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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二合一章


    【电悉:据确切情报,敌方26师正奉命后撤,此为千载难逢之战机,着你部暂置盘城,全师轻装疾进,星夜驰援厉戎生部,勿殆战机,此令。】


    当最后一封电文发出的时候,整个南海军营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包围。


    王定北看准时机杀了两名看守他们的士兵,然后夺过武器奋力爬上高处,用机枪对准四周的南海军一阵疯狂扫射,声嘶力竭吼道:


    “江北的弟兄们!我是29师3营营长王定北!!南海军已经完了!留下来就是死!有血性的就跟我一起杀出去!!”


    他的吼声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大家积压的绝望与愤怒。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


    “这群畜生完全不把咱们当人,留下来也是个死,是爷们儿的就杀出去!!”


    被俘的士兵们红了眼,抢过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扑向最近的敌人,那些被抓来的苦力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营地外汹涌奔逃。


    王定北从始至终都目标明确。他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混乱中心,带着上百名部下直冲三号堡垒,然后一脚踹开弹药箱,抓起里面的轻机枪飞快扔给后面的人:


    “会使的都自己拿枪!速度快!!”


    他语罢又抢下几辆停在一旁的军用卡车,一边用火力掩护,一边站在车尾对着人群咆哮:“麻溜的!老人孩子先上车!能动的都跟上!”


    南海军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分出一小股势力冲上前阻拦,王定北立刻用轻机枪横扫,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扫倒,厉声大喝:


    “两侧火力掩护!其余人上车!”


    就在这时,只听后方忽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原来是三号弹药库遭受波及也发生了爆炸,滚烫的火球裹挟碎片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附近的一切。追击的南海军被远方气浪震得齐齐趴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定北趁这个机会正准备上车撤退,不知想起什么,动作又硬生生一滞。他扭头扫过混乱的人群,恰好看到厉京楷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光中乱窜,像是在找谁。


    “陈骨生!你人呢?!你个挨千刀的跑哪儿去了?!陈骨生!!”


    “小兔崽子,别他妈找了!”


    王定北骂了一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后粗鲁揪住厉京楷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起来,狠狠扔进了卡车的车厢里。


    “你放开我!我还得找人呢!”厉京楷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要往下跳。


    “顾不上了!开车!”


    王定北看也不看他,翻身跃上车厢后挡板,把机枪架在上面对准后方的追兵死命扣动扳机,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双臂发麻。


    “轰隆——!”


    开车的士兵把油门踩到底,卡车发出沉闷的咆哮,颠簸着撞开前方横着的障碍物,向着黑暗的远方驶去。


    厉京楷被颠得东倒西歪,他扒着剧烈摇晃的车厢边缘,不死心地回头望向那片已成炼狱的营地,火光在他绝望的瞳孔中疯狂跳动,一切都被枪炮声彻底吞没。


    ……


    不同于战况激烈的南海军营,此刻的万城一片死寂,空荡好似鬼蜮。月亮白惨惨地悬在夜空,仿佛在吊唁谁,入目所及皆是残骸。焦黑的梁木戳向天空,余烬里还裹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南海军为了攻下万城这块难啃的骨头,不惜代价炮火犁地,整整二十门重炮的轰炸,足够把这座昔日繁华的城市炸得支离破碎。


    就在九个小时前,北门的城墙被彻底轰塌,南海军顺着缺口蜂拥而入。厉戎生率领部下拼死反击为百姓撤离拖延时间,杀退了敌军四次冲锋,却也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在弹药告罄的情况下,全城官兵由原本的五千人锐减至两千人,三个团长全部战死,六个营长战死了四个,壮烈牺牲的连长、排长更是不计其数,营副魏常冬为了干掉敌方的机枪手,更是自己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被炸得尸骨无存。


    厉戎生当机立断下令撤入巷道,命令旅长陈灵浦带领剩下的弟兄从西门突围,自己则和警卫排留下来吸引火力,为他们逃跑争取时间。


    陈灵浦一听,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抓住厉戎生的胳膊:“少帅!说好了要打一起打,要死一起死,你现在让我当逃兵,我以后死了还有什么脸面下去见弟兄?!”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残存的、浑身血污的士兵,又猛地看回厉戎生,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一口不认命的血气吗?!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厉戎生背靠在断墙边,右手死死捂住腹部,鲜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把残破的军装染成更深的暗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带着沉重的杂音,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在黑暗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艰难抬头看向陈灵浦,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戾:


    “陈灵浦,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些兵。”


    陈灵浦下意识回头,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布满硝烟与血污的脸,他们双手紧握着枪,眼神里满是厮杀过后的力竭,还有对生死的茫然。


    “他们还那么年轻,”


    厉戎生的声音像钝刀子在心上割肉,冰冷残忍,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盼着他们回去,你忍心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烂在这座空城里吗?”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等再抬头时,脸色比起刚才又惨淡灰败了几分。


    厉戎生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头颅重重向后仰抵着冰冷的断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难。他咬紧牙关,把缠在腰间、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料,又狠狠勒紧了几分,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也锁进这残破的躯壳。


    没人知道他在刚才的厮杀中挨了多少子弹、又被敌人的刺刀捅了多少下,厉戎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伤口,连军装都扣得严严实实,只是胡乱捡了件阵亡同袍的旧军装粗糙缠住腰腹,死死勒紧,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底下糜烂的血肉。


    可血是藏不住的,暗红的液体不断从层叠的布料里渗出,温热粘稠,已经染红了脚下的那片土地。


    “死守万城是我一个人收到的命令,不是你们的。”


    厉戎生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枪声略显稀疏的西门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趁着现在……西门火力空虚,带着他们,杀出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盯着陈灵浦,目光阴鸷决绝:“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再不走,老子先毙了你!”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只有断壁残垣依旧挺立。


    陈灵浦猛地背过身去,这个在战场上挨了子弹都没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却哭得红了眼。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水渍,分不清是汗是泪。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再转身时,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厉戎生惨白的脸,最终猛地站直身形,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少帅……”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四个字,


    “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陈灵浦猛地起身,再不敢多看厉戎生一眼,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他对着那些残存的士兵嘶吼,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全体都有——跟老子突围!”


    他语罢扛着机枪发狠似地往前冲去,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额头的血水狠狠砸进脚下的焦土里,寒风裹挟着雪沫迎面吹来,仿佛利刃正在一层层剔去他们身上的血肉。


    这个血性汉子到底还是服从了命令,肩扛着两千多名弟兄的性命,然后带着一身未干的血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边的夜色中。


    此刻,厉戎生的身边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他警卫排的亲兵,也是一手培养出的嫡系。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着一起往西边突围,而是拉开枪栓,沉默围拢在厉戎生四周,用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防线,用行动表明与他共存亡。


    或许是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厉戎生没有再浪费唇舌。他背靠着断墙艰难站直身形,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副官许维均,声音嘶哑:


    “维均,还有多少子弹?”


    许维均快速摸遍了自己和身旁两名士兵的弹匣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少帅,加上弟兄们身上的,长枪子弹……不到五百发,手枪……还能打个十来响,另外还有八个手雷。”


    这个数字让周围死寂了一瞬。这意味着,每个人最多只能再开二十几枪。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言不发把自己手枪里的弹匣退出,填满仅剩的子弹,然后重新装好,握紧发烫的枪柄。


    “省着点打。”他的命令简短清晰,带着一股子狠劲,“放近了,瞄准了,最好一发子弹送一个人上路!”


    南海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火力的骤减,队伍开始大胆向前推进,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兴奋笑骂。


    “给我打!”


    伴随着厉戎生一声嘶哑的怒吼,所有人齐齐从掩体后方探身,拼命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军应声倒地。然而这最后的抵抗如同杯水车薪,他们仅剩的子弹也彻底打空,转瞬就被敌军火力淹没。


    枪声,彻底停了。


    街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敌人踩过雪地的“咯吱”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逐渐朝着街巷里躲藏的众人缓缓聚集,就像狼群正在围猎。


    许维均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他咬牙扔掉配枪,红着眼眶看向厉戎生:“少帅,怎么办,子弹已经打空了,只剩下几个手榴弹了!”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是干脆利落取下了腰间的手榴弹,声音低沉,却带着视死如归的绝然:“都听好了,把家伙准备好,等他们再近十步,听我口令,一起招呼!”


    弹尽粮绝的时刻,他选择了最为悲壮、也是杀伤力最大的死法。


    那一瞬间,没有谁知道厉戎生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无声闭目,染血的手指下意识抬起,紧紧攥住了自己空荡荡的衬衣领口——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仿佛那里本该贴着一条细细的玉绳,坠着一枚温热的朱砂牌,藏着他心底那个从不宣之于口的名字。


    许维均立刻哑声传达:“准备手榴弹!”


    残存的士兵立刻行动,有人用牙咬,有人用残存的力气扯住了拉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靠近的敌军身影,像是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敌人显然认为胜券在握,队形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速度也快了很多。


    厉戎生估算着距离,食指已经勾住了拉环线圈,只等最后一刻,然而就在他指尖蓄力,那个“拉”字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轰隆!”


    东门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炮声,炮弹精准地砸进了合围敌军的后队,瞬间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猛烈枪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瞬间把南海军的阵脚彻底打乱!


    一道粗犷强悍、穿透力极强的吼声,借助某种简易喇叭,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


    “前面的弟兄挺住!江北战区第八师师长楚百川,奉命率部前来接应!!”


    厉戎生身形猛地顿住,他霍然抬头,只见前方的敌军已经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陷入崩溃,他眼底那潭死水骤然破碎,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疑。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许维均的嘶吼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少帅!是楚师长的部队!”


    厉戎生缓缓松开了勾住拉环的手指,把手榴弹紧紧攥回掌中,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给予了他一丝属于生存的灼热。他盯着混乱的战场,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全体都有,跟老子杀出去!!”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南海军的弹药库接二连三爆炸,巨响震得四周地动山摇,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正在猛攻盘城的26德械师自然也听见了爆炸动静,因此当他们接到总指挥部命令他们火速回援的电文时,几乎未作他想,立刻放弃阵地,连夜驰援。


    远处山路的暗影里,一辆军用吉普车静静停在树荫下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陈骨生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冷静注视着26师庞大的队伍火急火燎赶赴营地。周遭铺天盖地的落雪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温度灼化,远离这片炼狱般的焦土。


    直到最后一辆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也驶入营地附近,陈骨生才不紧不慢坐直身体,然后发动车子,朝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夜色驶去。


    与此同时,他随手捞过身旁一个黑色操控装置的按钮,“咔嚓”按下。


    “轰隆——!!!!”


    下一秒,更为恐怖和庞大的爆炸在南海军营猛然爆发,最后两个巨型弹药库被同时引爆,巨大的火球翻滚着腾空而起,刚刚赶回的26师先头部队瞬间就被这可怕的灾难吞没,葬身于烈火。


    滚烫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哪怕吉普车已经驶出数公里之外,陈骨生仍能从摇晃的车身和扑面而来的热风中,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后视镜里是映红天际的熊熊烈火,也是无数人的惨痛哀嚎。


    可陈骨生的目光依旧淡漠,镜片后的眼眸专注盯着前方蜿蜒漆黑的路。


    那条通往万城的路。


    韩洋一直蜷缩着躺在后车座上,接二连三的巨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他的大脑造成了震荡。他眼前模糊一片,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吉普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内狠狠搅动,逼得他喉头阵阵发紧,差点把胆汁也呕出来。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轻敲方向盘头,也不回的道:“你要是敢吐在车里,后果自负。”


    韩洋顾不上骂陈骨生心黑手毒,捂着嘴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外面吐了个稀里哗啦,凛冽的寒风迎面刮来,冷空气灌入肺腑,总算让他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韩洋艰难掏出军用水壶灌了几口水,这才觉得缓过气来,他有气无力靠着车窗,只剩翻白眼的份儿了:“你……你该不会要去万城吧?”


    陈骨生的车速丝毫未减,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


    “怎么,害怕?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韩洋闻言差点气乐了:“我害怕?”


    他心想厉戎生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说不定整个万城军都被炮火给犁平了,楚百川就算赶过去,最多也就帮忙收个尸,现在姓吴的也死了,还有谁能找他秋后算账?


    不过他的铁饭碗反正已经让陈骨生砸了个稀碎,现在也没处可去,只能暂时先跟着这个煞星看看情况再说:“我有什么害怕的,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倒是你,陈医生,火急火燎赶去万城——”


    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恶意的报复:


    “该不会是赶着去给厉少帅收尸吧?”


    韩洋说完紧盯着陈骨生的侧脸,等着看这张永远从容的面具出现裂痕。


    可惜让他失望了,陈骨生什么反应都没有。


    男子依旧专注望着前方的路,斯文俊雅的侧脸半隐在车影里,只有远处爆炸的余火偶尔为他镀上转瞬即逝的金边。


    韩洋不会懂的……


    他怎么会懂呢?


    对邪佛而言,死亡才是永恒的开始。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终有尽时,只有魂魄能永世相随。厉戎生活着,固然是好,但如果死了……


    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眸轻轻闪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道将熄的火光。


    ——那就做成傀儡吧。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傀儡。


    把魂魄封存在朱砂命牌里,陪伴着他一起永世轮回。


    那辆车在焦土与风雪中不知疲倦地行驶了很久,久到韩洋已在颠簸中模糊了时间,分不清窗外是黎明还是下一个黑夜。就在他浑身骨头快要被颠散架时,万城那经受炮火洗礼的断壁残墙,终于映入眼帘。


    南海军显然已被击退,城头变换了军旗,此刻楚百川部已经暂时接手了布防。守卫眼见这辆满是泥泞的陌生军车驶入,立刻持枪警戒围拢上前。


    然而陈骨生却理也不理,只是抬手轻轻一摆,那群士兵的眼神就瞬间恍惚了一下,动作停滞,随即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退回了原位。


    车辆再度启动,碾过满目疮痍的街道,一路畅通无阻,最后稳稳停在了那座虽经战火、却依旧显露出几分往日威严的督军府门前。


    风雪已经覆满了台阶,门口站岗的士兵不知为什么,全都眼眶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悲痛。


    陈骨生静默一瞬,这才打开车门下车。


    仿佛是不想让风雪遮蔽自己的视线,他抬手摘下了从未离身的眼镜,面容清晰暴露在空气中,沾染着尚未褪去的硝烟与炮火气息。


    门口的士兵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俱是一怔,一时忘了阻拦。


    而陈骨生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步入了花园,韩洋在车上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麻溜打开车门跟了上去,万一等会儿被当成特务抓了,他可不保证陈骨生这个挨千刀的会出来救自己。


    一楼客厅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被临时隔出了一个医疗间,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气氛难掩沉重压抑,远比刺骨的寒风更加让人悲凉。


    那天楚百川虽然及时率部赶来救援,暂时守住了万城,但厉戎生的伤势实在恶化得太严重,他就像一尊千疮百孔的残破雕像,直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刻才终于泄出那口强撑许久的气,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现在,他就静静躺在医疗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胸膛的微弱起伏令人心慌,唯有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未散的桀骜与冷厉。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维均猛地摇头后退,泪水狠狠砸在地面。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身旁的医官,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要给燕陵发电!请督军派最好的医生过来!少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众人阻拦,胡乱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往外冲去,布满血丝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他刚冲出门口没两步,就猝不及防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廊下,纷扬的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大衣肩头,须臾又因为温度消融。许维均失控的冲势被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按住,再难前进分毫。


    “许副官,”


    陈骨生的声音比落雪更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清晰镇住了满室的悲痛无助,


    “不用发电报了。”


    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我回来了。”


    许维均震惊抬头:“陈……陈医生?!”


    说不清为什么,在听见陈骨生声音的瞬间,许维均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颤——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酸楚,是绝境中看见唯一的亮光时,既想痛哭又感到安心的矛盾。


    他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竟像个孩子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骨生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向内间。许维均几乎是踉跄着让开道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楚百川站在一旁沉默看着,浓眉紧皱,却没有出声阻拦。


    韩洋见状也想跟进去,结果被反应过来的许维均警觉拦在门外:“站住!你是谁?!”


    韩洋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又是谁啊?”


    许维均眉头紧皱,概因韩洋身上穿着的是南海军的军服,却偏偏是和陈骨生一起进来的,冷冷眯眼吐出一句话:“我是厉少帅的副官!”


    韩洋心想那又怎么样,皮笑肉不笑道:


    “不巧,我也是副官。”


    副官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是个副官了?


    切~


    作者有话说:


    韩洋(贱嗖嗖):都是副官,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啊,切~


    第292章 你会陪着他


    厉戎生死了。


    陈骨生走进医疗隔间时,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绷带厚厚缠裹着他,血色沁出又干涸,凝成深深浅浅的暗痕。那双阴鸷冷锐的眼眸紧闭,睫毛黑压压的,衬得脸色苍白发青,无声宣告生机的逝去。


    战争时常伴随死亡。


    就像婆罗洲的雨季,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命运的苦涩,悄无声息穿透密林,淌过红河的弯道,最终消失在无人踏足的泥泞里。


    你伸手去接,它却从指缝间溜走,像抓不住的魂,像留不住的命。


    十死而无一生。


    封凛算的卦,果然很准……


    陈骨生掀开被子,轻轻握住厉戎生形销骨立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一捧即将消融的雪。他俯身贴近对方的脸颊,触到的只是一片失温的寂静。


    半晌,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只容他们两个听见:


    “你会不会怪我……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病床上的人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回答。


    但如果可以,厉戎生又怎会因此心生怨怼?


    他很想告诉陈骨生,他的命运早已改变了。


    假如对方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他或许会死在那一场毒害里,又或许会死在长久的病痛折磨中。


    但现在他死在了战场上,倒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不必成为异乡的鬼。


    如果真有选择——


    这已是厉戎生所能想象的,最好、最像归宿的结局。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皮肤,却比羽毛更轻、更虚弱,却用尽了一个濒死之人全部未竟的力气。


    ——不怪啊。


    不怪……


    怎么会怪呢?


    国土守住了,他只是很想再睁眼看一看他。


    看看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生命里,一次次将他从深渊中拉起,却又见证了他全部新生与死亡的人。


    可惜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应终究也消逝了。像飞雪落入残火,像涟漪归于静水,像尘归尘、土归土,山谷里的每一条河流最终都以沉默的姿态,汇入那片亘古的海洋。


    世间生灵死亡之后,终究要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骨生缓缓抬眼。他那双通晓阴阳、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一缕魂魄自厉戎生的躯壳中浮起,如同每个雨后清晨初生的薄雾,缭绕而上,徘徊不去。


    人死之后,魂灵离身,盘桓七日,方去往生。


    从此那具肉身便也只是肉身,失去生命的滋养,逐日冷却,与落叶同腐,与泥土同朽。


    陈骨生动了动指尖,有想过就这么带着魂魄一起离去转世,然后给厉戎生塑造一具全新的躯壳。可隔着一层白色的医疗帐,许维均他们压抑的痛苦全都分毫不差传了过来。


    那是属于凡人的不舍与眷恋。


    陈骨生知道,厉戎生的魂魄里,也藏着同样沉重的眷恋。


    他阖目良久,终是缓缓睁开。指尖轻引,将那缕徘徊未散的魂魄渡入掌心那枚朱砂佛牌中。


    随后,他俯身,极轻地拆开厉戎生身上层叠的绷带,纱布褪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躯体——


    纵然经过缝合,那些被炮火、子弹与尖刀撕裂的痕迹依旧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溃烂、破碎。


    陈骨生执起手术刀,垂眸,一点点剔去腐坏的血肉。他的动作很慢,是从未有过的细致,刀锋游走在破损的伤口间,竟透出一种近乎缱绻的温柔。


    这一幕本该令人悚然,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哀怜。


    他好像找到了童年时那个心爱的傀儡娃娃,此刻正认真修补着上面的残缺痕迹,一点点赐予新生。


    “当啷……”


    不知过了多久,陈骨生终于放下沾满血污的刀尖。他凝视着尸体上可怖的伤口,右手指尖隔空轻划,左手掌心便绽出一道殷红。


    鲜血缓缓沁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凝聚、颤动,渐渐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活物,如蛊如虫,泛着诡异糜艳的光泽。


    它蜿蜒而下,循着厉戎生身上破损的脏腑与伤口徐徐爬行,所过之处,血肉如受召唤般悄然生长、弥合,覆去过往经年层叠的旧伤。


    渐渐地,厉戎生原本归于死寂的胸膛开始轻微起伏。


    就像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生机。


    可胸膛里那颗尚且温热、本该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沉寂着,再也不曾焕发出一次颤动。


    死人是不会复生的。


    死去的尸体也会日益腐烂。


    现在的厉戎生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了,陈骨生修补了他身上所有的伤,把他做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傀儡,那起伏的胸膛不过虚幻假象。


    只要魂魄还在,等他醒来,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只是不会再有心跳,也不再会有温度。


    等这具身体撑到凡人寿命的尽头、彻底腐朽那天,陈骨生就会带着他的魂魄一起走入轮回,为他寻一具新的躯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黎明直到黑夜。


    许维均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没人比他更清楚少帅身上的伤有多重,陈骨生进去这么久都没动静,那只能是……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感觉双腿发软,眼前止不住地泛黑,一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像长久以来的信仰忽然崩塌,天地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许维均狠狠咬牙,借着嘴里那点血腥气站稳身形,强撑着上前想要拉开帘子,谁料对面的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拉开。


    “哗啦——”


    陈骨生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沾着许多斑驳的血迹,只是落在深色的大衣上并不显眼,一缕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透出几分日夜无休的疲惫,嗓音依旧平静温和:


    “把少帅抬到楼上房间休息吧。”


    他抬手落在许维均肩上,轻轻攥紧一瞬后又松开,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别让外人碰。”


    直到很多年后,许维均也不明白陈骨生那天到底做了什么。他带着几名亲信把少帅抬上楼时,分明看见了少帅起伏的胸膛和孱弱的呼吸,可他的手是那样凉、那样冷,无人时,他曾悄悄靠近去听心跳。


    胸膛里一片寂静,像波澜不惊的古井。


    这件事许维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或许对他而言,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帅终究醒了过来,而这个秘密,他也将永远带进棺材里。


    厉戎生苏醒的那个夜晚,万城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掩盖了战火的焦土与血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纯洁。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原以为自己该见到阴曹地府,或是直堕十八层炼狱——


    他这样杀孽深重的人,死后难道该去什么好地方吗?


    可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摆设。


    床头的珐琅台灯静静亮着,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像战火之前那些寻常而安宁的夜晚,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厉戎生怔怔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膛与腹部,触手所及是平整光洁的皮肤,没有任何炮弹留下的狰狞伤痕,也没有缝合线粗粝的触感,甚至连一丝疼痛也无。


    就好像那场惨烈的决战,不过是他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醒了?”


    陈骨生一直守在房间里,他见厉戎生终于苏醒,走到床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开了他眼前的碎发,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厉戎生更觉得像是在做梦了,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扣住陈骨生的手腕,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他,语气怔然,声音嘶哑:


    “你回来了?”


    陈骨生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没死就回来了。”


    厉戎生不再言语。他的脸色是一种活人不该有的苍白,死气沉沉,唯独那双眼睛,在望向陈骨生时,仍与生前一般无二。


    他或许始终不明白,陈骨生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又为什么要回来,蹚这趟九死一生的浑水。


    陈骨生仿佛读懂了厉戎生的心事,掀起长衫下摆在床边落座,依旧那么慢条斯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起厉戎生的手,把一个通体鲜红的朱砂牌放了进去。


    然后静静望着他:


    “你懂吗?”


    厉戎生。


    你懂他的心意了吗?


    这个人把自己累世的因果,与死后魂魄的归处,一同押在了这里。


    他在南洋的尸骨与腐臭里生长,也见惯人世间的迎来送往。宿命推着他远离故土,卷入光阴汹涌的潮生。他的一生都在离开,而此刻,这条路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独行。


    你会陪着他……


    第293章 本单元完结


    这场死伤无数的战役最后以南海军的全面溃逃作为结束。


    弹药库和粮仓被毁给他们带来了沉痛一击,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来支撑这场侵略战争,江北方面趁势发起总攻,打散了他们的主力军,残部无力回天,只能败逃南方。


    一场鏖战终告落幕。


    日子周而复始,仿佛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厉戎生从苏醒那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炮弹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恢复如初,体温却时常冰冷,摸起来与死人无异。


    当他用掌心贴近胸膛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里面一片寂静——


    他没有心跳了。


    陈骨生并未刻意隐瞒什么。于他而言,肉身只是一具承载灵魂的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是花、是草、是风、是云,甚至可以是那枚朱砂命牌。


    只要魂魄不灭,容器又有什么区别?


    厉戎生听完,只觉他满嘴放狗屁。


    “感情烂的不是你了?既然没什么区别,你怎么不去陪花睡,陪草睡?晚上也抱着那块牌子睡好了。”


    “正抱着呢。”


    陈骨生似笑非笑,如是说道。


    冬天屋子里烧了壁炉,温度直线攀升,有时能把人热出一身薄汗来。厉戎生晚上睡觉的时候裹在被子里捂一捂,摸起来也就暖和了,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总怀疑自己会烂。


    像尸体一样腐烂。


    于是整个冬日都过得烦躁不安,连着床上的时候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陈骨生?”


    “嗯。”


    “陈骨生?”


    “嗯。”


    尽管不知道厉戎生想做什么,陈骨生还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应着,最后或许是觉得对方不专心,他捻着那枚红艳的朱砂牌塞进了厉戎生的唇舌间,耳朵终于清净了下来。


    这人肤色生得白,在床上亲了一通,皮肤因为摩擦泛起红潮,看起来脆弱而又可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桀骜不驯,死了一遭也没软化几分,照旧是满身硬骨头,嘴巴不干不净。


    “嘶——你他娘的!”


    厉戎生偏头吐出命牌,倒抽一口冷气,


    “你想弄死老子是不是?”


    陈骨生大多数时候是斯文温柔的,和他上床就像是一场享受,他爽,你更爽。但他偶尔也会心血来潮试试别的猛路子,平常还没什么,但厉戎生老担心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会被对方弄坏。


    像一个好不容易粘好的花瓶瓷器,稀里哗啦碎掉。


    “有我在,死不了。”


    暖黄的灯影里,陈骨生俯身吻他,缠绵缱绻,带着蛊惑心神的意味,只是唇角微扬,像在故意逗弄他,


    “如果真的弄坏了……”他贴着厉戎生的耳畔低语,气息温热,“我再给你一点点补好。”


    厉戎生唇瓣紧抿:“那要是烂了呢?”


    他现在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尸体看待——平常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从来不烧壁炉,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去雪地里蹲个大半天再回屋,生怕哪天温度一高就腐了、烂了。


    “烂不了。”


    陈骨生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摩挲,意有所指,


    “你的魂在我儿,只要不离开我,就烂不了。”


    是了。


    他的魂魄在他那里。


    他的身躯由他重塑。


    他们夜夜都在一张床上缠绵,难舍难分。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吗?


    没有了。


    厉戎生无声张了张嘴,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喉间发胀,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死寂已久的心脏都被挤得震颤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只好伸手抱住陈骨生,把对方抱得很紧很紧,隔着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陈骨生……”


    厉戎生忽然哑声开口,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一直带着我吧。”


    他可以不投胎,不转世,不轮回,魂魄心甘情愿,生生世世都跟着这个人。


    陈骨生不答,而是低头亲吻着厉戎生的胸膛,摩挲着他肩头一个无故浮现的古老黑色蛊纹,他的肩上也有一处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红色的。


    他抵着厉戎生的鼻尖亲昵厮磨,低声问道:


    “知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厉戎生被陈骨生折腾的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骨生轻笑,指尖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多念点书。”


    厉戎生又气清醒了:“你嫌老子没文化?”


    他比他老子那个土军阀有文化多了好不好?!


    当初就不该放纵这个小白脸,以前只是压他身上,现在直接骑他头上作威作福了。厉戎生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一个翻身把陈骨生压在了下面,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陈骨生也没挣扎,淡淡挑眉:“怎么,想在上面?”


    厉戎生面无表情舔了一下后槽牙,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这个念头,只是不知为什么,嚣张气焰在陈骨生面前总是无故矮了半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就不能让老子一回?”


    “少帅威风凛凛,哪儿用的着我一个小白脸让?”


    陈骨生说话慢悠悠的,却专往厉戎生心窝子上捅,不过他双手掐住对方的腰,略微坐起身形,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不过少帅如果想在上面……那就上面吧。”


    这个姿势折磨的只会是厉戎生。


    但他就是喜欢咬着牙硬扛,苦中作乐,反正只要能“压”陈骨生,他就高兴。


    陈骨生此生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他这样凉薄的人是不屑情爱的。


    但很多年后,厉戎生曾经翻到一本南洋古籍,在上面看见了和他肩头一模一样的图腾,上面写着共生降。那是南洋降头师至高无上的爱情咒,他们只会和心爱的人一起共生。


    那意味着往后余生命运相系。


    他活,他也活。


    他死,他也死。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的事了,与他们现在的日子离得还很遥远。


    因为吴部长无故暴毙,高层彻查死因后在他家中发现了通敌叛国的证据,厉家总算从这团政治漩涡里抽身,并且调拨了一个师的新兵源来驻守万城。


    昔日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的百姓都陆陆续续回到了万城,重新建设自己的残屋。故土难离,他们的血脉牵连着万城的根系,无论走了多远,终究会像风筝一样飞回来。


    厉戎生接收新兵那天,陈骨生站在城墙高处望下去,只见满城白幡。从街头到巷尾,从城南到城西,就连平常挂着粉色灯笼招客的窑子也静悄悄换上了素白的灯笼。


    风一吹,漫天都是飞舞的钱币,像一场无声的雪。


    这场战役死了太多人,那些战士的尸体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连血肉都已经冻进焦土,分不清姓名归处,有些甚至早已举家皆亡,无人来认。


    百姓们家家户户都领回一个,在门口挂了长明灯,在堂前供奉了牌位,只希望那些漂泊的魂魄能循着人间香火,找到家国归处。


    “呼……”


    寒风卷着纸钱从陈骨生身侧掠过,他抬手轻轻夹住一张,片刻后又松开,任其被风吹向山间,等再抬眼时,却望见了那些漂浮在万城上空的魂魄。


    那些都是为了守卫万城死去的战士。


    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脊梁,生前固守国土,死后魂魄也依旧循着生前的执念,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


    陈骨生缓缓抬手,带着一种无声的牵引。


    第一缕魂魄如流萤般汇入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执念,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光点自万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从挂满白幡的屋檐下,从覆雪的战壕里,从他们誓死守护的每一寸土地上,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它们轻飘却又沉重。


    是生者辗转反侧的牵挂,是亡者至死未渝的忠诚。


    千千万万的魂魄如同河流静默归于大海,最终在陈骨生的掌心凝成一团明亮的光。周遭万籁俱寂,一时只能听见寒风吹动满城白幡,猎猎作响。


    陈骨生垂眸凝视着掌心那团魂魄,许久未动,直到霜雪悄然落满肩头,他这才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对暗处那道凝视许久的黑影道:


    “把这些魂魄都送去给封凛吧。”


    “超度往生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总该比我顺手。”


    他语罢手腕轻抬,把那团承载着万千执念的魂魄推向了阴影。隐匿在暗处的黑蛇见状长尾一摆,直接圈住了那团光亮:


    【为什么?】


    陈骨生转身离开,永远那么轻描淡写,他是个奇怪的人,想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缘由:


    “没有为什么。”


    黑蛇追了上来:【你又想白嫖他,你上次欠他三千块钱还没还呢,他肯定不会帮你的。】


    陈骨生不紧不慢步下台阶:


    “你不是看见我埋了两箱金子在树底下吗,过个一两百年也算古董了,把地方告诉他,让他自己去挖吧。”


    韩洋一直守在城墙下面,他现在是陈骨生的副官——确切来说,是他死皮赖脸硬贴上来的,毕竟现在南海军败逃,吴部长暴毙,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靠山,所以只能留在督军府暂避风头。


    陈骨生也没拒绝。


    或许在他看来,韩洋是个害人的玩意儿,如果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捅出什么塌天大祸来,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碍于他的面子,厉戎生倒是没说什么,只有厉京楷和许维均每天看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的不得了。


    韩洋把这归类于自己太优秀招惹来的嫉妒,那个许维均不就是这样吗?老担心自己抢他的饭碗。厉戎生那个炸药脾气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反正他韩大爷可不稀罕。


    隔着老远看见陈骨生从城墙上下来,韩洋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顺带着往他身后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才好像听见陈骨生和谁说话了来着。


    陈骨生就知道这个人鬼精到了一定地步,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怎么,城墙上有金子让你捡?”


    韩洋立刻收回视线:“没有,只是觉得今天风景好,站在上面视野挺不错的。”


    陈骨生很好心:“那你也上去站站?”


    韩洋谦虚婉拒:“不了,我有老寒腿,少帅刚刚派人来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府吃午饭,灶上炖了热鸡汤。”


    “那就回吧。”


    陈骨生走到路边,伸手拉开车门。动作间却微微一顿,不知为什么,忽然抬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


    ——长空还是那片长空,千百年来都不曾变过,只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却总是饱受着战火摧残。


    这个时代的人们永远不知道战争何时停止,可人间依旧有如此多的信念长存。炮火硝烟带走了无数生命,却也淬炼出了炽热滚烫的理想。无数人紧抱着信念,在麻木中唤醒希望,将火种埋进冻土。


    在无尽的轮回转世中,陈骨生也曾踏足过那个已经硝烟散尽的和平年代,望见过前赴后继的血肉之躯堆砌出的强大与安宁。


    但愿封凛能让那些魂魄渡往来世,投生善处。


    让他们可以借一双眼睛,再看看这人间……


    作者有话说:


    封凛(大半夜忽然坐起来):陈骨生,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我挖了很久也没挖到你说的那些金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当你穿进攻略游戏】


    第294章 史诗级订单!!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进入大型沉浸式爱情攻略游戏《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的瑰丽世界。]


    [关于游戏的真相,请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请相信,在游戏助手的指引下,您终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最后,请您务必谨记一点——]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镜龍游戏开发公司


    ……


    镜龍二十七年,天枢学宫大开山门,广纳天下学子。


    学宫之内,汇聚当世文宗,太傅少师皆出其间,王孙公子视若寻常,素有“小朝廷”的美誉。世人皆言,入此“无冕朝堂”,但得贵人一顾,便可平步青云,故引天下俊杰纷至沓来。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


    尽管未到开考时辰,山脚下方依旧人头攒动,挤满了各地赶来赴考的学子。他们或有些在争分夺秒的诵书,或有些三五成群品评着学宫附近的秀丽山川,只有一名年轻男子寻了处溪流,蹲在石头旁静静磨剑。


    那是一柄短剑,长不过七寸,在潺潺的水流中泛着幽光,恰好可以藏在袖中。


    小黑蛇隐匿在暗处等了很久。


    从它绑定的那一刻开始算起,这个宿主已经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剑,一句话也不说,怪让蛇害怕的。


    终于,它忍不住用蛇尾巴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喂,我好不容易才复活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它三句话不离奸商本色,


    【就算你想死,也得把欠我的债还完了再死,我复活你也是要耗费能量的。】


    青年闻言终于缓缓停下了磨剑的动作,偏头看向盘踞在自己肩上的那条黑蛇。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被溪畔密林筛下的阳光照得十分剔透,面容俊雅得毫无攻击性,俨然一位温良端方的如玉君子,偏偏那双眼睛因为倦懒微眯的时候,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


    ——像是会上一秒笑着和你温言说话,下一秒就套你麻袋往死里打的那种人。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的真理:


    “没有人可以通过这个游戏。”


    “就算我肯帮你,你想要的东西也注定得不到。”


    话里听不出半分气馁。


    那口吻更像是在经过成百上千次的亲身实践后所得出的答案。


    事关饭碗,小黑蛇听不得这些话: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有我在,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男子垂眸,继续不紧不慢磨剑:


    “这个游戏我上辈子重开了九百多局,没有一次能够通关,我已经是活得最久的玩家之一了,你想要的注定是镜花水月。”


    说话间,他把那柄重新变锋利的锈剑浸入溪流清洗,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来,却是从地上找了一根从铁藤树上掉下的干枝,然后仔细削去上面旁生的枝桠,冷静告知小黑蛇这场游戏的真相: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场游戏背后的操控者是谁,我们都是世界各地的玩家,一睁眼就被投放了过来,想要回到现实世界,除了通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这场游戏的目的其实和你很像,它让我们去攻略书院里的任意NPC,得到他们的爱。”


    “期间系统会随机发布一些支线任务。”


    “任务失败,抹杀。”


    “任务成功,获得一次游戏重开的奖励机会。”


    “书院里可供攻略的NPC一共有四十二个,我上辈子攒了九百多次重生奖励,但始终没有成功攻略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已经削好了手里那根铁藤树枝,外皮被削去,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棍身,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如铁似玉的光泽,乍看有些像教鞭。


    谢风扬随手挥了两下,颇有些怀念。


    他几乎快要忘了,在进入这个无尽的游戏之前,自己曾是一名老师。


    然而小黑蛇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它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足足有四十二个?!!】


    雾草,它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史诗级订单!!


    谢风扬不知道这条黑蛇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激动,连鳞片都在发抖,但还是慢悠悠点了点头:


    “算是吧。”


    【要玩!一定要玩!】


    小黑蛇忽然用尾巴紧紧缠住谢风扬的肩膀,因为过于激动,差点把人勒断气:


    【区区一场游戏而已,有我在,肯定帮你通关!】


    谢风扬:“……”


    其实就算没有小黑蛇那句话,谢风扬还是会参加游戏的,毕竟俗话说的好——


    来都来了,还能去死不成?


    下午未时三刻,只听一道古老幽远的钟声自山巅响起,穿透层叠峰峦,在众人耳畔久久回荡。所有学子不约而同起身,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望。


    天枢学宫,立世千年,其规如铁,世人皆知——


    学宫有三免试,亦有三不收。


    王公贵胄,可免试而入;


    富可敌国,可破格而进;


    忠烈之后,亦享殊遇,直通门内。


    然而那三不收更加冰冷残酷:


    身无功名之白衣,不收;


    三代未仕之寒门,不收;


    五服无官之庶民,不收。


    寥寥数语,便将朝野贵贱、世族寒门,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哪里是学府,分明是一方小型朝堂,一张天下势力的图谱。


    今日赴考之人,家境皆是大同小异——


    祖上曾显赫,而今已式微;家中薄有资财,可供诗书,却与真正的权贵之门无缘;自身虽挣得些许功名,却苦于青云无路,只得来此,抓住这唯一的登天捷径。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只见那扇朱红大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位身着青色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里面缓缓走出,他身形微胖略矮,目光却澄明如镜,负手立于高阶之上,环视山下众生,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枢学宫,旧制四年一开,然则今年不同——”


    他略顿一顿,这才道:“陛下念及天下学子向学之心恳切,又值太后六十圣寿,特开恩科,广纳贤才,以彰文治之盛。”


    老者言语间姿态谦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老朽深知,外界皆传我学宫规矩森严,规矩繁多,惹人发笑。说来惭愧,不过是一所传道授业的破旧书院罢了。”


    “故而今年,没有那么多破规矩了。”


    他抬手指向身后洞开的大门,声音陡然庄严起来:


    “今日只论才学,不分贵贱——”


    “有才者,自当由正门而入,于明德堂前辩六经五义,若能通关,学宫愿为你鸣钟三响,奉为上宾,藏书阁任你翻阅,名师大儒亲授真传。”


    说完,他目光微转,投向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后门悄然而入,若能于静心阁中默书千卷而不错一字,学宫亦愿留你旁听,许你一个修身进德之机。”


    “诸君——”


    老者最后抬手行四方礼,呵呵一笑:


    “前路已明,尽可择而行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枢学宫竟会采用如此别开生面的考较方式。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青衣老者言毕便转身入门,只留一名垂髫小童静立门外。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忽然在谢风扬眼前浮现:


    [叮!主线任务发布: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请玩家成功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天枢学宫的一员。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一次。


    友情提示:建议选择正门入内,以最高规格完成入学,提升声望的同时也能增加个人魅力,为后续的攻略任务打好基础哟~]


    小黑蛇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它说从正门进更好,那要不我们从正门进吧?】


    谢风扬轻飘飘瞥了它一眼:“你知不知道‘辩六经五义’意味着什么?里面负责考较的乃是当世大儒柳梦棠,其门下弟子光是考中进士的就有一十七人,其中还有三人当了状元大魁天下。他本人一生钻研《易经》,当初入门时也不过才鸣了两响。”


    “如果有人能辩赢他,那还考什么学宫?直接入朝当太子太傅都够格了。”


    小黑蛇迟疑地提议:【那……走后门?】


    和它一样想法的学子明显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脸面都不好意思第一个进去,就在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时,只听一道傲慢的声音骤然响起:


    “且慢!”


    众人抬眼看去,一群身着天枢学宫湛蓝学服的人迤逦而来。为首少年面容矜傲,腰悬青玉,手中泥金折扇轻摇,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诸君既然选择走后门,那便是自认才学不如人了,也算你们有些自知之明。”


    他合起折扇,轻轻敲击掌心:


    “天枢学宫立世千年,向来只容两种人,要么血脉贵如皇族,要么才学惊世,可惜陛下恩德,竟让你们这些杂碎混了进来。”


    “诸君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想来他日即便入了学宫,所为的也不过是攀附权势、蝇营狗苟。既然如此,何必还端着那些清高架子?”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青白交加的脸,语气愈发轻慢:


    “孟子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诸位既想登这青云路,又还想站着把一身傲骨留住,天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他向前一步,锦袍下摆微动,指了自己胯下:


    “既然要作践学问,那就免不了被人作践,今日欲入此门者,先从本公子胯下钻过去,也算是学宫教你们的第一个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


    前有儒宗坐镇,后有这个狗操的玩意儿拦路,天枢学宫那两扇门,在这一刻当真成了横亘在所有学子面前最难逾越的天堑。


    与此同时,那道湛蓝的游戏面板再次无声浮现:


    [叮!请玩家选择入门路径:


    A:正门辩经,以才学叩问青云路


    B:后门受辱,以折节换取入门机缘]


    小黑蛇盯着选项,暗自松了口气,尾尖轻快地拍打着谢风扬的脖颈:【你钻过去算了,比起辩经这个可简单多了,反正就是一闭眼一弯腰的事。】


    “???”


    谢风扬缓缓转过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它,目光危险,


    “你再说一遍?”


    小黑蛇理直气壮地甩了甩尾巴:【现在不就这两条路吗?我还能变出第三条来?你别告诉我,你上辈子玩了九百多局,回回都是从正门进去的?】


    谢风扬陷入了沉默。


    小黑蛇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你看,反正上辈子都钻了九百多次了,熟门熟路的,也不差这一回嘛。】


    谢风扬盯着那选项良久,仿佛真的被说动了。他皱眉轻“啧”了一声,竟真的缓缓越众而出,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那倨傲的贵族少年面前。


    少年见他如此“识相”,唇边不屑的笑意更深,刚想开口催促他快些钻过去——


    “啪!!”


    下一秒,风声骤起!


    只听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谢风扬忽然毫无预兆抬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到了地上。


    不等少年及周遭随从反应,谢风扬的脚已精准地踩上他的后腰,把正要挣扎起身的他牢牢钉在地上,活像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姿态屈辱至极。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


    少年震惊他敢打自己,捂着脸悲愤交加,白净的脸庞因为疼痛和羞愤而扭曲,


    “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谢风扬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居高临下睨着他,一字一句勾唇介绍道:


    “记住了,老子姓谢,名风扬——”


    他冷冷挑眉,


    “疯疯癫癫的疯,飞扬跋扈的扬,听明白了吗?!”


    他用实际行动向小黑蛇证明了一件事。


    路,不是选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本来世上是没有路的,只是打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小黑蛇:意思就是你上辈子扇了他九百多下?


    谢风扬(眼神飘忽):……


    第295章 骚操作


    谢风扬的骚操作不仅震惊了那些拦路的贵族学子,更震惊了小黑蛇。


    【卧槽!你就这么把人打了?!】


    谢风扬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有什么问题吗?”


    他前面九百多局都是这么一路扇进来的。


    【……】


    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上辈子死的真不冤啊!】


    鉴于谢风扬不经意展露的逆天武力值,旁边围了一圈人愣是没有谁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堂而皇之走进了书院。


    之前在山门外说话的那名青衫老者一直静坐在明德堂内,他心知没有任何人敢入正门辩经,但还是端端正正坐够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一旁侍立的童子低声提醒:


    “先生,时辰到了。”


    老者闻言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他苍老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堂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惋惜,亦有几分早已料定的落寞。他扶着椅臂徐徐起身,终于准备结束这场形式大于意义的等待。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名书院执事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甚至忘了行礼便脱口而出:


    “柳师!有人……有人从后门进了学宫!”


    柳梦棠闻言脚步骤然一顿,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霎时间精光迸现,有人在后门拦路他是知道的,难道真有人宁可忍受胯下之辱,也要踏进这道门?


    “何人?”


    执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仍带着难以置信:“是一名叫做谢风扬的学子,他……他一巴掌将那拦路的崔家子扇开了!”


    “……”


    堂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柳梦棠静立原地,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讶异,缓缓转变为一种微妙的复杂。他没有立刻斥责“成何体统”,只是沉默许久,这才望着堂外渐颓的天光,意味不明低语了一句: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破局’么。”


    他对那执事淡淡摆手,


    “罢了,带那名学子来见我。”


    当谢风扬随着执事踏入明德堂时,只见柳梦棠背对着他,负手立于阶上。对方霜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根古朴木簪挽住,宽大的青衫衬得整个人脊背挺直,尽显文人风骨。


    “谢风扬,”老者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小黑蛇已经开始说风凉话了:【啧,让你在书院打架,人家老师过来算账了吧。】


    谢风扬对脑内的噪音充耳不闻,他太熟悉这位柳夫子的性格了,甚至能预判到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好歹重开了九百多局,连这关都混不过岂不是白玩了。


    他不慌不忙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细听带着几分懒散劲儿:“请先生赐教,学生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柳梦棠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古井幽深难测,准确无误落在谢风扬身上:“学宫清静之地,岂容你动用蛮力,殴辱同窗?”


    谢风扬神情不变,进退有据:“学生入学之初,曾经听闻学宫典籍中录有一句古训,‘青云之阶非一路,万木争荣自有材’,意在勉励大家,欲登青云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林木千万,每一棵都有成为栋梁之才的潜质。”


    “纵观学宫之内,英才云集:或凭门第清望,为立身之阶;或仗陶朱之资,作进取之本,此皆‘路’也。”


    “学生身无长物,唯有父母所赐之躯,比旁人多了几分粗浅勇力。今日便以‘勇武’为凭,叩问学宫大门,此亦是学生之‘路’,敢问夫子,此举何罪之有?”


    这番话说得相当直白:能进学宫念书,大家各凭本事。有人凭出身,有人凭钱财,他谢风扬就凭借一双拳头硬生生打进门来,有何不可?


    柳梦棠凝视他良久,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这番话虽然乍听像歪理,然而细品却透着几分锋芒,直接点破了学宫内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


    “巧言令色。”柳梦棠最终淡淡评价了一句,但语气已无之前的冷硬,“依你之言,这‘勇武’,便是你的进身之阶?”


    “至少在此刻,是。”谢风扬坦然承认。


    柳梦棠沉默片刻,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罢了,牙尖嘴利,倒也有几分急智。老夫见你出口成章,想必并非草包之辈,默书千卷便罢了。”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童子吩咐道,


    “带他去领学子服,安置在乙院七号舍,明日第一节 便是老夫的经义课,届时你引他入万象斋,与同窗相见。”


    童子恭敬应下:“是,先生。”


    谢风扬也长施一礼:“多谢夫子。”


    直到此刻,谢风扬才算是过了明路,获得柳梦棠这位大儒的首肯,正式成为天枢学宫的一员。就在他直起身形的瞬间,只听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游戏面板“嗖”地弹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完成入学任务,奖励重生机会一次!]


    [评价: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枢学宫的正式一员啦,奇特的入门方式不仅让你在学子中的声望达到了新高,也得罪了许多人呢(担忧)接下来请好好休息,明天去学堂认识一下你的新同窗吧,提前打好关系有利于后续任务的展开,加油加油加油~]


    “啪!!!”


    话音刚落,小黑蛇猛地一尾巴扇飞了游戏面板。


    它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恶心的系统,矫揉造作的夹子音听得它鳞片都快掉下来了。


    【恶心!】


    谢风扬凉凉瞥了它一眼:“您就大哥别笑二哥了。”


    都是缺德系统,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啊。


    小黑蛇冷笑:【它也配?!这种恶心系统想当年我随手能捏死上百个!】


    谢风扬闻言好像来了几分兴趣:“真的假的?”


    小黑蛇长尾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他肩膀:【是真是假轮不到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是还清我的债!上辈子攻略失误的四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谢风扬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被手持百亿欠条的疯子堵在墙角逼债。他不急,也不恼,只觉得对方病得不轻,笑一下算了,毕竟谁能真的和神经病计较。


    谢风扬在童子的引导下领到了那身眼熟的蓝衫学子服。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对方再次念起那重复了九百多遍、一字不差的介绍词:


    “学宫为勉励学子,特设甲、乙二斋,以为修身进德之居。平日二斋各有绳尺,还请公子入夜后安居斋舍,以养浩然之气。”


    小黑蛇听得云里雾里:【他弯弯绕绕的什么意思?】


    谢风扬眉梢轻扬:“他的意思就是学宫为了方便学生睡觉,设立了甲、乙两栋宿舍,住甲斋的都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住乙斋的都是混吃等死的学渣,你们学渣平常没事就好好在房里待着挺尸,别老到处闲逛打扰人家学霸学习,听明白了吗?”


    学子们私下都把甲斋称作“阁老摇篮”,因为从里面出来的学子毕业之后最差都是宰相阁老,几百年前甚至出过三四个造反的皇帝。


    而乙院则被戏称“员外别院”,里面的学子无甚才能,只不过来这里混个书院名头,以后回家继承富贵混吃等死也就罢了。


    小黑蛇闻言恼羞成怒,用尾巴抽了一下那个童子后脑:


    【不说人话!最烦你们这些酸不啦叽的人类!】


    那童子浑然不觉,只领着谢风扬走到一处院门前便停下脚步,垂首恭敬道:“公子,乙字七号舍到了。目前斋舍内已有四位同窗,其中一位,正是清河崔氏的崔蒙公子。”


    他语罢也不等谢风扬回应,便匆匆一礼,脚下生风般溜走了。


    【他特意提那姓崔的干嘛?】


    小黑蛇刚问出口,谢风扬已经踏进了院内。


    刚才在门外还不觉得,一进院落,他就感受到一股险些凝成实质的敌意。只见不大的庭院中,四五名身着锦袍的学子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呈半弧形站着,恰好堵住了通往舍房的路。


    这几人面色不善,为首者赫然是刚才在山门外被谢风扬一巴掌扇飞的崔家公子。此刻他左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死死盯着谢风扬,眼神阴鸷冰冷,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


    “一介寒门鄙夫,白日里使些下作手段偷袭于我,竟真让你进了学宫大门!今日你若识相,便自断一掌,跪下来给小爷我磕三个响头,从此滚出天枢学宫,我或可考虑饶你一条贱命!”


    他身旁的跟班也立刻出声帮腔,如出一辙的嚣张跋扈:“听见没有!崔公子乃清河崔氏嫡系,岂是你这等人能招惹的?还不快按公子说的做!”


    谢风扬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崔蒙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寻衅,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旁若无人把怀里那套崭新的学子服三两下叠好,然后放在旁边的山石之上,闲适得让人刺目。


    小黑蛇被他这从容过头的举动弄得心惊胆战:


    【你不会又要动手打人吧?】


    “怎么会?”


    谢风扬理了理衣袖,语气温和,


    “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么?忘了告诉你,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其实是一名老师,最擅长以德服人,劝那些失足青年重回正道。”


    ……


    下一秒,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乙字学斋。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名学子此刻像沙包一样横七竖八摞成一堆,呻吟哀嚎不止。谢风扬闲闲地坐在人堆最顶端,右腿曲起横在左腿膝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根中午捡来的细长铁藤黑树枝,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掌心。


    “老子别的不多,就是武德比较充沛。”


    他语调懒洋洋的,却难掩威压:


    “以后这乙字斋就由我来当老大,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带着哭腔的求饶:


    “赞、赞成!”


    “谢老大!”


    “都听您的!”


    “老大,求你快起来吧!!”


    小黑蛇见状狠狠抽搐了一瞬:【你、你真的是老师?哪个缺德学校把你聘回去了?!】


    谢风扬挑眉,用‘教鞭’轻轻戳了戳脚下哀嚎的“沙包”,语气竟有几分怀念:


    “浪子回头戒网瘾学校,听说过么?不过在洗心革面考上老师之前,哥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青龙街扛把子了。”


    俗称——混混头子。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青龙巷口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爷,以前他们叫我谢哥,现在得管我叫谢老师。


    第296章 摇人


    谢风扬刚进书院不到半天。


    一个攻略目标没完成,先扇趴下四个人。


    翌日清早,当他换好崭新的学子服,在以崔蒙为首的四个跟班簇拥下声势浩荡地走进万象斋时,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几十张檀木矮桌整齐摆成五列,窗外云山雾罩,真是好一派清修气象。


    “风扬兄,请上座。”


    崔蒙满脸堆笑,躬身把谢风扬引向前排最中间的位置,语气热切:


    “此乃‘闻道先席’,非兄台这等俊才不能居之,仰首可承夫子亲传,俯首能阅锦绣华章,更有窗外云霞供养灵台,实为学问精进之不二宝地。”


    他舌灿莲花,却绝口不提这个座位就在夫子眼皮底下,但凡有些小动作就会被逮个正着,而且最容易被揪起来提问,堪称学渣禁区。


    “砰!”


    谢风扬人狠话不多,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淡淡开口,


    “引我去你的位置。”


    他当年也是从学渣混过来的,会被崔蒙忽悠就出鬼了。


    崔蒙屁股上挨了一记,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把谢风扬引去了自己的座位——


    倒数第二排,右边靠窗位置,前面坐着一个傻大个,能把后面挡得严严实实,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风水宝地”。


    谢风扬见状这才稍显满意,他随手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落座:“此处甚合我意,往后便归我了,有劳崔兄另寻他处。”


    丧尽天良啊!没有王法啊!得寸进尺啊!


    崔蒙闻言顿时悲愤欲绝,想他自从出生起就众星捧月,哪里受过如此委屈?可恨书院不许私带打手,否则他一定要把谢风扬碎尸万段不可!


    “好……”


    崔蒙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那这个位置就让给风扬兄,我另择他处。”


    他说完转身便将怒气撒在另一名跟班身上,狠狠踹了对方一脚,这才一屁股重重坐在谢风扬身后的位置上。


    辰时一刻,书院的那口青铜古钟被执事准时敲响,沉浑悠扬的声音在山峦回荡,意在告诫众学子速速入学堂坐定,而原本略显空寂的万象斋中也渐渐步入许多蓝衫少年。


    曾有人戏言,世间有二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青天难,难于上天枢。寒门学子欲进学宫,非惊才绝艳之辈不可得。


    这里的夫子传道授业,却从不渡人。学宫就像一方小小的朝廷缩影,若能熬过此间风霜刀剑,方有资格谈什么庙堂之高、天下之大。


    昨日柳梦棠那句“后门亦可通青云”,言犹在耳。可至今踏过那扇门走进来的,唯有谢风扬一人。


    那些想走捷径的,终究没能踏进这道门槛;


    那些甘受折辱、屈身钻胯的,也不曾真正入门。


    于是谢风扬在众人眼中就成了一个突兀而又醒目的存在。起码走进万象斋的每个学子目光都会不经意在他身上扫一眼,然后才慢悠悠收回,走向各自的位置拂衣落座。


    他们当中有皇亲国戚,有宰辅嫡孙,有世代公卿,还有将门勋贵。


    若放眼十数载后,天子驾崩,新君临朝,今日这间不算宽阔的万象书斋里坐着的,都是将来占据半壁朝堂,拨动天下大势的落子之人。


    小黑蛇看见这么多人,激动得尾巴直颤,犹如看见了几十碗美味佳肴在眼前晃来晃去,死命戳了戳谢风扬的肩膀:


    【你看!好多人!!!】


    谢风扬懒懒支着头,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间学堂里坐着的每个人他都费尽心思攻略过,但没有一个成功的,现在看见他们齐聚一堂,谢风扬心里就剩下两个字了。


    闹心。


    谢风扬正闹心着,只见学堂门前青影一晃,柳梦棠柳夫子已经携着一卷书册踱入斋内,霜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霎时间,满堂学子齐刷刷起身,长袖垂落,躬身行礼:“见过柳夫子。”


    柳梦棠微微颔首,苍老锐利的目光般扫过斋内,最后在某个空位上一顿:


    “楼疏寒今日为何缺席?”


    坐在窗边的一位蓝衫学子应声而起,姿态温雅地执礼答道:“回夫子,疏寒兄昨夜与陈夫子论及《九鼎》中‘天地之数’一节,见解独到,被陈夫子留下细细探讨了。”


    说起这位楼氏子弟,身世确非常人可及。


    其父乃辽东王,母亲为德仪长公主,既是忠烈之后,也是皇亲国戚。可惜他身患先天弱症,通身软骨无力,筋骨不承其重,与残废无异,平日出入皆需两名童子以软舆抬行。


    许是身世缘故,他性情孤冷,不与人近,却偏偏天赋卓绝,年前一篇《河图推演》竟引得书院鸣钟三响——


    这是百年来唯一获此殊荣的学子,故而书院夫子皆将他视若关门弟子,时常留他探讨学问。


    柳夫子闻言,雪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果然未再多言,只将手中书卷在案上轻轻一叩:


    “今日我们讲《易经》‘乾卦’初九:潜龙勿用。”


    他话音刚落,一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面板倏地在谢风扬眼前展开:


    [亲爱的玩家~今天是你正式入学的大好日子!漫漫攻略路即将开启,是否立刻抽取您的首位命定之人,共谱一段倾城恋曲呢?]


    小黑蛇被这浮夸的光效和夹子音激得鳞片一炸:【这玩意儿又在叽里咕噜什么?】


    “简单,”


    谢风扬懒懒抬眼,用下巴随意点了点学堂里坐着的所有人,


    “就是系统抽签,抽到谁,就得想办法让谁死心塌地爱上你,好感度达到百分百就算你赢,跌到零就算你输,立刻抹杀。”


    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滩死水:“要是手气好,抽中后排那些打盹的、看闲书的,算你命不该绝,任务难度尚可。要是手黑,抽到前排那几个悬梁刺股的未来阁老……”


    谢风扬顿了顿,给出一个结论:“那就自求多福吧。”


    小黑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尾巴尖指了指台上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柳夫子:【那……要是抽中台上那个老头呢?】


    “……”


    谢风扬陷入了长达一秒的、极其微妙的沉默。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在回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就只能自杀,重开一局了。”


    小黑蛇:【……】


    看的出来,抽签这件事至关重要,哪怕散漫如谢风扬都不免带了几分郑重,他把右手在膝盖上摩擦了半天,这才缓缓抬起,神情严肃地点了一下游戏界面的那个虚拟转盘。


    [叮!缘定三生·本轮攻略目标抽选开始!]


    伴随着游戏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转盘上的名字与头像开始飞速闪烁、转动,最终,刺目的光芒定格在一处。


    [恭喜玩家!您本轮的命定之人是——辜剑陵!]


    几乎在提示音响起的瞬间,谢风扬就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手边。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蓝色箭袖劲装的少年,扎着挺拔的高马尾,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双手抱臂,是唯一一个打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瞧过谢风扬的人。


    [目标身份载入:辜剑陵,已故镇北将军独子。其父兄皆战死沙场,母亲自缢追随,满门忠烈,唯余此子。]


    [目前对您的好感度为:10(陌路之人)]


    [任务目标:使目标好感度达到100(至死不渝)。]


    [警告:若好感度归0,将判定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小提示:在攻略主要目标的同时,也不要忘记维系与其余同窗的关系哦~很可能掉落惊喜礼包哟~]


    面对这不知是福是祸的开局,谢风扬盯着小黑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黑蛇怒吼:【你看我干什么?!泡他啊!】


    谢风扬面无表情挑眉:“泡你个溜溜球,我要是会泡上辈子至于死九百多次吗?”


    你让谢风扬打架?没问题。


    让他谈恋爱?抱歉,专业不对口。


    以前在学校他都是抓学生早恋的那个。


    小黑蛇咬牙切齿:【那你说怎么办?!】


    到嘴的饭不能吃,急死它了。


    “慌什么。”


    谢风扬倒像是早有准备,只见他唤出游戏面板,然后熟练划拉到角落,点开了一个标注着“恋爱助手”的图标。


    这个功能专为没有谈过恋爱的小白设置,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攻略目标对象,也可以靠着恋爱助手给出的选项一步步完成攻略任务。


    谢风扬也不知点了什么,很快弹出一个粉色的游戏面板。


    [亲爱的玩家,您是否因缺乏恋爱经验而陷入攻略困境?]


    [请别担心!《恋爱法则》权威指南将为您排忧解难!请对目标【辜剑陵】执行以下操作:


    A.主动搭话,从一句温柔的“你好”开始吧!


    B.大胆示爱,即刻写下一封真挚的告白信!


    C.深情凝视,用你含情的双眸传递心动!]


    谢风扬认真看了很久,然后礼貌征询小黑蛇的意见:“你觉得我选哪个比较好?”


    小黑蛇:【……】


    它又没谈过恋爱,它怎么知道?


    小黑蛇:【你上辈子不是玩了九百多次吗?你上辈子怎么选的?】


    其实谢风扬上辈子就算不被游戏抹杀,也得死于大脑内存爆炸,毕竟九百多世的记忆也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他语气诚恳:


    “不瞒你说,其实我重生之后就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问题了,九百多局,我真的记不住了。”


    小黑蛇心想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精神有问题:【那要不选A?】


    谢风扬:“课堂上不让说话。”


    小黑蛇:【那B?】


    反正不选C,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的样子。


    谢风扬思考片刻也觉得可行,只是他提笔蘸墨,半天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古代人的情书是不是得含蓄点?”


    一个学渣在向另一个学渣讨教答案。


    小黑蛇不确定地点点头:【应该吧?】


    谢风扬:“什么才叫含蓄呢?”


    小黑蛇:【……】


    麻蛋!它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绑上这个混蛋宿主!


    小黑蛇把自己认识的人扒拉来扒拉去,最后也只扒拉出楚陵这么一个古代人,虽然跨时空交流很耗费能量,但它想起这局的四十几个攻略目标,咬咬牙还是干了。


    于是乎,楚陵正在勤政殿里批奏折,眼前忽然弹出了一道虚拟屏幕,笔尖不由得一顿。他缓缓抬头,只见屏幕那头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十分眼熟的黑蛇,它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张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写封情书?要含蓄点的。】


    楚陵:“……”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他行吗?


    小黑蛇:他行,他是正经尚书房985毕业的。


    第297章 坑爹


    写情书就够离谱了,它居然还想要含蓄点的?


    楚陵闻言下意识环顾大殿一圈,确定闻人熹不在近前,这才委婉开口:


    “情书?不大好吧?”


    他有家室来着。


    小黑蛇气得差点结巴:【是‘帮’我写,又不是‘给’我写,有什么不好的?!】


    楚陵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闻言微微皱眉:“即便是帮忙捉刀,内容终究不妥,此等私密之言,岂可假手他人?”


    【你写不写?】小黑蛇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不写我死给你看!!】


    “……”


    楚陵到底心善,在确定小黑蛇要的是情书而不是遗书后,终究提笔蘸墨,但见他沉思片刻,很快就笔走龙蛇,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出了四份文采斐然的情信:


    “典雅的,婉约的,含蓄的,诚挚的,你想要哪一种?”


    【含蓄含蓄,我就要含蓄的。】


    一条黑色的蛇尾迫不及待伸过屏幕,直接把那张风格含蓄的情书给卷走了。


    谢风扬着实没料到,这条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黑蛇竟真能凭空变出一封情书来。他接过那张质地精良、暗含金纹的宣纸,指尖轻抖将其展开。只见其上墨迹未干,字迹风流蕴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几分嶙峋风骨,细品之下,竟隐隐含着一股不怒自威、锋芒内敛的帝王之气。


    【剑陵公子雅鉴:


    红尘万丈,学宫一隅。惊鸿一瞥,见君风仪,如月出云岫,松立危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物各有性,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


    谢风扬不明觉厉,感慨道:“看起来真有文化。”


    小黑蛇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尾巴抽他脑袋上,咬牙切齿低吼道:【还不赶紧递给他!】


    谢风扬浑不在意,直接把纸对折,叠了个纸飞机,然后轻哈一口气,对准辜剑陵的方向“嗖”一声飞了过去。


    他们之间距离近,也就隔了个走道的距离,那张纸飞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辜剑陵膝上——确切来说,还没来得及落在他膝上,就已经被他精准利落地抬手截住。


    辜剑陵双指夹着那张情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谢风扬身上。


    谢风扬眨眨眼,回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目光和微笑。


    然后……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中炸响,只见他眼前的游戏光屏上,代表辜剑陵好感度的数字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开始暴跌,从初始的10狂跌到了4。


    【卧槽!!!】


    小黑蛇发出震惊咆哮,


    【你干了什么?!!】


    谢风扬轻轻耸肩,不太确定的道:“可能……因为我看了他一眼?”


    小黑蛇:【?】


    谢风扬真诚解释:“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小黑蛇:【??】


    谢风扬:“看了会被视作挑衅。”


    小黑蛇彻底疯了,尾巴猛地缠住谢风扬的脖颈,强行将他的脑袋掰向另一边,咆哮声几乎震聋他的耳朵:


    【那你还看?!立刻给老子闭眼!否则不用等好感度清零,我现在就把你的头打掉!】


    它现在就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指望一夜暴富的赌徒,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潜力股”分明是个坑爹的无底洞。


    就在小黑蛇痛心疾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拿来。”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柳夫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下了讲台,此刻正停在辜剑陵的案前。他面容严肃,缓缓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辜剑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恭敬地将手中那张被揉得微皱的洒金宣纸双手呈上。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夫子身上,他苍老的眼眸微微眯起,低头扫过纸上的内容,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沉缓的声音打破了学堂的寂静:


    “谁写的?”


    这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全部聚焦到了谢风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幸灾乐祸,尤以后座的崔蒙笑得最为开心。


    辜剑陵依旧保持着双手呈递的姿势,他闻言头也未回,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冰冷声线,清晰吐出了三个字:


    “谢风扬。”


    “……”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谢风扬从位置上缓缓站起了身。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柳夫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夫子明鉴,学生……只是在与辜兄探讨学问。”


    柳梦棠雪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显然不信这等说辞,他垂眸,目光再次扫过信笺上风流俊逸的字迹,缓缓念出:


    “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这,也是探讨学问?”


    他特意在“执帚以待”四字上落了重音,一双浑浊的眼睛精光四射,等着看谢风扬如何自圆其说。


    刹那间,所有学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就连一旁冷冰冰的辜剑陵都瞥了过来。


    小黑蛇脑海里现在只剩下两个大字:丸!辣!


    谢风扬却恍若未觉,从容施礼,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此句关键在于‘执帚’二字,学生近日读《后汉书》,见范滂‘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其母勉之:‘尔若为官,当效扫尘除垢,还世道以清平!’学生深以为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夫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辜剑陵,继续慷慨陈词:


    “学生见辜兄醉心武道,勇毅过人,此乃‘扫除外患’之资;而文教礼法,乃‘涤荡内心’之帚。学生正是想借此信,与辜兄共勉——”


    他说完顿了顿,声调顿高,给这封情书猛上高度和核心价值观:


    “愿我等皆能‘执此文武之帚’,为天下扫除奸邪,涤荡浊气,共扶社稷,海晏河清,此等关乎家国天下、文武之道的大学问,难道不值得深入探讨吗?”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偷换概念,硬生生将一封私相授受的情书,拔高到了心怀天下的家国大义。于是小黑蛇惊奇发现这个流氓头子居然还是有几分文化的。


    当谢风扬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满堂寂然,连柳夫子拿着情信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他凝视谢风扬良久,下颌胡须无风自动,似乎想发怒,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把情信不轻不重地拍在谢风扬案上:“诡辩!”


    柳夫子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你既知钻研《后汉书》,也当知晓今日该学的是《易经》,既然如此好学,便将老夫今日所讲的乾卦经义亲手抄录十遍。明日此时交上来。”


    却未再深究。


    他转身踱回讲台,只留下一句:


    “散堂。”


    满堂学子如蒙大赦,低低的议论声霎时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谢风扬,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打量。


    可以预见,继昨日“掌掴入学”的壮举后,谢风扬的大名将再次传遍整个天枢学宫,毕竟敢在柳夫子的课上给那位冷面武痴辜剑陵递送情信的,开天辟地以来恐怕也就这么头一位。


    学子们陆续起身离去,谢风扬正发愁该怎么解决那十遍罚抄,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如溪流漱玉,在他略显凌乱的案前响起:


    “谢兄,请留步。”


    谢风扬应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半旧蓝衫的男子,容貌清俊,身形修长。他虽然衣着朴素,甚至袖口处能看出些许反复浆洗的痕迹,却难掩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观之便觉如沐春风。


    “在下慕容龙泉,”


    他姿态从容,对着谢风扬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不显迂腐,声音依旧温和,


    “夫子杂事繁忙,特嘱托于我,若谢兄罚抄完毕,明日交由我代为转呈便可。”


    谢风扬:哦,课代表。


    几乎是在慕容龙泉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游戏面板无声无息地在谢风扬眼前展开,流光溢彩的字符逐一显现:


    [叮!恭喜玩家结识新同窗!]


    [姓名:慕容龙泉。]


    [身份:天枢学宫甲斋学子,品状排行榜位列第二。]


    [背景:出身于已没落的颍川慕容氏,家道中落,门第凋零。全凭自身惊人才学与勤勉力压众多世家子弟考入天枢学宫。其人勤勉刻苦,性情温雅端方,学业尤为出众,深得柳夫子赏识与信赖,常代为处理讲学斋内一应庶务。]


    [当前对您的好感度:15(他对你颇感兴趣,印象不错哟~)】


    慕容龙泉……


    谢风扬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也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攻略目标。可惜对方看似温和,实则心冷,比辜剑陵还难攻略,好感度最高刷到50%就再难寸进。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礼数却丝毫不缺,依着学宫规矩起身回了一礼:


    “有劳慕容兄,明日抄写完毕,我定亲自送至斋舍。”


    慕容龙泉对他温和颔首,青衫微拂转身离去。当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学堂门外,偌大的万象斋顿时沉寂下来,只剩下谢风扬与他那四个新收的跟班。


    崔蒙也不知是脑子缺根弦还是怎的,非要在这个时候凑上来触霉头。他强忍着幸灾乐祸的激动,硬是挤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悲愤模样,替谢风扬“打抱不平”:


    “风扬兄!那辜剑陵当真是不识抬举!一个满门死绝的破落户罢了,若不是顶着个‘忠烈之后’的名头,连天枢学宫的门槛都摸不着!似你这等人杰瞧上他,那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他竟敢向夫子告状,实在可恨!”


    他越说越来劲:“要不要我们兄弟几个寻个机会,帮你好好出口恶气?”


    每个地方都会有些人渣败类,天枢学宫有为官做宰的俊杰,自然也有混吃等死的废物。崔蒙这种人搁电视剧里就是典型的反派炮灰,天天闲着没事就喜欢欺负那些不如他们的人,没事也要搞点事出来。


    谢风扬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这……会不会太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蒙等人只当他是客气,连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不麻烦!不麻烦!”


    “为风扬兄办事,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旁的不多,就是时间多得很!”


    “好兄弟!”谢风扬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十分赞赏地勾住崔蒙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既然如此,今晚入夜之后,你们四个都来我房里,我们好好商议一下计策。”


    ……


    深夜,残漏嘀嗒。


    谢风扬的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只见他点燃一根新蜡烛,走到正伏案奋笔疾书的崔蒙跟前,十分温和且有耐心的道:


    “来,我再给你多加根蜡烛,太暗了仔细伤眼睛。”


    仔细看去,另外三个跟班也是如出一辙的凄惨状态,他们各自寻了地方,在谢风扬的“亲切”注视下被迫对着《乾卦》经义奋笔疾书。


    谢风扬踱步巡视,活像个监工的酷吏,嘴里还慢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看诸位贤弟平日里清闲得很,时间多的无处打发,不如做些抄写,静静心,养养性,总比出去惹是生非强,你们说是不是?”


    崔蒙等人已经快哭死了,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谢风扬这么禽兽不如的人,还以为谢风扬把他们大半夜叫进屋是为了商量怎么教训辜剑陵,搞半天是为了帮他罚抄。


    早知如此,白天他们宁愿把自己毒哑了也绝不多那句嘴!


    烛泪涟涟,正如四人内心的血泪。


    谢风扬或许是觉得自己闲着也不太好,还特意举着一根蜡烛站在旁边帮他们照明,小黑蛇见状神情忍不住抽搐了一瞬:【你人还怪好的嘞。】


    谢风扬无奈叹气:“没办法,我们当老师的就是这样,点燃自己,也照亮了别人。”


    小黑蛇:【我看你是照亮了自己,也烧死了别人。】


    谢风扬:“……”


    他罕见地被噎了一瞬,正欲张口,门外廊下却猝然掠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速度快得只余残影,若非屋内烛火通明,根本察觉不到。


    小黑蛇惊呼出声:【卧槽!外面是不是有个黑衣人?!】


    谢风扬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黑衣人而已,习惯就好了,这学宫里住了这么多王公贵胄,牵扯着朝堂大半势力。保不齐今夜是哪家的政敌,派了个杀手过来,想绝了谁家的后,书院每月都要捉四五个的。”


    他说着顿了顿,随手用银夹拨弄了一下灯花:


    “而且现在外面都传闻,说天枢学宫的无极阁里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或者是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秘辛,这种诱人的饵挂出去,总有些不怕死的小毛贼想来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院外远处便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呼喝与兵器交击的闷响,只是很快就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风扬对着窗外扬了扬下巴,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语调懒散:“喏,这不是抓住了吗?”


    崔蒙听见动静,刚想抬头张望,一根冰冷的铁藤条就裹挟着破风声,“啪”地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谢风扬的语调慢条斯理,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抄。不抄完,谁也别想踏出这个门。”


    崔蒙:“……”妈的好气哟。


    与此同时,甲斋院落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具尸体。


    那名黑衣人的尸身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伏在墙头,数十支精钢弩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力道之猛几乎将他钉死在墙砖上。暗红的血液顺着墙壁蜿蜒淌下,在月色下晕开大片污浊的痕迹,尤为可怖。


    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动作麻利地将那具尚存余温的尸首从墙头解下,如同收拾一件废弃的杂物,无声无息地拖入更深沉的黑暗里,连带着血迹也被迅速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名端着漆盘的童子恰好从廊下经过,对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他行至甲斋最偏僻的一间房外,静悄悄推门而入。


    屋内,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困得密不透风。即便点着灯烛,光线也昏暗得如同被什么吞噬了一般,只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床榻上靠坐着一名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病弱男子。他身形清瘦得惊人,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无血色。眉眼细长入鬓,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狐狸般的媚气与疏冷,下颌尖俏,肤白胜雪,一时竟有些雌雄莫辨。


    他似乎患有某种罕见的虚弱之症,连靠着都显得费力。见童子端茶进来,他微抬那只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杯壁,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童子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饮下茶水。


    男子闭目缓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这才缓缓出声。他的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奇异地悦耳:


    “外间出了何事?”


    童子低声回禀:“楼公子,有人擅闯学宫,已被武执事用钢弩射杀。”


    男子闻言,那双狐狸似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蹙了蹙眉,随即又缓缓松开,自言自语:


    “怪不得闻到了血腥气……”


    他轻咳了一声,带着久病的虚弱:


    “大概只是个探路的蝼蚁,去吧,打水把墙根冲一冲。”


    “下次,让他们拖远些再杀。”


    说完,他便重新合上眼,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洒扫庭除的寻常小事,那平淡无波的神情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乙字七号舍内,烛火渐弱。


    崔蒙他们含泪抄完了整整十遍乾卦,谢风扬才终于大发慈悲摆手放他们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小黑蛇慢吞吞探出个脑袋:【你想好明天该怎么攻略辜剑陵了吗?】


    谢风扬诚实摇头:“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呢。”


    他虽然是混混,但是一个纯情的混混。


    小黑蛇牙关一紧:【……】


    妈的,这个王八蛋装什么装啊?!


    谢风扬忽然灵光一闪:“哎,你那个朋友情书写的那么专业,谈恋爱肯定有一套,要不你让他教教我怎么攻略辜剑陵?”


    小黑蛇微妙沉默了一瞬:


    【……可能不行,他现在自身难保了,没空管你。】


    楚陵今天写完情书忘记毁尸灭迹,被闻人熹在勤政殿逮了个正着。他一时半会儿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叫辜剑陵的人写情书,还一写就是三封,现在整个皇宫都快被掀翻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冷冷捏碎核桃):给本世子找,就算把整个皇宫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姓辜的混蛋找出来!


    楚陵(揣袖袖):QAQ爱卿~说出来你不信,朕都没见过他。


    第298章 又摇人


    翌日清早,山间晨雾未散。


    概因今日休沐,乙斋的大半学子还沉浸在睡梦中,谢风扬却已经收拾妥当,怀揣着十份抄好的《乾卦》往甲斋而去,准备交给慕容龙泉。


    ——当然,交作业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偶遇一下辜剑陵。


    小黑蛇急得团团转,因为它严重怀疑谢风扬会把那所剩不多的4%好感度给败光。


    【他又不喜欢你,你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万一把最后一点好感度都跌光了怎么办?】


    谢风扬闻言从善如流顿住脚步,颇为“好心”的提出建议:“那要不我现在就回去睡懒觉,争取后半辈子都别出现在他眼前?”


    小黑蛇:【……】


    是啊,又不是谈网恋,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小黑蛇烦躁甩了一下尾巴:【但你总得先想好做些什么再去见他吧?】


    谢风扬把那摞罚抄的纸卷成长筒,然后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往甲斋而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别担心,我们有恋爱小助手。”


    小黑蛇:【……】


    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好想死。


    甲、乙两斋不过一湖之隔,穿过回廊就到了。谢风扬熟门熟路走进院落,然后敲响了慕容龙泉的房门,没过多久,雕花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慕容龙泉果然早已起身,天未亮就在温习课业。他见谢风扬这么早前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谢兄这么快就抄完了?”


    谢风扬面不改色:“夫子教诲,岂敢怠慢,昨夜通宵达旦,总算不负所托。”


    慕容龙泉不语,而是垂眸翻了一下罚抄内容,十遍而已,硬生生找出四种不同的笔迹。他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谢风扬,唇边弧度温和:


    “谢兄确定要我将这些……原样呈给夫子么?”


    从没有人敢在柳梦棠的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把戏。


    谢风扬非但不慌,反而一本正经诡辩道:


    “慕容兄,我想夫子要的并非是这十遍纸墨,而是‘下不为例’四字罢了。至于这字出自谁手,在天枢学宫里大概并不重要,能驱使他人,便是本事。”


    他言语微顿,似笑非笑:


    “即便是我昨夜真的一笔一划抄了,夫子恐怕也未必会看。”


    “乾卦初九有云:潜龙勿用。龙潜于渊,非不能飞,待云聚耳;剑藏于鞘,非不能利,待时出耳。夫子的深意,我已明了,往后的教诲,定当谨记,这就够了。”


    慕容龙泉静立聆听,唇畔的温润笑意深了几许,他未置一词,只从容地将那一叠罚抄轻轻拢入袖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恰在此时,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谢风扬眼前悄然浮现: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17]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明白人]


    谢大明白很快就图穷匕见,礼貌而又不失客套的问道:“敢问慕容兄,可曾看见辜兄去哪儿了?”


    慕容龙泉不知是不是想起昨天课上谢风扬写情信的事,目光微妙地瞥了他一眼:“辜兄一向勤勉,天不亮便去后山练剑了。”


    谢风扬由衷感慨:“多谢。”


    慕容龙泉真是个热心人。


    慕容龙泉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合上门扉继续温书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提示音猝然响起: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15]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恋爱脑]


    谢风扬:“……”


    #恋爱脑就那么该死吗???#


    他干脆利落转身朝着后山走去。天枢学宫后山的景致虽然清幽,但林深树茂,时有猛兽出没,故而平常除了骑射课,鲜少有人踏足。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蓊郁,枝叶遮天蔽日,带来几分莫名的寒意。


    谢风扬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刚绕过一处山壁,脚步就是一顿——


    前方空地上,辜剑陵一袭蓝衣,剑光如虹。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剑势却狠厉得惊人,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戾气与仇恨尽数倾泻,长剑横扫间,草木尽折,连落叶都被凌厉的剑气削得粉碎。


    谢风扬尚未开口,一道寒光已直奔他面门而来!


    [警告!遭遇不明势力袭击!]


    [恋爱小助手温馨提示:检测到攻略目标‘辜剑陵’情绪值急剧波动!私人领地被侵犯让他非常不悦,请立刻采取行动缓解紧张局势,重获好感吧!]


    [A.以武会友:拔剑与他对决,用实力赢得尊重!(风险: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


    [B.温情攻势:诚恳道歉,并邀请他共用早餐,用美食融化冰山~]


    [C.终极忏悔:立即下跪认错,痛哭流涕祈求原谅!(系统评估:成功率<0.1%,可能触发‘极度厌恶’结局)]


    谢风扬:“???”


    不是,先不说前两个选项靠不靠谱,最后那个跪地磕头是在嘲讽谁?!这破助手已经癫到这种程度了吗?!


    谢风扬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快于大脑先一步行动。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避开,那凌厉的剑风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乎在同一刻,他手腕一翻,那根时刻傍身的细长铁藤树枝已如毒蛇出洞般“嗖”地刺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点在了辜剑陵的剑脊之上!


    “锵——!”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略显沉郁的金属声响起。


    辜剑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谢风扬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那根不起眼的树枝竟能硬撼长剑。他剑势不收,反而顺势下劈,变招快得只剩残影。


    谢风扬一边格挡,一边诚恳提议:“辜兄,我请你吃早饭赔罪如何?”


    [叮!辜剑陵好感度-1]


    剑风更厉。谢风扬侧身避开要害,树枝架住第二剑,不死心的继续试探:“要不我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


    [叮!辜剑陵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2(濒危)]


    【我求求你闭嘴吧!!!】小黑蛇在他识海里发出濒临崩溃的吼声,【赶紧跑!再不跑你今天非得死在这儿不可!!!】


    谢风扬这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一句话掉一点好感,再说两句可能真的要被抹杀了。


    他不再恋战,手中铁藤树枝挽出一片凛冽寒光,在辜剑陵回剑格挡的刹那,身形已如轻羽般向后飘然退去。


    “今日切磋甚是尽兴。”


    谢风扬反手收枝入袖,天青色的衣袍下摆随风翻飞,险些隐入晨雾。他有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会让被注视的人感到几分心慌意乱,仿佛被看透了所有弱点,抬手抱拳:


    “在下告辞,改日定当再次登门讨教。”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没入林间。衣袂翻飞,隐约可见湛蓝色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唯余一地被剑气荡落的残叶。


    他们一人一蛇气势汹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


    直到逃回乙字号舍关紧房门,小黑蛇才敢陡然炸开抓狂:【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擅自行动!】


    谢风扬往床上一躺,懒洋洋地拖长声调:“行啊,都听你的,以后没你吩咐,我连门槛都不迈出去半步的。”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小黑蛇气得数据流乱窜,却又无可奈何。它思来想去,自己确实不懂什么情爱攻略,最后只能咬咬牙,动用能量开始继续摇人——


    现代都市,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陈恕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眼前突然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半透明虚拟对话框,他见状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悄然闪过了一丝讶异。


    #该不会遇到电信诈骗了吧#


    对话框里率先冒出一行字,语气故作官方:


    【尊敬的VIP用户陈恕您好,这里是时空管理局售后服务中心。我们正在进行一次跨位面客户体验调研,请您花费几分钟时间填写以下问卷。】


    紧接着,一份看似正常的调查问卷弹了出来,前面的问题还算常规,比如“对系统服务是否满意”、“任务世界体验如何”,但越往后越不对劲:


    【7.若攻略目标为十八岁、武力值极高、性格孤僻、不喜言辞的男性,您认为以下哪种初识方式更为稳妥?】


    A.赠送亲手书写的情诗


    B.在其练剑时近距离观摩


    C.在其用膳时主动拼桌


    【8.若因不当行为导致目标好感度显著下降,您的首要补救措施是?】


    A.准备厚礼登门致歉


    B.当众下跪表明诚意


    C.寻找共同话题建立联系


    【9.当目标表现出强烈的领地意识与攻击性时,您会如何应对?】


    A.展现更强武力值进行压制


    B.送上精心准备的早餐示好


    C.痛哭流涕博取同情


    陈恕的目光在那些奇葩过头的选项上停留片刻,特别是看到“下跪”、“痛哭流涕”这类选项时,他指尖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吐出一个名字:


    “撒斯姆?”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份故作镇定的官方口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是我?!】


    紧接着,不等陈恕回答,小黑蛇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输出,把绑定谢风扬这个冤种宿主后遭遇的种种非人折磨,尤其是刚才如何把辜剑陵的好感度从10作死到2的惊险过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陈恕坐在电脑前,安静地听着那段充斥着“情书”、“磕头”、“请吃饭”的离谱操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


    直到小黑蛇吐槽完毕,他才慢条斯理开口:


    “所以,你想我教你怎么接近那个叫辜剑陵的人?”


    小黑蛇忙不迭点头:【对对对!】


    陈恕沉思片刻,十分坦诚:“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什么办法最有效,不过我觉得以目前这种状态来看,暂时不要和他主动搭话为好。”


    “其次,他既然是个武痴,送武功秘籍比送情书有效得多,那种风花雪月的东西不适合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想办法让你的宿主搬进甲斋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学宫环境怎么样,但书院如果把学子划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就说明里面一定存在派系和鄙视链,乙斋的人一定会被甲斋看不起,或者难以融入,只有搬进甲斋,才是你们真正靠近目标的第一步。”


    小黑蛇追问:【那搬到甲斋之后呢?】


    “等搬过去再说吧。”


    陈恕笑了笑,回复得很务实,过往光阴虽然渐渐抚平了他身上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大海般的成熟包容,那双眼睛可以抚平世间一切戾气,


    “先完成这一步,后面的计划才能继续,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帮你。”


    通讯结束后,小黑蛇看着这条务实的建议,终于感觉找到了方向,而谢风扬也莫名其妙迎来了他的“搬家大业”。


    “搬到甲斋?”


    谢风扬闻言轻啧一声,觉得这条蛇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想搬就能搬,学宫还分什么甲乙斋?直接混着住不是更省事。”


    别说在规矩森严的古代书院,就是搁在现代,想换宿舍都得层层审批。天枢学宫的斋舍分配从入学那天就按成绩定下了,甲乙之分犹如天堑,岂是儿戏?


    小黑蛇却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甲斋正好有空房呢?】


    谢风扬语气凉凉:“相信我,夫子宁可空着给老鼠住,也不可能让乙斋的学渣踏进去半步,更何况里面压根就没空房。”


    小黑蛇原本想用尾巴抽他,不知想起什么又愤愤放了下来:【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办法我给你了,你爱搬不搬!】


    “……”


    谢风扬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烂命一条是不假,但能活还是得努力活一活的。别说,思考半天还真让他想出来一个办法。


    于是小黑蛇只见谢风扬忽然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学子服,故意在地上踩得灰扑扑,顺带着还剪破了几个洞,然后把头发弄乱,穿着这身“乞丐服”走出院门,朝着柳夫子的住处扬长而去。


    画面一转,古心堂内檀香袅袅。


    谢风扬规规矩矩跪坐在柳夫子案前,垂着头一言不发。柳夫子原本正在焚香抚琴,苍老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听完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后,琴音戛然而止。


    老大夫缓缓抬眸,目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刻意弄乱的发髻间,最后定格在那双写满“屈辱隐忍”的眼睛上。


    “你的意思是……”柳夫子声音平稳无波,“想搬到甲斋去?”


    谢风扬闻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重重点了一下头:


    “嗯——!!”


    他眼眶通红,语气哽咽:“夫子,崔蒙他们四个人天天欺负我、孤立我,这乙斋学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柳夫子:“……”


    作者有话说:


    崔蒙四人:


    请苍天!辨忠奸!!!


    第299章 搬家


    柳夫子没说话,苍老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谢风扬。


    他活到这般年岁,什么把戏没见过。少年人这点心思像宣纸上的墨迹,根本藏不住,他只是不明白,谢风扬为何非要往甲斋里面跳。


    那可是一滩吃人的浑水。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谢风扬,那日入院之时你曾亲口对我说,勇武是你的立身之本,怎么,如今不作数了吗?”


    天枢学宫栽培的是未来执掌朝堂的栋梁,讲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韬略。同窗间的龃龉,在这些未来的宰辅重臣眼中,连池塘里转瞬即逝的涟漪都算不上。


    旁人不会管,夫子更不会管。


    若谢风扬迁斋的缘由仅止于此,那在柳夫子看来,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天枢学宫了。


    谢风扬低着头,装出一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模样:


    “夫子明鉴,学生进入学宫本就是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做学问。勇武只能护身一时,学问才能立身一世。如今……如今只想寻个能真正用功读书的地方,将来也好为家门争光,为自己挣个前程。”


    “崔蒙等人孤立学生是一回事。但他们平日不静心向学、常扰书斋清静却是另一回事。学生不敢妄言他人长短,只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生恳请迁斋,并非畏惧同窗龃龉,而是真心想寻一处能沉心读书的地方。”


    言外之意,夫子!崔蒙那群人学习太差啦!影响我进步啊!!


    柳夫子淡淡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若你心性够坚,何惧外物所扰?”


    谢风扬从容应对:“夫子,《荀子·劝学》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又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学生非圣贤,不敢自比松柏。只愿效孟母择邻——既知近墨者黑,便求择善处而居。”


    柳夫子眉头紧皱:“斋舍之制,乃学宫根基。今日为你一人破例,若他日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谢风扬神色坦然:


    “夫子,《论语》有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规矩虽定,然事有轻重缓急。昔管仲治齐,亦不拘常法,唯才是举。学生不敢妄求其他,但求一间能专心向学的屋舍。”


    他劝说的同时,也提出了解决方法:“若恐人人效仿,或可设槛以考:凡请迁斋者,须考较经义,或连三月课业居甲等。如此,既存制度之严,亦予向学之机——学生愿首受此考。”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书斋彻底陷入了寂静。唯有桌角那尊泥金香炉,袅袅逸出一缕檀烟,在熹微的晨光里升腾、消散。


    柳夫子没有立刻回应。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两下,目光越过谢风扬,望向了花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石阶。


    那石阶上,年年岁岁走过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


    有的折在了半途,有的泯然于众人,也有极少数——极少数的几个,一步一步,踏上了芸芸众生眺望不到的远方。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谢风扬挺直的肩背上。


    “也罢。”


    柳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带着几分追忆,


    “当年学宫分设甲、乙二斋,老夫本就不以为然。同堂受业,却分高低,看似激励,实则易生门户之见、人心之隔。只是规矩立下多年,人人皆循旧例,便也无人愿做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他看向谢风扬,眼底似有微光闪动:


    “一间屋子罢了,你既有此心,亦有此勇,那便去。不过甲斋向来满员,并无空室。你若真想去,便自己寻一个愿意容下你的同窗,挤一挤吧。”


    谢风扬略一沉吟,抬眸轻声试探:“那……若是无人愿与学生同住呢?”


    柳夫子看他一眼,枯瘦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便是你该修的第一课了,学宫的墙,能闯,同窗的门,却得用学问去敲,去吧——除了辜剑陵,谁都可以。”


    柳夫子与辜家素有旧谊,当初辜剑陵进入天枢学宫也是他一力保举,他也不知是不是怕谢风扬这个死断袖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直接把他的后路给绝了。


    谢风扬张了张嘴:“夫子……”


    柳夫子却已经失去耐心,摆手拂袖:“去休去休,不要再扰了我老头子的清静。”


    既已得了应允,谢风扬自然见好就收,免得这倔老头临时反悔,只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告退。”


    走出书斋大门,谢风扬转身望着门楣上“古心斋”三个苍劲大字,无声叹了口气。柳夫子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甲斋里住的那群货色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能和谁挤去?


    下午的时候,谢风扬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包袱往肩上一扛,直接潇洒搬离了乙斋。


    崔蒙一直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眼见谢风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心有余悸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眉头紧蹙,显然对谢风扬搬家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扭头疑惑询问跟班:


    “嘶,这只疯狗怎么无缘无故要搬去甲斋?”


    “呃……”跟班一号委婉提醒道,“崔兄,好像和我们有关系。”


    崔蒙更懵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班二号挠了挠头,不太确定的道:“好像……好像是因为我们孤立排挤他?然后夫子见他可怜,就允他搬去甲斋了。”


    崔蒙缓缓瞪大眼睛:“????!”


    天杀的!这个姓谢的也太不要逼脸了吧?!!


    谢风扬丝毫不知道崔蒙此刻正在问候他家祖宗十八代,他走进甲斋一号舍,站在庭院正中间的空地上犯了难。


    嘶,该和谁挤呢?


    【首先排除辜剑陵。】


    小黑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冷不丁出声把人吓了一大跳,谢风扬斜睨了它一眼,没好气道: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真挤过去我都怕他半夜拿剑戳死我。”


    小黑蛇提出建议:【那你和慕容龙泉挤挤?他看起来蛮好说话的。】


    谢风扬摇头:“不行,他太有素质了,我不好意思。”


    小黑蛇:【……】


    谢风扬:“别这么看我,我祸害人也是分对象的,人家寒窗苦读考进来多不容易,还是别打扰他前程了。”


    小黑蛇忍着想抽他的冲动,用尾巴指了指最角落的那间屋子:【这里面住着谁?】


    谢风扬循着它指的方向看了眼,懒洋洋拖长声调“哦”了一声,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挺熟:“楼疏寒呗,辽东王世子,你别指望他了,他比辜剑陵还不好惹,身边养了四个药奴,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恐怕我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弄死了。”


    小黑蛇忍了又忍,才没把尾巴甩到他脸上。它用尾尖点了点庭院正中间那间最为敞亮的屋子:【那就只剩这间了,不许再挑!】


    谢风扬瞟了它一眼,唇边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这间?你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吗?”


    “江南金家的独苗,金玉堂。家里是开钱庄的,分号遍布九州,说是富可敌国都算谦虚。”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信不信,我现在过去敲门,他开口第一句准是——”


    他模仿着那种骄矜又嫌弃的语调,拿腔拿调地说:“哪里来的穷酸鬼,离本公子远些。”


    小黑蛇将信将疑:【我不信,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不信?”谢风扬挑眉,“那咱们打个赌。”


    他果真上前,抬手叩响了那扇看似朴素、实则木料极为考究的房门。


    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浅淡名贵的熏香气息率先顺着门缝飘出,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不懂人间富贵的小黑蛇也不由得在心里“嚯”了一声。


    概因这屋内陈设全是清一色的金丝楠木所制,放眼望去,桌椅床榻、梁柱窗棂,金灿灿的差点闪瞎人眼。地上铺着波斯毯,内室挂着水晶帘,颗颗剔透如冰,映得满室流光溢彩。墙边嵌着一整排温润暖玉,而屋角四颗夜明珠正静静发散着幽绿的光芒。


    第一眼,真俗!真土!


    第二眼,卧槽!真有钱!!!


    一名身穿蓝色学子衫的少年立在门后,面色不善地望着谢风扬。他身上的衣衫颜色款式虽与旁人无异,可那料子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分明是价比黄金的云霓雀翎锦。


    那少年唇红齿白,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只是眉眼间俱是富贵窝里养出的倨傲与不耐。他皱着眉头,将谢风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他肩上简陋的包袱和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破衣服”,吐出的字句果然与谢风扬所料分毫不差,甚至更为刻薄:


    “哪里来的穷酸鬼,一身晦气!”


    “离本公子远点,莫要脏了我的眼睛。”


    谢风扬扭头瞥向小黑蛇,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几乎同一时间,游戏面板嗖地弹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结识新同窗!]


    [姓名:金玉堂(不过他更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金多多,听起来比较招财)。]


    [身份:江南金氏独子,天枢学宫甲斋学子,学问与财富成正比,精通算学。]


    [背景:其家累世巨富,产业遍及四海,富可敌国。然其父数月前卷入朝堂风波,身陷囹圄,家势稍敛。其人娇生惯养,性骄奢,好华服美器,不喜与“寒酸”之人为伍。]


    [当前对您的好感度:-10(他似乎非常嫌弃你的衣着打扮呢。)]


    谢风扬收回目光,虽然很想一步到位,但还是出于礼貌走了一下流程,念出那段不知重复了几百遍的台词:


    “金公子,在下谢风扬,夫子允我搬入甲斋,奈何没有空舍,不知可否与你暂挤一屋?”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根细长的黑色藤条。


    “挤一挤?”


    金玉堂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瞬间瞪圆了几分。他上上下下把谢风扬扫视了好几遍,目光重点在那身破烂旧衣上停留,嘴角撇得老高:


    “跟我挤?就凭你?”


    他双手抱臂,用下巴嫌弃隔空点了点谢风扬的肩膀:


    “瞧瞧你这身行头,灰都快掉我毯子上了,我这屋里随便一个垫子都比你的命值钱,还挤一挤?我都怕你把穷气过给我,赶紧滚,不要在本公子面前碍眼!”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风声毫无预兆响起。


    “咻——!”


    金玉堂甚至没看清谢风扬是怎么动作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耳畔便炸开木料碎裂的沉闷声响,身旁那张造价不菲的金丝楠木桌案竟被硬生生击碎了一角,木屑纷扬落下,露出底下浅金色的木芯。


    谢风扬漫不经心收回手,甩了甩手中那根通体漆黑的细长铁藤棍,吹去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搬进来。”


    “二,你滚出去。”


    金玉堂见状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脸色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碰见这么个不讲理的硬茬,一边下意识往门外看去,一边紧张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我……有没有第三条路能选?”


    谢风扬闻言终于正眼看向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和煦的弧度:


    “有啊。”


    他把铁藤棍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虽然闲适,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老子现在就把你砍成拼多多!”


    作者有话说:


    柳夫子:同窗的门,要用学问去敲。


    谢风扬(抽出藤条):好的夫子!


    第300章 我这就死啦?


    金玉堂听不懂什么叫“拼多多”,但他认得谢风扬手里那根东西叫棍子,更知道那玩意儿抽在身上有多疼。权衡利弊后,他只能含着两泡眼泪,万分憋屈地让出了一半房间。


    入夜之后,甲斋笼在一片漆黑的暮色里,廊下挂着几盏死气沉沉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


    金玉堂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习惯性走向那张奢华宽阔的真丝软床,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抬起准备踏上去的时候——


    “笃。”


    一声不轻不重的敲击,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金玉堂动作一僵,循声看去。


    谢风扬闭目躺在屋里唯一的躺椅上,双腿交叠,惬意轻晃,连眼皮都没掀。他懒懒扬起手里那根漆黑的铁藤棍,准确无误点了点金玉堂,然后,棍尖慢悠悠地转向,又点了点墙角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


    意思很明确:你的床,在那边。


    金玉堂见状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哆哆嗦嗦开口,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强盗吗?!占了我的屋子,睡了我的床,还要把我赶到榻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和强抢民宅的土匪有什么两样?!”


    他越说越气,指着谢风扬的手指都在抖:“你这穷酸鬼、丧门星、活土匪……”


    “咔嚓——!!”


    一道木头碎裂声忽然响起,硬生生掐断了他所有咒骂。


    只见谢风扬面无表情攥住旁边的矮几,竟是硬生生掰下来一块边角,因为游戏给每个玩家都赋予了一定的武力值加成,所以他很轻松就把那块边角料当着金玉堂的面捏成了齑粉。


    金玉堂:“!!!”


    谢风扬慢悠悠开口:“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


    金玉堂所有未出口的辱骂都僵在了喉咙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惊恐望着那一地齑粉,又猛地抬头看向躺椅上神情淡淡的谢风扬,浑身一哆嗦。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冲向床脚,从被褥里面慌乱捞出一个半旧不新、针脚细密的布娃娃抱在怀里。然后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一溜烟蹿到贵妃榻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只露出半个黑漆漆的发顶。


    金玉堂背对着床的方向,把脸埋进布娃娃肚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跟怀里的娃娃告状:


    “……呜……多多,他欺负我……他劈了爹爹送我的桌子……他是个大坏蛋……”


    这是金玉堂临上书院前他娘给他缝的布偶,平常宝贝得很,上课都不离身,他甚至给这个布娃娃取了名字,也叫“金多多”。


    谢风扬对金玉堂的“告状”行为浑不在意。他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拿着那根细铁藤,有一下没一下轻敲膝盖,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哭,”他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我就把你打成……碎金金。”


    敲击声停了半拍。


    贵妃榻上那小小的抽泣声也跟着瞬间噎住,彻底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弹出的游戏提示音。


    [叮!警告!]


    [金玉堂好感度-15!]


    [金玉堂好感度-20!]


    [当前好感度:-65(深恶痛绝/恐惧憎恨)]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不仅是强盗,还是魔鬼。]


    谢风扬压根没理会金玉堂暴跌的好感度。他漫不经心从摇椅上起身,走到床边掀开锦被一角躺上去,然后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位置合眼。


    夜明珠的光晕朦朦胧胧,映着他半边侧脸,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起来。


    乍看去,谢风扬像是被这一天的波折耗尽了精神,沉沉睡去了。


    那根漆黑的铁藤棍随意放在身侧,被他一只手松松搭着,姿态闲散,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察觉,他修长的指尖一直在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棍身,始终没有停过。


    哒……


    哒……


    哒……


    忽然——


    动作毫无预兆停下。


    谢风扬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不见丝毫困倦混沌,只有针尖般的锐利与寒意,直直刺向头顶上方的横梁。


    ——透过屋瓦间细微的缝隙,一点幽蓝森冷的光芒正静静悬在那里。


    那是一根通体呈现螺旋纹路、泛着暗蓝光泽的细针,如果有识货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分明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暗杀利器“雨丝穿堂”。其形细若雨丝,却沉如铁石,专破内家罡气。一旦刺入躯体,螺旋纹便会绞断经脉、穿碎骨骼,阴毒至极。


    此刻,这根致命的杀人暗器,针尖正精准无误透过瓦缝垂直向下,不偏不倚刚好对准枕头位置。


    若它落下,甚至无需听见声响,这根银针就能瞬间贯穿头颅,把睡觉的人牢牢钉死在这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床上。


    谢风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他只是静静抬眼,与屋瓦上方那双毫无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隔着黑暗无声对峙。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也许只是一息,也许过了许久。


    瓦缝后的那双眼睛终于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谢风扬的面容轮廓,察觉到了与金玉堂并不相似。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


    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而诡秘。


    那点寒星无声无息向上收回,瓦缝后那双沉寂泛着死气的眼眸也随之消失在屋外深沉的夜色里。


    瓦片上传来一声比猫步更轻的细微响动,然后彻底归于寂静,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森然杀机从未出现。


    一墙之隔。


    黑衣人的身形犹如鬼魅,悄无声息翻入内室,他对床榻上的人无声屈膝下跪,那是一名裹着雪白狐裘正闭目养神的病弱公子。


    “属下失手,金玉堂屋中多了一名新学子。”


    榻上之人正是楼疏寒。他并未睁眼,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膝头的一只布偶娃娃。那布偶针脚细密,形貌竟与金玉堂终日不离身的那个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做旧都仿制得分毫不差。


    “为何不连那人一并除去?”楼疏寒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喉结微动,迟疑一瞬:“属下观其气息沉凝,隐而不发,武功应该不弱,贸然出手恐难一击必杀,反会打草惊蛇。”


    摩挲着玩偶的指尖顿住。


    楼疏寒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冷幽深。他并未看向跪地的刺客,而是望向窗外残月,淡淡吐出一句话:


    “给你三日,要么,提金玉堂的人头来见;要么……”


    他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只余一缕病弱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案头烛火却无风自动,猛地一晃,在墙上拖出一道颤动的长影。


    黑衣人肩背绷紧,深深俯首:


    “是。”


    随即身形如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谢风扬如常去万象斋上课,但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歇好,竟迟了半盏茶的功夫。等他踏入门内,堂中学子已坐了大半。


    他目光习惯性地朝后排扫去,却忽地一顿——


    只见原本空敞的右后排,竟多了一张铺着锦垫的软椅,那椅子上躺着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年轻公子,他墨色的发丝并未挽起,而是顺着肩头倾泻,衬得肤色苍白失血,淡淡阖目时眼尾上扬,又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赫然是那位传闻中引得学宫鸣钟三响的不世天才,楼疏寒。


    书院明令不得携仆入学,他却因为天生的软骨之症成了例外。此刻楼疏寒阖目倚在椅中,膝上狐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满堂晨读声里,唯有那一角安静得近乎诡异。


    似是察觉到身上停留的视线,楼疏寒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浅倦淡,越过几排桌椅,正落在门边的谢风扬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微微颔首,竟是出乎意料的和气:


    “谢兄。”


    谢风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也拱手还礼:


    “楼兄。”


    楼疏寒的姿态温和得近乎脆弱,可谢风扬看见的却是一条色泽艳丽、正无声吞吐信子的毒蛇。他本能想退远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斋内座无虚席,唯独楼疏寒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倒也难怪。


    天才总令人望而生畏,何况是楼疏寒这般家世显赫、却满身病气、性情孤诡的人物。他在书院向来独来独往,如同悬在人世喧嚣外的一弯冷月。此刻那空位,倒像无声昭示着某种众人心照不宣的疏离。


    谢风扬思考一瞬,还是掀起衣袍下摆落座。


    因为他发现辜剑陵就坐他前面。


    陈恕上次说对付辜剑陵这种武痴,写风花雪月的东西是没用的,还不如送一份武功秘籍。谢风扬深觉有理,于是打从夫子进门开始就认认真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黑蛇莫名有些不安:【你在干嘛?】


    “写武功秘籍。”谢风扬头也不抬,“上辈子闲书看得多,给他编一套厉害的。”


    小黑蛇欲言又止。思路是对的,可执行人是谢风扬,它就总觉得心惊肉跳:【你……真的行吗?】


    谢风扬笔尖不停:“把心放回肚子里,信你谢哥,准行。”


    今日为众学子执教的乃是曾镇守北境、令胡马不敢南顾的严刀严将军。他不仅是名将,更是天下公认的兵法大家,其所著《治军策》被兵家奉为圭臬,如今他虽鬓染霜雪,解甲执鞭,一身杀伐之气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正在讲解《兵策概要》,剖析一场前朝的经典围城战,众人都听得全神贯注。直到前排一名出身将门的学子踌躇再三,终于谨慎举手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严师,《治军策》中曾论‘绝地驰援’之要。学生愚钝,始终难解其中关窍……譬如,史册所载的‘断龙岭’一役,天时、地利、人和皆悖,援军何以能至?其中是否……另有玄奥?”


    严刀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峰微蹙,目光掠过堂下某处,声音沉缓:“兵者,诡道也。然此役……不过史笔春秋,寻常一败,无甚可析。”


    他语带避讳,显是不愿多谈。可那将门学子被勾起了好奇,追问道:“可学生听闻,当年领兵者用兵如神,纵是绝地,亦不该……”


    “是呀严师,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听!”


    座中渐起附和之声,少年人好奇心盛,又逢名将在前,皆想听一段尘封的壮烈故事。


    严刀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殷切的脸,终是几不可闻地一叹。他合上手中书卷,置于案上,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涩:


    “既如此……便依史册所载,略述一二罢。”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镜龍十七年秋,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州星夜驰援……”


    他讲得惊险,堂下也渐渐有些躁动。就在这时,严将军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后排的谢风扬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对着一沓纸写个不停,全然未听讲授。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


    严将军手腕一抖,指间捏着的纸团便如暗器射出,裹挟劲风“嗖”地一声袭向谢风扬脑门!


    谢风扬正神游天外编着他的“绝世武功”,耳畔风声骤至,身体已经快于意识做出反应,条件反射猛地把头一偏!


    “嗖!”


    那个纸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直接击向身后白墙,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


    顿时满堂死寂。


    谢风扬心觉不妙,缓缓抬头,正对上严将军那张阴沉似水的脸,整个学堂所有学子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你,”严将军低沉的声音喜怒难辨,“为何心不在焉?”


    谢风扬心想这难道就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硬着头皮起身,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回夫子,学生并未走神,只是听得太入迷了。”


    “入迷?”


    严将军冷笑,指着书那段记载道,


    “好,既如此,尔且细言。史载三千将士为赴战机,弃骡马而攀绝巘,昼夜兼程。朔风凛冽,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如此浴血跋涉三昼夜,终抵战阵——此间忠勇坚韧,用兵之妙,何以彰显?”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风扬身上,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一个乙斋末流、上课还心不在焉的学渣,能说出什么兵法精要?


    谢风扬却并未露怯,他略一沉吟,抬眼迎上严将军审视的目光,清晰道:


    “学生不解其意。”


    严将军大怒:“你——”


    “严师息怒。”谢风扬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平稳有力,“学生说‘不解’,非是未曾听讲,恰恰是因为认真听了,反复思量,才更觉困惑难通,实在无法领会其中所谓‘精妙’。”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前排那名提问的将门学子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严刀盯着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怒意未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他没有打断,只沉声道:“讲。”


    谢风扬得到许可,便不再犹豫,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把方才那段记载中的疑点一一陈列:


    “史书上说,‘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风城星夜驰援。为抢战机,弃官道,攀鬼见愁隘口,涉黑水涧,历时三日,终抵断龙岭’,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路程与时限相悖。”


    “朔州至鬼见愁隘口,直线九十里,实为崎岖山地,大军行进,日行四十里已是极限。鬼见愁至黑水涧五十里,涧深水急,涉渡艰难。黑水涧至断龙岭尚有六十里,也就是说一共有二百里的险峻路途。”


    “史载轻装疾行,无马匹驮运。即便士卒不惜气力,昼夜兼程,三日之内绝无可能走完此程。除非这三千精兵都是骑兵,或者他们走的都是水路。”


    谢风扬当着众人的面,用那根铁藤棍隔空扫过四周,洋洋洒洒道:“第二,地理物证不符。”


    “严师方才提及‘黑水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这句描述出自《镜龍风物考》。然而其中记载明确,这种红砂岩脉风化而成的赭红砂,只集中于黑水涧以西十里的河谷,因风向与地势,砂石根本不会向南飘散。”


    “而大军由南向北行进,绝无必要、也绝无可能绕行至黑水涧以北,所以这句记载的话,本身便在方位上自相矛盾。”


    谢风扬不知不觉已经找回了上辈子当老师的范,拿着“教鞭”在走道间来回踱步,侃侃而谈:“第三,天时选择悖于常理。”


    “史书上记载接战之日,为镜龍十七年九月十五。学生查过《司天监·北境月志》,是年此日,断龙岭一带天清无云,月轮满盈,子夜时分明如白昼。”


    他说着忽然看向严将军,目光似笑非笑却暗藏锐利:


    “严师用兵如神,当知‘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奇袭驰援,贵在隐蔽,忌在光亮。何以辜将军要选一个月光朗照、纤毫毕现的夜晚,正面冲击以逸待劳的狄人铁骑?此举非但不合兵法常理,更有违为将者爱惜士卒之本分。”


    话说到这里,谢风扬微微停顿,这才开始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在寂静的讲堂之上:


    “故而,学生百思不得其解,此段记载若非记录之人昏聩失察,不通地理,不辨天时……那便只能是领兵之人——是个不顾士卒死活、只知纸上谈兵的庸才。”


    严将军立于台上,面色由最初的冷肃逐渐转为青白。他并未出言反驳谢风扬的任何一条考据,因为每一条都根植于公开典籍,严丝合缝,无从指摘。


    他沉默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终于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沙哑艰涩地开口:


    “……史册浩繁如烟,或有笔误疏漏。兵事瞬息万变,非常理可尽度之。”


    他看向谢风扬,眼神复杂难明:“你……坐下罢。”


    谢风扬依言坐下,却见坐在前方的辜剑陵忽然回头冷冷剐了他一眼,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凝成实质的刀锋,活像是什么生死大敌。


    谢风扬此刻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回以疑惑,甚至还偏头看向旁边的楼疏寒求证:


    “我得罪他了吗?”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谢兄方才分析得鞭辟入里,字字珠玑,难道不知……”


    他说着故意停顿一瞬,鸦羽般的睫毛轻掀,眸色沉静地看向谢风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断龙岭’一役的领兵主将,姓辜,讳白城,正是剑陵兄的父亲?”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脑中“嗡”地一声响起了系统提示音,一道猩红色的警告光幕陡然在他眼前炸开: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急剧恶化!]


    [当前好感度:-50(仇恨/视为仇敌)]


    [状态:攻略彻底失败,任务判定为‘不可挽回’。]


    [系统将在10秒后启动强制抹杀程序……10,9,8……]


    小黑蛇几乎要疯了,勒紧谢风扬的脖子怒吼出声:【卧槽!!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谢风扬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这就死了????”


    草草草!!


    早知道刚才不多那句嘴了!!!


    就在谢风扬处于濒死倒数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忽地从窗外卷入,不偏不倚把他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哗啦”一声掀起,打了个旋儿,然后轻飘飘吹到了一旁楼疏寒的膝上。


    楼疏寒垂眸,修长且苍白的指尖轻动,漫不经心捻起那张纸。


    只见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开头赫然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葵花宝典。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劈头盖脸一顿抽):妈的!你今天横竖都是个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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