼,仍是执着躬身:“虽是无主之物,可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流言既已四起,人心浮动,学生斗胆,仍请夫子彻查全院,以正视听。”
柳夫子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学子,语气严厉:
“尔等既求彻查,总该给个名字出来。查,需有名目;证,需有实据。难不成要令全院学子解衣验身、翻箱倒柜,逐一盘查?”
他微微摇头,明显不赞成此举,
“尔等皆为读书明理的君子,当知‘自重’二字。君子不徒自重,亦当重人。若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行此冒犯之举——岂非自毁清誉,亦损同窗之谊?”
赵潜明一时语塞,面露难色:“这……”
其实他并非毫无头绪。自从那日谢风扬当众掌掴崔蒙后,书院早就流言纷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谢风扬。
可这话若由他亲口指认,未免太过直白,也太过得罪人,倒不如借夫子之令,让全院一并验身,届时真相大白,谁也怨不得他。
雨丝越来越密集,他垂首斟酌着词句,终究未敢直言,只含糊道:
“学生不敢妄指……只是流言汹汹,若不能彻查,只怕人心难安。”
言下之意,仍是盼望着夫子能下令全院验身。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最外圈响起:
“借过,借过——劳烦诸位同窗让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风扬不紧不慢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一身蓝衫半湿,神色却从容得很,等挤到人前,这才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赵潜明身上顿了顿,讶然道:
“潜明兄?这大雨天的,你不回书斋温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潜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谢兄有所不知,咱们书院里恐怕有人女扮男装,鱼目混珠呢。”
“哦?是吗?”谢风扬像是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忽然惊奇出声,“咦?我的布条怎么在你这儿?”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赵潜明更是愣住:“你说什么?这……当真是你的东西?”
他早疑心此物与谢风扬有关,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认下。
谢风扬坦然点头:“是啊,这是我的,怎么了?一条白布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赵潜明冷笑:“谢兄何必装傻?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你一个男子,要它何用?”
谢风扬似笑非笑反问;“这不就是条白布吗?怎么就只能裹胸了?我有旁的用途不行吗?”
赵潜明咄咄逼人:“这么长的布,你有什么用途?”
谢风扬却语出惊人道:“上吊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晃脑道:“书院课业繁重,我压力大的时候就想上吊,等想开了,就解下来悬梁刺股,怎么,你还不许我备条三尺白绫了?”
他这番话堪称惊世骇俗,众人呆呆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潜明更是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诡辩!你这是诡辩!”
事已至此,他索性撕破脸皮,转身朝柳夫子深深一揖:
“夫子,实不相瞒,近日流言四起,皆因谢风扬一人而起!学生听闻他私藏女子丝巾、偷用女子脂粉,行事诡异,分明是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抬起头,言辞愈发激烈:
“学生此前隐忍不言,是唯恐伤了同窗情分,可如今他竟大言不惭,视院规礼法如无物!恳请夫子验明正身,若确为女子——”
赵潜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当将他逐出书院,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一股大力骤然袭来,辜剑陵不知何时走出人群,一把揪住赵潜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眼底寒光凛冽,难掩怒火: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潜明被他拽得呼吸一窒,却仍是壮着胆子道:“谢风扬若真是女子,自当逐出书院!我、我说错了吗?!”
金玉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就谢风扬那个一拳头能捶死野猪的操蛋样子,怎么可能是个姑娘家?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给辜剑陵加油助威。
他抱着布娃娃,踮着脚,压着嗓子在一旁低声助威:
“打!打!打死他!”
就在这时,柳夫子终于皱眉出声:“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院倏然一静。
他转向谢风扬,目光如电:“赵潜明说你女扮男装,你可有话说?”
谢风扬挺直脊背,眼神却飘了飘:“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是男是女自己清楚,没什么可遮掩的。”
赵潜明冷笑:“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当众脱衣验明正身?!”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手中的铁藤鞭就“啪”地抽在他膝盖处,疼得赵潜明惨叫一声,原地蹦起。
“我是男子,不假。”
谢风扬不紧不慢收回鞭子,
“可你这么笃定我是女子,却逼我当众脱衣,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效仿市井无赖,行那下作勾当?”
“让我验身可以,但我只当着夫子的面验。我读圣贤书,行君子事,问心无愧,既非戴罪之身,凭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衣,受此侮辱?”
赵潜明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周遭学子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谢风扬若真是女子,当众脱衣岂不是毁了清白?
柳夫子深深看了谢风扬一眼,竟未反驳:“既如此,你便随我入内验明正身,若确为男子,流言便到此为止,书院上下不得再议此事。”
谢风扬面不改色:“谨遵夫子安排。”
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柳夫子步入屋内,门扉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发生什么。
约莫半盏茶后,大门才重新打开。
众人只见谢风扬迈步而出,步履悠闲,神色坦荡,那架势简直像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柳夫子立于阶前,声如沉钟:“我方才已验明,谢风扬确为男子,流言至此而终。”
他目光扫过满院学子,一字一顿道:
“流言止于智者,尔等既入此门,当时时谨记:修身首在正心,正心贵在明辨,而非人云亦云,徒增纷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人妄议,我定将他逐出书院,绝不轻饶!”
赵潜明闻言脸色唰地白了,众人齐齐躬身应是:
“学生谨遵夫子教诲,时刻不忘。”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风扬回到学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捣鼓那口铜锅,而是破天荒走到楼疏寒的那张书桌前,铺纸研墨,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又停住,盯着那墨迹出神。
方才在屋内,他其实并未脱衣,夫子也未曾验身。
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
但也曾有那么几次——上苍垂怜,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曾亲眼见过——在某个遥远的轮回里,慕容龙泉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朱紫官袍映着殿外天光,她执笔落墨,改写了律例章程,自此女子入学科考,皆成寻常。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骤变,而是星火渐燃,终成燎原。书院的门为所有志学者而开,念书识字不再是独属于世家门阀的特权。
谢风扬在雨中缓缓后退两步,衣袖已被雨水浸透。他面向慕容龙泉,郑重执礼,姿态端正如仪,是学子对同窗的敬重,亦像是对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无声致意。
他一向待她如此,规矩周全,谨守分寸。
“慕容兄,这世间总有些路,起初荒芜无人,走得坎坷孤绝。可一旦走通,后来者便会寻迹而至,一人,百人,千千万万人,将这条崎岖小路走成通天大道。”
“我祝你,此道不孤。”
一阵风过,穿窗而入,拂起了书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一角,纸上抄写的并不是院规,而是一行墨迹淋漓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纸页翻响,似剑鸣。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偷偷扒窗户):盯.jpg
第315章 同床共枕
雨幕中,慕容龙泉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拱手,还了谢风扬一礼,她一字一句开口,姿态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兄今日之言,龙泉矢志不忘。”
慕容龙泉话音刚落,谢风扬耳畔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状态更新:半生隐忍,不对人言,她将你视为这条孤绝之路上唯一可信的同行者与见证人,亦是可以交托生死的良师挚友。】
【达成隐藏成就:相交莫逆。】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检测宿主已达成支线任务,成功找出书院里潜藏的女子,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x1】
【目前累计重生次数:x2】
隔着雨幕滂沱,无人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楼疏寒搁下手中书卷,静静望着院中那两道互相对拜的身影,眸色幽深,辨不出情绪。直到谢风扬浑身湿透地推门进屋,他才淡淡收回视线,头也不抬地对药奴轻摆了一下手。
药奴会意,转身取来一套洁净的干衣与薄毯,行至谢风扬身前,语气古井无波:
“请公子更衣。”
谢风扬有些讶异,自己待遇居然这么好的吗?
他伸手接过薄毯,囫囵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不着痕迹瞥向楼疏寒,却见对方仍垂着眼眸看书,并不看向自己,只得将薄毯递回,接过干衣道:
“有劳,我先去偏房沐浴,洗完了再换。”
不得不说,借住楼疏寒这儿是谢风扬近来最英明的决定。书院不许学子带仆役,旁人沐浴都得自己去提桶,唯独楼疏寒因为身体不便,特别破例可以携带四名药奴随侍,每次洗澡的时候热水都在隔壁提前备好了。
此刻谢风扬正舒舒服服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颈间却骤然一紧,一条冰凉滑腻的黑尾毫无预兆缠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勒死一样。
谢风扬没预料到这场突袭,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他死死扒住那截黑尾,一边挣扎一边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你发什么疯?!我洗澡呢……懂不懂非礼勿视啊你!”
小黑蛇当然不懂,它只知道谢风扬把它给骗了!
张嘴露出锋利的毒牙,猩红的蛇瞳难掩愤怒。
【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龙泉是女的?!】
谢风扬喘了口气:“知道啊,我重生九百多次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女的?”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蛇尾巴狠狠抽了一下:【那你当时还给我装傻充愣?!】
谢风扬捂着后脑勺抽了口冷气:“我逗你玩儿的嘛,你这蛇……怎么一点都开不起玩笑。”
小黑蛇闻言不止没消气,反而更加怒火万丈了。
因为它严重怀疑谢风扬骗了它不止这一次,从一开始攻略辜剑陵的时候它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谢风扬明显早就知道辜剑陵的执念是什么,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到任务攻略失败了,才告诉对方该怎么替战死沙场的父兄沉冤昭雪。
还有慕容龙泉。他先前装模作样地与对方喝茶下棋、谈诗论道,做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无用功”。也是等到任务被判失败、死局已定后,他才送出那句“此道不孤”,解开了对方最根本的身份困局。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小黑蛇气疯了,这些人类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狡猾,把他撒斯姆大人当猴耍吗?!黑色长尾瞬间收紧,勒得谢风扬差点翻白眼:
【既然你这么想死,也不用在游戏里自己找死了,本大人现在就送你去死!!!】
“别别别——!”谢风扬见它打算动真格的,连忙开口打住,“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开就是了,咱俩怎么也算合作伙伴,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小黑蛇冷哼一声,尾巴却松了半分:【说,你是不是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
谢风扬眼神飘忽:“这个嘛……”
颈间的尾巴骤然一紧。
“行行行!我说!”谢风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不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我只能告诉你,他爹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把他爹救出来。”
小黑蛇狐疑:【真的?】
谢风扬赌咒发誓:“我要是撒谎,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小黑蛇闻言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尾巴,威慑性露出寒光闪闪的毒牙:【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你要是敢骗我,我直接送你去投胎!】
为了防止这个狡猾的人类又私下做什么手脚,它决定对接下来的行动严加监管。
【接下来的任务你不许轻举妄动,我让你怎么攻略,你就怎么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揉着脖子,闻言眉梢轻挑:“你?”
他很怀疑这句话的可行性。
“啪!”
回答他的是后脑勺又被蛇尾狠抽了一记。
【总之听我的就行!】
谢风扬只想赶紧把它打发走拉倒:“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洗完了,你还不走?”
虽然物种不同,但隐私总该有吧?
小黑蛇对人类的裸体显然没什么兴趣,冷哼一声,身影消散在了氤氲的水汽中。
谢风扬洗完澡,换好衣服从偏房出来,他原本习惯性往贵妃榻的方向走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硬生生转了个弯,然后极其自来熟地坐到了楼疏寒的床榻边。
“楼兄,”
但凡谢风扬这般殷勤,多半没什么好事,
“我方才淋雨受了寒,那贵妃榻又靠窗,夜里怕是要冻着,万一我染了风寒,再传给你可不好。不如今夜咱们抵足而眠?等天暖和些,我再睡回去。”
楼疏寒静静听着,直到谢风扬说完,这才缓缓搁下手中书卷。
“谢兄何故受寒?”
“自然是淋了雨。”
“何故淋雨?”
“呃……”
楼疏寒见他不答,将书册慢慢合拢抚平,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依旧:
“谢兄淋雨,皆因与慕容兄雨中对拜。你下次若再想与人玩对拜高堂,不妨换个地方?纵使不便移步,选在屋里、廊下也强过雨中。”
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在雨里淋了那么久,也难怪你要受寒,反正慕容兄也淋了雨,你不如去他那里借住几日,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谢风扬装出一副受伤模样:“楼兄,你这是在赶我走?”
楼疏寒笑意未变:“谢兄何出此言?我不曾赶你,只是你自己总喜欢往外跑,昨日去金兄那儿,今日来我这儿,说不定明日便去慕容兄屋里了,我也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
谢风扬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近了些:
“楼兄这么说,可是怪我冷落了你?”
他本就坐在榻边,这一倾身,两人之间只隔了半尺距离,连对方长睫落下的细微阴影都看得分明。
楼疏寒没动,只抬眼看他,唇边那抹笑淡了几分:
“谢兄多心了。”
谢风扬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叹了口气:
“楼兄,你这可是误会我了,我住在金兄那里也只不过是因为甲斋屋满,无处可去,我一得了可以替你解毒的法子,就立刻搬过来了,至于搬去慕容兄那儿,我可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啊。”
楼疏寒重新执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仍是淡淡的:
“有没有都不打紧,终归是谢兄自己的事。”
他看起来并不信谢风扬的花言巧语,不过夜间寒凉,到底还是命药奴在身侧加了一床被褥,算是同意对方睡上来。
楼疏寒因着身体不便,平日研墨书写都会置桌于床榻上,故而床会比寻常人睡的宽大许多,侧面甚至嵌了一排雕花精致的檀木柜,专门放置他常看的古籍书卷,方便随时取阅。
谢风扬故意发出乡巴佬一样的惊叹:
“(??>??<??)哇~楼兄,你这柜子里放了好多书呀。”
楼疏寒原本侧身对谢风扬看书,也被他扰得有些难以静心,旁边毕竟躺了个大活人,要说全无异样那是假的。
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
“谢兄学富五车,何必作此惊叹,想来这柜中藏书,你早已读尽了。”
谢风扬立刻摇头:“怎么会,楼兄出身辽东王族,家学渊源、底蕴深厚,这些藏书想来多是世间难寻的孤本,我哪儿能都读过。”
他语气放得更加谦虚,亲近,
“楼兄,不知我能不能借阅一二?”
楼疏寒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书页移向谢风扬,半晌,慢条斯理开口:
“谢兄若是想看,自然无不可。”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这柜中除却典籍,还有些不宜示人的书信手札,谢兄借阅时,还需管住眼睛——”
他眸色微深,声音轻缓温柔:
“莫要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才好。”
谢风扬立刻抬手发誓,神色郑重:“楼兄放心,我只借古籍,绝不碰你的书信手札半分,若违此誓,便叫我——”
“行了。”楼疏寒轻轻打断,眼睫微垂,“自己挑罢。”
谢风扬闻言这才伸手拉开柜门,只见里头书卷码得齐整,他随手抽出一册封面已泛黄、内容也颇为晦涩的《悟真经》,转身时顺势将柜门合拢。
“咔哒。”
木门严丝合缝关上的刹那,柜内暗角处,一个与金玉堂怀中极为相似的旧布娃娃一闪而过,随即被柜门挡得严严实实。
谢风扬捧着书,往楼疏寒的方向挪了挪,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楼兄,我想看这本书很久了,今日终于得见,不如我们一同秉烛夜读?”
楼疏寒闻言不语,并也未拒绝。他闲来无事,看书到半夜已成习惯,只是他没想到谢风扬刚拿到书,翻了不到十页就歪在枕上昏沉睡去。书册盖在脸上,正随呼吸轻轻起伏。
楼疏寒:“……”
翌日清晨,楼疏寒去书房临帖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内室,却见谢风扬已借故出门。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烟袅袅,掩得他眸色晦暗难明。
“如何,”他声音平静,“柜中可少了什么书信?”
药奴低声回答,欲言又止:“书信未少,只是……”
楼疏寒语气淡而凉:“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药奴:“柜中那个布娃娃……不见了。”
“布娃娃?”
楼疏寒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不可察蹙起。他显然不明白,谢风扬不碰机密信函,不取孤本古籍,却偏偏拿走一个无用的布偶,究竟意欲何为?
那娃娃本是他刻意仿造之物,原本想调换金玉堂怀中那只,奈何金玉堂抱得太紧、从不离身,这才不得已动了杀念。如今仿品早已无用,谢风扬却将它拿走了。
——为什么?
与此同时,雨停日暖。金玉堂正抱着他的布娃娃独自坐在湖边回廊下晒太阳。他低头摆弄着娃娃身上的衣服,兀自低声说话:
“多多,今天雨终于停了,我带你出来晒晒太阳,不然闷久了可是要发霉的……”
他话音未落,身侧忽有人恶作剧般压低声音故意接话:“是呀,发霉了可是要长虫的。”
金玉堂闻言一惊,倏然回头,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在廊边,正饶有兴趣望着他,手中竟也拿着一个模样相仿的布娃娃。
金玉堂见状吓得猛然起身,他踉跄后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想做什么?!还有,你手上怎么也有个娃娃?!”
他有点怕谢风扬为上次的天价租金打击报复,已经有点想跑了。
谢风扬却热情得有些反常,只见他上前抽出金玉堂怀里的布偶,然后把两个娃娃并排挨在一起,还特意摆了个亲昵的姿势,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我这不是怕多多一个人孤单嘛,所以特地做了一个朋友来陪他。”
他说着举起两只娃娃,故意在金玉堂眼前晃了晃,
“看,你的娃娃叫金多多,我的娃娃叫谢羊羊,他们两个是不是特别般配?”
金玉堂:“……”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冷笑):偷来的东西是不会长久的,我说的。
第316章 杀机
金玉堂只觉得谢风扬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的样子。
“你还我!”
他伸手想把金多多抢回来,结果谢风扬敏捷收手,直接把两个娃娃都藏到了身后,他一边灵活躲避着金玉堂的抢夺,一边在这狭小的走廊间腾挪闪跃:
“金兄,我可是一番好意,多多晚上一个人肯定很孤单,我特意让羊羊过来陪他的。”
“谁要你陪!你个假货!”
金玉堂气死了,多亏他是古代人,他如果生活在现代,一定会骂谢风扬手里的娃娃是A货盗版烂平替!
谢风扬从柱子后面探出头:“你怎么知道多多不要人陪?要不这样,你把他放我这儿,让他们俩先试着处几天?”
“不需要!你赶紧把多多还我,否则我就去告诉柳夫子你不仅作风淫邪,有断袖之癖,而且在学宫天天骚扰同窗!辜剑陵和慕容兄还有楼兄都被你骚扰了个遍,你看夫子信你还是信我!”
金玉堂怒不可遏祭出杀招,谢风扬闻言终于原地停住。
柳夫子信谁?
这还用问吗,那肯定是金玉堂啊,谁让自己前科多呢。
谢风扬闻言终于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换上恰到好处的讪然:“金兄,天地良心,我可是正人君子,你瞧,就连我和你同住的时候都是分床睡的,我除了偶尔和你切磋一下武功,从来没有骚扰过你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把金多多拿出来,
“喏,还你就是了。”
金玉堂冷哼一声抢过娃娃,然后又颇为紧张地低头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损坏,连细节处都对得上,这才撇嘴不屑道:
“你是不是正人君子你心里清楚,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大清早四仰八叉躺在楼兄的床上呢!”
谢风扬慢悠悠“哦”了一声:“这不是楼兄屋里没有多的床吗,我俩只能挤着住了呗。”
他不说还好,一说金玉堂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脚骂道:
“没有床你不会把他赶到贵妃榻上睡吗?!你当初住我屋里的时候我屋里难道就有多的床了?!你怎么就知道把我赶到贵妃榻上睡呢?!!谢风杨你个王八蛋!柿子光捡软的捏是吧?!”
谢风杨被他骂得一愣:“那不是……那不是因为楼兄体弱多病吗?”
金玉堂闻言鼻子都差点气歪了:“他体弱多病?难道我的身体就很好了吗?!你把我赶到贵妃榻上睡不算,还天天对我非打即骂,要不是我命硬早就和崔蒙一样躺医舍去了!”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当场把谢风杨劈头盖脸抽一顿,但想起两人悬殊的武力值,到底没敢真的动手,重重冷哼一声,愤怒拂袖离开了。
【叮!目标人物金玉堂好感度-4%】
【当前好感度:2%】
谢风扬听见系统提示音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倒是把小黑蛇给惊得瞬间醒了过来,它身形嗖地出现在半空中,眼见金玉堂怒气冲冲离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猩红的蛇瞳满是怒火,在谢风扬耳畔咆哮吼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轻举妄动吗?!啊?!一会儿不盯着你就给我捅这么大个篓子,你故意的吧?!本来好感度就不高,现在就剩2%了!2%!你还玩什么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谢风扬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神色却并不见有多么着急,轻啧一声道:“急什么,这不是还有2%吗?你老说让我听你安排,你也没给我安排呀,时间就是金钱你懂不懂?”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蛇尾巴猛地抽了一记。
【我不是在想办法吗?你赶着去投胎啊?!】
谢风扬被打习惯了,反正也不痛不痒的,他随意坐在围栏上,然后弯腰从湖里扯了一朵嫩莲蓬,边吃边含糊不清道:
“不是我赶着投胎,是金玉堂赶着投胎,他爹已经被判了择日处斩,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杀他呢,只要他一死,金家的财产就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宰割。”
新鲜的嫩莲蓬是甜的,可惜还没长熟,大半都是空心的,谢风扬吃了几颗就没了,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惋惜:
“目标人物一死,系统就会自动判定人物失败,你说我们是不是得争分夺秒?”
小黑蛇在半空中急得游窜几圈,不知想起什么,又倏然顿住。它猩红的瞳孔眯成细线,尾巴甩了甩,语气竟透出几分算计似的得意:
【这不是挺好的吗?等有人来杀金玉堂的时候,你就出手把他救了,刚好赚一波好感值,说不定能直接涨回安全线以上。】
谢风扬却把手里残破的莲蓬轻飘飘抛进湖心,“噗通”一声惊起圈圈涟漪。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细屑,懒洋洋道: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上次能从楼疏寒手里把他捞回来纯属侥幸,接下来想杀金玉堂的人不计其数,而且大半都是皇宫豢养的顶尖高手。”
“要在二十多名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保他毫发无损,简直难如登天。”
“而且这些杀手只要没完成任务,就会源源不断的过来,根本杀不干净。”
谢风扬说着掐指算了算:
“最快的一波估计今晚就到,慢点的也是三天后了。”
【今晚就到?!!】
小黑蛇惊呆了,那他们岂不是就剩下一个下午的时间了?
【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他吗?】
谢风扬眨了眨眼:“有是有,不过你光救他是没用的,只有把他爹一起救了才能把好感度刷满。”
小黑蛇理所当然道:【那就连他爹一起救啊!】
谢风扬:“……那你去救?”
小黑蛇懵了:【我怎么知道怎么救?】
谢风扬重复了一遍:“对啊,我怎么知道怎么救呢?”
他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莲子壳,似笑非笑道:
“你打算劫天牢还是劫法场啊?真想去我也能给你指个明路——他爹金满仓,现在就关在京城天字号大牢里,从左往右数,最里面那间,以你的本事,‘嗖’一下飞进去,再‘嗖’一下把人捞出来,轻轻松松,皆大欢喜。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小黑蛇气得直甩尾巴:【你休想!本大人可不会插手你们凡人的事!】
谢风扬摊了摊手:“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小黑蛇狐疑:【什么办法?】
……
是夜,月上中天。
金玉堂提了桶刚烧好的热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回廊往偏房走。沉甸甸的水桶坠得他手臂发酸,身子直往一边歪。好不容易挨到房门口,他刚腾出一只手要去推门——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手中木桶猛地一震,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热水瞬间泼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痛。
一柄通体乌黑的菱形飞镖不知何时深深嵌入桶壁,在夜色中闪着阴毒的寒芒。
金玉堂见状心脏骤停,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想把扔下水桶冲进屋内,结果刚跑一步,第二道破风声接踵而至!
“嗖!”
另一枚飞镖精准地钉在他身侧的廊柱上,入木三分,不同的是,这枚飞镖的尾部系着一卷细小的信笺。
金玉堂背靠冰冷的墙壁,双目惊恐瞪大,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枚带信的飞镖,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费力把那枚冰冷的飞镖从木头里拔出来,指尖触及锋利的边缘,又是一阵哆嗦。
他展开那卷薄薄的信纸,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努力辨认。
上面也不知写了些什么,金玉堂读完脸色瞬间一变,纸张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头望向那一片黑沉沉的山林,然后跌跌撞撞往后山跑去。
那张信笺飘落在地,只写着一句话:
“令尊尚有一线生机,独自至后山古榕树下一见。迟则无及。”
药奴方才去盥洗茶具,端着托盘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金玉堂往后山跑的身影。他却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脚步不停,径直推门进了屋。
屋里静悄悄的。
楼疏寒披着一件外袍,垂眸敛目,站在书桌后安静临帖。他因为缠绵病榻,气力难免不足,笔尖游走于宣纸之上,却并不显得虚浮无力,横折勾撇都显得锐气逼人。
药奴见状放轻手脚,熟练冲泡好一壶茶水,然后将茶盏恭敬置于楼疏寒手边的桌角,刚好是对方伸手便可取用、又不妨碍书写的位置。
他微微躬身,压低声音禀报道:
“主子,皇城来人了。”
楼疏寒笔锋未顿,悬腕勾完最后一笔,这才将湖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何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药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凝重:“是阎公公亲至。”
这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室内,仿佛连烛火都暗了一瞬。
楼疏寒执起茶盏,却并不喝,而是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撇茶沫,雾气升腾,模糊了他晦暗的眉眼,嗓音低沉缓慢:
“陛下连自己的贴身大太监都派了过来,看来对金家是势在必得了。”
药奴颔首,烛火下面白无须,嗓音细听带着几分阴柔:“国库空虚,陛下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楼疏寒听了并不言语,直到指间的茶盏渐渐温,他这才轻飘飘抬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风扬呢?”
药奴迟疑一瞬才道:“并未看见谢公子身影,不过多半是跟着金玉堂往后山去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男,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打算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ヘ▼#)/你这是毁谤,小心我告你毁谤啊!
第317章 连环套
那两枚飞镖并非谢风扬的手笔。
当金玉堂避开书院巡逻的武侯,偷偷摸到后山那棵古榕树下时,周遭万籁俱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漆黑的树影在山风中摇晃,张牙舞爪,好似蛰伏的鬼魅。他控制不住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喉咙发干,壮着胆子扬声喊道:
“喂——有人吗?!”
无人应答。
金玉堂咽了口唾沫,又抬高声音:“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你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作势欲走。
就在这时,那棵古榕树浓密的树冠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簌簌”声,枝叶诡异地自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抹颀长消瘦的身影。
那人实在太高太瘦,立在横生的枝干上,活像一根枯死的树枝飘在水面。宽大的黑色外袍被山风灌满,簌簌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落,偏又稳得纹丝不动。
“娃娃,”
一个苍老低沉,带着奇异粘腻感的声音响起,莫名让人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老夫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冰冷的月光窥破枝叶,照亮了他帽兜下霜白的发丝和一张鹰隼般枯瘦的脸,两颊深深凹陷,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精光,正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树下的金玉堂。
金玉堂吓得浑身一哆嗦:“老……爷爷,那封信是你写的?你有办法救我爹吗?”
老太监闻言,布满褶皱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缓缓摇头:
“娃娃,你爹是注定要死的人,谁又能救?”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钩子般落在金玉堂紧抱的娃娃上,声音放得更缓,诡异的慈祥:
“不过……看在你刚才叫了老夫一声‘爷爷’的份上,你若是肯乖乖交出怀里的东西,我倒可以发发善心,放你这小娃娃一条生路。”
怀里的东西?
金玉堂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冲什么来的。他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扔下一句“你休想!”,转身就没命地往来路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灌木的枝丫刮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他跌跌撞撞,不知被路上的石块绊倒了多少次,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顾抱着娃娃拼命往前跑。
可无论他怎么跑,怎么绕,一回头,那抹鬼魅般的黑袍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如同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嗖——!”
一道破空声忽然响起,一枚从暗处射来的石子不偏不倚刚好击中金玉堂的膝弯。他痛呼一声,狼狈摔倒在地,连怀里的娃娃都险些脱手。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多缓一口气,抱着娃娃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挣扎。
树梢上,那黑衣老者看着底下还在徒劳挣扎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最后一丝猫戏老鼠的兴致也消散殆尽。
他身形倏然一晃,宛若一只真正的夜枭,毫无预兆自树梢俯冲而下。宽大的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裹挟凌厉的破风声,直直抓向金玉堂怀里紧抱的布娃娃!
眼看老者就要得手,刚才还惊慌失措的金玉堂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与决绝,只见他手臂猛地一甩,五道金钱镖呈梅花状自袖中暴射而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老者面门!
“咦?”
半空中的阎公公发出一道短促而惊奇的声音,他着实没料到这看似只会逃跑的富家子竟藏了如此狠辣的后手,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电光石火间,他那雷霆万钧的一抓攻势立时偏转,枯瘦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硬生生拧转侧翻,黑袍如乌云般旋开。只听“叮叮”几声脆响,那五枚金钱镖被他苍老的五指隔空一摄,如同有丝线牵引般,尽数乖乖落入了他掌心。
他轻飘飘落回地面,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五枚金灿灿的暗器,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玩味的表情。
“好小子……”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针的眼,重新打量起不远处的金玉堂,
“你藏的倒是深,连老夫这双眼睛,方才都险些被你糊弄了过去。”
此刻的金玉堂,已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光下,他脸上再无半分在书院时的嚣张跋扈、愚蠢单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像覆了一层寒冰,眼底是深潭般的死寂,却流淌着刻骨的恨意与讥诮。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糊弄?我一个商贾之子,除了这点装傻充愣、花钱保命的伎俩,还能做什么?”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刺向阎公公:
“只是没想到,陛下如今连这点微末伎俩,都容不下了。”
阎公公苍老的眼眸微眯。
金玉堂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无不讽刺的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收权柄,固皇位,楼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却被他一杯毒酒解了兵权!”
“慕容氏诗礼传家,清流脊骨,只不过编纂帝史时不愿润饰,就被他寻了由头贬谪出京!”
“辜家将门忠烈,断龙岭一役折损过半,难道真就是杜孤鸿一人的手笔吗?我瞧他也不过是替人背下污名罢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诉说着,怒火险些灼烧理智,平静的语气下带着近乎绝望的嘲讽与悲愤:
“我原以为陛下的刀只对着臣子,可没想到他连金家都不肯放过!我们金家算什么?!一介商贾,平民百姓!无权无势!祖祖辈辈辛苦积攒,不敢逾矩半分,不敢结交权贵,甚至年年主动献上大半家财充盈国库,所求不过是个安稳!”
他死死盯着阎公公,眼眶猩红,险些把牙咬碎:
“怎么?如今连百姓口袋里这几个活命的铜板,陛下也一定要抽干吸尽吗?也要派身边人来行这鸡鸣狗盗、杀人夺宝的勾当了吗?!”
山风骤紧,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却吹不散金玉堂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惊人恨意。
阎公公静静听着,脸上的玩味渐渐淡去,覆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揣度的冷漠。
“娃娃,”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静,
“你既看得这般明白,就更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金家的财太多了,多到了让人睡不安稳的地步。”
他掌心微微合拢,那五枚金钱镖在他指间无声化为齑粉,金色的细屑随风飘散。
“交出东西,老夫方才的话,依旧算数。”
金玉堂缓慢摇头,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我宁可将家产散尽天下人,也绝不付予豺狼!”
话音落下,他控制不住死死攥紧了怀里的娃娃,力气大到指节泛白,布料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声响,仿佛要将这个他曾爱逾性命的娃娃硬生生撕裂。
一段被他刻意深埋、不去回想的记忆,猝不及防从脑海中浮现——
临入书院前夜,母亲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她把他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他骨头都有些发疼了。那个总是梳着华美发髻、戴着点翠珠玉的娘亲,此刻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把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娃娃塞进他怀里。
“多多,”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听娘说,这次去书院,就好好待在那儿,读得进书便读,读不进便罢了。”
他记得自己急切地想表决心:“娘,我一定好好念书……”
“没有将来了!”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化作更颤抖的低语,“孩子,娘不要你将来了……娘只要你活着。”
冰凉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你爹回不来了,那些叔伯、那些官老爷、还有……还有宫里头的……”
她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下唇被咬出了血,却不敢吐出那个名字,
“他们都盯着咱们家,娘没用,娘护不住这个家,也……也快护不住你了。”
她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掐进肉里:
“你记住,去了那儿,就忘掉以前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日子。别人笑你蠢,你就让他们笑,别人欺你笨,你就由他们欺,千万别争强,千万别出头,就当娘养了个真傻子……只要你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终于松开他一点,泛红的眼眶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这个娃娃你拿好,别问为什么,就当是娘求你,守着它,就像守着咱们金家祖宗的最后一点基业……”
“别回来,除非娘去接你。”
她最后捧着金玉堂的脸,用力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好活,儿子,只要活着,笨一点、窝囊一点……不丢人。”
那夜的灯火,母亲咸涩的泪水,和那句“只要活着”的哀求,此刻都变成了千万根针,把金玉堂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活着?不。
他控制不住缓缓摇头。
母亲,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恶毒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不懂什么叫怜悯。哪怕你跪地求饶,哪怕你装疯卖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只要他们还想,只要他们还能,他们就会张开獠牙,把你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吞尽。
求饶,没有用。躲避,没有用。
金玉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陪伴他多年、承载着母亲最后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经那么爱惜它,连一点污渍都不肯让它沾染。可如今,这东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里垂涎欲滴的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双手攥住娃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毁了这个祸根!毁了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让父亲入狱、让全家陷入绝境的万贯家财!他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让祖宗基业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竖子敢尔?!”
阎公公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涨,杀机再无掩饰!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金玉堂身前,一只干瘦如鹰爪的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金玉堂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凌厉,如刀如剑。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头颅,便是山石也要粉碎!
金玉堂甚至能感觉到那迫近的死亡寒意,一度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自黑暗深处射来,不偏不倚击向阎公公拍下的手腕!比之前金玉堂的金钱镖更快、更疾、更刁钻!
阎公公冷哼一声,拍向金玉堂天灵盖的手掌不得不中途变向,五指微张,改拍为击,将那枚石子硬生生隔空碎成齑粉。
阎公公倏然收手,双手负于身后,挺拔如枯松的身影转向石子袭来的方向。他面上怒色已敛,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阴沉,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直直刺向那片漆黑的树丛: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给老夫滚出来!”
阎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浓密的树丛却并无动静,只有夜风穿过的沙沙轻响。就在周遭氛围凝固几乎要让人窒息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老前辈何必动怒,我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那人并没有藏在树丛里,而是栖身在更高处的枝桠上。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清辉如水,勾勒出对方双手抱臂,稳稳立在横枝上的身影。
见到又是个年轻人,阎公公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苍老枯涩:
“老夫痴活数十载,黄土已埋到脖颈,平生杀人无数,三年前于佛前立誓,再不杀生……”
他掀起皱巴巴的眼皮,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树梢上那抹身影。
“看来今日,是要破誓了。”
树梢上的人闻言脸上并无惧色,也无怒容。他松开了抱臂的双手,其中一只手随意下垂,指间握着的并非长剑,而是一根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铁藤细棍。
他手腕微转,那长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灵巧的弧度,又被他反手握住。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徐徐拂过光滑的棍身,最终停在尖端。
他的姿势是如此熟练,不禁让人怀疑多年前他或许也是个出色的剑客,可他手里拿的偏偏是一根棍子。
一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谢风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前辈,你不杀人,是因为对方弱于你,生死尽在你一念之间。”
他垂眸,目光与树下那双苍老淬毒的眼睛遥遥相对。
“但若遇到比你强的,是生是死,便也不由你决定了。”
“狂妄!”
阎公公勃然大怒!他身形未动,脚下泥土却下陷三寸,下一刻,整个人如一道猛然射出的黑色箭矢,毫无征兆拔地而起!他枯瘦如鹰爪的右掌并指如刀,裹挟着阴寒刺骨的劲风直劈谢风扬面门!
这一击毫无花巧,凝聚了他数十年的精纯内力与狠辣杀意。
谢风扬身形未退,只是在掌风即将袭向面门的刹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避开,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掌风擦着鼻尖掠过。手中长棍顺势击出,不偏不倚正敲在阎公公的手腕脉门之上!
“嗡!”
一声轻响,棍尖像是敲到了什么极坚极硬之物,震颤不止。
阎公公手臂微麻,心中惊怒更甚。他变招极快,化掌为爪,五指曲张,飞速抓向谢风扬咽喉,同时左掌悄无声息攻向对方肋下空门,竟是一记狠辣的连环杀招!
谢风扬却仿佛对阎公公的路数早有预料。他并不硬接,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又以棍身巧妙卸力。那根看似无用的长棍,在他手中竟用得出神入化,将阎公公夺命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阎公公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身法、速度、乃至对他某些隐秘招式的预判,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与他交手过千百回。更可怕的是那根黑棍上传来的力道,凝练绵长,后劲无穷,每一次看似轻巧的碰撞,都震得他气血隐隐翻腾。
久攻不下,阎公公眼底戾气暴涨,终于不再保留。他低吼一声,周身袖袍无风自动,双掌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击出,内力气浪已逼得周围草木低伏折腰,赫然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面对这搏命一击,谢风扬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不闪不避,左手单掌击出,正在阎公公掌力最薄弱处,猛然反击——
“噗!”
一声闷响,血雾喷涌。
阎公公双掌骤然僵住,凝聚内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瘀黑的鲜血。
他身形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气息骤然萎靡。
就在阎公公咳血踉跄、门户大开的瞬间,谢风扬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他左手化掌为爪,快如闪电般直袭阎公公面门——
这一击,才是真真正正的杀招!
死亡的寒意是如此清晰,阎公公见状瞳孔骤缩,脑中甚至来不及转过任何念头,更遑论闭目待死。
然而谢风扬那裹挟着千钧之势的杀招,在触及阎公公眉心的那一刹那,竟毫无征兆硬生生停顿住了!
阎公公瞳孔又猛地放大,剧烈咳嗽起来,又带出几缕血丝,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风扬,嘶声道:
“老夫不敌你,今日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为何不动手?”
谢风扬一言不发望着眼前发丝霜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想起了自己那多到早已数不清次数的重生里,也有那么几世,是他败在了这双枯瘦的手下,气息奄奄。
然而这名老者却只是淡然收手,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辨不清真伪的喟叹:
“老夫马上就要死了,临死前积点阴德也不错……下辈子投胎转世不当阉人了,也不给人当奴才了……算你这小娃娃命好嘞。”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谢风扬的眼神恢复清明,他看着阎公公,似笑非笑收回手:“老前辈,在下不过是想积些阴德,今日……算你命好嘞。”
语罢,他手中长棍随意向地上一挑,那个被金玉堂扯裂、沾满尘土的布娃娃便轻飘飘飞起,被他用棍尖勾着,递到了阎公公面前。
“拿了东西走吧,我只保他的命。”
阎公公惊疑不定盯着棍尖上的娃娃,又看向谢风扬:“你……你知道这娃娃里藏的是什么?”
谢风扬目光清明:“知道,一张足以令天下震动、让帝王侧目的藏宝图。”
阎公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既然知道,你怎么舍得给我?”
谢风扬轻轻反问:“你拿了图,回去有东西交差,他交出了这要命的祸根,性命得以保全,何乐不为?”
见阎公公仍不接,谢风扬手腕微抖,棍尖轻轻一送,那娃娃便稳稳掉入对方怀中。
“再不走,我可就后悔了。”
阎公公攥紧那个破布娃娃,怔在原地。他看向谢风扬转身朝着金玉堂走去的背影,月光在那人肩头洒下一片清辉。良久,他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古怪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哈哈哈哈……好,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抹去嘴角残血,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丝释然与深深的疲惫,
“老夫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如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最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黑袍一展,身形如一只巨大的鹰隼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飞上树梢,融入无尽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山风依旧,月色寂寥。
彼时谢风扬已经走到了瘫软在地、神情呆滞的金玉堂面前,少年怀中空空,脸上泪痕血污混作一团,正睁大眼睛,茫然又惊惧地望着他。
谢风扬蹲下身,叹了口气:“我把娃娃交出去了,你怪我吗?”
金玉堂唇瓣颤抖:“不……不怪……”
[叮!金玉堂好感度-1]
“啪!”
谢风扬毫不犹豫扇了他一个大逼兜。
不怪你掉个屁的好感度?!他这辈子最讨厌不诚实的人了!
谢风扬语气危险:“我再问你一遍,怪还是不怪?”
[叮!金玉堂好感度-10]
[系统判定:攻略失败!]
“哇——!!”
金玉堂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猛地转过头,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不是委屈的啜泣,而是崩溃般的宣泄。
“我怪!我怪!我为什么不怪!!!”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恨都砸进泥土里。
“那是我娘……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是金家……金家祖宗几代人的心血!!我宁愿死……我宁愿刚才被那个老头子一掌打死!!我宁愿把藏宝图一把火烧了、扔进江里喂鱼!!也不想便宜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谢风扬在旁边听着,甚至没工夫搭理系统提示他攻略任务失败的动静,直到金玉堂哭的快昏过去了,他这才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扯着金玉堂的衣服下摆,胡乱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好了,别哭了。”
谢风扬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刚才扇金玉堂大逼兜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抢走的是谢羊羊,藏宝图也是假的,金多多在我屋里藏着呢。”
作者有话说:
阎公公(倒地掐人中):你个小混球,连七旬老人都骗啊!!!
谢羊羊(背书包):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楼疏寒(翻箱倒柜):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屋不就是我屋吗。
第318章 抽中他啦?!
金玉堂原本还在抽抽噎噎,一听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惊愕抬头看向谢风扬:“你刚才说什么?!”
谢风扬又重复了一遍:“他抢走的是谢羊羊,里面的地图也是假的。”
原来谢风扬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暗中把娃娃调了个包,娃娃肚子里的藏宝图也是他随手绘制的赝品。
他把所谓宝藏的地点标在了西北绝域,传说中连鹰隼都难以飞越的天山顶上。那是一片被寒冰封存的无人之境,地形诡谲,没有任何可靠路径记载,即便皇帝真信了这份图,调集高手能人前去寻宝,光是穿越那片茫茫戈壁少说就要耗费七八个月的时间。
而七八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金玉堂呆呆地听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目光却已从崩溃迷茫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困惑。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风扬,仿佛要透过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知道,娃娃肚子里有藏宝图?”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风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在思考什么,直到月亮偏移了几分,这才开口:
“金玉堂,”
他问,
“你还想救你父亲么?”
金玉堂闻言呼吸骤然一窒,随即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攥紧了谢风扬的手腕:
“你……你有办法救我爹?!对不对?!”
谢风扬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金玉堂,任由对方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金家累世经营,积攒下泼天富贵,这本是你们行商所得,并无过错。”
“你们错只错在,生不逢时。君主失德,视天下为私库,不容民间藏余财,更错在为避天威瞩目,选了条最安稳却最孤绝的路——献金玉,远庙堂,避权贵。”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如涟漪的悲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犹甚,
“这看似保全了家业,却也断了你们最后一点生机,在这个世道,巨大的财富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势庇护,没有纵横捭阖的盟友周旋,便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谢风扬最后说道,目光落回金玉堂苍白的脸上,“只是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道里,把自己活成了没有庇护的俎上之鱼。”
“想救你父亲,其实很简单,献上全部家财,皇帝自然不会再惦记你们。”
“这不可能!”金玉堂想也不想的拒绝,他脸色苍白,神情因为恨意而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就算把家里的金银珠玉全部扔了填河,也绝不会便宜他半个铜板!”
谢风扬对他的选择丝毫不感到讶异:“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金玉堂死寂如灰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追问道:“什么办法?”
谢风扬眼眸轻抬,看向遥远的皇城方向;
“君主虽然不贤,可朝堂上未必就没有秉持公义的臣子了,你还记得辜家的那场冤案么?最终是都察院公孙御史仗义执言,力排众议,才得以沉冤昭雪。”
他收回视线,看向金玉堂:“你父亲下狱,罪名皆是强加,若细查卷宗,推敲律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公孙御史这般正直的能臣肯出面周旋,脱罪并非全无可能,众目睽睽,连陛下也不得不暂退收手。”
金玉堂眼中希望刚起,却听谢风扬话锋陡然一转:
“但此番纵使借力脱罪,也不过是暂解燃眉之急,真正想置金家于死地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这次只是牢狱之灾,下次焉知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山风骤紧,吹得人遍体生寒。
谢风扬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金玉堂的心一寸寸坠得更深:“我那份假的藏宝图,至多能拖延七八个月的时间,等到宫中发觉真相,龙颜大怒,届时金家又当如何自处?”
他微微摇头,目光如镜,映出金玉堂眼中逐渐凝聚的绝望:
“你们是举家搬迁,还是隐姓埋名?天下虽大,莫非王土,带着这泼天的家业,你们能悄无声息去往何处?各州府关卡、漕运码头,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境内就被察觉了。”
金玉堂只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带来窒息般的绝望,他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难道难道我金家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谢风扬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涌动着某种隐秘的暗流。他忽然向前倾身,贴近金玉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低语道:
“赤手空拳,自然只能引颈待戮,可你们并非……没有武器啊。”
金玉堂猛地抬眼,撞入谢风扬平静的眼底,对方却缓缓吐出一个字:
“钱。”
“堆积如山的钱。”
“远胜国库百倍、让当今天子彻夜辗转、垂涎万分的钱。”
谢风扬的声音很低,很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引导着金玉堂濒临崩溃的思绪,走向一个全然未曾设想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结局:
“有了这些钱,你们金家做什么不行?”
“招兵买马,救济流民,买通关节,收拢人心……你们甚至可以仔细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倾尽全力,助他成事。”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风扬好像全然变了一个人,终于吐出了那句最让金玉堂胆战心惊、也是最惊世骇俗的话:
“既然这个皇帝容不下金家,那你们,再换一个皇帝不就行了?”
金玉堂闻言猛地震惊抬头,眼睛险些瞪出来:“你让我造反?!!”
谢风扬反问:“怎么,你不敢?”
“……”
金玉堂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陷入了什么天人交战。
谢风扬也不催促,他漫不经心抬手,捻住一片从枝头慢悠悠飘落的枯叶,在指尖转着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好像历经了沧海桑田。
金玉堂终于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他死死盯着谢风扬,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觉得……谁合适?”
谢风扬指尖的叶片停了。
他抬眼看向金玉堂,一字一句,低声意有所指:
“谁与当今圣上有不共戴天之仇,谁的才智城府深到足以与那位分庭抗礼,谁家曾掌兵权、至今仍有余威一呼百应,谁家祖上曾经裂土封王、威震一方……”
他松开指尖,任由那片枯叶打着旋,无声下坠,
“谁占得这几样,谁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
金玉堂怔怔望着谢风扬沉静的眼眸,脑海中无故浮现出一个名字,并想起了一件无意从父辈口中得知的秘辛。
数年前,辽东王平定北境大乱,功勋卓著,受封王爵,掌一方兵权,风头无两。后来,辽东王奉诏入京为太后贺寿,却被陛下借故滞留京中。
陛下恐辽东王拥兵自重,欲收回兵权,削其势力;辽东王却深知兵权一失,全府上下便如砧上鱼肉,因此不愿妥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是年仅十岁的世子楼疏寒孤身赴京,长跪宫门,自请为质。
三日后,辽东王携兵权北返,却留下了他最珍贵、也是唯一的儿子。
无人知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有风声传出,楼疏寒饮下了一杯天子亲赐的御酒。自那日起,辽东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才便缠绵病榻,后被送入天枢学宫“静养”,十年不曾与父母相见。
十年间,他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一步,更未见过故乡旧人。他就像一根世间最牢固的锁链,拴住了辽东最凶猛的虎兽,也是陛下安枕时,最放心的人质——
一个注定子嗣断绝、寿数难永的质子。
“啪。”
桌角灯烛毫无征兆地熄了。
“……”
楼疏寒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毫无预兆洇开一团刺目的黑痕。
一副已近尾声的好字,就此尽毁。
他却没什么情绪,只在那团墨迹上重重横抹了几道,将纸张彻底涂黑,然后缓缓揉成了一团。
窗外月色清冷,已经过了三更天。
药奴无声上前,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灯烛。暖黄的光晕重新漫开,将楼疏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用白玉镇纸仔细压平四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提笔蘸墨。
只是不知为何,笔锋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墨汁渐渐汇聚,在笔尖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看得让人心惊。
“主子,”药奴见状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幅字已然极好,笔画筋骨俱在,神韵十足,不必再重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疏寒悬而未决的笔锋上,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浓墨:
“王妃娘娘的千秋诞辰,最要紧的是您亲笔书写的心意,只要她看到是您的字,便胜过世间任何珍奇贺礼。”
楼疏寒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那一点浓墨终究没有滴落,而是在纸上蜿蜒成了一行稍显寂寥的诗:
“萱茂兰馨,春熙永驻。
云山迢递,谨奉亲安。”
笔锋收势,他静静望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良久,才极轻地搁下了笔。
“我已十年不曾回辽东,”楼疏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母妃怕是已经不记得我的模样了。”
药奴垂手静立,连影子也显得十分恭敬,他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
“主子苦心经营,早晚会有与王爷、王妃重逢之日,谢公子的药很有成效,您如今已能站立小半个时辰,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楼疏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执笔的手上,细看有些微微发颤——这具残躯,终究不比数年前了。
“希望如此吧。”
楼疏寒终于开口,嗓音险些消散在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没有辽东的雪原和松涛,只有吞没一切的黑暗。
早晚。
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多,从太医到奴仆,从父亲到母亲,人人都说过早晚。可每个字都像巨石一样堆积在看不见尽头的年月跟前。
实在让人生厌……
谢风扬后半夜回屋的时候,楼疏寒已经睡下了,只有值夜的药奴坐在书房隔间,尽职尽责往那口紫铜锅里添火熬药。
药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炉里添碎木柴:
“公子回来了,热水已在偏房备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谢风扬莫名有种自己出去鬼混被抓包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话,只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取了套干净衣裳,没发出一点声响地进了偏房。
匆匆洗去一身夜露与尘土,谢风扬擦干水汽,借着隔间烛火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黑回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看样子是睡熟了。
谢风扬见状这才暗中松口气,悄悄闭上眼准备睡觉,谁料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串熟悉的游戏提示音——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哗”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游戏面板,压低声音吼道:
“你疯了?!大半夜作什么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游戏面板闪烁两下,用毫无感情的机械语调道:
【友情提示:金玉堂攻略任务已判定失败,根据游戏规则,已自动启用一次重生机会,并为您随机抽取新的攻略目标——楼疏寒。当前任务已生效。】
“????”
谢风扬缓缓瞪大眼睛,
“楼疏寒?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抽取时间为亥时三刻,当时您正与金玉堂商议谋逆事宜,可能过于专注,未注意系统提示音。】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你至少该问问我要不要进度回溯吧?!”
系统:【抱歉,该功能目前维修中,尚未开放使用。】
谢风扬:“……”
算你小子狠!
谢风扬忍气吞声躺了回去,然后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
下一秒——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
谢风扬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再次从床上坐起了身。他盯着楼疏寒背对自己的身影,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推了推对方:
“楼兄,醒醒。”
#你睡着了吗?#
#我睡不着啊。#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第319章 情书
该怎么攻略楼疏寒——这是一个世纪性难题。
对方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有时候和你翻脸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例如谢风扬,他昨晚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只是回屋睡个觉而已,怎么会莫名其妙掉了一堆好感度。偏偏那条咋咋呼呼的黑蛇也忽然消失了,连金玉堂攻略失败这么大的事都没蹦出来发火,害得他现在想找个狗头军师一起商量对策都做不到。
谢风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追人嘛,无非老三样,情书鲜花加告白,成不成的先试一遍再说。
谢风扬在笔墨间的功夫向来懒散,今日却破天荒坐到了书桌后铺纸研墨,对着纸张埋头涂涂改改,也不知在写些什么,废纸在手边团成球,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期间药奴走过去添茶,他还用胳膊挡着不给看,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更加惹人好奇了。
直到日上三竿,谢风扬这才终于稍显满意地停了笔,只见他吹干纸上墨痕,自己先欣赏了一遍,这才拿着那封情书走到楼疏寒身边,双手藏在后面,支支吾吾开口:
“楼兄,那个……我有一事相求。”
楼疏寒原本倚在榻上看书,听见这句话,顺势放下了手中书卷。他抬眼看向谢风扬,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藏在身后的手,淡淡开口:
“你我同窗一场,谢兄有事不妨直言。”
“哗!”
楼疏寒话音刚落,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谢风扬一副献宝般的神情,努力装作谦虚道:
“我的拙作,还请楼兄帮忙斧正。”
“……”
楼疏寒眉梢微不可察轻挑了一瞬,然后修长的双指一夹,轻轻接过那张纸,垂眸阅读起来。
首先,字迹凌乱,浑似狗爬,但看出来在努力写得端正了,也罢。
内容么……
【敬启同窗足下:
昔闻“钟情”二字,常笑文人多妄。自逢君子,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蓦然回首,君身却在,灯火阑珊处。
同室而居,同窗而学,此等厚谊,平生仅见。慕君仪范,仰君襟怀,惟愿朝夕相随。然念及他日东西分袂,便如流水迢迢,不复同源,竟夜难眠。
藏情已久,今决意剖白。虽纸短情长,墨枯意浓,此心昭昭,可对日月,失魂落魄,辗转难眠。
愿君垂鉴。】
楼疏寒看完一遍,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这又是谢风扬准备去骚扰哪个同窗写的情书,只是不知这个倒霉蛋是辜剑陵还是慕容龙泉,又或者,是那个整日装疯卖傻的金玉堂……
他神色未动,只抬眸淡淡一瞥:“谢兄这封信……是写给心慕之人的?”
谢风扬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还故作矜持地低咳一声:“正是,楼兄以为写得如何?”
他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文:如果对方说好,他就立刻顺水推舟,说这封信是给你的;如果对方说不好,他正好讨教一番,问问“若是写给如楼兄这般人物,该如何下笔才算合宜”。
天才啊!!谢风扬简直要被自己这进退有度的机智折服了!!
然而——
“不如何。”
楼疏寒一句话就粉碎了谢风扬的念头,他语气温和,用最轻描淡写的态度点评着最让人体无完肤的话:
“文辞尚可,用典亦算妥帖,只是此处‘众里寻他’之句,虽出自稼轩词,然稼轩寻的是家国抱负、铮铮傲骨,用以喻儿女私情……略失其本意,稍显穿凿。”
他目光移至下一行,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缓:
“至于同室同居,深情厚谊这种话……谢兄,书院律例严明,同窗之间起居有度,此等言语若落于纸上,恐惹人误解,徒增纷扰。”
楼疏寒一门心思光顾着找茬挑刺,以至于忽略了现在能和谢风扬同室同居的只有他自己。
最后,他看向末尾那句“失魂落魄,辗转难眠”,轻轻摇了摇头,慢悠悠叹道:
“情深至此,形销骨立,固然动人,只是谢兄,写信是为传情达意,非为自伤。若收信之人心中有你,见此语句难免忧心,若心中无你……这般姿态,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执妄了。”
他一席话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是同窗间寻常的切磋文墨,可一字一句都如绵里藏针,将那封情书从用典、立意到情致,批得堪称一无是处。
末了,他将信笺轻轻递回谢风扬面前,语气依旧真诚:“谢兄一片赤诚,自是难得,只是这写信之道,贵在情真,亦贵在得体,或许……你还可以再斟酌一二?”
谢风扬呆滞捧着那封被点评得一无是处的情书,只感觉晴天霹雳,一颗少男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没当场吐血已经是算他坚强了。
谢风扬缓缓抬头看向楼疏寒,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快哭出来了:
“楼兄,这……这封信真有那么差吗?”
楼疏寒心情愉悦,面上却不显,温声安慰道:“谢兄莫要灰心,书信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言辞再美,终究隔了一层,真情实意,重在躬行。”
这句话谢风扬听懂了,意思就是要靠实际行动嘛,不能光说不做,他点点头,试探性问道:“楼兄,那依你之见,怎么做才算合宜?你喜欢什么样的?”
楼疏寒闻言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凝滞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话头……似乎接得不太对劲。
一种微妙的、偏离轨道的预感从心底悄然浮现,楼疏寒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谨慎与迟疑:
“谢兄这是何意?”
谢风扬双眼亮晶晶;“这封信我是打算写给你的呀。”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偶有鸟雀掠过,啾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楼疏寒:“……”
这下不可置信的那个人变成了楼疏寒,他微微偏头,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又确认似的问了一遍:“写给谁的?”
谢风扬眨了眨眼:“你的呀。”
楼疏寒:“……”
不知为什么,一股荒诞离奇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楼疏寒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是写给自己的。
他眼眸微眯,不经意透出几分晦暗的危险。
——谢风扬莫不是在戏耍他玩?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1%】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99%】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1%】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99%】
系统提示音就像疯了一样接二连三响起,那剧烈起伏的数值,赤裸裸昭示着楼疏寒此刻极端且混乱的心绪。
谢风扬也被这坐过山车般的好感度快吓出心脏病来了,他只是送个情书而已,场面要不要这么惊心动魄?!
#楼兄,你做人真的不用这么极端#
眼见那好感度还在“1”和“99”之间疯狂横跳,谢风扬舌头都打结了:“楼、楼楼楼……楼兄!我刚才胡说八道的!你千万别当真!这信你就当没看见!我这就撕了它!”
他手忙脚乱就要把信撕了,但没想到楼疏寒动作比他更快,忽然把信抽了回去。
谢风扬手中一空,愕然抬头。
楼疏寒已将信纸重新拿在手中,修长的指尖夹住纸张边缘,轻轻抖了抖。他掀起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打量着谢风扬,目光似探究,似审视,似别的。
半晌,才终于慢条斯理开口:
“谢兄这信……当真是写给我的?”
谢风扬盯着那个1%的好感度连脖子都吓僵了:“……”
妈呀,他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楼疏寒语气蛊惑,又压低声音问了一遍:“谢兄当真心慕我?”
谢风扬僵硬摇头,嘴里却“嗯”了一声。
#我就不告诉你,你猜去吧#
#妈呀我真是太机智辣#
“……”
楼疏寒意味不明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将那张薄似蝉翼的纸叠了起来。谢风扬下意识想去接,楼疏寒却淡淡挑眉,手一扬,直接抽走了。
他唇角微扬,语调刻意压低拖长:
“谢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这是梁祝十八相送里的戏词。
用在此刻的谢风扬身上倒也贴切。
正午烈阳刺目,花窗紧闭,这间本就偏僻潮湿的屋子愈发显得光影昏昧。楼疏寒墨发未束,顺着肩头倾泻滑落,一双狐狸眼天生含情,面容不免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
谢风扬指尖轻动,喉间莫名有些痒意。
“楼兄……楼兄教训的是,我以后定然专心学问,再不想那些儿女私情。”
他有些紧张那封信。
妈的,楼疏寒该不会拿去告老师吧?
楼疏寒丝毫不知道谢风扬内心的想法,漫不经心低头,当着他的面把那封信叠了又叠,看了又看:“谢兄此言当真?”
谢风扬小鸡啄米点头:“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楼疏寒又轻飘飘反问:“你拿什么做保证呢?”
谢风扬信誓旦旦:“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楼疏寒静静望着他,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呃……”谢风扬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没什么人格,他挫败低头,“好吧,楼兄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楼疏寒这才稍显满意:“十年寒窗,不可功亏一篑,我也是为了谢兄着想,若是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岂不是让多年苦心付诸东流?”
谢风扬:“是极是极。”
楼疏寒:“我知道谢兄心悦辜兄、慕容兄、金兄,大家在书院里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情难自抑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从今以后需恪守本心,举止有度,万不可做出逾越君子之行的事。”
谢风扬:“是是是,我今后一定恪守本……”
他话说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改口,
“啊不不不,我可没有心悦他们,从来都没有!”
#求生欲极强#
楼疏寒闻言神色未变,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他当着谢风扬的面重新倚入软枕,拿起刚才的书卷继续翻看,眼眸轻垂,头也不抬的道:
“既然如此,谢兄还不回去攻读课业,马上就是三月一评的品状排行,莫要误了自身前程。”
“是是是。”
谢风扬还能说什么,只能马不停蹄跑到书房开始埋头苦读,勤奋程度和当年高考冲刺有的一拼。
听见书房里传来的哗哗翻页声,楼疏寒这才抬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
一旁的药奴见他们两个都在苦读,悄无声息上前给茶盏里添了些热茶,目光不经意扫过书页,却发现那封狗爬字般的信被楼疏寒悄悄夹在了里面,正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
作者有话说:
药奴(盯):主子,您前程不想,想钗裙?
第320章 摇人
楼疏寒的好感度最后定格在了99%,终于不再像过山车一样惊心动魄地上下起伏。
谢风扬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卧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这辈子和楼疏寒最多只能算关系还不错的同窗舍友,99%的好感度也太高了吧?!
#妈妈,幸福来得太快让人好不安#
谢风扬试图从楼疏寒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看书、饮茶、偶尔坐在窗边自顾自下棋,无论好感是1%还是99%,对他的态度都和以前一样,以至于谢风扬现在严重怀疑这破系统是不是出了bug?
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耳畔就忽然“叮”的响了一声。
【本系统运行稳定,绝无BUG可能,请宿主勿要造谣诽谤。目标楼疏寒好感度数值因个体情绪波动异常剧烈,当前数据仅作参考,不具备稳定预测价值。】
“……”
谢风扬始终想不明白这些系统为什么能这么不要逼脸,
“你没BUG?那你之前进度条回溯功能坏了是怎么回事?”
【请宿主不要造谣,进度条回溯功能已修复完毕。】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是吧?”谢风扬强忍着想竖中指的冲动,“幸亏我机灵,没真指望你,不然早被夫子赶出书院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用最冰冷无情的机械音说着最气人的话:
【宿主的死亡次数已累计999次,如果再新增一次,刚好可以凑个整数,这将在玩家死亡次数排行榜上,为您留下一个颇具纪念意义的里程碑记录。】
“你——!”
谢风扬眼皮一跳,刚想骂这系统冷血,却猛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死了999次?”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辈子重生后,满打满算也才死过几次而已。
系统沉默了片刻,等再响起时,那机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却并没有解释的太详细:
【友情提示玩家,此方世界发生的一切都在系统观测之内,包括但不限于:宿主于上上轮游戏中试图对NPC慕容龙泉下降头施加非正规影响的行为。请宿主遵守游戏规则,秉持公平公正公开原则,请勿尝试作弊。】
谢风扬:“……”
有了这个坑爹系统一对比,谢风扬忽然觉得那条臭黑蛇可爱多了,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跑哪儿去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谢风扬真想在学宫里面贴个寻蛇启事。
殊不知此刻的小黑蛇正在满世界摇外援。它实在是被谢风扬给坑怕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陷入了什么新型杀猪盘,小树林里那么好的刷好感机会,硬生生被谢风扬一个大逼兜给打成了负分,这他娘的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当金玉堂那条线崩盘时,它终于痛定思痛,决定及时止损,撤资跑路,换个靠谱的新宿主回回血,但没想到满世界划拉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
概因现在的人类好像已经不再纠结什么求而不得了,感情路上讲究的是“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执念不深,怨气不够,连让它乘虚而入绑定交易的契机都少得可怜。
它待在空间站里,迫不得已揺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人脉。
这个可怜的恶魔甚至一度被坑到声音有些哽咽。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个王八蛋一直在死来死去,就是没有一次任务能够成功,你们说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新型杀猪盘?】
群里的厄兰听完起因经过,缓缓抬手捂住了嘴巴。他看似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是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虫神啊,这条臭蛇居然也有今天?
瞧瞧,瞧瞧,他说过什么来着,这种缺德买卖是一定做不长久的,果然踢到铁板了。
过了好一会儿,厄兰才勉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杂着同情与微妙优越感的语气分析道:
【撒斯姆,听起来你确实绑定了一个……嗯,颇具挑战性的宿主。不过依我看,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他的个虫魅力值有些过于贫瘠了,否则怎么会反复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循循善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意味:
【要我说,你真该考虑换个宿主了,找一个脸蛋出彩、气质卓绝、学识渊博的——打个比方,就像我这样的虫。】
【我敢保证,如果他足够漂亮,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就足够把所有任务目标迷得神魂颠倒了。】
小黑蛇:【……】
它就知道,找厄兰这货过来纯属多余。
一个从诞生起就天赋异禀、运气好到逆天的家伙,能指望他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吗?
显然不能。
好在,群里还潜着另一张真正的王牌,这才是小黑蛇这次咬牙求助的终极目标。
它盯着那个头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询问:
【厄里图……你怎么看?】
这句话对撒斯姆而言吐得异常艰难。它发誓,它这辈子都忘不了被厄里图轻描淡写戏耍的那一幕,那绝对是它蛇生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耻辱,一次憋屈到无以复加的惨败。
——哦,也说不准。
小黑蛇想起谢风扬的各种骚操作,忍不住开始阴暗爬行。
这个耻辱记录,搞不好很快就要被谢风扬那个混蛋给刷新了。
厄里图那边的背景是一间色调清冷、陈设考究的书房。光幕映出他半边侧影,那双蓝色的眼眸看起来优雅而又惑人心神。
听见小黑蛇的询问,厄里图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整个人向后倒入背椅,唇角牵起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这才饶有兴趣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是指你那位宿主屡战屡败的有趣原因,还是指你接下来该如何止损的现实建议?】
小黑蛇憋屈但迅速的答道:【全部,我都要听。】
厄里图轻轻摊手:【那么首先,你的宿主任务失败,并不是因为魅力不足,也就是说厄兰的肤浅建议可以完全忽略。】
厄兰缓缓睁大眼睛:【该死,你说谁肤浅?!】
厄里图并不理会他,从容分析道:【根源在于,他似乎在用拯救者的心态,去玩一场适者生存的游戏。】
【这很矛盾,不是吗?凭借前世九百多次重生的记忆,他对书院里每个目标的弱点、经历乃至命运转折都了如指掌。按理说,他想赢,应该易如反掌才是。】
【但他没有,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厄里图说着顿了顿,让大家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所有人不同,这其中包括你,甚至也可能包括那场游戏本身设立的终极目标。】
小黑蛇听得核心数据流一阵紊乱,感觉头皮阵阵发痒,好像要长出脑子来,惊疑不定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我?故意失败?!】
厄里图没有直接回答,他闭目坐在那张舒适的真皮座椅中,慢悠悠转了一个圈,神情若有所思,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将自己带入了那个掌控者的视角,以此来探究对方的目的:
【或许,他欺骗的对象并不止你一个。】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动,像是在探究,却莫名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可怕。
【据我所知,任何一场游戏的创造者,都天然享受那种把众生置于规则之下,看着他们在其中苦苦挣扎的愉悦感。】
【因此,他们绝不会容许任何变量,尤其是像你的新宿主这样——重生过太多次,疑似已经窥破所有底牌、知晓过多剧本的异数轻松通关,那会破坏游戏的“平衡”,更会冒犯创造者最重要的乐趣。】
【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你的宿主并不是在“演”你,他很可能是在蒙蔽某个更高维度的“眼睛”,或者说……】
厄里图说着微妙停顿一瞬,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词汇来概括,
【他在试图瞒过那个真正制定游戏规则、俯瞰众生的——系统。】
【他在演给那双审视一切的眼睛看,他必须看起来足够“努力”,却又始终无法触及终点,才能不过早暴露自己的目的,引起系统的注意而被抹杀。】
真皮座椅慢悠悠转了回来,重新面向光幕,厄里图重新睁开双眼,唇角微不可察扬了扬,做出总结:
【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改变那些“目标”的命运。】
【他并不在乎游戏通关后是否能回家,也并不在意你发布的任务。】
小黑蛇听完厄里图的分析,神情呆滞了一瞬,出乎意料的,它没有感到丝毫惊讶,只有一种“这王八蛋果然在耍自己!”的操蛋感。
厄里图似乎很欣赏它这副吃瘪的模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光幕前轻轻一晃。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切断契约,换个宿主绑定,及时止损。】
小黑蛇默默咽下一口不存在的陈年老血,它倒是想!可上哪儿再找个合适的冤大头?!只能憋屈问道:
【……第二个呢?】
厄里图唇角微勾,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轻轻闪动,莫名让人联想到某种狡黠的动物:
【第二,利用规则,反客为主。】
【确保他还有至少两次可用的重生机会,然后想办法让他“合理”地死一次。】
【直接触发游戏进度回溯,把他送回一切最开始的起点,并且在接下来那次轮回里,想尽办法控制住他,让他什么都别做,不要干预任何人的命运轨迹。】
厄里图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恶魔低语。
【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像一个真正的观众一样,看清所有命运原本的、没有被干扰的模样。你会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经历、爱恨与结局。等到再重生一次,你预知了一切未来,就可以对症下药,精准攻略。】
厄里图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桌上,眼眸藏笑,状似怜悯的轻叹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的情况是,你的宿主知晓一切,而你一无所知,这公平吗,我亲爱的撒斯姆?】
小黑蛇哽咽了,用尾巴咣咣拍桌:【QAQ不公平!这当然不公平!!】
厄兰一直等他们聊完,这才在群里忍着怒火问道:
【厄里图,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骂谁肤浅?】
#他还没忘记这茬#
小黑蛇对当年所有不配合他任务的宿主都很记仇:【谁提的建议最不靠谱谁就肤浅。】
厄兰气死了:【是你把我拉进这个群让我给你提建议的,我好心给你分析了你又不听,那你叫我进来做什么?!】
小黑蛇怒吼:【那你退群!现在就退!】
厄兰:【……】
臭蛇,算你狠!
作者有话说:
作话:
谢风扬(蹲在书院布告栏前,举着浆糊刷子认真张贴):
寻蛇启事:
今有家养黑蛇一条,于日前走失。
特征:话多,脾气暴,擅长骂街,尤其爱骂宿主。
身长三尺有余,通体漆黑,双目赤红,若有好心同窗拾得,请速送至甲字斋谢风扬处。
酬谢:《三年科举五年模拟》精装版一套,或代写情书三次(质量不定,谨慎下单)。
注:该蛇危险性评级颇高,遇见时请不要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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