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谢风扬这局又挂了。
好消息,他还有一次重生机会。
抹杀倒计时归零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凝固。窗外掠过的晨风、堂内众人的呼吸、甚至连飘浮的尘埃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一片刺目的金光在谢风扬眼前炸开,一个写满了书院所有人姓名的虚拟大转盘带着浮夸的音效和光晕“咻”地浮现在半空。
[叮!检测到玩家尚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
[目标任务‘辜剑陵’攻略状态已判定失败,该线强制关闭。]
[请玩家重新抽取本轮回攻略目标。]
谢风扬的内心已经一片麻木,他甚至懒得去看转盘上那些密密麻麻且闹心的名字,闭目摆手,有气无力道:
“随便吧,赶紧的。”
转盘发出“嗡”的一声轰鸣,以一种把人脑浆子都要甩出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金色的名字瞬间模糊成了一片炫目的流光。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转盘骤停,金光迸射,一个虚拟名字从转盘上飘出,然后在谢风扬面前缓缓放大。
[缘定三生·本轮天命目标已锁定!]
[恭喜玩家!您本轮的攻略目标为——慕容龙泉!]
谢风扬:“……”
谢风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瞬,一时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慕容龙泉勉强算个“正常人”,坏事是他上辈子无论怎么攻略,对方的好感度永远破不了50%。
就在谢风扬为这地狱难度的“再续前缘”而大脑短暂宕机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叮!检测到玩家已选定攻略目标。]
[即将启动时间回溯机制,请玩家选择本次游戏的回溯进度节点。]
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在谢风扬眼前展开,上面清晰列出了几个选项:
[初至山脚]——[考入天枢]——[搬进乙斋]——[初入学堂]——[搬入甲斋]——[无需回溯]
系统贴心地附上了说明:
[注:以上选项为系统根据您的本次游戏经历,自动生成的关键记忆节点。若未找到合适选项,您也可自行拖动下方时间轴,进行精确到秒的进度回溯。]
谢风扬条件反射就要点“初至山脚”,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瞬间收回了手。
——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慕容龙泉现在对他的好感度不是零也不是负数,足足有15%呢!
既然开局就有15%的好感度,那还从头再来干什么?!
谢风扬的指尖在半空中悬停片刻,然后果断改变主意,干脆利落按下了最后那个选项——
[无需回溯]。
[叮!您已选择无需回溯,游戏将继续当前进度,祝您攻略顺利!]
游戏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白茫茫的光幕如潮水般褪去,凝固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窗外的风声、学堂内的喧哗、纸张翻动的轻响都一股脑重新涌向了耳畔。
谢风扬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慕容龙泉所在的方向,却见对方并未如寻常学子般交头接耳,而是微微垂首,修长的指尖不疾不徐翻动着面前那本厚重的《治军策》。
慕容龙泉神色专注,目光落在谢风扬刚才引经据典、一一辩驳的那几页原文段落上,似乎在对照思索,又像是在重新推演。
片刻后,他重新敛目,伸手合上了书卷,姿态恢复一贯的从容疏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只是错觉。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17%]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心思缜密、学识驳杂,是个能洞悉事物本质的“有趣”之人。刚才那番直指矛盾核心的论述,确实令他略有侧目。]
小黑蛇原本扬起的尾巴蓄满了怒气,准备给谢风扬来个狠的,听见这道提示音不由得一顿,难掩震惊:
【卧槽!慕容龙泉好感度这么好刷的吗???】
谢风扬轻咳一声,慢悠悠挺直脊背:“没办法,他最佩服我这种才高八斗的人了,别的不敢说,好感度刷到50%还是很容易的。”
小黑蛇阴恻恻反问:【那你是打算刷够50%然后再死一次吗?】
谢风扬:“……”
小黑蛇恨不得用尾巴把他勒死:【我告诉你,你的重生机会已经用完了!你这局如果又嗝屁,咱俩就彻底玩完!老子另外找个宿主绑定!】
“别呀,”
谢风扬目光真诚地看向小黑蛇,极力挽留,
“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你别那么快放弃,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再揺两个过来帮帮忙呗。”
小黑蛇闻言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谢风扬:“你再揺两个人过来帮……”
话未说完,小黑蛇的虚影猛然窜高,黑色的长尾化作狂风暴雨般的“抽打”,劈头盖脸落向谢风扬的脑袋,伴随着它愤怒的咆哮:
【摇!我让你摇!!你个混账东西知不知道跨时空联系要耗费多少能量?!老子辛辛苦苦攒的那点家底是给你当广告热线随便打的吗?!啊?!!】
它的蛇尾巴抽起人来比那根铁藤鞭还疼。
饶是强悍如谢风扬也被抽得抱头骂娘:“艹!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停!停停停!我头晕想吐!把我抽死了谁给你做任务?!”
而在外界看来,谢风扬毫无征兆地脸色一白,随即痛苦捂头,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两下,直直朝旁边栽倒下去,不偏不倚刚好摔在楼疏寒身前。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四名药奴见状瞬间警觉,立刻就要上前阻拦。楼疏寒却在这时轻轻抬了下手,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四名药奴立刻止步,重新回到了原位。
楼疏寒微微倾身,一缕墨色长发随之从肩头倾泻滑落,如同幽黑的灵蛇,冰凉、危险。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和善与关切,甚至掺杂着一丝担忧:
“谢兄?”
“……”
小黑蛇的暴行戛然而止,谢风扬的身形也微不可察僵硬了一瞬。
过了大概几息时间,谢风扬才缓缓抬头,看向楼疏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没事,突发恶疾而已,吓着楼兄了。”
他一边说一边“虚弱”低咳几声,然后麻溜坐起身回到位置上,生怕被人当成神经病。
楼疏寒见状笑了笑,也慢慢重新倒入椅背,拉了拉膝上滑落的狐裘。只是刚才那一番简简单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静静阖目,接下来的半堂课再也没说过话。
没过多久,外间钟声袅袅,预示着下课。
严将军卷起案上那本《兵策概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沙场老将,此刻的步伐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连一向笔挺的肩背都显出了几分不该有的佝偻。
学堂内人声渐起,学子们陆续收拾书本。谢风扬也把桌上那堆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页草草一拢,打算溜回宿舍补个回笼觉。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颤鸣声陡然响起!
只见坐在正前方的辜剑陵忽然起身回头,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寒芒势如破竹袭向谢风扬面门,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那剑光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劲风与怒火。
“铿!”
谢风扬却眼也未抬,仿佛早有预料。只见他右手如鬼魅般探出,那根漆黑的铁藤棍不偏不倚抵住袭来的剑锋,紧接着手腕骤然发力一绞,棍身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软剑,一股刚猛霸道的劲力顺势击出!
辜剑陵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袭来,手中软剑竟再也握持不住,“咻”地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扎进一旁的墙壁之中,直至没入半截,剑柄犹在“嗡嗡”颤动不止。
满堂学子被这电光火石的交手惊得屏住呼吸,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谢风扬却似浑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收回铁藤棍,在掌心随意转了一圈,这才抬眼看向面前脸色铁青的辜剑陵,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辜兄,你若想与我切磋……夜半三更、荒郊野外,哪里都好说,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呢?实在不行,你晚上来我房里也是可以的嘛~”
辜剑陵神色更冷,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你这无耻之徒!有断袖之癖也就罢了,竟敢辱我父亲,今日若不当众叩头谢罪,我与你不死不休!”
谢风扬将铁藤棍轻轻搭在肩头,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像羽毛搔过耳畔,带着几分数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辜兄,你说我辱你父亲?可我不过是把史册上记载不实的地方指出来罢了,毕竟当年的真相谁又知道呢?说不定你知道的是假的,世人知道的也是假的,都不过是执笔人的故意遮掩罢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在辜剑陵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扫而过,唇边弧度更深:
“至于断袖之癖——”
他不紧不慢站直身形,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尘灰,正午和煦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语气坦然得近乎无赖,
“辜兄这话可就说偏了,我这个人啊,只是单纯好色而已,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从来不分什么男男女女,就像你长得好看我喜欢,慕容兄长得好看我也喜欢,楼兄……咳,楼兄长得也蛮好看的。”
言罢,他不再看辜剑陵青白交错的脸色,长袖一拂,直接转身离开学堂,懒懒散散扔下一句话,撞进满庭寂静里:
“今夜亥时,甲斋西厢,炉暖茶沸,辜兄若还想与我不死不休……”
谢风扬脚步声渐远,话语里潜藏的玩味却格外清晰,
“——我定然恭候大驾。”
是夜,月亮像一柄残刀,清冷悬在飞檐之上。
没有暖炉,也没有好茶。
谢风扬拎着一坛酒,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瓦片在他脚下泛着透骨的凉意,蜿蜒着向下方垂落。
他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咽喉,是品了九百多次的熟悉滋味。衣襟不小心被沾湿,他也懒得擦,只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屋脊轮廓,和更远处漆黑的山影。
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静得像深潭,倒映着这“人间宫阙”,与天上一点孤寒。
身后瓦片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谢风扬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道带着夜露寒意的气息逼近时,头也不回地轻轻抬手。
——那只手在残月下显得修长而骨感,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勿言”手势,虽未言语,却仿佛将所有的剑拔弩张都按在了那片寂静里。
谢风扬维持着背身的姿势,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把酒坛轻轻搁在屋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去严将军的主卧——不是明面上那间,是他书房后面藏着的暗室。博古架第三层放着把生了锈的麒麟刀,刀架下方有一个机关,左旋两圈,右半圈,暗格自开。”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里面放着的,不是调离朔州的军令。”
“是死守朔州、不得擅离的铁令。”
谢风扬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杜孤鸿,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正五品。他没资格签发军令,却有勘合、誊录、归档之权。他抽换了军令原件,仿造笔迹重拟了那份急调断龙岭的伪令,并通过当时在朔州监军的太监直接送达前线……”
“原因很简单,你父亲当年拒绝将你堂姐送入杜府为妾,并在酒宴上当众斥他‘文墨不通,何以安邦’。”
谢风扬终于完全转过身,目光落在辜剑陵惨白如纸的脸上:
“所以,你父兄是带着违抗军令的必死之罪开拔的。他们不是战败,是被人用一纸文书骗进了狄人的包围圈。”
辜剑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本来是想和谢风扬打一架,逼迫对方向故去的父兄谢罪,可对方刚才那番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夜风穿过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巴,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冷了个透彻。他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像是怒龙要挣破皮肤。可他的身体却僵直得如同屋脊上冰冷僵硬的瓦片,几乎要被那过于庞大的真相压碎了,声音颤抖:
“为……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不成调。
辜剑陵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像困兽盯着仇人:
“严叔父……为什么会有真令?!”
“他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拦?!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我辜家背着战前不力的污名十年,整整十年!!”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裹挟着辜剑陵数十年间每一个痛苦辗转的夜晚,和那把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的钝刀。
就谢风扬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嘘。”
没有抬高声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那样一个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动作。月色淌过他修长的指尖,仿佛按住的不止辜剑陵所有未尽的嘶吼,还有世人心间那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那时是朔州副将,收到那份‘调令’军报时,就在你父亲身边。”谢风扬说着顿了顿,“他劝你父亲三思——调离朔州主力去断龙岭,等于敞开北境门户,这是连新兵都看得懂的险棋,但军令不可违,传令太监就守在帐外,敢违抗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开拔前夜,严将军负责守城,他悄悄将那份真令撕下一半,又暗中派人尾随大军——他想知道,上面究竟为何要下此军令,等来的却是断龙岭的惨败,和朝中‘辜白城违令冒进、自取灭亡’的罪名。”
“严将军守着这把刀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只知道提剑杀人的辜剑陵。”
“他等的,是一个能看懂阴谋诡谲的辜剑陵。”
夜晚的霜气更重了。
谢风扬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感慨:
“十年已过,杜孤鸿已非当年五品职方主事,如今是御前行走的兵部侍郎,天子近臣。你想动他,靠刀剑不行,靠吼更不行。”
他随手晃了晃空荡的酒坛,眸光在月色下清醒异常:
“去找公孙昭——就是学堂里你最看不惯的那个书呆子,他父亲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公孙廉。”
“公孙御史掌‘京察’与‘风闻奏事’之权,五品以上官员皆可直劾于御前。他与杜孤鸿斗了半辈子,正愁找不到可以将他拉下马的把柄。”
话至此处,谢风扬把空酒坛轻轻一推,陶罐顺着屋脊的弧度滚落,坠入下方黑暗,传来一声清晰沉闷的碎裂声。
“路指给你了。”
谢风扬拍了拍衣摆,不紧不慢站起身,颀长的身影立在屋脊最高处,仿佛随时会融进无边的夜色里。他最后看了辜剑陵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
“辜剑陵,一个人想撑起家族,是很难很难的事,我就不祝你报仇雪恨了,只希望你将来的路能走得顺遂些。”
辜剑陵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夜风凛冽,吹得他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般的寒意,终于把盘旋在心口已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又为何要告诉我?”
谢风扬闻言并未回答。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自屋脊滑落,没入院墙下的阴影里,再不见踪迹。
……
谢风扬推开自己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预料中的安静并未出现。准确来说,屋子里还是挺安静的,是脑海中属于小黑蛇的对话框吵得炸开了锅。
原来小黑蛇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舍不得在谢风扬身上花的沉没成本,咬咬牙又摇了两个人出来,结果好死不死别人都不在线,居然把封凛和陈骨生这对天杀的仇人揺了出来。
可想而知,二人一见面吵了个惊天动地。
封凛:【艹!你个该死的奸商,溜了老子一次就算了还敢溜第二次!你说的那批金子呢?!老子连河床都他妈掘地三尺了,毛都没见着一根!还因为破坏环境被罚款了两千块钱!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小爷我把你家祖坟都扬了!】
陈骨生半点不慌,因为他压根就没祖坟,话也说的体面漂亮:【封大师,你先别生气,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依在下浅见,或许并不是方位有误,也不是我没埋金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阁下命格清奇,与这黄白之物,天生便没什么缘分?】
封凛:【我***!你说谁天生穷命?!老子需要靠那点金子?我对象……我对象家财万贯!说出来吓死你!】
陈骨生恍然大悟,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吃软饭呀。】
封凛彻底破防,气的连桌子都砸了:【姓陈的你给老子滚过来!!我今天不扎小人弄死你我就不姓封!】
陈骨生饶是脾性再好也被他缠得没了耐性,毕竟他确实把金子埋进树底下了,姓封的这是打算不认账啊?不过他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涵养:
【在下虽然不懂道术,但对降头术也略知一二,封大师如果想切磋,只管划下道来。】
谢风扬:“?????”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QAQ陈医生,我后来私下偷摸去挖了,真的没看见那箱金子!
陈骨生(重点歪楼):你背着我私下偷摸去挖金子了?
厉京楷:安静如鸡.JPG
第302章 两个坑爹货
就在封凛气得已经准备清桌子开坛做法的时候,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谢风扬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向一旁漂浮在半空中的小黑蛇,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他们……就是你摇来的人?”
小黑蛇动作僵硬地缓缓点头。
它也没想到自己手气这么背,摇了半天居然摇出来这两个货。
“……”
谢风扬沉默片刻,然后神情抽搐的开口,语气里混杂着微妙的嫌弃与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怀疑:
“你确定这俩人靠谱?”
【啪!】
话音未落,漂浮在半空的小黑蛇毫不犹豫往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尾巴,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闭嘴!再不靠谱也比你强!你除了会死来死去还会干什么?!】
小黑蛇的这句怒斥就像静音符,瞬间掐断了对话框里的滔天骂战。
封凛敲到一半的脏话停了。
陈骨生未尽的威胁也断了。
因为他们两个突然意识到,对骂可以,但真要隔空斗法,封凛没陈骨生的八字,陈骨生也没薅封凛的头发,多少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小黑蛇这一吼,反倒给了双方一个借坡下驴的台阶,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死寂。
【咳!】最后还是封凛咳嗽两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找我们有事儿啊?】
这话问的,小黑蛇要是没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找他们两个丧门星给自己添堵?但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于是小黑蛇抱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把谢风扬那曲折离奇的“攻略任务”和当前的僵局,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末了,它眼巴巴地望着这两个人,指望他们能帮忙想想办法,再不济给点靠谱的建议也行。
然而它忘了,眼前这两位“大师”当初能成功找到对象,多少都带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成分,指望他们俩帮忙出谋划策追人,那简直是——
棺材铺里开药方,死活不对路数。
封凛坐在他那张堆满黄符、还散落着几枚旧铜钱的办公桌后,拧着眉头听完,随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就这?追个人而已,弯弯绕绕整这么麻烦。】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小黑蛇,就连谢风扬都恶狠狠看了过去,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就是了!
小黑蛇语气狐疑:【你有办法?】
这话换别人来说它信,换了封凛它怎么就那么怀疑呢?
【我虽然没办法,】封凛忽然把烟一掐,整个人靠近屏幕,隔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突如其来的热情,【但我能帮你测啊!谢风扬和那个慕容龙泉,八字合不合,缘分深不深,有没有正缘红线……我这儿都能算!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给你个友情价——八百八十八!保证比月老的红线还准!】
【……】
小黑蛇没说话,细看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它原以为遇见谢风扬这么一个坑爹货就够倒霉了,没想到又来了个出馊招的封凛。
算姻缘?他怎么不算算他对象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是图他穷得叮当响,还是图他整天神神叨叨能捉鬼?!
就在小黑蛇濒临暴走边缘的时候,一直旁观的陈骨生终于不紧不慢开口。光屏那头,他正用一把小巧的刻刀,细细雕刻着一个木质傀儡娃娃,动作精准而专注。
【其实,想让一个人爱上你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停吹了吹木屑,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冷静的务实感,
【给我一根他的头发,我就能帮你下一个‘爱情降’,效果稳定,后遗症小,而且保证他爱你爱得死心塌地。】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屏幕,仿佛能透过对话框看到小黑蛇和谢风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样,比算八字直接有效多了,考虑一下?】
封凛咬牙切齿,只用了两个字形容这种行为:【下作!】
陈骨生:【……】
小黑蛇才不管什么下作不下作,只要能完成任务,做什么都行。它激动一甩尾巴游到谢风扬身边,猩红的蛇瞳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怎么样,这个办法是不是听着就很靠谱?!我们明天就想办法去薅慕容龙泉的头发!一根不够就一撮!】
谢风扬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条蛇约摸是想完成任务想得走火入魔了。降头术对活人有没有用暂且不论,可慕容龙泉是游戏里的NPC啊,说穿了就是一堆精密的数据流。
数据……也能被下降头的吗?
他斟酌片刻,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这个办法并不是很靠谱:“那个……这个办法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啪!】
小黑蛇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力道十足,每个字都透着凶悍的杀气:
【不!我觉得没什么不合适!就这么定了!】
【明天你就去薅他的头发!薅不到我弄死你!】
谢风扬:“……”
然而翌日清早,书院就陷入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
先是辜剑陵无故告假下山,紧接着平日寡言少语的同窗公孙昭也告假一同离去。再后来,连一向坐镇学宫的严将军都悄无声息离开了学宫,对外却只是宣称回乡祭祖。
这书院本就是一方微缩的朝堂,往来学子莫不是官宦之后、世家子弟。些许风吹草动落在他们耳中便是惊雷,已经有敏锐的人从和家人来往的书信中窥见苗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而引起这场风暴的谢风扬此刻却是毫无所觉,因为他已经把全副心神放在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任务上——
如何从那位风度翩翩、生人勿近的慕容龙泉头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薅到一根头发。
这对谢风扬来说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毕竟他和慕容龙泉还没有熟到那种勾肩搭背的程度,别说去薅头发了,就是寻常靠近都显得十分突兀可疑。
下午是轩辕夫子的武课。这位夫子身兼天枢学宫的武执教与护院统领,平常不仅负责山门安危、各处巡查,也亲自教导这些世家子弟骑射功夫。
轩辕夫子盘膝坐在台上,先是讲解了一篇《八极拳心法》,最后才忽然开口宣布:
“明日辰时三刻,书院于后山演武场进行骑射考较。所有人穿戴整齐,自备弓箭,不得延误!”
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学子们或兴奋摩拳擦掌,或低声哀叹,然而在这片喧哗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谢风扬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压根没有去听轩辕夫子说些什么,只见他懒洋洋支着下巴,视线越过前排同窗,准确无误黏在了慕容龙泉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慕容龙泉那束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鸦青光泽的头发上。
那头发看起来顺滑、强韧,每一根都十分整齐,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然而谢风扬的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么多头发……到底哪一根比较好拔?
“谢兄?”
“谢兄?”
谁在叫他?
谢风扬后知后觉回过神,下意识循声侧头,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是邻座的楼疏寒。他不知何时微微偏头看过来,正浅笑着望着谢风扬。这人有一双生得极好的狐狸眼,眼尾微挑,本应流转着潋滟风情,可偏偏嵌在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被周身那股冰冷疏离的气质一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那瞳仁深不见底,黑且神秘,盯得久了竟让人有种要坠入漩涡的错觉。
“谢兄好像……有什么心事?”
楼疏寒轻声询问,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询。
谢风扬扫了眼台上,见轩辕夫子没注意到这里,这才笑着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没事,就是辜兄无故告假下山让人怪担心的。”
他给辜剑陵写情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整个天枢学宫的人都知道他是断袖。
楼疏寒闻言轻轻一笑,也不知信了没信:“原来如此,我见谢兄一直盯着慕容兄,还以为你……”
他故意顿住,不再说下去,只是淡淡闭目,孱弱的身躯慵懒倒入椅背。一缕漆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顺着雪白无瑕的狐裘蜿蜒而下,发尾几乎要触及地面。
那发丝柔顺如墨玉,垂落的弧度似有若无,像寂静的蛇,又像无声的钩子,悄无声息撩动着视线。
谢风扬盯着那缕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黑发,心头不由得默默一哽。
慕容龙泉要是也这么披着头发……该多好。
那他早就得手了。
楼疏寒因着天生病骨,骑射课向来是免修的。轩辕夫子在台上讲些什么,他大约也没细听,只在后排轻声与谢风扬闲谈:
“听闻谢兄如今与金兄同住,可还拥挤?”
谢风扬心不在焉:“还好还好,不挤不挤。”
——如果挤,多揍几顿也就宽敞了。
楼疏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二位倒是形影不离,平日出入用膳,似乎也总在一处。”
谢风扬点点头,顺着话头便往下溜:“没办法,谁让他……”
话到一半,他忽地顿住,抬眼看向楼疏寒。却见对方那双幽深上挑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平静,带笑,却莫名让人从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谢风扬不知为何,也跟着翘了翘嘴角,他惯常是这副懒散玩世不恭的模样,话里真假难辨:“没办法,谁让我与他一见如故,感情深厚呢。”
楼疏寒不紧不慢开口:“谢兄这样,就不怕辜兄回来看见误会?”
谢风扬:“就是因为怕他看见误会,所以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做嘛。”
楼疏寒:“这么说来,谢兄同时心慕辜剑陵与金玉堂?”
谢风扬反正名声恶臭,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你这么说也行。”
楼疏寒:“那慕容兄呢?”
谢风扬:“这个我也心慕。”
楼疏寒淡淡瞥了他一眼:“谢兄心慕这么多人,真的好么?”
谢风扬语气真诚:“没关系,装得下,我心如海,海纳百川!”
楼疏寒:“……”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日了狗了,哪里来的死渣男。
第303章 一起上啊!
轩辕夫子宣布下课后,学子们都收拾好书册,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学堂一角,金玉堂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见他低垂着头,极尽耐心地整理着布偶“金多多”身上那件用上好湖绸裁制的衣服,偶尔美滋滋地和它小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全然不设防的专注与喜爱。
而这副模样落在正准备离开的崔蒙眼中,却是多少有些神经。他脚步一顿,和身旁两名惯常跟着他的跟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人随即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到金玉堂桌前,姿态颇为倨傲。
崔蒙站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桌腿,木桌歪斜,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金玉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护住布偶,这才带着几分茫然与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
“哟,金大公子,”
崔蒙照旧是那副人憎狗嫌的模样,只见他单脚踩在矮桌上,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那个布偶,故意拖长了语调担忧道,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抱着个破烂布头当宝?莫不是令尊下了狱,没人管教,连心智都倒退回孩童之时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跟班立刻笑嘻嘻接腔:“崔兄此言差矣,这怕是金公子新认的‘弟弟’吧?毕竟家业眼看就要改姓,先找个布做的‘兄弟’报团取暖嘛!”
金玉堂闻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随即又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见他霍然起身,无意识攥紧手中的布偶,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恶狠狠盯着崔蒙:
“它叫金多多!不是什么破烂布头!收回你的话,道歉!”
“道歉?跟这玩意儿?”
崔蒙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只见他慢悠悠上前一步,个子几乎要高金玉堂半个头左右,因此显得气势逼人:“金玉堂,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
“崔兄,金兄。”
一道清润平和的声音毫无预兆介入,恰如其分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慕容龙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停在三步开外的距离。他对着崔蒙略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清晰:“学堂乃清静向学之地,些许口角纷争,何至于此?还请两位暂息雷霆,以免惊扰他人,也伤了同窗之谊。”
崔蒙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就看这个出身寒门却处处压他们一头的慕容龙泉不顺眼了。
“我当是谁,”崔蒙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原来是慕容兄台啊,怎么,柳夫子时常夸你品学兼优、堪为表率,你这‘表率’当得连别人怎么说话都要管了?我们世家子弟之间闲聊几句,也需要你同意不成?”
慕容龙泉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和澄澈的眼眸,却渐渐沉淀下些许暗色。他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盯着崔蒙,那份沉默的视线反而比言语更有分量,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崔蒙被看得有些心虚,却更觉冒犯,索性将矛头完全转向慕容龙泉,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十足的挑衅:
“怎么?光看着不说话?慕容兄不是最讲礼法规矩了么?有本事你就在这学堂里动手教训我啊!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品状第二是真君子,还是假道学!”
他一边叫嚷一边气势汹汹上前,右手猛然抬起,朝着慕容龙泉的肩膀重重推去——这一下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地用了力气,意图将对方推得踉跄出丑。
慕容龙泉在他陡然抬手推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条件反射就要擒住崔蒙的手腕,但没想到旁边那几个跟班见状瞬间涌了上来把他团团住,伸手推搡挑衅,直接把吵架升级成了群殴。
“怎么,想还手?!”一个跟班梗着脖子叫嚷,唾沫几乎喷到慕容龙泉脸上,“慕容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动我们崔兄试试?!”
“大家可都看着呢!”另一个趁机高声起哄,意图混淆视听,“慕容龙泉要打人了!品状第二的君子动粗啦!”
慕容龙泉被数人围在中间,虽未真正挨打,但衣衫已被扯乱,进退不得。他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却因身处围困,一时难以脱身。
崔蒙见状胆气更壮,隔着人缝指着慕容龙泉鼻尖,声音嚣张:“来啊!朝这儿打!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明日我便让你知道,寒门子弟冒犯世家该当何罪!”
“咻——!”
就在场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响起!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漆黑的铁藤鞭已然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横在崔蒙胸口位置,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崔蒙的狂言戛然而止,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喉咙。他脖颈僵硬,一点点地缓缓低头,当看清那根无比熟悉的、曾经抽得他哭爹喊娘的铁藤鞭,以及握着鞭柄、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旁的谢风扬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谢风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然后用鞭梢轻轻敲了敲崔蒙的胸口,目光扫过对方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兄,你若想找人切磋指点,怎么不找谢某人?”
他语调温吞,却带着一种散漫随意的压迫感,
“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寒门子弟’?”
“不……不不不!”
崔蒙和他身旁那几个跟班闻言瞬间后退几步,条件反射般地齐齐一颤,慌忙摆手,活像一群被惊得竖起耳朵的兔子。
“谢、谢兄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崔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飘,“我只是……只是与慕容兄说笑两句,纯属玩笑!绝无他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打扰诸位清静!”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完,再也顾不得半分世家子弟的矜持与颜面,拽起同样面如土色的跟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等那几人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谢风扬这才手腕轻巧地一转,那根颇具威慑力的铁藤便悄无声息隐入了他湛青色的袖袍中。
“慕容兄,可还无碍?”
慕容龙泉把目光从崔蒙等人的背影上收回,重新看向谢风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拱手,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持重:
“无碍,方才多谢风扬兄出手解围。”
谢风扬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毕竟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天下太平,最讨厌的就是学堂霸凌。”
他话音刚落,游戏提示音就瞬间响了起来——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22%]
[状态更新:他认可了你此次的侠义之举,认为你或许并非全然放浪形骸,内里亦有锄强扶弱之心。]
谢风扬:哇哦~
小黑蛇:哇哦~~
慕容龙泉听完谢风扬那番言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他并没有戳破对方那略显浮夸的真诚,而是顺着温和有礼的接话:
“风扬兄高义,龙泉记下了,既如此便不耽误兄台功夫。”
他说着顿了顿,扫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明日骑射考较,想必轩辕夫子要求严苛,你我皆需稍作准备,山林险峻,野兽横行,还望风扬兄多加小心。”
言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学堂。
谢风扬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他垂眸,漫不经心捻了捻指尖,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墨色的发丝,细长而柔韧,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赫然是趁着刚才局势混乱时,从慕容龙泉头上取下来的。
金玉堂站在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布偶,整个人像是被刚才一连串的冲突吓呆了,久久没能从惊吓中回神。
谢风扬终于眼风微动,斜睨了他一眼,眉梢懒懒一挑:“还不回寝舍,怎么,等着我亲自抬你回去?”
他语调不高,甚至带着点敷衍意味,但金玉堂却听得一个激灵,瞬间从呆滞中惊醒。只见他缩了缩脖子,委屈撇嘴,却是敢怒不敢言,抱着他的玩偶垂头丧气转身,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走在前面。
谢风扬也不催促,闲庭信步般跟在他身后,步履散漫。只是临踏出学堂门槛前,眼角余光微不可察瞥了眼身后。
院落中的树梢枝叶繁茂,盛夏时节更是郁郁葱葱,飞檐交错的阴影处好似藏着一双眼睛,带着隐蔽粘稠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他身后。
谢风扬能感觉到,从刚才发生冲突的那一刻起,又或许更早,自己就被暗中盯上了。
——确切来说,对方的目标是金玉堂,而他则是那块挡路的石头。
回到甲斋,谢风扬照旧往自己那张床上一躺,顺手扯下了床帐。厚重的帘幔落下,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连金多多探头探脑都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帐内,谢风扬单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翘着二郎腿,他伸出左手,指尖赫然捻着那根墨色的发丝:
“喏,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失败了可别赖我。”
一条黑色的蛇影从他袖口瞬间窜出,兴奋地绕着那根发丝转了一圈,竖瞳里闪着激动的光:
【放心吧,陈骨生的降头术万无一失,这次肯定没问题!】
小黑蛇语罢长尾一挥,直接召唤出对话框,然后把那根发丝利落传送到了陈骨生所在的时空,只见微光一闪,发丝瞬间消失。
小黑蛇:【@陈骨生快快快!头发搞到手了!!我已经给你传过去了,赶紧给慕容龙泉下个爱情降!!】
它激动得尾巴直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陈骨生刚好在线,虽然只回复了三个字,却不难看出他的靠谱与效率:
【三分钟。】
封凛刚好也在线,他看见小黑蛇的消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是???等会儿!你居然能传送东西?!那我那箱金子呢?!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金子传给我?!】
封凛显然气得不轻,他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小黑蛇毫不客气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钱糊了?!金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费那个劲给你传?再说了,传一箱金子和传一根头发丝消耗的系统能量是一个量级吗?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投个硬币就给你吐金山啊?!】
封凛:【我****!】
小黑蛇听不懂封凛骂什么,但不妨碍它有样学样:【你才***!你全家都***!】
就在他们两个隔空骂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骨生那边已经下完了降头,对话框“叮”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降成。】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就连谢风扬都无意识从床上坐起了身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3%】
……
一连串密集而急促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极速炸响,好感度数值就像一路高升的股票疯狂飙升,眨眼功夫都快破五十了!
【卧槽!!!!!】
小黑蛇在对话框中激动得几乎要螺旋升天:
【成了!真的成了!降头术真的有用啊!!!!】
谢风扬也震惊了,一脸日了狗的表情:“卧槽,这他妈的也行?!!”
然而就在众人陷入狂喜和震惊的时候,异变陡生!
“滴——!!!”
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警报鸣笛声忽然从谢风扬耳畔急促炸响,紧接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危险感叹号的红色系统弹窗强制性弹出,占据了谢风扬的整个意识海:
【警告!警告!检测到情感数据流异常!】
【行为判定:玩家谢风扬通过不正当玄学手段篡改NPC核心情感参数!该行为已严重违反《游戏公平法》及基本道德准则,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不要脸!】
【现给予最终警告:请玩家立即停止这种下作且无耻的作弊行为!如不立即终止,系统将根据反作弊协议,对作弊玩家及所有协同作弊者执行抹杀!】
【再次重复!请立即停止这种不要脸且下作的作弊行为!否则将进行集体抹杀!】
小黑蛇:【?!!!】
陈骨生:【????】
谢风扬:【……】
封凛捶桌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撸袖子):来来来,你再给我骂一句试试?!陈骨生,一起上!我不信我们两个还干不过它一个了!!!
第304章 超凶的
谢风扬闻言还没什么反应,小黑蛇却是瞬间气炸了鳞!想它纵横诸天万界、绑定过无数宿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居然被个破游戏系统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还大言不惭说要把它一起抹杀?!
小黑蛇气急败坏骂出了一连串消音脏话:
【我(哔——)你个(哔——)的破系统!老子当年创建世界线的时候你连段代码都不是呢!还敢抹杀我?来来来!把你虚空地址报出来!老子现在就顺着时空隧道过去把你拆了当烟花放!@陈骨生!别玩你那个破木头了!抄家伙!跟这不要脸的玩意拼了!】
陈骨生淡定吹了吹桌上的木屑,然后把属于慕容龙泉的那个傀儡随手扔进垃圾桶,斯文温雅的表象下难掩腹黑本质,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惋惜:
【抱歉,这我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我要是能给数据下降头,当初第一时间就把你扬了,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
小黑蛇闻言更震惊了,那种心碎感就像是被并肩作战的好基友忽然从后面捅了一刀,而且还捅在了屁股上,不可置信道:
【姓陈的!你再说一遍?!我当初好心好意复活你,你妈的居然想扬了我?!】
陈骨生抬手轻扶了一下眼镜,语气是就事论事的淡定:【首先,这只是一个基于技术可行性的举例。其次,我只是‘想’,而没有‘做’,否则你也没有机会在这儿跟我翻旧账了,难道不是吗?】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封凛抓住了重点,眉梢一挑,开始了他的缺德翻译:【哦——我懂了,他的意思就是,杀心早就有了,只是手艺没到家,所以没杀成。】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微微一笑。
毕竟对他来说,激怒封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封凛,你的金子找到了吗?】
【……】
对话框那头,回应陈骨生的是长达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姓陈的!!!!老子今天就开坛做法请祖师爷出山助阵!不咒死你我就不姓封!!!!】
群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硬生生吵出了八百人的动静。
谢风扬劝解无果,只能躲到外面去寻清净。临走前从桌上拿了盘松子,然后把房门反手一关,直接跃上了庭院里那棵树荫繁茂的香樟树。他背靠着枝桠,懒懒垂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松子吃。
月上中天,院落里一片寂静,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幽远。
除了已经告假下山的辜剑陵,大部分人的屋子里都亮着灯。金玉堂还在衣柜里翻找明天要穿的骑射服,慕容龙泉则坐在书桌旁擦拭明天要用的羽箭。
而与这些明亮与忙碌格格不入的,是楼疏寒的屋子。
那里几乎没有光,只在靠窗的桌角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焰如豆,昏黄黯淡,非但照不亮满室的空旷清冷,反倒将那些家具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如同暗夜蛰伏的兽。
他就隐在这片浓郁的阴影里,静默靠在临窗的躺椅上看书。窗外那轮圆满得近乎悲悯的月亮与这间屋子仿佛隔着天堑,被盛夏过分殷勤的枝叶殷勤挡着,吝啬得漏不进一丝光亮。
骑射课与楼疏寒一向没什么干系。
世人都在惋惜,辽东王当年率领铁骑踏破白山黑水,清剿十三部,硬生生杀出来一个裂土封王,他的儿子也该有提刀纵马、踏破关山的悍勇才是。否则如何守得住那八百里烟障地、三千里断魂江?又如何守得稳辽东那遍野狼烟、四境皆敌,却又埋着金山银矿的蛮荒血地?
楼疏寒的才学再惊世,那身病骨终究压不住辽东的穷山恶水。
“咯吱。”
“咯吱。”
或许是四下太过寂静,谢风扬嗑松子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一声声,不急不缓,倒像是夜色里有什么老鼠在偷食。
楼疏寒恍然未闻,直到看完了眼前这页的最后几行字,这才将书卷轻轻合拢,抬眼看向窗外。
窗前那棵老树枝叶繁茂蓊郁,离他的窗户极近。好处是遮住了烈阳,坏处也是——真的再见不到什么光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就像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把这间屋子连同屋里的人,一同锁进了如影随形的、潮湿的阴翳里。
“谢兄好雅兴,”
楼疏寒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块沁凉的玉,也不知是不是嫌嗑松子的动静太吵,但话终归说的十分漂亮,
“只是这松子太燥,若不怕染了病气,过来饮杯清茶如何?”
谢风扬闻言嗑松子的动作不停,只轻轻从树上跃下。他并未进屋,反倒身形一转,利落坐在了敞开的窗框上,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闲闲地垂在窗外。
他将手中那碟松子朝屋内递了递,很是大方的分享出来。
“行,松子分你一半,就当付茶钱。”
楼疏寒在学宫里并不算好相处的那类人,孤僻可以形容他,漠然也可以形容他。但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像辜剑陵那样锋芒毕露,你与他说话,他会应答,你请教他学问,他也会解答,但也仅此而已。
有些人,你与他搭上一两句话,便知道了什么叫做隔着距离,并且往后大概率也不会自讨没趣。
谢风扬是个例外。
因为楼疏寒看不透他。
并且冥冥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个人会破坏他的所有谋划和布局。楼疏寒不知这种荒谬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事实上这种感觉正随着谢风扬的出现一点点与日俱增。
区区一个金玉堂,父陷囹圄,母族凋零,四下望去尽是等着分食绝户的豺狼,杀他不过易如反掌,如断草芥。
但因为谢风扬这个变数,生生让那条性命,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楼疏寒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缓缓抬手,拎起桌角的茶壶给谢风扬斟了一杯茶——
他大约是没什么气力的,却偏偏把动作控制得很稳,风轻云淡的神情下藏着无声的狠劲。袖袍随着动作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腕骨,血管并非常人应有的青碧,而是一种沉郁的、诡异的靛蓝,就像一片氤氲不开的毒。
“笃——”
茶壶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刚才那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楼疏寒所剩不多的力气,他向后倒入椅背,阖目缓了缓,这才重新睁眼,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哑意疲累:
“让谢兄见笑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那杯茶,
“请。”
谢风扬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半,至于茶是不是要慢慢品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他随意抓了把松子继续磕,又发出那种清脆微小的动静:
“楼兄明日不上骑射课吧?”
问的是句废话。
楼疏寒倒是好涵养,平静作答:“有心,奈何无力。”
谢风扬继续磕松子,仿佛没怎么把楼疏寒的病放在心上。他姿态懒散,偏生有一双明亮且生机勃勃的眼睛,比楼疏寒前半生见过的所有人眼睛都亮,莫名让人想起辽东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千百年来无人踏足,连风也肆意自由。
谢风扬:“没事,以后就有劲了,要不明天我给你捉只小狗崽子玩儿?毛茸茸的,抱着暖和。”
楼疏寒礼貌拒绝:“多谢,我不喜欢狗。”
谢风扬眨了眨眼:“那你喜欢蛇吗?”
他补充道:“黑色的,超凶的那种。”
【啪——!】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尾巴,力道凶猛,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屋里踉跄摔去。危急关头谢风扬手忙脚乱按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只是那半扑进窗户里的姿势多少有些狼狈怪异。
“……”
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谢风扬缓缓抬头,正对上楼疏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只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不起。”
楼疏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无碍,谢兄这是……”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又突发恶疾了?”
谢风扬目光真诚:“没事,老毛病了,大夫说我八字弱,天生就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习惯就好了。”
谢风扬原本还想再指桑骂槐几句,但看见黑暗中那条高高扬起且极具威胁意味的蛇尾,瞬间识趣收声。他单手一撑窗框,利落跃出窗外,稳稳落在院中,还不忘回头朝楼疏寒拱手:
“楼兄,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你静养了。”
楼疏寒却冷不丁开口吐出两个字:“喜欢。”
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楼疏寒静静望着他,模样竟带着几分罕见的专注认真,单纯得像个孩童:“我喜欢蛇。”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
“黑色的。”
谢风扬:“……”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兄弟,我就客套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翌日清早,晨雾未散。所有学子都已经换上骑射服,去马厩牵了各自的坐骑,在后山演武场聚齐。
猎场之上,人马汇聚。虽然看似一处,却隐隐因为平日的品状排名高低,自然分作了两拨。
左边核心处,多是如慕容龙泉这般考评常居前列的学子,人马肃然,自成一片井然气象;靠右些,则是以崔蒙为中心聚拢的另一群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彼此笑闹,马鞭轻扬,意气风发却也嚣张跋扈。
轩辕夫子立于队列之前,身后是十余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学宫巡卫。他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
“今日骑射考较,所获成绩皆录品状,尔等当慎之勉之。巡卫已圈定安全猎区,以红幡为界。此处山林险壑纵横,数百年来人迹罕至,瘴疠猛兽潜藏,万不可擅出界外,以免不测。老夫将率巡卫策马随行,既为核验,亦为护佑。”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望尔等皆能箭不虚发,满载而归。猎得虎、熊、豹、狼者,评一等;获鹿、獐、野彘者,评二等;射雉、兔、狐者,评三等。”
慕容龙泉于马上持弓抱拳,肃然应道:“学生等必当尽力。虎豹熊狼凶猛难测,不敢轻言必得。然鹿、獐、野彘之属,当竭力以猎,不负夫子考校之意。”
崔蒙在后方闻言,立刻嗤笑出声,声音拔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慕容兄这话可太没劲了!男子汉大丈夫,要的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猎不猎得到另说,连试都不敢试,岂不是未战先怯?”
他故意挺直腰板,扬鞭虚指山林,豪气干云道:
“夫子且看,学生今日定要猎只大虫回来不可!”
他身边那群马屁精立刻起哄附和:
“就是!崔兄豪气!”
“这才是我辈风范!”
“同去同去!”
场间气氛一时被这喧嚣搅动得有些浮动,一众学子跃跃欲试,唯有谢风扬显得格格不入。他时而抬头望望天,时而低头瞧瞧地,神思不属,仿佛在琢磨着与校猎全然无关的事。
轩辕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定在谢风扬身上。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杂音:
“谢风扬,你呢?今日欲猎何物?”
谢风扬闻言下意识抬头,愣了一瞬:“夫子问我?”
轩辕夫子皱眉:“对,就是你。”
谢风扬思考片刻,然后试探性吐出一个字:
“蛇?”
他话音落下,顿时满场寂静,连轩辕夫子也不说话了,只见他颌下的胡须无风自动,分明是发怒前的征兆。
如果换了旁人这般胡言,崔蒙那伙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讥诮之声四起了,奈何说这话的是谢风扬。那个把他们抽得哭爹喊娘,事后还能笑眯眯揽着他们肩膀说话的谢风扬。
于是,方才还聒噪嚣张的崔蒙等人此刻齐齐敛了声。一个个要么低头专注地数着马鬃,要么心无旁骛地研究起手中马鞭的纹路,更有甚者,已开始弯腰观察起路边杂草的长势——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安静如鸡。
轩辕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到底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只沉声道:
“罢了,既如此便照从前的规矩结伴而行,以免单骑涉险。甲斋一队,乙斋一队。”
他目光先落在慕容龙泉身上:“甲斋之首,便由慕容龙泉担任。”
随即,他视线转向另一侧,在谢风扬与垂头不语的崔蒙等人之间扫过,出乎意料道:“乙斋之首……谢风扬,你来。”
乙斋没人敢对这个决定提出任何意义,纷纷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没人打得过谢风扬。
轩辕夫子继而扬声道:“既是较艺,便需彩头。今日两队所得,合计更胜者,斋中每人可下山休假三日。”
“哗——!”
此言一出,满场骚动,尤其是乙斋这边,不少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毕竟困守山中时日枯燥,下山三日的自由远比什么金银奖励都实在。
只听低沉的号角声陡然划破山间寂静,苍凉悠长。远处密林之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隐约夹杂着兽吼。
慕容龙泉毫不迟疑,当即抬臂:“众人随我入林!”
他身侧数骑应声而动,阵型倏分。
两名弓马最精者左右掠出,是为“游翼”,负责探查驱赶;四人居中持弓稳进,是为“锋矢”,主攻射猎;余者殿后散开,持械戒备,兼顾侧翼并收拢猎物。马蹄雷动,尘烟骤起,瞬息没入苍林。
谢风扬勒马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滚滚烟尘,心情复杂。
看看人家那边,领头的狼,镇山的虎,远见的鹰,再看看自己这边——大叫的猴,超傻的狗,搅屎的棍。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神色各异、因为下山三日而面露兴奋的崔蒙等人,叹口气,抬手用马鞭杆子挠了挠额头。
行吧,再差的班也得带。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面对乙斋这几十号学渣,心中那股熟悉的“带差班”既视感与“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的记忆汹涌而来。只见他右手忽然握拳高高举起,声音瞬间拔高到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每一个字都灌注了澎湃的热血:
“都听好了!我们的目标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不对,是提高一箭,干掉甲斋!”
“记住!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只要射不死,就往死里射!”
“三天假期不是梦,你的未来你做主!乙斋乙斋,永不言败!给我冲!!”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决胜猎场,无悔青春!出发!!!!”
乙斋众人:“……”
作者有话说:
崔蒙(嫌弃):咦~他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的样子。
乙斋成员加一:发疯的羊。
第305章 我对你好吧
崔蒙等人神情抽搐,只觉得谢风扬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那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短暂空白。
“他……”一个跟班张了张嘴,艰难道,“他刚刚在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个梦呓般接话:“好像是什么什么……你的未来你做主……?”
崔蒙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把刚才那魔性的口号从脑海中挥散。他望着谢风扬率先策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群还在神游天外的同伴,最后想想那三天下山假,一咬牙吼道:
“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吗?流血流汗不流泪!跟上啊!三日休假还要不要了?!”
乙斋众人闻言这才像是打了鸡血般清醒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催动马匹朝着谢风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老子是来打猎的,不是来喊号子的……”
“别说,这号子喊着好像还挺……提气?”
“提个屁的气!你脑子让那个姓谢的疯子喊傻了吧!快追!”
谢风扬前世好歹重生了九百多次,早把这片山林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哪儿有黑熊睡觉的山洞,哪儿有鹿群饮水的溪流,甚至哪片灌木丛下藏着兔子窝他都门儿清。
他带着乙斋这几十号人策马深入。头顶枝叶越来越密,把太阳挡得密不透风,四下里昏昧如暮,连时辰都难以分辨。马蹄落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声音沉闷,更衬得林间死寂。
崔蒙等人起初还小声嘟囔:“这鬼地方阴森森的,能有什么像样的猎物?”
可越往里走,周遭古木越发高耸狰狞,盘根错节,连鸟叫虫鸣都渐渐稀绝。不知是谁紧张咽了咽口水,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和心如擂鼓的动静。
崔蒙目光惊恐,一股微妙的、带着寒意的猜测悄然爬上心头。
——这姓谢的该不会是想在深山老林,把他们一群人都给……
“到了。”
谢风扬的声音在耳畔冷不丁响起,虽然不高,却惊得好几人浑身一颤。
只见他勒马停在一片临坡的溪地前,前方豁然开朗,天光倾泻,溪水潺潺,与身后幽深阴冷的密林判若两处。
谢风扬仿佛没察觉身后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抬手指向远处:
“你,带三人去上游隐蔽,等会儿鹿群出没便以响箭惊之,往下游驱赶。”
“你们去两翼包抄,见鹿群现身就往溪畔收拢,阻其四散。”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上高地,各自找掩体藏好,张弓搭箭,静候时机。记得避开母鹿与幼兽,多杀、错杀有违天和,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指令下达,条理分明,竟隐隐透出几分雷厉风行的意味。众人一时忘了猜忌,下意识依言而动。
谢风扬布置完毕,最后偏头看向身旁被自己硬生生从甲斋队伍里拽过来、神情仍有些无措的金玉堂: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帮忙计数捆绑猎物,无事不得擅离人群,有事更不得擅离人群,就算拉屎撒尿也得找崔蒙陪你一起蹲着,听明白了吗?”
崔蒙不可置信大叫起来:“凭什么?!我凭什么陪他蹲坑?!”
谢风扬闭目,懒懒活动了一下脖颈,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他重新睁眼,抽出那根漆黑的铁藤鞭,漫不经心敲了敲自己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语气平淡:“那你就去东面十里那处山地。”
崔蒙闻言顿时一懵:“我为什么要去东面十里的山地?”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在轩辕夫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猎只大虫吗?东面十里就是老虎窝,你既然不愿意陪金玉堂蹲坑,那就去蹲老虎吧,正合适。”
崔蒙瞬间闭嘴。
他就是吹个牛逼,可没打算真的学武松啊。
崔蒙这边刚熄火,金玉堂却闹了起来,只见他侧身宝贝似地护着他那个布偶,哼了一声,难掩嫌弃:
“本公子才不和他们这些人待一起,除非他和我的多多道歉!”
谢风扬面无表情抬手,把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你听不听?”
金玉堂扭头:“不听!”
谢风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金多多撕成两半?!”
金玉堂闻言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将布偶藏到身后,怂得比崔蒙还快:“别!我听!我听!你别欺负多多!”
谢风扬瞬间恢复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凶相毕露只是错觉。
“滚过去。”
金玉堂如蒙大赦,抱着金多多头也不回地窜进了乙斋人群里,再不敢往谢风扬那边多看一眼。
谢风扬见众人都有了安排,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过一处静谧幽深的角落,随即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进了密林深处。
他走得从容,沿途甚至俯身采了一株罕见的草药细致纳入怀中。等到四周人声尽绝,唯闻鸟鸣涧响,这才在一处溪流回转的空地上勒马停住。
谢风扬翻身下马,掬水净了手,又取出随身的水囊灌满,这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平静开口,言语间倒是称得上和气:
“阁下已经跟了我整整三日,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他话音落下,周遭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倒显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几息过后,一处隐秘的林梢忽然发出轻微窸窣,紧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形悄无声息滑了下来,轻得就像一片落叶。他虽然蒙着面,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十分熟悉,赫然是那夜潜伏在金玉堂屋舍上的杀手。
这是一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哪怕有楼疏寒给的三日之期在前,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也始终没有对谢风扬出手。
可如今,行藏已露。
也正如谢风扬所说——再不动手,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名黑衣人身形紧绷,蓄力只在瞬息。只见他如离弦之箭般“嗖”地袭向谢风扬后背,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双手交错,猛地前甩,射出数十点闪着寒芒的淬毒银针,赫然是“雨丝穿堂”。
他这一扑,已是摒弃所有防御,只攻不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劲风已袭向耳畔。
谢风扬却仍保持着背身的姿势,连眼皮子都未曾多掀一下。只是在毒针即将沾衣的刹那,他倏地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的细长铁藤棍反手格挡。
“叮!叮叮叮——!”
只听一串细密急促的清脆声响起,那些细若游丝的毒针竟被悉数击飞,全部没入周遭树干枝叶,发出一阵带有毒性的腐蚀青烟。
黑衣人见状目光一沉,但他人已扑至谢风扬身侧咫尺,再想回转已是不可能了。他应变极快,右手一翻,指间又扣住数枚毒针,直刺谢风扬颈侧。
这一次,谢风扬终于动了。
他并未闪避,左手如鹰隼探爪,精准无比擒住黑衣人持针袭来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发力!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骤然响起,黑衣人整条手臂如遭雷击,酸麻剧痛。谢风扬却攻势未止,他扣住对方腕骨的手顺势下压反拧,动作行云流水,又是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错位轻响,黑衣人腕关节已然被生生卸开,毒针“叮当”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风扬右腿如钢鞭般无声扫出,狠狠击在对方膝弯最脆弱处。
黑衣人闷哼一声,下盘力道尽失,剧痛钻心,再也支撑不住,“砰”地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还想挣扎起身,一股冰冷的锐意却不知何时悄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僵硬抬头。
只见谢风扬不知何时已收腿而立,手中那根漆黑的铁藤棍正稳稳点在他喉间三寸之处,然后极其玩味地、在颈侧缓慢轻敲了两下。
林间寂静,只余败者沉重的呼吸声。
黑衣人面巾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咬破齿间的毒囊,却被谢风扬更快察觉,准确无误用鞭梢抵住下颌关节,动弹不得。他闭上眼,干脆等待谢风扬了结他的性命。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那股抵着他咽喉的压力也悄无声息消失了。
黑衣人缓缓睁开眼,只见谢风扬已经收回了铁藤鞭,转身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然后利落翻身上马,竟是打算就此离开。
“……为什么不杀我?”
黑衣人沙哑干涩的声音骤然响起,让谢风扬动作一顿,他勒住缰绳,却并没有回头:“你是不是想说,就算我不杀你,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不语,算是默认。
谢风扬饶有兴趣回头,终于看向这个刺杀了自己九百多次的“老朋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如果一个人这辈子活着只为了杀人,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
“明天再回去向你的主子复命吧,记住,不可早,也不可晚,我保证,他不会杀你。”
黑衣人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望着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背影,终究还是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不明白。”
谢风扬勒住马,半侧过身来。林间稀疏的光柱落在他肩头,将那身蓝色的衣裳照得多了一层朦胧的暖意,那是眼眸细看带着几分悲悯的柔和。
“我不杀人,还能做什么?”
黑衣人又重复了一句,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惯于握剑的、布满薄茧的手,一度有些茫然。他们这种人,从小就是孤儿,收养他们的人除了刺杀下毒,什么也没教给他们。
“除了杀人,我什么也不会。”
谢风扬静静地听他说完,忽然问了个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七十九。”
“那是代号,不是名字。”谢风扬轻轻摇头,他用手中的铁藤鞭虚虚一点,指向黑衣人因先前打斗而碎裂的袖口,那里露出了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记住了,”
他温和注视着黑衣人,仿佛一个老师在指引迷途的学生,告诉他将来该走的路,声音平静,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林间细微的风,
“你姓王,叫王平安。”
黑衣人蓦地抬头,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震惊。
谢风扬用棍稍遥遥指向南方:“离开这座山,沿着最长的那条河往南走,走上几天,你会看到一个小村子。村口右数第三间茅草屋,住着一对衣着破烂的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二十年前走丢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你不要吓到他们,把你手上的胎记给他们看……”
他说着轻轻一夹马腹,马儿缓步向前,余音随着风声传进黑衣人耳中:
“然后,你自然就会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了——王平安。”
言罢,谢风扬轻夹马腹,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苍郁的林荫深处,再不见踪迹。
空地上,只余黑衣人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胳膊,山风吹过破碎的衣袖,露出那片暗红的胎记。
“王……平安?”
他生涩地、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陌生的音节滚过舌尖,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惊起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覆住那片印记。
原来……
他也有名字么?
谢风扬离开后,并没有去找崔蒙他们汇合,而是朝着更荒僻的地方走去,一度远离了轩辕夫子圈出的围猎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他这才把马拴在树上,随手扯了一根树藤借力,顺着山壁下移。
小黑蛇凭空出现在他肩头,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目带探究:【你认识刚才那个杀手?】
谢风扬闻言乐了,手下动作却未停,精准地从岩缝间采下一株淡紫的药草,收入怀中。
“上辈子他杀了我九百多次,想不认得也难。”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过他也因为我死了不少次,算扯平了。”
小黑蛇尾尖轻轻一摆,显然不信:【那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连身世都一清二楚?】
谢风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望向山峦后方被日光浸透的层云。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连骨缝都被晒得酥软。
片刻安静后,他才终于开口,内容却出乎意料:
“不认识。”
他只是在某段早就记不清次数的“重启”里,下山时偶然遇见了一对夫妇。他们衣裳破旧,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既不乞饭,也不乞银。他们变卖了故乡所有能卖的东西,从遥远的北地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年,逢人便问,遇村即停——
只为了找一个手腕有红色胎记、名叫王平安的人。
那是他们二十年前走失的儿子。
谢风扬收回目光,继续向山壁下方移去,声音混在山风里,一度有些遥远模糊,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他。”
只是,凑巧记住了这个故事。
小黑蛇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风扬:“说。”
小黑蛇:【你现在在干嘛?】
谢风扬把袖子一撸,慢悠悠道:
“掏蛇窝啊。”
“掏到母蛇给你当老婆,掏到公蛇给你当基友,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小黑蛇:【????】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竖起尾巴警告):
你说话小心点,老子这一尾巴抽下去你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第306章 送蛇
日暮时分,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密林,惊得飞鸟振翅而出,扑棱棱掠向血红的落日。那是轩辕夫子在催促围猎的学子及时返回演武场集合,以免夜深猛兽出没,迷途难返。
谢风扬听见动静,这才从崖底上来,然后利落翻身上马,循着来时的路去找崔蒙等人汇合,一道返回了演武场。
乙斋往年围猎都只有被甲斋吊打的份,但不知是不是谢风扬今天带他们去的那处地方水草太过丰茂,除了猎到两头鹿,另外还有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色野猪,听说崔蒙带了整整八个人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猎到手。
轩辕夫子最后计数的时候,乙斋以微末之差胜过了甲斋,赢得这次围猎彩头。
崔蒙等人嚣张跋扈惯了,自不必说,各个雀跃欢呼,得意洋洋,仿佛要把前面几年堆积的郁气一扫而空。甲斋那边却是气氛冷淡,显然觉得被崔蒙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赢了头彩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皆都冷眼旁观。
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之中,唯有慕容龙泉神色如常,他驱马缓步行至谢风扬面前,脸上不见落败的愠怒,依旧风度翩翩:
“恭喜谢兄,今日围猎前我原想着能与你切磋一番,可惜轩辕夫子安排,让你去了乙斋。”
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惋惜,随即又坦然一笑,
“不过今日看来,乙斋在谢兄带领下气象一新,胜得令人心服。他日若有合适时机,还望不吝赐教。”
旁边的崔蒙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心服?服什么啊?
慕容龙泉如果知道谢风扬在山崖底下趴了半天,就摘了一麻袋破草药上来,连只兔子都没打死,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刚才说的那番话。
可惜谢风扬装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他闻言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三分谦和的笑意:
“慕容兄过誉了,今日乙斋能有所获,实赖众人齐心、机缘相助,在下岂敢居功。倒是慕容兄文武双全,骑射文章皆为我辈翘楚,我心中一直钦慕佩服。”
他说着话锋轻转,不着痕迹拉近距离:
“说来你我居所不过一墙之隔,平日里却甚少交谈。若蒙不弃,闲暇时或可共饮清茶、抚琴论诗,慕容兄雅量高致,必能使我获益良多。”
慕容龙泉看起来对谢风扬并不排斥,面对他的示好也是欣然应允,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天色渐昏,演武场上却篝火通明。轩辕夫子立于场中,目光扫过甲、乙二斋堆积如山的猎物,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甲斋成绩向来拔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今年乙斋竟也迎头赶上,不仅未拖后腿,反而拔得头筹。他抚须颔首,声如洪钟:
“今日围猎,诸生皆有进益。甲斋稳中有序,乙斋进取可观,老夫甚慰。”
言罢,他大手一挥,当即吩咐后厨将今日猎获悉数炙烤添菜,又朗声宣告:
“先前所允三日休沐,一并照准,诸生可整装归舍,尽享所得!”
他话音落下,场中欢腾更甚。因为点着现成的篝火,不少人都宁可自己亲手烤炙猎物也不愿意回到书院饭堂,就连甲斋那群一向守规矩的学子也纷纷留了下来,
一时间,篝火噼啪,肉香四溢。场中众人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血气正盛,此刻聚在一处大声笑谈,饮酒作乐,胆子上来了连皇帝也敢骂两句,便连山脚人家也能遥遥听见几分热闹。
入夜之后,甲斋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却照不见半个人影。远处围场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在这空寂的楼阁间飘荡,反而添了几分突兀的寂寥。
最左侧小院的门窗虚掩着,里头只燃了一盏油灯。火光幽弱,勉强照亮半张棋盘。
楼疏寒独坐灯下,正对照一卷古谱复盘残局,白玉制成的棋子在他指间泛着泠泠的光泽,灯火摇曳,将影子拉长变形。忽而听见外间的欢声笑语,尽管穿进窗缝时已经算不上吵闹,却仍让他执棋的指尖在半空凝滞了一瞬。
“何事喧嚣。”
守在暗处的药奴迈步上前,低声将今日乙斋围猎胜出,还有夫子准假等事一一禀告,话音刚落,桌角烛火适时爆出了一朵细小的灯花。
楼疏寒仍未抬眼,目光依旧专注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聒噪。”
药奴会意,立即转身合上那扇虚掩着的花窗,然而就在轻移摆弄的时候,他目光忽地一凝——
只见窗棱外侧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外观朴实无华,连雕花也无,无端让人心生警惕。
他谨慎地将木盒取下,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异样后,这才双手奉至楼疏寒面前:
“主子,不知何人在窗外放了此物。”
楼疏寒闻言,捻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药奴奉来的木盒,用指尖轻轻挑开盒盖一角,待瞥清里面的东西时,不由得静默了一瞬。
“……”
盒内铺着密密的干草,被人细心编成了一个小窝。草叶之间,静静卧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过巴掌大小,鳞片在烛火下流转着宝石般的漂亮光泽。它似被惊动,微微昂首,露出一双清澈剔透的红瞳,蛇信轻吐,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是一条漂亮的黑色幼蛇。
……
翌日清早,天色尚且昏昧朦胧,整座学宫仍然沉浸在睡梦中。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如游蛇般滑入屋内,无声无息跪在了那扇熟悉的白山黑水屏风外。
黑衣人单膝跪在暗处,将昨日山中刺杀与反被放过的事情低声禀报了一遍,隐去了关于胎记与身世的只言片语,末了,额头触地:
“属下无能,请主子赐死。”
屏风后方一片静谧,只有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与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冷意。过了许久,只听一道好似云雾缥缈且不可捉摸的声音响起:
“你真的,甘心赴死吗?”
黑衣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呆板重复着那句话:“属下该死。”
“不,你不想死。”
屏风后的人轻声打断,带着某种洞悉的笃定,
“你的心里有了挂念,又怎么会想死呢?”
黑衣人闻言浑身一震,蓦地抬头,却又立刻垂下,指尖控制不住深深掐入掌心。
内室药气清苦,混着些许潮意。楼疏寒只披了件素袍,静静靠在床榻边。烛火昏昧,将他的侧脸映得苍白,连搭在狐裘上的手也仿佛失了血色。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手腕间缠着的那条黑蛇。
蛇很安静,盘在他腕骨处,像一圈墨玉色的手镯。
他的目光从蛇身移向窗外,天还未亮,夜色涌动,除了树影什么也看不清。但约摸再过半个时辰,谢风扬就该起床练武了。
那人实在太过心慈手软,换了旁人,怎么肯放这个杀手活着回来……
屏风后,一名药奴无声转出,将一只冰白的小瓷瓶扔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
“叮”的一声轻响,瓷瓶在砖石上滚了半圈。
药奴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把杀不了人的刀,活着也是无用。”
“服下解药,从此以后,七十九死了。”
“你自下山离去,不得妄言妄语,也不得让任何人找到你的踪迹。”
黑衣人盯着那枚小小的瓷瓶,片刻后,毫不犹豫伸手拾起,拔开塞子将里面那粒乌黑的药丸仰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喉间蔓延,一度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力气,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
“谢主子恩典。”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起身,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他来时天色尚且沉暮,下山离去时却已经天光乍亮。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温度仿佛有了生命,细细密密渗进他二十余年见不得光的人生里,将前半生所有的阴寒与潮湿,都一点点驱散、烘干。
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晨雾中的、被天下学子誉为圣地的恢宏学宫,然后转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跑着冲向山下。
他的前路从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他要顺着那条最长的河,一直走、一直找。找到那个叫小村落,找到右边第三间茅草屋,找到那对老夫妻……
然后,去成为一个叫“王平安”的人。
乙斋众人因上回围猎拔得头筹,得了三日休假,个个都心痒难耐。但他们不约而同将休假期攒到了半月后的“河灯节”,只等着下山好好松快一番,赏灯游河。
谢风扬对放河灯这种风雅事没什么兴趣,却也随着人流下了山。只是他并未往灯火最盛的河岸去,而是熟门熟路拐进了城中那几条最为繁华的街道,然后走进各大药铺商行,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先是一套沉甸甸的药臼与杵,然后是几大盒女子敷面用的珍珠粉,另外还有朱砂做的胭脂,十来条素白丝巾,最后是雪莲、麝香、铜药锅等杂物,林林总总堆满了整个柜台。
因为置办的物事太多,他自己实在拿不完,最后还是蹭了崔蒙下山游玩的马车,才将这一车“杂货”拖回了山上学舍。
崔蒙帮着搬运时,忍不住拿起一盒珍珠粉端详,满脸疑惑,小心翼翼试探问道:“谢兄,你买这些姑娘家的东西作甚?莫非……是要送人?”
谢风扬正将铜药锅小心放置妥当,闻言头也不抬:“嗯,送给你,要么?”
崔蒙闻言一惊,触电般把那盒珍珠粉放了回去,摇头摆手,一脸尬笑:“哈哈哈谢兄你真会说笑,我一个男子,怎么好用女子的东西呢,那什么……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语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八成是把谢风扬当成了有某种特殊癖好的变态。
事实上小黑蛇也搞不明白谢风扬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匪夷所思问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务正业。】
谢风扬轻啧了一声,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慕容龙泉的好感度虽然好刷,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楼疏寒的好感度也跟着同步刷一刷,说不定下一局就抽到他了呢?”
“我前面为什么死那么多次?就是因为没有做两手准备,这可是我从失败中吸取的宝贵经验。”
小黑蛇直接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刷个屁!楼疏寒的好感度一点都不好刷,你下山掏蛇窝掏半天都没找到黑蛇,还是从我身上拔了一枚鳞片弄了个复制体过去充数,就这样我也没见他好感度涨一星半点!再说了,你会治病吗?】
谢风扬正在把那些买来的药材精准归类,雪莲性温,可以祛除寒症,珍珠定惊安神,可治头痛宿疾,丝巾可以用来过滤药渣,慢悠悠开口道:
“在下不才,重生九百多次也学了不少本事,区区岐黄之术,不在话下。”
小黑蛇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已经没有重生次数了,这局死了就真的死了,哪儿还有机会让你重新抽。】
谢风扬浑不在意:“这还不简单,这破游戏隔三差五就得发布点支线任务,随随便便做几个不就赚回来了。”
【麻烦。】小黑蛇甩了甩尾巴,【谁知道你能不能治好,还不如我让陈骨生过来帮忙下个降头,三两下就解决了。】
“还是不用麻烦他了吧,”
谢风扬委婉拒绝道,
“封凛说了,他是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三无黑心医生,能把脚气治成截肢的那种,小病别找他,大病更别找。”
“万一他把楼疏寒治死了,我找谁去?你说对吧?”
小黑蛇:【……】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哽咽):真的,我真的以为他会把我送出去来着。
陈骨生(扶眼镜微微一笑):但是我可以让病来找你呀。
厉戎生(脸色古怪)(忽然想到什么):你什么意思?
第307章 谣言是如何产生的
之后一段时间,谢风扬异常忙碌。
他白天除了上课学知识,课余时间还要和慕容龙泉套近乎刷好感度,晚上回了学舍又继续切药熬药。那口紫铜锅咕嘟咕嘟煮了一堆不明黑色液体,熏得整个屋子都是药味。
金玉堂曾经含着血泪抗议,只是都被谢风扬暴力镇压了。
——开玩笑,这里又没有宿管阿姨,他怕谁啊?
金玉堂曾经锦绣堆叠的奢靡的住处早已变了个模样,只见大床旁边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铜锅,谢风扬正撸起袖子拿着一个长柄木勺在里面搅来搅去,整个屋子热气弥漫,如同身在天宫。
谢风扬一边搅,一边悠哉开口:
“知道这锅药里放了多少宝贝吗?闻一口延年益寿,闻两口百病全消,闻三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老子天天让你白闻,便宜你了。”
蹲在炉边添柴的金玉堂眼睛骤亮,抱着怀里的布偶就凑了过来,小声试探:“那……那要是多多天天闻,它会不会也能变成活人呀?”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木勺在锅沿轻敲一下:
“行啊,你把它丢进来,我试试。”
金玉堂闻言一噎,顿时把布偶搂得更紧,默默缩回炉边的小板凳上,再不吭声了。
谢风扬见时辰差不多了,终于收火熄炉,偏头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天是什么课来着?”
金玉堂不情不愿“哦”了一声:“是时政通议。”
时政通议课的夫子姓铁,名墨刃,人称“铁笔先生”。
他是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翰林院经筵讲官,也是当今圣上昔年在潜邸时的启蒙老师。六年前因彻查江淮盐运亏空案触动门阀利益,被调离实权职位,后改任国子监司业。次年,他以眼疾为由辞官离京,南下隐居。
学宫山长数次相邀,他才答应在此授课。
他的课除了谈论风月诗书,偶尔也会剖析时政。言辞犀利,有笔如刀,往往一针见血,专为学子拆解朝廷政令、官员调动背后的势力牵扯,故而在学宫之内颇受追捧。
——起码那些有父兄在朝为官的学子,对他的课趋之若鹜。
铁夫子盘膝坐于台上,信手拈起一片落叶也能引出典故来:
“秋叶离枝何处去,黄沙漠漠锁魂关——此乃赵殊当年途经陇西,见塞外苍茫、归途难觅所作;帝阙千重遮望眼,水深不渡在野臣——那是漆雕良登临楚山,望江河滔滔、君恩难至所感。”
兰x生他说到此处,目光往堂下一扫,忽而停在最后排一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顿了顿道:
“谢风扬,你且说说,赵殊当年作此诗,是出于何等心境?”
“……”
谢风扬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冷不丁被楼疏寒身旁的药奴推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满堂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铁夫子亦是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风扬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夫子给点名了,他连忙从桌后站起身,然后暗中给坐在附近的金玉堂疯狂使眼色。
金玉堂挠了挠头,小声提醒道:“夫子问赵殊为什么写诗……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家叶子掉光了心疼?还是过河的时候船沉了生气?”
他说完自己也觉着不对劲,连忙摆手纠正:“不对不对……好像是他爬山爬到一半掉河里淹死了,所以作了首悼亡诗。”
坐在周围的几个学子已经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了。
谢风扬无声咬紧后槽牙,要不是情况不对,他恨不得一脚踢死金玉堂。尽管如此,谢风扬还是从金玉堂那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话里艰难提炼出了一些有用信息。
赵殊为什么写诗?
叶子掉了心疼?
啊,那八成是《秋塞行》了。
心里有了底,谢风扬也不慌了,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朝铁夫子端正一揖,语气甚是恭敬:
“回夫子,赵殊之所以作《秋塞行》,是因为——”
他顿了顿,然后字正腔圆道:
“他被贬了。”
铁夫子还等着他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回答,他神色不动:“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长叹,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因为他被贬了。”
铁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那依你所见,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临江多怆然——又都为何故?”
谢风扬眨了眨眼,目光真诚:“因为他们都被贬了。”
“……”
满堂学子先是一寂,随即有人忍不住喷笑出声,便如投石入水般荡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这话初听荒唐,细想却又歪理通透——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诗怨赋,十之八九,可不都是贬出来的么?
铁夫子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却并未训斥,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听不出喜怒的道:
“话糙,理却不糙。古来多少才情,困于江湖之远;多少壮志,消磨于贬谪之途。心有明月,却照沟渠;胸怀锦绣,偏逢寒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风扬身上,话语中似有深意:“老夫曾听严将军提及,学宫中有一名新来的学子,行事看似乖张,却常有惊人之见,今日看来,倒有几分意思。”
谢风扬执礼微躬:“夫子过誉,学生所言不过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
“浅薄?”铁夫子笑着摇头,“依老夫看,却也未必。”
他起身徐行数步,沉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近日朝中风起云涌。兵部侍郎杜孤鸿,昔为天子近臣,却因一桩蒙冤十年的旧案,触怒天颜,如今已镣铐加身,身陷诏狱。”
这番话在堂下引起了些许骚动,不少学子早就从家中听得风声,此刻暗中交换眼色,却无人出声。
铁夫子脚步微顿,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此案牵连甚广,惹得朝野自危。书院虽处江湖之远,但尔等将来皆是要入庙堂之人。今日便以此案为镜,且观诸生眼界几何,胸中可有风云。”
他说着重新走回桌旁,盯着谢风扬道:
“谢风扬,今日便由你来起首,对此案,你有何见解?”
谢风扬迟疑:“夫子,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铁夫子掀起衣袍下摆,安然落座,双目微阖:
“无妨,只是闲谈,若有不当之言,也只当是秋风过耳,出了此门,便不作数。”
谢风扬见他铁了心非要让自己作答,只好叹了口气:“也罢,那学生就说些粗鄙薄见,如果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同窗不要笑话。”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他们是真不敢。
谢风扬略一停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如闲聊般说道:
“依我看啊,杜侍郎这顶乌纱帽,八成是戴到头了,连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
座中一名学子微微蹙眉,拱手反驳:“谢兄此言未免武断。史载前朝瞿溪、樊广贤等人,皆曾因事遭贬,后仍被起复重用。杜侍郎毕竟曾为圣上近臣,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谢风扬摇头纠正,“瞿溪复起是因北境不稳,需他震慑边关,樊广贤回朝是因南方水患,非他不能治。此二人复起,皆因‘国需其人’。”
“可当今天子重法度、惜清名,杜侍郎所犯何罪?私改军令,害死忠良。此举不仅害了辜家满门,更寒了满朝武将的心。”
谢风扬一边说,一边在桌案旁来回踱步,并且顺手抽出那根黑色细棍,漫不经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学子的桌面,倒像他是夫子一般。
“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此案尘封十年,如今却能一朝翻出,背后若无多方推手,岂能成势?朝堂之上,欲除杜氏而后快者,恐怕远远多于想保其性命之人。”
“今日若对杜孤鸿从轻发落,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若军令可私改而不遭严惩,往后边关将士,谁敢信朝廷调度?谁肯为社稷死战?或许对有些人而言,辜家死两个人不算什么,但对天子来说,假传军令,遗祸无穷矣。”
他最后看向那名学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说,杜侍郎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那学子垂首沉吟,铁夫子眼底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庙堂风云,从来牵一发动全身。依你所见,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涡?何人坐收渔利?又有何人……隔岸观火?”
谢风扬将那细棍在指尖转了一圈,从容道:“杜孤鸿下狱,陷入漩涡者有二:一为姻亲,二为朋党。然姻亲未必危,朋党却必受牵连。”
话音方落,座中一名蓝衫学子眉头紧锁,开口道:“谢兄此言,在下实难苟同,既为姻亲,平日往来频繁,岂能轻易脱身?”
说话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荆山玉。他长兄两年前娶了杜氏女为妻,如今杜家出事,荆家上下如坐针毡,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谢风扬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亲乃礼法所定,往来贺岁、问安、宴饮,皆是人情之常。只要不曾共谋恶事、未收其贿,陛下岂会因为一桩婚事便迁怒满门?”
他用棍尖轻敲掌心,话锋一转:
“可朋党不同。无姻亲之名,却有往来之实;无礼法可依,却有利益相系。当年杜孤鸿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篡改军令?那些暗中结盟、私相授受、互为遮掩之人——才是此番真正会被牵扯进去的。”
荆山玉怔怔听着,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堂中已有数名学子面色微白,悄悄垂下了头。
谢风扬望着荆山玉,话却没说完,而是继续点拨道:“若为杜家姻亲,此刻休妻和离,实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许能容忍一个陷害忠良的臣子,却未必容得下一个凉薄无情的臣子。倘若连结发之亲都可说弃就弃,帝王又怎敢信你忠义二字?”
荆山玉闻言脸色变幻,因为他父亲这几日正逼着兄长写休书,欲与杜氏撇清干系。他倏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请谢兄指点,何为上策?”
谢风扬棍尖虚抬将他扶起:“自然是与众人同声,上折子奏请严惩杜孤鸿,抚恤忠良之后,以彰朝廷法度。至于杜氏女……”
他顿了顿:“她既入荆家门,便是荆家人。若她素行端方,杜孤鸿之罪又何必累及无辜?你只见杜孤鸿虽下诏狱,却不曾牵连家人,便知陛下没有赶尽杀绝之意。公私分明,方是臣子立身之道。”
荆山玉怔然片刻,眼中渐明,再度深深躬身:
“在下受教了。”
谢风扬用长棍在他肩头轻敲两下,示意落坐:
“杜孤鸿一死,兵部侍郎之位空悬,依制应由左侍郎齐克臧递补,此人低调务实,又有铁血手腕,恰逢陛下欲整肃兵部之际,正是合适人选,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边说边往后排走去,细棍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最后在金玉堂的桌边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然后定住。
金玉堂怔怔望着那根棍子,头顶上方响起谢风扬慢悠悠的声音:
“至于公孙御史,他此番勘破积年旧案,虽未必加官晋爵,但圣眷必然愈隆。往后怕是直追包公,手腕硬得连皇亲国戚都敢碰一碰。”
“诸君家中若有什么陈年纠葛、难断公案……不妨试试走走公孙大人的门路,说不定真能请动他出手呢。”
他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那些学子一边笑一边面面相觑,看向谢风扬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几分深思与忌惮,还有暗藏的钦佩。
这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到底什么来路,刚才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谈,却是一针见血,轻轻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面笼罩的窗户纸,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让人暗自心惊。
铁夫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静静听着,神色平淡如水,等到堂中议论声渐息,他这才缓缓抬眼,偏头望向窗外。
恰在此时,古老的钟声自山顶传来。
三声钟鸣,余韵悠长,意味着下课。
铁夫子从座位上起身,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尘埃,只说了两个字:
“散堂。”
他未对谢风扬未点评一字,可负手悠哉走出学堂时,座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
眼见铁夫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原本寂静的学堂顿时如沸水开锅。七八名学子立刻围拢到谢风扬案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着,有人真心求教刚才的朝堂见解,有人邀请他课后把酒言欢,更有人递出名帖想要深交。
而与这边热闹截然相反的,是崔蒙那一伙人。只见他们聚在学堂最远的角落,挤作一团,脑袋挨着脑袋,时不时就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神色古怪,窃窃私语。
崔蒙扯过身边一个狐朋狗友,做贼似的凑近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谢风扬在街上买了一堆女子用的珍珠粉,还有绣花的丝巾。”
那人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什么?谢风扬用女人才用的珍珠粉和丝巾?”
旁边另一个伸着耳朵听的学子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
“什么?!谢风扬居然是个女的???”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们全部变成死的!!!
第308章 袭胸
书院里面有人女扮男装。
这则消息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座学宫,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有人说在书院后山的河里捡到了一条被水泡烂的裹胸布,有人说看见某个同窗私藏了女人胭脂,还有人说半夜看见一名身形窈窕的姑娘在后山洗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几日轩辕夫子带着武卫巡山时,已经从后山灌木丛里揪出了不下十名蹲守的学子,每人屁股上被狠踹了一脚也还是不长记性,扭头又偷摸跑去河边继续蹲守。
崔蒙听见流言的时候都麻了。
他只说了谢风扬偷买珍珠粉和女人丝巾,什么时候说过有姑娘在后山洗澡了?再说了,自己都指名道姓说谢风扬了,那群人怎么不去怀疑谢风扬啊?
一名跟班苦着脸凑上来道:“崔兄,我也暗示他们了,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很有可能是谢风扬,但他们死活就是不信啊。”
崔蒙气急败坏跺脚:“他们凭什么不信?!谢风扬长得细皮嫩肉的,说不定就是个女的呢!”
崔蒙做梦都想把这件事坐实,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把谢风扬撵出学宫,他万万没想到答案都递到嘴边了,居然还能有人不信?!
另外一名跟班神情抽搐道:“崔兄,他们说谢疯狗一掌下去能劈碎山石,一脚过去能踢死老虎,哪儿有姑娘像他那么彪乎乎的。”
崔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花木兰还上阵杀敌了呢!穆桂英还生擒杨宗保了呢!——谢风扬力气大了点就不能是个女的了?!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的女人身份给我扒出来!”
谢风扬这段时间闭门熬药,对外面的流言蜚语毫不知情,于是当游戏冷不丁发布支线任务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叮!检测到书院氛围异常,特殊支线剧情已触发~]
[最近学宫中流传着一个浪漫又神秘的传闻:有位姑娘正掩去红妆,以男子身份在此求学哦~请玩家在七日内查明真相,找到那位隐藏身份的姑娘。任务成功奖励重生机会一次!任务失败不做处罚。]
“什么?姑娘?”
谢风扬闻言惊呆了,他们书院居然还有姑娘吗???
小黑蛇也很吃惊:【你都重生九百多次了,居然不知道你们书院有姑娘吗?】
谢风扬一脸懵逼:“我不造啊。”
没听说他们书院有哪个学子叫祝英台的啊。
小黑蛇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你还能干些什么?白给的重生机会都把握不住,重生九百多次了,连身边同窗谁是女的都没摸清楚吗?】
谢风扬皮笑肉不笑:“哟,对不住了,我这人一不偷看同窗洗澡,二不随便摸人胸口,哪儿能知道人家是男是女啊?”
都怪书院师资力量太过雄厚,每个学生都住独门单间,连洗澡都是自己在屋里洗,否则建一个大澡堂子还用猜来猜去?
小黑蛇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那这个任务你做不做?】
谢风扬当场就撸起了袖子:“做啊,干嘛不做,白捡的重生机会干嘛不要,封凛说我今年命犯死劫,还是多攒条后路比较稳当。”
小黑蛇:【他还说什么了?】
谢风扬一秒都没犹豫就把封凛卖了:“他说你心眼多,脾气坏,不是个好东西,让我少跟你玩。”
小黑蛇顿时勃然大怒,尾巴把桌子抽得吧嗒响:【他敢这么说我?!那个黑心奸商!一张成本不到五毛钱的黄符,他敢昧着良心卖人家五百块!还敢骂我心眼多?!】
妈的,明天就把他踢出群!!
鉴于系统临时发布的支线任务,谢风扬不得不暂停攻略慕容龙泉的计划,转而排查起书院里那个女扮男装的“同窗”。
刚好金玉堂抱着布娃娃从外面回来,谢风扬直接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我?”
金玉堂一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上前两步,
“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风扬一脸真诚:“我忽然发现了,你这身衣服挺好看啊。”
金玉堂愣了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这袍子可是江南绣坊定制的,自然不差。
却听谢风扬接着道:“脱下来,借我穿两天。”
金玉堂:“……”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谢风扬虎视眈眈的眼神,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心爱的衣裳,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抬手解衣带,暗骂这个穷酸鬼抢了他的屋子不算,现在居然连衣服都不放过。
谢风扬一直盯着金玉堂的动作,见他脱得毫不犹豫,领口微敞时露出一片平坦的胸膛,没有丝毫遮掩或局促之态,及时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不用脱了,玩儿你的去吧。”
他语罢直接起身推门而出,留下金玉堂拎着解到一半的衣襟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憋出一句怒骂:
“谢风扬,你脑子有病吧?!!”
声音在安静的甲斋内响起,格外突兀,惊起了窗边一只打盹的麻雀。
谢风扬却理也不理,拍拍屁股直接去隔壁“犯病”了,打算继续排查下一个目标。
要说这书院里谁生得最像姑娘,楼疏寒若称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那人常年缠绵病榻,从不参加习武宴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容貌清冷,却生了双妖异的狐狸眼,不言不语时倒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恍惚感。
谢风扬停在楼疏寒的学舍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一声不带情绪的回应,多半是贴身伺候的药奴:
“何人?”
谢风扬清了清嗓子,试图掩去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安好心:“是我,谢风扬,听闻楼兄近日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道微哑的嗓音,云雾般缥缈:
“谢兄请进。”
门被药奴无声拉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气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屋中陈设素雅,一扇白山黑水屏风半掩。楼疏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只着素白寝衣,外罩玄色大氅。榻边的矮凳上置着铜盆、药囊、针包等物,盆中药汤尚温,袅袅热气蒸腾而起,在空气中平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潮意。
一名药奴正弯腰取出楼疏寒右腿上的十来根银针,然后把他卷起的素白裤管放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好,这才垂首收拾起铜盆针具,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楼疏寒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直到药奴离开关上门,他这才缓缓抬眼,看向立在门边的谢风扬,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近来阴雨连绵,不曾想犯了腿疾,倒是劳烦谢兄特意上门探望。”
他说着合拢书卷,抬手示意了一下榻边位置,
“请坐。”
谢风扬见楼疏寒生病,原本存着的试探心思不由得淡了几分。他掀起衣袍下摆在榻边落座,嗅到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药味残留,冷不丁开口道:
“九寒石与冰蟾髓虽然是镇痛奇药,却都是大寒之物,用它们压制骨痛,如饮鸩止渴。这般治法,不过是将明痛转为暗损,终非长久之计。”
不知是不是错觉,楼疏寒唇边的笑意好似深了几分:“谢兄也懂岐黄之术?”
谢风扬语焉不详:“略懂一二,楼兄若不嫌弃,改日我可以替你开几剂温补的药方,或可稍有缓解。”
楼疏寒闻言眼睫微垂,唇边那点笑意未散,似是感慨:“谢兄不仅学问通透,竟连医理也如此精深。”
他指尖轻叩书卷,语速不疾不徐,
“前些日子杜孤鸿下狱后,朝局变动——果如谢兄所言。齐克臧接掌兵部侍郎,陛下并未迁怒杜家姻亲,只彻查朋党。谢兄当日那一番剖析,可谓料事如神。”
谢风扬语气谦和:“侥幸言中罢了,不敢当料事如神四字。”
楼疏寒却忽然抬眼,暗藏深意地望过来:
“只是我近日读书,有一处始终不明,想向谢兄请教。”
谢风扬微微一笑:“楼兄学问远胜于我,‘请教’二字实不敢当,你都不懂的道理,我只怕更是不懂了。”
楼疏寒并未理会这句明显的托辞。他淡淡垂眸,苍白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书卷。那手指瘦削得近乎嶙峋,缺乏血色的白在纸张映衬下,透出一股幽寂的鬼气。
“古人言,稚子怀金过市,必见戮于盗……”
楼疏寒低声开口,像是在念着什么悲悯的谶语,却又带着针刺般的寒意。他缓缓抬眼看向谢风扬,唇角微扬,仿佛真的十分好奇不解:
“谢兄,你说那怀金的稚子,到底能活到几时呢?”
这话问得轻飘,却字字坠着重量。
谢风扬知道他在暗指什么。
——金玉堂的父亲因牵涉朝堂风波早已身陷囹圄,金老爷若是问罪处斩,金玉堂便是那富可敌国的庞大家业唯一继承人。
可那泼天的财富,不仅群臣觊觎,连龙椅上的天子也蠢蠢欲动。只要金玉堂一死,金山银海便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宰割。
而楼疏寒则是天子藏在书院——
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刀。
他要杀金玉堂,却因谢风扬屡屡阻挠而未能得手。
他想除谢风扬,却也几次三番徒劳无功。
局面已然陷入僵持。
谢风扬却笑了笑,轻描淡写开口:“天命予之,弗可夺也;强取者必戕其身,楼兄惊才绝艳,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老天爷给你什么,便是什么,是不能强夺的,强夺者只会反过头害了自己。
楼疏寒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墨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勾勒出一抹弧度。
“不懂。”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谢风扬,唇边忽然露出一抹极轻、也极虚无缥缈的笑,像寒潭冰层掠过的一阵风,却连涟漪都激不起半分。
“毕竟天命予我的……”
他顿了顿,修长的指尖隔着厚软的狐裘,虚虚按在那双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腿上,力道轻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痛楚,却又带着无声的狠劲,低低叹息出声,却又浸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阴寒:
“从来只有这身……挣不脱、甩不掉的病骨罢了。”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楼疏寒唇边的那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注视。他眸光幽深,直直盯在谢风扬脸上,像毒蛇锁定猎物。
楼疏寒倾身靠近谢风扬耳畔,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有礼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獠牙。可他的语气却反而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缱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
“谢兄,你若再替那个蠢货挡在前面……”
他尾音微扬,像情人耳语,细听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怜悯,吐出的字句却淬着毒,
“下一个死的,可就是你了。”
“……”
谢风扬静了一息,然后缓缓抬手,掌心抵住楼疏寒心口,缓慢而坚定地将人推离,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分明——
一片平坦,骨骼分明。
谢风扬眨了眨眼。
……好平哦。
男的耶~
作者有话说:
谣言:传下去,谢风扬袭胸耍流氓。
第309章 勇敢羊羊,不怕困难
楼疏寒顺着谢风扬推开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形,他幽暗的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见谢风扬神色无波,唇边忽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不怕我么?”
#没想到吧,哥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啦!#
谢风扬收回手,却是答非所问:“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楼疏寒轻轻偏头,神色疏淡,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哦?是吗?”
谢风扬静默不语,就好像他已经认识了楼疏寒很久很久,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见过对方千百种模样:
“我知道你不在意生死,可我也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我治好你的病,你放金玉堂一命,如何?”
楼疏寒闻言轻轻挑眉,他白日里用来伪装的温雅淡然早已褪尽,此刻虽然唇边噙着弧度,却不经意透出某种让人骨缝生寒的东西,语气玩味:
“你的条件只有这个?”
他好像并不怀疑谢风扬真的能治好他。
“只有这个。”
“想杀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不要紧,你不动手就够了。”
楼疏寒忽然低笑一声:“你不觉得亏么?”
谢风扬轻轻摇头,神色坦然:“我救你一命,你救金玉堂一命——二者本就是等价的,何来亏欠一说?”
楼疏寒闻言慢慢收敛了笑意,按理说这笔买卖对他来说是划算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谢兄,你可真让我伤心,我原本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谢风扬好像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稳如老狗:“我们当然是朋友。”
楼疏寒幽幽盯着他:“既然是朋友,你为何一定要我放过金玉堂才肯救我呢?”
谢风扬笑了笑:“我没这么说,就算你不放过金玉堂,我也会救你的。”
楼疏寒闻言脸色总算稍好了几分,却听谢风扬接着道:
“你是我的朋友,金玉堂也是我的朋友,俗话说的好,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所以他也是你的朋友——既然都是朋友,你就更不该杀他了。”
楼疏寒:“……”
谢风扬拍了拍楼疏寒冰冷的手,然后贴心用被子盖好:“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打打杀杀的多不好,都住一个院子,最重要的就是团结。”
下午是柳梦棠柳夫子的课。
崔蒙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难得来了个大早,然后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走廊,直到谢风扬的身影慢悠悠出现在拐角,他们这才轰地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崔蒙给左边的跟班疯狂使眼色,压低声音焦急道:“去啊,愣着干什么,就照咱们商量的办!”
跟班疯狂摇头,表示不敢。
崔蒙又看向右边的跟班,谁料对方趴在桌上倒头就睡,瞬间鼾声连天。
崔蒙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紧张抬头看向窗外,眼见谢风扬越来越近,把心一横干脆推开桌子站起身,自己亲自撸着袖子上了。
于是谢风扬走得好好的,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只见侧面忽然撞来一团黑影。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躲避,但没想到那人就像认准了似的,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
是崔蒙。
崔蒙佯装站立不稳,一只手却快如闪电探向谢风扬的衣襟,隔着衣料往他胸膛一通乱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硬的。
硬的。
不对呀怎么全是硬的?!!
崔蒙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缓缓抬起头,心中袭来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谢风扬正垂着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声音温和得让人害怕:
“摸够了吗?”
崔蒙张了张嘴,呆滞地点了下头,又猛地摇头。
谢风扬缓缓抬起右手,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蒙愣愣道:“……手?”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亮,像过年时炸开的炮竹。只见崔蒙整个人被抽得凌空转了半圈,脸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活像个人形大陀螺。
他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然后眼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只见谢风扬慢条斯理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然后抬脚从崔蒙身上跨了过去,步履从容得像是刚才随手扇死了一只蚊子。
崔蒙的那群跟班见状齐齐惊恐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哎,谢风扬下手也太狠了!他们早就说了这只疯狗不能惹,崔蒙干嘛想不开去惹他啊?!
谢风扬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眼也不抬,懒洋洋出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抬去医舍?”
他并未指名道姓,那群跟班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从位置上爬起,然后把昏迷半死的崔蒙抬去了医舍。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学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后排一个瘦高学子用书卷掩着嘴,侧身对邻座低声道:“谢兄这反应未免也太过激烈了些,若是男子,被碰下胸口何至于此?”
另一人接话,眼中闪着探究的光:“莫非……”
“莫非他真是女子?”第三个人压低嗓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女扮男装入书院——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潜明兄说他在后山捡到了女子用的裹胸布,我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
靠门坐着的蓝衫学子却低声愤愤道:“荒唐!书院乃是男子进学之地,岂容女子混迹其中?我明日便去禀报夫子!一定要肃清学问之地!”
谢风扬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他正侧身与邻座的慕容龙泉说话,语气是面对崔蒙时绝不可能出现的温和有礼:
“等会儿散学后若得空,慕容兄不如和我一同去饭堂用膳?晚些时候,你我还可秉烛夜谈,切磋诗书。”
慕容龙泉闻言看向谢风扬,唇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兄方才那一巴掌动静可不小,难道就不怕夫子责罚?”
谢风扬神色坦然:“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了他是事实,夫子若要罚抄训诫也是应当。”
大不了回头让崔蒙他们帮着抄。
谢风扬话音刚落,耳畔就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40%】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有趣的人,好感已超越普通同窗范畴,隐约生出些许暧昧的小泡泡了哟~】
慕容龙泉并未察觉谢风扬刹那的走神,微微颔首:“用膳一事,自然无不可。”
谢风扬趁势追问:“那秉烛夜谈……”
慕容龙泉温和打断:“怕是不便,毕竟孤男寡女……哦不,我的意思是更深露重,恐扰了谢兄休息,若有指教,我们白日商讨便是。”
谢风扬沉默两秒,然后缓缓低头,盯着桌子陷入了沉思。
——慕容龙泉刚才是不是差点说了孤男寡女来着?
艹,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女的吧??!
就在谢风扬一口狗血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只见柳梦棠柳夫子负手拿着书卷,缓步走进学堂,而令所有人诧异的是,他身后竟跟着一名身穿玄色箭袖常服的利落少年——赫然是已经离山多日的辜剑陵。
众人一时怔然。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辜剑陵的眉眼却仿佛有了些许不同,昔日那份外露的少年意气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静的气质。就像一柄曾经光华四溢的剑,如今被收入鞘中,锋芒尽敛,却更显厚重。
柳夫子并未理会堂下各色目光,语气如常的道:“剑陵,下去寻个位置坐,你离山这些时日拖欠了不少课业,须得补上。”
辜剑陵拱手,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他转身朝堂下走去,因为崔蒙和他的那群跟班不在,有不少空位,可他的目光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却定格在了谢风扬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辜剑陵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如从前那般冷硬倨傲,而是朝着谢风扬的方向,极深、极郑重地颔首。
随后,他掀起衣袍下摆,在谢风扬身旁的空位悄然落座,举止如常,神色平静。
可就在辜剑陵坐下的瞬间,谢风扬耳畔忽然响起系统近乎疯狂的提示音,差点把他的耳朵炸聋:
【叮!辜剑陵好感度+2%】
【叮!辜剑陵好感度+5%】
【叮!辜剑陵好感度+8%】
【叮!辜剑陵好感度+12%】
【当前好感度:???(数值过高,暂无法稳定显示)】
【状态更新:他将你视为恩人、知己,亦是乱局中唯一可信的人。此间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窗,实在可歌可泣!】
谢风扬缓缓打出一串问号:“???”
然而还没等谢风扬从辜剑陵那边一连串的好感度轰炸中缓过神来,左耳又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游戏提示音——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3%】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5%】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状态更新:他察觉到了辜剑陵对你非同寻常的注目与态度,似乎有些不想卷入这场复杂的三角恋里。他现在的心情摇摆不定,好感度起伏如潮,看起来很是犹豫踌躇,少年,能不能成功脚踩两条船就看你的本事了,勇敢羊羊,不怕困难!冲啊!!!】
谢风扬:“……”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打电话):喂,你好,帮我找一下厄里图。
第310章 修罗场
这堂课谢风扬堪称如坐针毡。
毕竟他是一名品德高尚的老师,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卷入这种疑似三角恋的狗血关系里。
尤其旁边的辜剑陵时不时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而辜剑陵一看,慕容龙泉也会似有所感地往这边瞥一眼,弄得谢风扬连头都不敢偏,只敢僵着脖子全程盯柳夫子讲课。
辜剑陵每看谢风扬一眼,好感度就涨一波。
慕容龙泉每看他们两个一眼,好感度就掉一点。
就在谢风扬第一百零三次不安调整坐姿时,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让他心脏骤停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辜剑陵”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羁绊已确认:他对你一腔真心。】
【达成隐藏成就:金石为开。】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谢风扬:“……”
说实话,活不活的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挺想死的。
当提示下课的古老编钟声从窗外幽幽传入时,柳夫子不紧不慢捋了捋胡须。他苍老的目光掠过满堂学子,最后停在了谢风扬身上,眼底透出几分罕见的欣慰。
——此子虽天资卓绝、机辩过人,无奈上课总爱走神打瞌睡,已有数位夫子私下向他提过。今日难得见他一整堂课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显是悔改向学之心已起。
善哉,孺子可教也。
柳夫子微微颔首,眉目间少见蕴含一丝温和:“今日课毕,诸生散堂吧。”
他语罢偏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朦胧潮湿,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檐水如帘,远山藏雾,庭前花草皆笼在一片空濛中。
柳夫子缓缓吟道:“倒是应了那句‘雾锁重楼,雨湿烟芜’。”
他转身看向众人,意有所指道:“眼下正是黄梅时节,雨气绵延,最易侵体,尔等切记莫要贪玩戏水,晨昏需添衣物,无事不可往后山而去。”
他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诸生自然无不应允,齐齐起身行礼:“谨遵夫子教诲。”
眼见柳夫子在一片恭送声离去,谢风扬不动声色后退,拔腿就往后门溜,但没想到辜剑陵速度比他更快,身形一闪直接拦在了门前:“谢兄。”
谢风扬脚步倏然刹住。
他抬眼看向挡在门前的辜剑陵,脸上先是讶然,随即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笑意,仿佛刚才急着开溜的人不是自己:
“原来是辜兄啊,有事吗?”
辜剑陵望着他,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谢兄这是要回学舍?”
谢风扬只想脱身:“正是正是。”
辜剑陵静了一息:“我们刚好顺路,不如同行?”
谢风扬一噎——差点忘了,他们住同一个院子来着。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忽然想起还未用晚膳,正要和慕容兄一起去饭堂呢。”
辜剑陵神色不变:“我也未用,不如一起?”
谢风扬:“……”
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最后却变成了三个人,实在拥挤沉闷且尴尬。
他们三人来到饭堂,各自打了饭,然后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谢风扬全程埋头旋风干饭,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想赶紧吃完赶紧回房待着。
辜剑陵见状将自己的炙肉往谢风扬的方向移了移:“谢兄,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慕容龙泉静坐一旁,见状淡淡开口:“辜兄这次回来,比起从前好似变了许多。”
他记得辜剑陵以前对谢风扬的追求从来不假辞色。
辜剑陵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人总是会变的。从前双目蒙尘,许多事看不真切,如今……”
他视线转向一旁闷头扒饭的谢风扬,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刻意说给谁听:
“总算心明眼亮,知晓何人何事,最该珍惜。”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谢风扬闻言,一口饭不上不下呛在了喉咙里,他猛地偏过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连脊背都弓了起来。辜剑陵和慕容龙泉见状皆是一惊,一个想抬手帮他顺气,一个端起茶盏想递给他,结果都被谢风扬疯狂摆手拒绝了。
“咳咳……别……咳咳咳咳你们……你们两个别过来……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拼命摆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急的。
金玉堂比他们稍慢一些来到饭堂,刚进门就看见谢风扬咳的撕心裂肺,他没多想,抱着怀里的布娃娃径直走过去在旁边落座:
“咦,你们在吃饭啊,带我一个呗。”
谢风扬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金玉堂,狠狠瞪着他,压低声音挤出一串又快又急的话:
“你眼睛是摆设吗?没看见这儿已经坐不下了?抱着你的娃娃去隔壁桌,再往上凑信不信我让你陪崔蒙一起躺着!”
没看见场面已经够乱了吗,还来添乱!
金玉堂闻言瞬间瞪圆眼睛,不明白谢风扬怎么忽然像吃了炸药似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冤枉气,把娃娃往怀里一搂,指着谢风扬怒声道:
“好你个谢风扬,你过河拆桥!你以为本公子乐意天天跟你吃饭?明明是你拿着棍子逼我,说什么必须寸步不离跟着,吃饭也得一块儿,晚上睡觉也不能出去,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最!重!要!的!是!
金玉堂委屈指着自己,语气义愤填膺:“饭钱还顿顿都是我掏的!现在有慕容龙泉和辜剑陵陪你了,你有了新朋友,转头就嫌我碍眼是不是?你还欠了我一千两银子,你还!你现在就还……唔……”
谢风扬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金玉堂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谢风扬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他捂死算了。
娘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暧昧的话了?!
他当初的原话明明是:站在离老子一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省得你被人剁了都不知道!
金玉堂这话一出来,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私生活多混乱呢!
谢风扬一边死死捂住乱扑腾的金玉堂,一边对慕容龙泉扯出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意:
“慕容兄,你千万别误会,我和金兄平常打打闹闹惯了,嘴上没个把门——我私生活很正经的,从来不和别人玩暧昧,不信你回头去问楼兄。”
他说着,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金玉堂被捂得直翻白眼。
慕容龙泉见状不由得顿了顿,他的目光在谢风扬和金玉堂之间来回打转,最后礼貌笑了笑,轻轻颔首:
“谢兄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谢风扬:“!!!”
兄弟,不带你这么心口不一的啊!
辜剑陵却在这时放下了筷子。
他起身走过来,动作平稳却不容抗拒地分开了谢风扬的手,将金玉堂从钳制中轻轻带了出来。待金玉堂喘匀了气,辜剑陵才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
“谢兄欠你多少银子?连本带利,我替他还。”
金玉堂愣住了。
他看看谢风扬,又看看辜剑陵,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吓得,是气的。
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哪里稀罕什么一千两银子,都不够他做身衣服的,他在意的是谢风扬这个唯一肯和他玩的“朋友”。
虽然谢风扬平时对他非打即骂,虽然谢风扬经常对他言语恐吓,但对方是学宫里唯一一个肯和他玩的人,辜剑陵这副帮忙还钱的姿态落在金玉堂眼里,简直和撇清关系割席断交没什么区别了!
金玉堂双目喷火地看向谢风扬:“谢风扬,你说!”
谢风扬冷不丁被点名,罕见懵了一瞬。
说?他说啥啊?
“我……我没钱。”
窘迫.JPG
金玉堂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他这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让辜剑陵帮你还喽?好,你有本事今天从我屋子里搬出去,以后别吃我的喝我的,别住我的地盘!还有,那一千两是本金,连本带利你得还我两千两!”
他语罢重重冷哼一声,抱着金多多头也不回地走了,周遭顿时投来一片看热闹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谢风扬猛地转头,直接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高利贷追债的啊?!”
语气不重,却让最近几桌人齐刷刷缩回了脖子。
是夜,月上中天。
谢风扬却没有回屋,而是坐在院子里捶桌痛哭:
“完了完了!都完了!慕容龙泉的好感度已经跌到8%了!再这样下去又得死!我好不容易刷那么高!死系统,你赶紧想办法!”
小黑蛇气的恨不得抽死他:【我能想什么办法?!谁让你乱搞男女……啊不对,谁让你乱搞男男关系?!脚踏两条船你也不怕翻死!】
谢风扬含泪抬头:“我乱搞还不都是为了你。”
【?????】
小黑蛇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TMD要不要脸?!】
谢风扬豁出去了:“我不要脸了,不能吃不能喝的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赶紧揺几个靠谱的军师过来想想办法,否则这局死了你可别赖我。”
小黑蛇心想他哪里认识多少人,能揺的都揺来了,想起剩下唯二的两个家伙,它坚定且抗拒地摇了摇头:【不行!你想都不要想!遇到点事就摇人,你让我在朋友间的面子往哪儿搁?!】
谢风扬愤怒拍桌:“到底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小黑蛇回以怒吼:【当然是我的面子重要啊!!!】
谢风扬心梗:“……”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似笑非笑):我亲爱的朋友,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你要它做什么呢?
小黑蛇(撸袖子):你再说一句!老子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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