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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


    记忆总在雨夜泛起潮气。


    当人想要遗忘的时候,它就不期然从阴暗的角落开始蔓延,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细致到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每一道侧影、无尽轮回中跋涉过的每一条河流、真真假假的笑语,乃至指尖沾染的每一滴鲜血,都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厉戎生总说他老子是土匪,所以长大后他也成了土匪。


    陈骨生每每听见都在心中轻笑。


    ——谁又不是呢?


    他是阴邪的降头师,他父母自然是更阴邪的降头师,那些邪门咒术早已浸透骨血,胎记般烙在命数里。


    今夜雨声连绵,古色古香的楼瓦在雨幕中窥不真切,廊下灯笼轻晃,恍惚间竟让陈骨生想起了第一世轮回时,那栋总是漂浮着淡淡尸油味道的南洋竹楼。


    他的心性凉薄得不像血肉之躯。


    可许多年前,陈骨生确实有过父母,还有一个哥哥。


    在南洋古老的传说中,他的父母是南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降头师,一生都在追求降头术的极致,后来为了炼制双生降,生下了他和哥哥——


    就像养蛊要选最毒的虫,他们选了自己的骨肉。


    以血脉至亲为祭,炼制傀儡。


    这门邪术威力无穷,代价是只能活一个。


    而且是最强大、最心狠的那个。


    从记事起,陈骨生就和哥哥被关在供满了邪佛的暗室里,父母说他们天生就该是降头术的容器,等什么时候降头术大成了,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间屋子。


    于是陈骨生从幼时起就开始被迫解剖那些不知名的腐尸,腥臭的尸油熬了一锅又一锅,剧毒的蜈蚣蛇蝎眼也不眨就吞下喉,然后日复一日和哥哥斗法厮杀。


    ——就像后山试蛊的猴子,活着只为了等一个结局。


    十八年来,他从未赢过。


    总是奄奄一息地躺在暗室角落,听着竹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送进来的是死尸,抬出去的是白骨。


    哥哥却降头术大成,走出了那间终年充斥着尸臭味的暗室,踏入了另一个崭新的、文明的社会。


    都说双生降胜负已定,陈骨生注定是被吞噬蚕食的那个。


    直到某个雨夜,母亲端着漆黑色符水推门而入。陈骨生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的神情,连眼尾细纹都漾着慈悲,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而女人大概也没有对这个一向孱弱失败的儿子设防,因此当陈骨生骤然狠狠出手,掏进她心脏时,脸上还带着错愕震惊的表情。


    ——十八年的隐忍,只为了这一刻。


    陈骨生每次斗法都故意落败,每次考较都故意失手,只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因为他早就看透了,赢了是容器,输了是养料,只有杀了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才能真正从这吃人牢笼里挣脱。


    他杀了母亲,又亲手杀了父亲。


    其实很好杀。


    降头师结为爱侣后,为了以示忠贞,都会给彼此种下同命蛊,其中一个如果死了,另外一个也活不久了。


    杀来杀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降头术赐予了他无穷无尽的寿命,却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他冷眼旁观红尘滚滚,来不及爱上谁,也来不及恨上谁,就又带着记忆踏入下一场轮回。


    雨声潺潺,像永远下不尽的前尘往事。


    陈骨生在昏暗中缓缓摊开右手,这只手能操纵很多人的生死,却永远擦不净曾经沾染的血迹——那是至亲的血,早在很多年前就渗进了他的命数里。


    或许是因为感到了几分冷意和空荡,陈骨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翻身,从后面把厉戎生温热的身躯搂进了怀里。他知道这个人还没睡,肌肉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还在同自己置气。


    可那又怎样?


    陈骨生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瘦削的肩胛上,那骨头硌得人生疼,他却低低笑起来。


    是了,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开他。


    像濒死的头狼死死咬住猎物咽喉,即便浑身鲜血淋漓,但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绝不松口。这样滚烫如岩浆般的执拗,饶是陈骨生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魂,偶尔也会被灼得心口发颤。


    他闭目嗅着厉戎生周身常年散不去的苦涩中药气息,忽然没由来低低开口: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呼吸萦绕在耳廓四周,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本该睡着的人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瞳仁幽深,静等下文。


    陈骨生终于开口:“我学过降头术。”


    轻飘飘的一句话,于他而言却是难得的坦诚。


    厉戎生心中怒火淤堵,原本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茬,可身后男人狡猾得紧,仿佛总是知道该怎么拿捏他,钩子在眼前晃一晃,他就忘了前尘旧伤,不管不顾地咬上去。


    “……谁教你的?”


    “父母。”


    “他们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杀了。”


    “……”


    陈骨生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空气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窗外雨声绵绵。


    厉戎生仿佛是为了确认真假,终于按捺不住回头看向陈骨生,却见对方正单手支着头,在昏暗的光影中浅笑望着他,模样斯文,带着几分慵懒的脱俗气息。


    分明不像在开玩笑。


    如果换个人,恐怕早就被吓得血液倒流,浑身僵硬。可厉戎生偏偏不是普通人,毕竟如果不是局势不允许,他也想一枪崩了自家那个死老头子。


    厉戎生皱眉:“为什么?”


    那对无良父母虐待陈骨生了?


    陈骨生这次却没有再答,修长骨感的指尖温柔掠过厉戎生眉眼,替他拨开凌乱的发丝,唇角微扬,噙着一丝笑意:


    “想知道?”


    可他大抵是不会说的。


    他没办法告诉厉戎生,他十八岁前所生活的那栋竹楼是如何腐臭熏天,人们一面供佛、又一面作恶。


    他也没办法告诉厉戎生,在南洋那座贫瘠的岛屿上,自己幼年时是怎样捕捉毒蝎蜈蚣果腹,又是怎样为了活命,亲手分离尸体骨骼,然后杀光了所有血脉至亲。


    他开不了口。


    连自己都觉罪恶。


    所以陈骨生只是缓缓伸手把厉戎生搂进怀里,然后闭目把脸埋在对方颈间。就像幼年时不见天日的黑暗竹楼里,他抱着心爱的傀儡娃娃,度过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


    厉戎生敏锐察觉到了陈骨生周身异样的情绪,迟疑抬手,回搂住了对方,力道很沉、很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


    “杀了就杀了。”


    这话确实像是厉戎生能说出来的,


    “要不是局势不对,我早就送那个死老头子进棺材了。”


    “他的那些姨娘、私生子,当年敢兴风作浪的,我一个都没放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还是挺配的。


    连杀人都能杀出共同话题来。


    陈骨生原本陷入往事难以抽身,听见这番话也不由得笑了笑,他不紧不慢咬着厉戎生微凉的耳垂,声音模糊不清,似在感慨什么,缱绻得让人心颤:


    “少帅杀伐果决,真是惹人倾慕……”


    这个小白脸又在撒谎不眨眼。


    “倾慕?”厉戎生语气讥讽,“真惹人倾慕你就不会三番四次跟那个姓孟的私奔了。”


    陈骨生笑意不变:“人都死了,还理他做什么?”


    厉戎生面无表情盯着他,半晌才发出一声轻嗤:“陈骨生,你装什么傻,人死没死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暂且不提厉戎生有没有那么好心,真的送孟阙痛快去死,光是厉督军让他把人送去燕陵,这方面就不好交待。


    厉戎生只是气疯了,不是气傻了。


    所以哪怕那天再控制不住情绪,他也没有把孟阙怎么样,只是让人顺手拖了个死囚过去,再蒙住头乱七八糟打个几百枪,试一试陈骨生的反应。


    但没想到陈骨生的反应会如此平静。


    这让厉戎生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陈骨生对孟阙也不过如此。


    不满意的是这人天生凉薄,或许连自己都捂不暖几分。


    陈骨生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态度,似笑非笑道:“没关系,他不重要。”


    刚刚才酣畅淋漓地做完一场,因为顾及厉戎生的身体,倒也没有过多索求。只是陈骨生好像患了皮肤饥渴症似的,指尖总是在他身上四处撩拨点火,躲了几下也没躲过去。


    厉戎生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一把按住陈骨生的手,阴恻恻掀起眼皮道:“老子没打算死在床上。”


    尤其还是被男人艹死在床上这种丢人的死法!!


    陈骨生却是在他耳畔慢悠悠叹了口气。


    惆怅,且忧伤。


    “我从小就没了父母,也没了哥哥……”


    看起来像是在装可怜。


    偏偏厉戎生还真就吃这套,闻言眉头紧拧,虽然没说话,手上力道却不由得松了几分。陈骨生顺势抽出,然后搂着他的后腰,有一下没一下轻抚,语气听起来更可怜了:


    “我从小就被逼着练降头术,练不好就是一顿打,连饭都没得吃,当初走上这条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小时候没饭吃,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被谁给打了一拳:“都过去了,老子以后还能让你吃糠咽菜不成?”


    陈骨生贴着他的脸颊缓慢厮磨,继续忧伤、惆怅:“我知道少帅会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只是降头师这行,实在是太危险了,稍有差池就会被反噬……”


    厉戎生果然重视起来:“那怎么办?”


    陈骨生语气更加温柔:“倒也不难,你把那个朱砂牌还我就好……”


    话音未落,厉戎生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滚你娘的蛋!”


    就知道这小白脸没安好心!简直是小狗改不了吃粑粑!


    第282章 二合一章


    陈骨生想把朱砂牌骗回来的计划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厉戎生已经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防他跟防贼似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甚至第二天就下令军队开拔折返万城。


    启程那天,道路格外泥泞,气温也骤然冷了下来,云层黑压压地笼罩在上空,已经能感受到几分寒冬临近的脚步。


    随行队伍中押送的除了孟阙这个“重刑犯”,另外还有一个神秘人物,浑身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缠满了铁锁链,行走间发出锈与锈的刺响。哪怕看不清面容,也无端让人觉得阴森诡谲。


    这个囚犯的待遇格外不同些,单独关在一辆军用大卡上,有近三十名士兵严加看管,哪怕中途整顿休息,也是寸步不离,活像盯着什么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物。


    陈骨生不过远远一瞥,心中就大概猜到了对方身份。


    邳州城破那天,雅桑婆失手被擒,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见过关于她的消息,连孟阙都以为她被杀了,没想到被厉戎生秘密关押了起来。


    就是不知,对方是打算灭口,还是打算慢慢折磨?


    “在看什么?”


    厉戎生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很容易把心里有鬼的人吓得一激灵。陈骨生原本背靠着车门,闻声微微回头,只见对方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疑云暗涌,仿佛怀疑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


    陈骨生指尖轻抵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光芒闪动,恰好掩去眼底流转的神情。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温良纯善的读书人。


    “只是有些好奇队伍明明已经到了万城边界,怎么忽然停下来不动了。”


    厉戎生走到他身旁,因为路面湿泞,黑色的军靴很快沾上泥污,声音淡淡,并没有解释太多:“等会儿燕陵会来人,在路边交接一些东西。”


    厉督军终究是不放心,怕厉戎生半路“失手”把孟阙连人带秘密一起埋进土里,这才派了专员星夜兼程从燕陵赶来截胡。人一旦交出去,生死就再也不由厉戎生做主。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一辆闷罐似的卡车,约摸二十来人的队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来人。


    “少帅!”


    从军用吉普副驾驶上跃下一名参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挺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滴水不漏。只见他大步走到厉戎生面前,抬手敬了一礼,动作随意却沉稳,


    “卑职奉命前来接应,督军特意嘱咐,要把重犯孟阙毫无纰漏地押送回燕陵。”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骨生,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这一瞥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


    或许是在笑厉督军死要面子,舍不得那个杂种就直说,押送重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虚伪的紧。


    不过他倒也没耽搁,巴不得赶紧把孟阙这个碍眼的玩意儿送走,省得老在陈骨生眼前晃,把那个小白脸勾得心猿意马。


    厉戎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阙从后面架了过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折磨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的心气消磨干净,头发凌乱,浑身血污,再也不见当初风度翩翩的模样。


    孟阙原本像个抽了魂的木偶,任由两名士兵架着拖行。直到经过陈骨生身旁时,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厉戎生见状眼底戾气骤现,虽然什么都没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按上了腰间配枪,仿佛孟阙只要说出一句不动听的话来,立刻就能让人当场毙命。


    孟阙唇瓣干裂,颤声开口:“阿……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知道这队人马是厉督军派来接自己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痴念,或许也能把陈骨生一起带走。


    厉戎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枪柄上收紧,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或许他也想听听,陈骨生是怎么回答的。


    郊外的风带着泥土腥气,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孟老板,”


    陈骨生终于缓缓开口,他唇边带着浅笑,盯久了便觉得虚假,毕竟哪儿有人一直是笑着的,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从未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实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谈一起离开呢?”


    “你就当阿幸这个人已经死了吧,以后活着不必挂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确实已经死了。


    他才是曾经用生命爱过孟阙的人。


    只可惜那个时候,孟阙只把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断了,前尘往事也就尽断了。


    陈骨生话说得轻飘淡然,却好似一记闷锤砸得孟阙晕头转向,轰然一声,心中坚持许久的信念骤然崩断,大脑嗡嗡作响,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孟阙强撑着抬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厉戎生……”


    “不是。”


    陈骨生淡淡摇头,笑意还是那副笑意,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孟阙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旧伤——他曾经为了一己私心,不顾阿幸生死,让他潜伏进督军府里当内应。


    哪怕他从未提过,哪怕陈骨生从未说过。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里。


    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见这句话,厉戎生还算满意地松开了配枪,孟阙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骤然跌倒在地,只是又被身旁的两名士兵强行架住,整个人晃晃荡荡,像件晾在风里的破旧长衫。


    燕陵来的那名军官见状挥手示意亲兵把孟阙带上车,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少帅,近日燕陵的局势不大好,督军让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厉督军坐拥六省兵力,声势实在浩荡,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间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并非嫡系,也非正统,而是半路招安来的,身上总脱不去那层“土匪”的底色。这般出身,在派系林立的政府军里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他行差踏错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厉督军当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编,只当个坐镇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只是总免不了被正规军清剿的下场。


    现在加入政府,却也处处受掣,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条例,一纸公文下来就让他动弹不得,这些年虽是风光,却也如履薄冰。


    厉戎生闻言只是睨着那名军官,冷冷勾唇,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燕陵都局势不妙了,厉督军还惦记着‘押送重犯’,倒真是一心为公。”


    那名军官低头不言,想来也是知道这对父子势如水火的关系,他并没有多加逗留,匆匆告辞离开,生怕再晚一步让厉戎生改了主意,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车队离开,轮胎驶过泥泞的地面,污浊的泥浆溅起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中。


    厉戎生看一眼就收了回视线,他正准备和陈骨生一起上车,谁料后方那辆军用大卡却忽然发生什么躁动似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只是因为那人听起来像被堵了嘴,所以声音含糊不真切。


    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禀告,压低声音在厉戎生耳畔说了些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陈骨生见状明知故问:“少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解决一些事,外面风大,你先上车待着。”


    厉戎生匆匆扔下这句话,就跟着那名亲兵去了车队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来看,他明显是上了那辆军用大卡。


    “呜——!”


    厉戎生走进车厢的时候,只见那名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犯正疯狂挣扎着什么,身上缠着的铁链哗啦作响,四五个人都有些按不住。


    他停住脚步,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在铁皮内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吵什么?”


    厉戎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就连拼命挣扎的那个囚犯也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锁链滑动的声响。


    厉戎生走到对面落座,亲兵立刻会意,直接扯下了那名囚犯头上的黑布——


    对方满头花白斑驳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庞,赫然是雅桑婆。


    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转动,最终钉在厉戎生脸上,吐出嘴里塞的麻核,声音砂纸般粗砾:


    “厉戎生,你把阿阙怎么样了?”


    邳州那一役,陈骨生出手就碎了她的根基,现在她枯槁如残灯,只能困在这铁皮囚笼里,任人宰割。


    厉戎生闻言身形懒散地向后一靠,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像在戏耍猎物:


    “怎么,怕我出尔反尔要了他的命?”


    雅桑婆低头艰难喘着粗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少帅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应该不会骗我这个老婆子才对,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只希望你放阿阙一条命。”


    当初抓住雅桑婆的时候,厉戎生从她颈间发现了一枚贴身佩戴的朱砂牌,虽然样式花纹与陈骨生那枚截然不同,他却直觉二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于是厉戎生把人严刑拷打了一番,想要逼问出有关朱砂牌的秘密,雅桑婆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直到孟阙被抓回来,她才迫不得已开口,告诉厉戎生有关降头术的事。


    “三界六道,各有各的菩萨拜,我们这些修习降头术的,自然也有自己的邪佛,只是因缘际会不同,拜的邪佛也各不一样。”


    “那枚朱砂牌……就是和邪佛结下血契的信物……如果没了那个牌子……术法就要折去七成……”


    话虽如此,厉戎生却依旧觉得雅桑婆没说实话。


    或者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唇边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手腕翻转,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色泽古朴的朱砂牌,不过不是陈骨生的那枚,而是雅桑婆的那枚:


    “我当初问的是——”


    他无声收紧指尖,力道大得险些把朱砂牌捏碎,细看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丝细碎的裂痕,缓缓开口,


    “这枚朱砂牌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郊外冷风骤起,吹得军用卡车外层罩住的绿色防油布簌簌作响,荒草衰黄,一副萧瑟之景。


    雅桑婆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少帅说笑了,生死都是天命,降头术固然可以操控人的神智,却也没厉害到那一步,我老婆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保护孙子平平安安,只要他平安了……我这条命残命,少帅想要,可以随时拿去。”


    “孙子?”


    厉戎生意味不明咀嚼着这个字眼,神情似笑非笑,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九寒天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把雅桑婆冻得连浑身血液都僵住。


    “孟阙到底是你的孙子……”


    厉戎生忽然身形微倾,嗓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


    “还是你的儿子?”


    那一瞬间,雅桑婆整个人僵如石塑,连呼吸都忘了。


    厉戎生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因为身受数十年的病疴苦痛,那股虚弱衰败的颓靡鬼气和杀气始终萦绕不散,他低笑出声,让人脊背发寒:


    “兰姨,有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人的皮囊就算再怎么变化,眼神始终是变不了的。”


    他抬手,指了指雅桑婆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就算死了、化成灰,这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可憎。”


    兰缇。


    是厉督军当年娶进门的第八个姨太太。


    她生得最漂亮,也最是得宠。


    只是后来身怀有孕,心就大了,悄悄往厉戎生饭食里掺鸦片,最后事情败露被厉督军拖出去处决。


    但没想到她不仅活着,还养大了孟阙那个杂种。


    雅桑婆哪怕在经受严刑拷打的时候也没有产生任何惧怕,此刻迎着厉戎生漆黑的眼睛,她却莫名寒意上涌,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对方的视线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划开了她的皮肉骨骼。


    “你……你……”


    雅桑婆浑身颤抖,冷汗直冒,


    “你认出我了?”


    厉戎生阴鸷低笑:“再认不出来,我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阴影斜斜落下,恰如无形的利刃,将他深邃的轮廓自鼻梁处一分为二。半边脸浸在昏沉的暗色里,半边脸映着微光,明明灭灭,让人不敢直视。


    “我倒是没想到老头子对你那么心软,当年居然还留了你一条残命。”


    雅桑婆原本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战栗中,听见这句话却倏地抬头,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失声反问道:


    “心软?!”


    她忽然发出一阵状若疯癫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心软?!那个王八蛋如果真的有心,又怎么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又怎么可能亲手把我杀了!”


    雅桑婆那张面容看起来已经年余七旬,实在老得不像话了,泪水顺着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整个人如同疯妇:


    “是!他当年把我拖出去处决后是没有杀我!我也以为他心软了!但没想到他只是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子,等我十月怀胎一落地,他就眼也不眨地把我枪毙了,然后又把阿阙交给我母亲抚养!”


    她含泪的双眼除了仇恨,终于流露出一丝最真实的凄然:“是我母亲……她为了能让我活下来……自愿献祭……用降头术借尸还魂……把我的魂魄引到了她的躯壳上重生……”


    “你不是想知道那枚朱砂牌有什么用吗?实话告诉你吧,强大的降头师只要魂不死,则身不灭,可以一世又一世在轮回道里打转,朱砂牌不仅是他们和邪佛签下血契的信物,更是储存灵魂的容器。”


    “那个姓陈的修为比我母亲还要高,说不定也会轮回之术,那块朱砂牌就是他的命门!”


    厉戎生一直冷眼旁观她的疯癫,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掌心才骤然收紧,那枚脆弱的朱砂牌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开来,碎成了两半。


    雅桑婆……不,或许称之为兰缇更为恰当。


    她早就不顾惜这条残命,瞧见朱砂牌碎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忽然疯癫扑到厉戎生脚边,一个劲出声哀求:


    “世卿!世卿!兰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答应过我不会杀阿阙的!你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他斗不过你的,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世卿,是当年厉戎生出生的时候,厉督军请了一个读书先生给取的字,意为世代公卿,为官做宰。


    可厉督军从来懒得叫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厉夫人就更不会叫了。


    只有兰缇这个漂亮姨娘会亲昵喊他的字。


    后来兰缇死了,厉戎生自己都忘了这个名字。


    现在骤然听见,只觉如一根毒刺横隔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厉戎生冷冷盯着兰缇,忽然笑了一声:


    “你和那个死老头子真是天生一对,明明自己污遭得像一滩烂泥,却偏喜欢把自己弄得像圣人一样,既然你那么爱孟阙,怎么还教他长大了过来报仇,弄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啊,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兰缇叮嘱他每天一定要把饭吃完,所以他哪怕身体不好呕出血来,也一定努力把碗吃干净,结果吃到最后,全都是蚀骨穿肠的毒药。


    那些人总是仗着他的信任,一遍又一遍把刀子往他心窝里戳。


    厉戎生嗓音低沉阴冷:“你该不会以为,燕陵来人把孟阙接走,我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吧?”


    “我既然能把他送出去,自然也能把他再抓回来,那个死老头子护得了孟阙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不会杀你,也不杀孟阙。”


    厉戎生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披头散发的兰缇,面庞浸在阴影中,晦暗难明,


    “你最好长命百岁一点,睁大眼睛看看,看着我是怎么折磨他的!”


    还是那句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爱没了,痛苦也没了。


    厉戎生还是更喜欢让他们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源源不断的痛苦。


    “厉戎生——!!”


    身后车内传来兰缇声嘶力竭的凄厉叫喊,厉戎生头也不回,径直走到车队前方,打开车门坐上指挥车,城郊凛冽的寒风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只是被往事勾起的心潮却久久难以平复。


    厉戎生闭目靠着椅背,淡淡发号施令:


    “出发进城。”


    他的右手藏在军大衣外套里,在贴身衣兜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属于陈骨生的那枚朱砂牌,已经被体温浸染。


    陈骨生见厉戎生上车,合上了手里原本用来解闷的书籍。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对方心情阴郁低迷,主动放下交叠的双腿,然后轻拍了两下:


    “躺上来,睡一会儿?”


    厉戎生掀起眼皮扭头看他:“你有这么好心?”


    陈骨生似笑非笑:“一肚子坏心,那少帅是要还是不要?”


    厉戎生冷哼一声,往车门方向挪了挪,然后摘下军帽直接躺在了陈骨生腿上,离得近了,又嗅到那股甜腻腻的香气,混杂着檀香,却莫名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陈骨生也不说话,用手背轻贴着厉戎生的脸颊,一下一下摩挲,动作温柔缱绻,恍若情人亲昵调情。


    随着车队逐渐远去,天空上方却无声聚起两团阴云。一团晦暗如凝血,翻涌着孟阙内心源源不断的痛苦绝望,另一团灰败似枯骨,缠绕着兰缇半生的怨毒。


    这两股由人世间苦难凝成的阴翳,在上空来回盘桓,竟将天色都压得黯淡了三分。就在这时,云层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赫然是条通体乌黑的蟒蛇。


    它周身鳞片折射着冰冷的华光,昂首探入那两团阴云,猩红的信子吞吐间,把那些痛苦、不甘与悔恨贪婪地吮吸入腹,每吞一寸,蛇身就涨大一圈,眼中血色愈盛。


    它食尽这人间苦楚,长尾轻晃,终于满意打了个饱嗝。


    黑蛇餍足游弋而下,如同一道阴影滑入下方车队,悄无声息盘踞在陈骨生肩头。


    它心情很好,所以也不介意帮这个敬业的宿主一把:【亲爱的宿主,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块朱砂牌拿回来?】


    陈骨生倒是没想到它会忽然出现,淡淡一笑:“不用,就放在他那儿吧。”


    黑蛇嘶嘶吞吐蛇信:【可那不是你和邪佛签订血契的信物吗?】


    “不,”


    陈骨生轻声打断,指尖缓缓抚过黑蛇冰冷的鳞片,


    “你误会了,我从来不是谁的信徒。”


    车辆驶入城内,陈骨生懒懒闭目。


    他,才是邪佛本身……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打饱嗝):


    亲子套餐,非常美味!五星好评!


    第283章 你个老六


    下午天色渐黑的时候,车队终于抵达了万城。


    就像去时悄无声息,他们回时也没惊动任何人。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城内,在暮色的衬托下,就像出笼的钢铁猛兽终于裹挟着满身血腥回归巢穴。


    厉戎生离开的这段日子,偌大的督军府就只剩厉京楷这一个名义上的主人,自在是自在了,可难免有些孤单冷清。毕竟他如果想要自由,当初早回国外去了,何必留下来天天对着厉戎生那张冷脸?


    现在厉戎生带军返程,他是最高兴的人,打从进门开始嘴巴就一刻不得闲: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家待着多无聊,昨天梅老板唱堂会,《定军山》唱得那叫一个满堂喝彩,你没瞧见真是可惜,但凡早上那么一天回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亦步亦趋跟在厉戎生屁股后面进了客厅,颇有些邀功意味:


    “还有啊,我前两天参加酒会,听见那个张会长背后捅咕你,说大军这么久还没回来,八成折在邳州了,我当场就给那老王八蛋一顿好打,现在还是个乌眼青,二哥你是没去看,太逗了!”


    厉京楷不知是不是想起张会长当时吓得满地乱爬的场面,捂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直接跌在了沙发上,流露出的那一丝蔫坏劲倒和厉戎生颇像。


    厉戎生脱下军大衣递给女仆,终于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嘴巴让鸟啄了?话这么多。”


    厉京楷闻言这才讪讪收了笑意,不过他脸皮一向厚,对这句话倒是不痛不痒,转而把目光看向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陈骨生:


    “陈医生,你这次随军没受伤吧?我听说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们军医虽然不用上前线,但是难保被流弹擦了,下次遇上这种事你还是能避则避,反正那么多医生呢,也不缺你一个,还不如留下来跟我一起喝酒看戏。”


    陈骨生一袭丝绸长衫,照旧还是那副清风皎月的模样,这段时日的枪炮颠簸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道:


    “好啊,那就听七少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就不往跟前凑了,留下来陪你喝酒看戏。”


    厉戎生原本已经打算往楼上走了,无端被这句话又撮出火气。他倏地顿住脚步看向厉京楷,眼眸危险眯起,目光比刀子还锋利,抬脚就踹在了沙发扶手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响。


    厉京楷吓得瞬间蹦起,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厉戎生的声音冷得能冻出冰碴子:


    “老子在前线累死累活打仗,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这种混账喝酒听戏的?”


    厉京楷心想原来是嫌他花钱多,支支吾吾辩解道:“哥,我没花你的钱,我花的是爹给我的零用……”


    话未说完,他衣领就是骤然一紧,直接被厉戎生揪到了跟前,对于这个蠢货弟弟,厉戎生从来没客气过,懒懒撩起眼皮,戾气尽显:


    “他的就是我的,等那个老不死的一归西,他的东西全都是我继承,你花他的钱和花我的钱有什么区别吗?!”


    QAQ哥你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打算给我留啊!


    厉京楷饶是再能忍,当下也憋不住了,瞬间炸毛道:


    “我看个戏碍你什么事儿了?!你天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就是想撵我走吗?!”


    “厉老二!我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二哥!你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老头子在外面有多少私生子你不清楚啊?真论起来你充其量就是老六知不知道?!”


    他恨恨骂道:“你个老六!”


    厉戎生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语气危险:“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不好!


    许维均站在一旁心中暗叫糟糕,七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明知道少帅最膈应外面那些私生子,还在这个当口提起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许维均连忙上前打圆场,把厉京楷往外扯了两步:“七少,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少帅这是舟车劳顿没休息好,所以心情不佳,一张戏票能值几个钱,少帅又怎么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厉京楷却还是梗着脖子僵在那儿,想来是委屈憋久了,觉得自己一腔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热脸贴了冷屁股,陡然爆发出来连平日对厉戎生的惧怕都抛在了脑后:


    “你少替他找补,他就是瞧不上我!觉得我上不了台面!”


    厉戎生闻言不怒反笑。他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右手却猛地拔出腰间配枪,“咔嚓”一声狠狠上膛,脆响在死寂的厅堂里炸开,让人心脏狠颤了一瞬。


    “你说得不错,老子就是瞧不上你。”


    他声音低沉平静,却无端骇人,漆黑的枪口抬起,隔空指向厉京楷虚点了两下,


    “知不知道排在我前面的那几个短命鬼是怎么死的?”


    厉京楷看着硬气,其实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他能不知道吗?那几个私生子老喜欢在爹面前转悠,私下说厉戎生坏话,最后被他逮到机会,有一个算一个全抓起来毙了,爹还为此气病了一场。


    这个厉阎王难道真那么狠心,打算毙了自己?


    许维均瞧着厉戎生周身冰冷的煞气,一时有些不敢再劝,只是连忙把厉京楷往外头扯了几步。


    厉京楷这个时候也不装硬气了,许维均扯一步,他就顺势往门口挪五步,气焰灭得那叫一个快。


    就在局面有些僵住的时候,一道轻笑忽然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少帅,时间不早了,还是上楼休息吧。”


    漆黑冰冷的枪管陡然被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按住,然后下压了几分,厉戎生余怒未消地抬眼看去,只见陈骨生正笑望着他,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陈骨生能看出来,厉戎生没打算真动枪,只是吓唬吓唬厉京楷这个便宜弟弟罢了。


    可这出戏如果没人递台阶,倒真是不好收场。


    干脆他来收个尾算了。


    厉戎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要你在这里当好人。”


    话虽如此,他却是手腕一翻,顺势把枪插回了枪套,然后冷冷剐了眼已经溜到门口的厉京楷,虽然什么都没说,目光却带着无声的警告。


    ——下次再敢造反,扒了你的皮!


    厉京楷明确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低头避开厉戎生的目光,连忙脚底抹油溜了,身形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打发走了厉京楷,许维均见厉戎生脸色不好,斟酌着上前劝道:“六帅……哦不,少帅,七少一向是这个性子,倒没什么坏心,您何必跟他计较呢,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当。”


    厉戎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子看你的嘴巴也是让鸟啄了,一天到晚净说些狗屁倒灶的话!”


    许维均自知失言,心虚低头捂嘴。


    厉戎生扫向站在一旁的陈骨生,虽然极力缓和语气,但还是带着残留的怒火:“我还有事,等会儿再上楼,你困了就先睡。”


    督军府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警卫,他倒也不怕这人插着翅膀飞了。


    陈骨生闻言目光慢悠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到也没问什么,似笑非笑道:“好,那我先上楼等少帅。”


    厉戎生眼见他上楼回房,这才走到沙发上落座,转而对许维均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让你搜的东西都搜出来了吗?”


    “都搜出来了,少帅。”


    许维均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拎着一个藤木箱子过来。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摆好,只见里面放着大大小小将近二十几个傀儡木偶,赫然是陈骨生平常闲来无事雕的那些。


    许维均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道:“少帅,这里面有些木偶是从陈医生旧居里偷……啊不,找出来的,还有些是从他的随身行李里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陈骨生雕刻木偶的时候全看个兴致,兴致好了,就雕的精致逼真,如果兴致不好,随手刻成个大土豆也不是没可能。


    厉戎生扫过箱子里那些木偶,想起雅桑婆曾经说过有些降头师会借助媒介落降,傀儡娃娃和稻草人都是常见的媒介,目光不由得幽深了一瞬。


    他随手拿起一个木偶看了看,只觉雕得粗糙丑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谁,又换了一个,这次倒是认出来了,身穿军装,雕的是许维均。


    厉戎生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不由得暗自拧眉,他面无表情倒入沙发,把许维均的那个木偶在桌沿随手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动静,语气不屑:


    “靠这个破玩意儿就能下降头?”


    许维均这段时间也查了不少书,凑上前解释道:“少帅,书上说南洋那边就是用这种傀儡娃娃下降头的,不仅可以迷惑心智,还能操控人的一言一行。”


    厉戎生只觉得他在鬼扯闲篇,把木偶又在桌沿重重敲了两下:


    “你信?”


    “呃……”


    许维均是留过洋的高端人才,按理说不该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可那天邳州城破的时候好几颗头在天上飞来飞去,好像也由不得他不信:


    “少帅,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雅桑婆不是说傀儡就是下降头的媒介吗?那应该没错。”


    厉戎生闻言嗤笑一声,把木偶在桌沿又磕了两下,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许维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厉戎生缓缓抬眼盯着他:“有事?”


    许维均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他只是感觉冥冥中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自己,少帅这一敲很可能把他敲死。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厉戎生:《我都这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活着》


    第284章 各怀鬼胎


    厉戎生没从那个藤编箱子里找到属于他的傀儡。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以那个小白脸的狡猾作风,怎么可能不做他的傀儡?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被藏起来了。


    万一陈骨生还没绝了想逃跑的心思,哪天心血来潮用这个傀儡迷惑他交出朱砂牌,那才是掉的大。


    厉戎生思及此处,脸色阴沉似水,他面无表情吩咐许维均把那些傀儡收拾妥当,然后一言不发起身上楼。


    陈骨生已经洗完澡了,只是还没睡,正靠坐在床头翻阅一本晦涩难懂的古书,发梢湿漉漉沾着水汽,衬得整个人愈发斯文俊秀,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坐实小白脸这个称号。


    他听见厉戎生推门进来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少帅的事办完了?”


    他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但因为声音藏着淡淡的笑意,反倒让人品出几分戏谑来。


    厉戎生盯着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几经迟疑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含糊不明的“嗯”了一声,然后抬手解开衬衫领口,走进浴室隔间洗澡。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浴室热气弥漫,反倒衬得这个深夜寒意更重。


    或许是因为军伍出身,厉戎生洗澡的速度一向很快,他出来时见陈骨生坐在床上看书,干脆坐到书桌旁处理着这段时间挤压的电文和报纸,只是不知看见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翻页的动作适时停顿:


    “出什么事了?”


    厉戎生把电文合上扔到一旁,都懒得吩咐底下人去销毁,因为上面的事已经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了。他闭目倒入椅背捏了捏鼻梁,手背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嶙峋,声音虽然平静,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电文上说南海督府靠着新型装备和协同作战,在北方战线势如破竹,才半个月时间就已经攻破了江北军麾下的泉城和白水两处要地,现在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强渡铁衣江了,铁衣江一过就是龙兴岭。”


    ——而龙兴岭一旦失守,万城就会直接暴露在敌军的兵峰之下,再也无险可守!


    厉戎生思及此处倏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仁射出两道冰冷嗜血的寒芒,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顾靖沧和陆伯韬连这两处要地都敢丢,简直该死,居然还有脸跑回燕陵请罪!”


    如果他们是有策略的选择撤退,保留有生力量还好说,可他们分明是被敌军打得屁滚尿流弃城逃跑的,连百姓都没顾得上转移。更何况泉城和白水是关口要隘,一旦失守整个江北都会门户大开,意义绝不同于普通城池,他们两个就算炸死也该把尸体杵在城墙上,现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简直丢尽军人脸面!


    陈骨生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但大概也了解过几分当下局势。


    乱世之中不仅军阀林立,各方政府也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其中又以南北两大派系最为势如水火。


    厉戎生所属的江北军发轫于北方六省,奉行“整军兴武,厉行新政”,内部等级森严,作风凌厉悍勇,主张涤荡旧时代的一切腐朽。


    而南海督府自视为前朝法统的继承者,讲究门第出身,多由地方豪强和旧式官僚联盟组成,推行“尊奉法统,维系纲常”,表面维持共主局面,实则内部争权夺利,但凭借其雄厚的财力与外力支持,近年来连克重镇,颇有来势汹汹之意。


    现在江北丢了泉城和白水,无疑陷入了一个不妙的局面中。


    陈骨生干脆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慢悠悠起身走到了厉戎生身旁:“那政府打算怎么处置顾靖沧和陆伯韬这两个人?”


    他一针见血地刺中要害。


    厉戎生闻言脸色难看了一瞬:“他们两个是死老头子的旧部,如果只是以失职罪论处还好,就怕被扣上个什么通敌的罪名,到时候上面一纸调令下来,整个厉家派系都会受到牵连。”


    这也是刚才他为什么差点没控制住火气的原因。


    泉城和白水丢了虽然危险,却也不是没希望重新夺回来,但通敌这个帽子绝不是厉家可以沾染的,一旦坐实局面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要么被削职削权,要么豁出去真的反了,无论哪一种所要付出的代价都相当惨痛。


    陈骨生倒没有厉戎生那么心事重重,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双手覆在厉戎生瘦削的肩头,缓慢轻捏两下,指尖却顺着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进去,隐约勾到了一根熟悉的黑色玉绳——


    那枚朱砂牌被迫和原主人分离,现在已经变成厉戎生的贴身物了。


    虽然取不取回来对陈骨生来说都无足轻重,但偶尔逗一下厉戎生还挺有趣的。


    他故意倾身靠近厉戎生耳畔,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亲昵,一副真心为他着想的模样:


    “少帅不必担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的降头术一定可以帮上少帅,只要把那枚朱砂牌……”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老子死了也得拽着你躺一个棺材。”


    厉戎生语气阴凉的打断他,一听就知道陈骨生在打什么鬼算盘。他把对方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衣领里拽出来,发出一声冷笑:


    “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别一天到晚净把人当傻子糊弄,老子手底下的军队又不是吃素的,用得着你一个小白去脸冲锋陷阵?”


    陈骨生笑吟吟的,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手:“少帅这就冤枉我了,我可是一片好心。”


    厉戎生还是冷笑:“不巧,老子最喜欢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所以你还是少发点善心的好。”


    他语罢连电文都懒得看了,直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往桌角一丢,吐出两个字:


    “睡觉!”


    只是虽是如此,厉戎生心里却还是老惦记着自己的那个傀儡。他大半夜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碰了碰陈骨生。


    陈骨生不紧不慢睁开眼,看样子也是没睡:“怎么了?”


    厉戎生翻身盯着他,眼睛在黑夜中亮得惊人:“你是不是也刻了我的傀儡?”


    陈骨生故意没吭声。


    厉戎生:“说话。”


    陈骨生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哦,好像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厉戎生不太满意:“你把我的傀儡放哪儿了?”


    陈骨生却似笑非笑反问道:“少帅从我家搜出来一箱子傀儡,难道就没找到自己的?”


    厉戎生瞬间哑了火。


    虽然那个藤编箱子里还有四五个看不出形状的土豆蛋子,但他坚信那几个丑八怪一定不是自己。陈骨生给许维均能刻得那么漂亮、那么逼真,自己的应该更加精雕细琢才对啊!


    厉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有些不可置信:“我的傀儡真在里面?!”


    陈骨生抬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又顺着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脖颈上戴着的朱砂牌,唇角微勾:“少帅想知道?不如拿东西来换?”


    “我换你娘个蛋!”


    厉戎生会和他换就出鬼了,冷骂了一声,直接躺下来背对着陈骨生睡觉。他心里是又气又恼,原来陈骨生真的把他刻成土豆蛋子了啊?!


    明天还得去找找,看看那几个丑不拉几的土豆蛋子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


    不过厉戎生当然是找不到的。


    因为他的傀儡压根就不在里面。


    这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阴沉了大半个月的万城总算多了些暖意,倦懒的阳光透过阳台洒在棋盘上,却是陈骨生闲来无事,正拿着几枚旧铜钱在上面推演卦象。


    他在测算厉戎生未来十年的命运。


    然而卦象却总是一片混沌的迷雾。


    生逢乱世,似厉戎生这种手握兵权的将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牵系着国运。


    而国运,不可测也。


    更何况,陈骨生如今也是局中人了,又怎能窥破天机。


    他连测三十六次,终于不再执拗,掌心一拢,信手将铜钱收归一处,漫无目的地捏在指间,若有所思。


    【你不是降头师吗?怎么也学封凛算起卦来了?】


    这条黑蛇总是神出鬼没,它也不知盯了陈骨生多久,眼见对方清出棋盘,颀长的身躯懒洋洋往上面一盘,恰好对着窗外的太阳,黑黝黝的鳞片色泽华美冰冷,像某种名贵的墨玉。


    陈骨生右手指尖夹着一枚铜钱把玩,饶有兴趣问道:


    “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孟阙的痛苦吗,怎么还不离开?”


    黑蛇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尾巴尖,或许是因为吃饱了,它的心情格外好:


    【哦,我的下一个宿主还没死呢,我得等他死了再去绑定。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算卦?】


    陈骨生微微一笑:“算卦,自然是因为有不解之事欲寻答案。”


    【那你寻到了吗?】


    陈骨生淡然摇头:“或许是我不精此道吧,卦象依旧混沌。”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有什么难的,找个擅长的人帮你算不就行了,我帮你摇人。】


    陈骨生闻言把玩铜钱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怀疑:“你?”


    黑蛇不语,长尾在半空中随意一划,只见空气忽然开始抖动,缓缓出现了一副虚拟画面。画面那头却是一处书桌,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正坐在堆满了道符的书桌前推演掐算什么,时不时用毛笔沾上朱砂写写画画,不是封凛是谁?


    没过多久,他仿佛也察觉到不对劲,缓缓抬头看向半空,只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副虚拟画面,而画面那头则是一颗相当眼熟且可憎的蛇头。


    那条蛇还嘶嘶吞吐了一下蛇信,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


    封凛那张酷脸狠狠抽搐了一瞬,


    “你怎么又来了?”


    【当然是有事找你。】


    黑蛇愉悦甩了甩尾巴尖,自觉人脉还是挺广的,


    【你不是最擅长算卦了吗?帮我算个卦。】


    封凛一听只是算卦,警惕心低了几分,他随手抽过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在缭绕烟雾中狐疑皱眉:


    “你不是老说自己是魔鬼吗?魔鬼也要算命?”


    【不,是帮我的一个宿主算。】


    黑蛇简单和他讲明了前因后果,觉得封凛怎么也得卖他这个面子,但没想到对方一听是帮陈骨生算命,想也不想拒绝了:


    “艹!他上次用一壶烂茶讹了我三千块钱的账我还没和他算呢,你居然让我帮他算命?!我不隔空做法害他都是好的了!你蛇头让福尔马林泡坏了吧?!”


    封凛说完还不解气,反手拿起一瓶朱砂直接泼向屏幕,恨恨骂道:


    “算!我算你个溜溜球啊我算!”


    作者有话说:


    封凛(高楼举横幅):


    奸商!还我血汗钱!!!!


    第285章 家庭弟位


    你可以坑封凛任何事,但就是不能坑他的钱。


    陈骨生当初讹了他三千块,他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来都要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好几次,这次让他帮忙算卦无异于往枪口上撞。


    不过好在封凛毒舌归毒舌,骂完之后到底还是把事给办了,他要了厉戎生的生辰八字,很快就推演出一段卦象。


    “变爻:六三爻动,化为水风井。爻辞上说‘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这个卦象应在他少年时被人毒害。井卦下巽为风、为入,也有草药、毒物之象,如坠深渊,身心俱损,性情由此扭曲,多疑善变,亲缘尽散。”


    “体卦为坎水,用卦为离火,现在体卦坎水克用卦离火,看似能克制环境,然而离火借风助长,体卦坎水却浑浊无力——这是‘火旺水干’之象,代表他人力虽强,却如杯水车薪,终难敌大势,反遭烈火焚身之危。”


    封凛在画面那头信手推演,冷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中响起,莫名透着一股洞悉天机的凉意,仿佛世人命运不过棋盘一子,任由上苍戏弄:


    “这种命格叫幽泉困蛟。”


    “蛟龙本应腾云,却困于幽泉暗壑,受阴秽侵蚀,导致鳞甲生邪,性情乖张。然而他爪牙犹利,所以能割据一方。月内逢‘离火’大旺之期,水火相激,必有一场生死大劫。是腾是殛,都在此局,十死而无一生。”


    话音落下,封凛把笔随手丢进笔筒,身形向后一靠,椅子随之转了个悠闲的圈。他也不知是不是还在记仇,故意对着画面那头的陈骨生风言风语:


    “怎么不吭声了?”


    “这卦象也不难嘛,你难道真的算不出来?还是不信这个人真的十死无生,特意找我印证来着?”


    陈骨生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找了纸笔把封凛念的卦象写出来,他双腿交叠倒入椅背,修长的指尖夹着那张薄纸轻抖了两下,不紧不慢开口:


    “哦,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封凛皱眉:“可惜什么?”


    陈骨生唇角微扬,轻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想还你那三千块钱的,可惜和你不在同一个时代,现在就算想还,也没办法了。”


    封凛闻言脸色瞬间一变:“艹!你个死奸商,想还钱还能没办法?!你让那条臭泥鳅想办法把钱给我转过来!还有,不止是三千,我刚才算卦也是要收费的,连本带利加起来一万块!”


    “臭泥鳅!你听见没?!让他还钱!”


    小黑蛇会搭理他就出鬼了,故意装出一副耳朵不好的样子:


    【啊啊啊?你说什么?这里好像信号不好,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挂了挂了,下次再聊。】


    “我聊你祖宗……”


    声音戛然而止。


    黑蛇白嫖完封凛,黑色的长尾隔空一扫,直接散去画面,心满意足挂断了这通跨时代“视频电话”。


    陈骨生轻轻挑眉,好像看明白了什么:“你故意的?”


    黑蛇愉悦吞吐着信子,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不好好做任务,便宜他了!】


    总结,它其实没那么好心帮陈骨生算卦,只是单纯为了整封凛而已,好报了当初被对方泼一身黑狗血的仇。


    真是坏的让人喜欢。


    陈骨生在摇椅上轻晃,内心如是感慨道。


    他抬手把那张写满卦辞的纸对准外间,熹微的阳光把纸张照得透明,上面的字迹墨痕尚且未干,却如命运般清晰蜿蜒。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封凛的卦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燕陵接二连三传回急电。


    顾靖沧和陆伯韬丢了泉城和白水,弃城而逃,已经被责令军法严办,可财政部长吴牧逢却在会议上联合其余人一起忽然发难,指控厉督军才是通敌叛国的祸首。


    政府不敢轻视,一纸调令下来,要求他接受内部严查。厉家派系的军官现在群龙无首,且被政府军以“协助调查”为名,在一旁日夜监视、动弹不得。


    前两天燕陵派了一队调查人员来万城,在办公大楼进进出出,想来厉戎生也被牵涉其中,几次三番召开紧急会议,忙得分身乏术。


    只是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放松对陈骨生的盯梢,督军府内外都布满了重兵,一旦陈骨生稍微有些异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到厉戎生耳朵里。


    如此紧张的氛围自然也感染到了其他人,连岳振声他们闲下来的时候都不抽烟聊天了,一个个安静得像被缝了嘴巴,多少有些风声鹤唳。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只有厉京楷。


    他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受影响。


    这天陈骨生闲来无事,打算去花园里散散步,结果刚一出门,就瞧见厉京楷从对面那条路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的士兵。


    陈骨生见状镜片后的目光轻闪,饶有兴趣问道:“七少,这是打哪儿去?”


    厉京楷原本低着头走路,闻言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地下意识顿住脚步,他眼见是陈骨生,眼睛拼命眨了眨,支支吾吾开口:


    “哦……我哥今天不是出门去议政署开会了嘛,有份重要文件落在文档室了,他派人回来传话,让我拿了亲自给他送过去。”


    厉戎生昨天半夜忽然紧急出门,一直到今天也没回来,不仅如此,就连许维均和岳振声那些亲信也都被他带走了,如果真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靠的人拿文件,找厉京楷好像勉强也说得过去?


    只是厉京楷解释完了,却迟迟不走,眼睛像抽风了一样对着陈骨生疯狂眨啊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急得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如此。”


    陈骨生笑了笑,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位置,示意他先过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借着角度看清厉京楷身后那两名士兵的容貌。


    其中一个稍显眼生,不认识。


    另外一个虽然低着头,侧脸轮廓却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倏地掠过陈骨生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他面上却依旧淡然,仿若未觉,若无其事地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陈医生,既然认出我这个故人,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陈骨生只感觉自己后腰猛地被某种冰冷漆黑的物体抵住,他脚步一顿,顺势停在原地,却没回头,而是微微一笑:


    “韩副官,别来无恙?”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士兵单闻言单手抬起帽檐,面容清晰暴露在阳光下,再无遮掩,赫然是不久前才被吴部长从厉戎生手里保走的韩洋。


    他用枪抵着陈骨生的后腰,笑着轻“啧”了一声:


    “陈医生,你说咱们是冤家路窄呢,还是缘分未尽?我都专门挑小路走了,居然还能遇上你。”


    他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非常晦气。好不容易趁着厉戎生带兵外出想混进督军府拿点东西,怎么又遇见陈骨生这个扫把星。


    “韩副官,我也没想到咱们能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回燕陵了呢。”


    陈骨生慢条斯理开口,给出友情建议:


    “要不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咱们各做各的事?”


    韩洋皮笑肉不笑,用枪抵住他后腰的力道紧了几分:“陈医生,你和厉少帅的关系可不浅,真要放你走了,恐怕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陈骨生闻言惆怅叹气,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韩副官,你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和厉少帅关系不过寻常,他也只拿我当个消遣,玩过了,也就腻了~~”


    “……”


    韩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陈骨生用这种惆怅忧伤的语气说话就觉得一阵牙疼,不过他倒也没怀疑,毕竟厉督军就是出了名的花心风流,厉戎生虽然不近女色,瞧那副心狠手辣的模样也不像个痴情种子。


    玩过了就腻,倒是真有可能。


    韩副官面无表情舔了舔腮帮子,不知是不是看在当初在地牢里陈骨生也算救过他一回,到底没有下手灭口:


    “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得帮我混进档案室办件事。”


    陈骨生语气诚恳:“韩副官,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在这督军府人微言轻,档案室里放着那么多机密文件,除了厉少帅和他的那个亲信副官,平常谁也不让进的。”


    他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厉京楷,祸水东引,语气充满暗示:


    “他就不一样了,他是厉少帅的亲弟弟,关系非比寻常,你挟持他一起进去,门口的守卫肯定不会拦他。”


    厉京楷震惊了:“???”


    雾草!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陈医生这么会说瞎话?!


    厉京楷涨红了脸,神情羞愤:“你休想!我就算卖屁股也不会出卖我哥的!”


    “啪!”


    旁边那名眼生的士兵直接往他后脑扇了一巴掌,冷冷威胁道:


    “闭嘴!再嚷嚷就真的送你去卖屁股!”


    厉京楷:QAQ混球!


    韩洋意味深长地望着陈骨生,倒是没反驳这句话,毕竟他一开始挟持厉京楷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对方是厉戎生的亲弟弟,在督军府怎么也有些地位,混进档案室应该不难。


    “人微言轻倒是不打紧,只要陈医生不做多余的事就好。”


    韩洋收起枪,却是往陈骨生口袋里放了个不知名的东西,看着有点像微型炸弹,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操控器,意有所指道:


    “M国最新研发的远程操控p73微型炸弹,我还没试过呢,陈医生最好也别乱动,万一不小心碰到哪儿……那就危险了。”


    他多少有些忌惮陈骨生的降头术。


    陈骨生垂眸失笑,摊开双手在韩洋面前翻转,十指灵活轻动,表示自己的诚意与无害。


    韩洋见状终于满意,淡淡开口:


    “陈医生,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走吧,等我办完事,保证放你自由。”


    陈骨生也猜到对方肯定不会放自己离开,闻言点点头,颇为配合地跟在厉京楷身后,一起朝着档案室走去,只是刚到门口就被两名持枪守卫抬手拦下——


    “站住!”


    档案室里存放着最高密级的文件与卷宗,安保等级仅次于厉戎生的办公室。而且守卫都是经过多重审查和筛选的精锐,眼神比针尖还毒,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混进去,几乎不可能。


    韩洋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伪造好的文件递给守卫:“这是少帅亲笔签署的调档令,他在议政署抽不开身,急需一份西区布防文件,特意让七少来取,等会儿就要送过去。”


    守卫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印章和签名,神情严肃,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陷入了凝固。厉京楷更是紧张冒汗,身形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合上文件,眼神在厉京楷身上狐疑打转:


    “签名和公章无误。”


    韩洋等人微不可察松了口气,然而守卫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悬了起来:


    “可是少帅平常存取文件卷宗都是派许副官过来,怎么这次派了七少?”


    韩洋微笑解释:“燕陵来的特派员有些难缠,再加上少帅身边离不开人,所以许副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怎么,连七少都不能进去吗?”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不能。”


    守卫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然后把文件递还给他们,示意同伴进去打电话:


    “我们先打电话去议政署确认一下,如果情况属实,再取文件也不迟。”


    韩洋脸色稍显难看,怎么也没想到守卫这么难缠,不过好在他还有后招:


    “议政署的电话恐怕打不通,我出来的时候那里供电线路刚好出了问题,应该没那么快修好,还是尽快让七少进去取文件,免得耽误了少帅的大事。”


    守卫看了他一眼:“如果真的打不通,我们自己派两个兄弟过去送文件,就不劳烦七少了,现在时局紧迫,容不得半点马虎……”


    话说到一半,守卫这才发现站在后面的陈骨生,不由得一愣:


    “陈医生,您怎么也来了?陪着七少一起取文件的?”


    在韩洋的视线逼迫下,陈骨生只能矜持点头。


    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守卫飞速运转的大脑在想些什么,只见他迟疑一瞬,然后侧身后退两步让出大门口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你们进去吧。”


    厉京楷:“?!!!”


    韩洋:“???”


    陈骨生:“……”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我*******!!【鉴于用户语言过激,部分内容暂不予以展示。】


    韩副官(微笑):厉戎生,你们恋爱脑怎么还没死绝啊?


    第286章 陈医生,弄死他们!


    韩洋见状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牙。


    厉戎生连档案室这么机密的地方都肯让陈骨生进,怎么可能只把他当个玩物?自己以后再信他的话就是狗!!


    不过当着守卫的面,韩洋好歹控制住了情绪,一直等到走进档案室内部,这才拔枪抵住陈骨生的肩膀。他长了一张文雅的脸,哪怕杀人的时候也是风轻云淡,现在真的动了火气,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陈医生,我倒真是小瞧了你……”


    陈骨生被枪抵着也不见丝毫慌乱,眼眸轻垂,微微一笑:“韩副官,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怕我向厉少帅吹枕边风而已,反正现在已经混进来了,你要拿什么就赶紧拿吧,万一耽误时间引起怀疑就不好了。”


    韩洋的那名同伴也压低声音劝道:“时间不早了,赶紧拿东西吧,厉戎生很快就回来了!”


    韩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句话从陈骨生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听怎么别扭,过往无数踩坑的经验告诉他,这厮分明就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每句话都带着陷阱。


    低头看了眼手表,韩洋到底没有继续耽误时间,沉声吐出一句话:


    “去开保险箱!”


    档案室环境幽暗,惨白的灯管悬在头顶,映着两旁高耸至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特有的霉味,成千上万的卷宗档案按照年份与编码有序存放,韩洋对此却视若无睹,径直打开书桌下方的柜门,只见一个墨绿色的德制保险箱赫然封存在里面。


    这个保险箱足有半人高,箱体由厚重的冷轧钢板铸成,正中央是一个亮闪闪的黄铜转盘,刻着0到9的数字,下方则是一个隐蔽的锁孔。


    韩洋的同伴用枪抵住厉京楷后脑,冷声问道:“知不知道密码?!”


    厉京楷瞪了他一眼,破口大骂:“你瞎了眼了?我连档案室都进不来,你觉得我会知道密码?!”


    “你!”


    那人一噎,被厉京楷气得不上不下,竟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韩洋明显有备而来,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听诊器,然后把其中一头紧压在保险箱门上,仔细倾听齿轮转动的细响,同时右手拿着一个怀表计时。


    当机械密码锁的转盘以恒定速度转动,经过密码缺口时,由于阻力矩的微小变化,转速会产生一个难以察觉的减缓,这个“减缓”的瞬间,用耳朵极难分辨,却可以在时间上体现。


    韩洋一边掐表,一边反复把转盘退回特殊位置,经过多次验证,终于得出了密码数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终于打开了。


    因为韩洋蹲在书桌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并不能看清他做了些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紧接着柜门被人“咔哒”一声重新合上了。


    韩洋从书桌后站起身,胳膊下方多了一份牛皮质地的文件袋,他收好听诊器,看起来心情颇好:


    “陈医生,恐怕要麻烦你送我们出去了。”


    陈骨生浅笑,颇有风度:“应该的,送佛送到西嘛。”


    他们一进一出花了大概十五分钟,不知是不是看在陈骨生的面子上,守卫连搜身这一流程都省略了,只大概核验了一下文件就放他们离开。


    韩洋敢孤身犯险自然有他的倚仗,他们前脚刚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后脚一辆军用吉普就卷起尘土开了过来,“吱呀”一声不偏不倚刚好停在他们面前。


    开车的司机身穿军装,看职衔居然是上尉。


    韩洋见状终于松开对陈骨生和厉京楷的钳制,直接打开车门和同伴跃上了军车,他降下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形,双指一并,笑眯眯对陈骨生做了个类似敬礼的姿势:


    “谢了陈医生,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你还是趁着现在赶紧逃吧。”


    “世界上有趣的人不多,如果你死了,我会挺可惜的。”


    他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就坐着车子绝尘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厉京楷见状就像瞬间被解了穴,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炸弹扔到远处花坛,顺带着把陈骨生身上的那个炸弹也搜出来扔掉,火急火燎道:


    “艹!都被塞炸弹了你怎么半点也不着急!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弄死他们不可!”


    他说着扭头就想冲到岗亭叫警卫抓人,结果被陈骨生一把攥住手臂给拽了回来:


    “燕陵来的调查队还没走,现在督军府兵力空虚,你如果再大张旗鼓地调人出去搜查,只会更危险。”


    厉京楷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他们把兵力布防图都偷走了,我们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骨生不仅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问道:“这不就更可疑了吗?兵力布防图这种东西最好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一旦泄露风声,只要你哥重新改一下布防,他们大费周章偷去的东西也就没有作用了。”


    “现在不仅你知道、我知道,包括厉少帅开完会回来核查,同样会知道里面丢了一份布防图,那他们偷走文件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厉京楷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陈骨生抬手轻抵眼镜,望着韩洋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走吧,回去看看,说不定保险箱里的文件不仅没少,还多了呢。”


    档案室警卫对于陈骨生和厉京楷去而复返这件事感到了相当的困惑,但陈骨生借口自己的钱包掉在了里面,不让他进去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厉戎生当初就吩咐过了,整个督军府的机密重地除了许副官可以持他的手令进出,就只有陈骨生能进。


    守卫睁只眼闭只眼,放水放得堪比开闸泄洪:


    “那您进去找吧,快去快回。”


    陈骨生颔首致谢,从容迈步走了进去,厉京楷见状紧随其后,但没想到被守卫抬手拦住了:


    “七少,您的钱包也掉进去了?”


    厉京楷对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货色没有半点好印象,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的钱包没掉!我进去帮他一起找不行吗?!顺便帮你找找眼珠子,人眼睛不长,偏偏长了对看人低的狗眼!!”


    守卫下意识偏头抹了把脸,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厉京楷就已经箭步冲了进去,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得放弃。


    ——其实他刚才倒也不是真的不让厉京楷进,只是那名过来取文件的士兵看着实在脸生,从来没在少帅身边见过,但对方偏偏又拿着手令和公章,保险起见他只能把厉京楷一起拦了下来。


    陈骨生走进档案室,很快就找到了书桌底下的那个墨绿色保险箱,不过他并没有伸手触碰机械转盘,而是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然后对着锁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泛起了一丝无形的涟漪,那滴血竟像活物般飞到柜门上,缓缓渗入了金属缝隙。紧接着,只听保险箱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昆虫啃噬般的“窸窣”声。


    陈骨生好整以暇等待着,直到声音停止,这才随手一拉——


    那原本需要密码和钥匙才能开启的厚重柜门,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厉京楷因为被守卫拦住,晚了半步才上来,刚一进门就见保险柜已经被打开,陈骨生正在里面随手翻阅着什么,连忙上前焦急问道: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


    “喏。”


    陈骨生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那里赫然放着一份文件。厉京楷顾不得许多,拿起来胡乱翻了几页,也不知看见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这……这……这是我哥和南海公署往来的密信??!”


    陈骨生此时已经检查完了其余文件,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保险柜,闻言淡淡纠正道:“是伪造的密信。”


    厉京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我爹还在燕陵接受内部调查呢,他们这就等不及下手了,分明是想置我们厉家于死地!!”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在这个时局档口和南海公署牵扯上是要命的大事,万一这份文件被有心人搜出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要紧,现在不是找到了么?”


    陈骨生站起身,然后从厉京楷手里抽出文件,他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那份文件竟腾地一下燃了起来,橘色的火苗吞噬着纸张,把他斯文俊雅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扬,悲悯中透着妖邪之气。


    他对滚烫的温度好似全然无感,一直等到文件被烧得只剩残缺一角,这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准外间随手一扬,任由那零星残火随风飘远。


    厉京楷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以为陈骨生用的打火机,闻言也是松了口气:


    “幸亏你发现的早,否则……”


    他话音未落,花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只见四五辆黑色轿车幽灵般从铁门处鱼贯驶入小路,打头的赫然是厉戎生的座驾。


    车辆还没停稳,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已先一步弥漫开来。车门接连打开,率先下来的是厉戎生与许维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七八名身穿统一黑色中山装的陌生男子。


    这些人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平头,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走路轻悄无声,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的阴沉意味,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挑你的错处,莫名让人想起鬃狗。


    只一眼厉京楷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紧张道:


    “怎么办,是燕陵来的特派员!”


    陈骨生则想的更深些,韩洋前脚刚刚放完文件离开,后脚厉戎生和这些特派员就到了,摆明了有人做局想要陷害厉戎生。


    他思忖一瞬,淡定开口:“不要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起下去看看吧。”


    窗户半开,没过多久档案室里弥漫的焚烧气息就消散干净了,只是楼下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王特派员,你要搜查档案室可以,总得让我们知道是谁举报的吧?毕竟这年头做个什么都讲证据,如果是个阿猫阿狗就能举报我们少帅和南海那边有勾结,档案室岂不是成了胭脂窑子,人人都能踩一脚?”


    能把留学喝过洋墨水、一向自持高素质人才的许维均气到骂脏话的地步,可见这些天他们被这群燕陵来的特派员折腾的不轻。


    那名王特派员长得极瘦,年龄四十岁上下,圆脸,白净面皮,黑溜溜的细长小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烟抽多了的黄牙,泥鳅般滑不溜手:


    “许副官,我们这不是正在找证据呢么?至于是谁举报的,等上去搜查过了,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想来厉少帅也不愿意背着这种污名吧?”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厉戎生,可惜对方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仿佛他不过是地洞里的老鼠、阴沟里的尘埃,连交谈的资格都没有。


    厉戎生右手扣在腰间武装带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淡淡阖目:“许维均。”


    许维均闻言只得抬手示意守卫让开,冷冷道:“王特派员,那您可要好好搜、仔细搜,别搜出什么多的,也别搜出什么少的。”


    王特派员仍是笑眯眯的,像一只吃得脑满肠肥的老鼠:“这是自然。”


    只是众人未走两步,就撞上了刚刚从楼上下来的厉京楷和陈骨生,不约而同顿住脚步。


    厉戎生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眉头一皱:“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骨生不慌不忙道:“七少最近在研究万城人物志,想要重编一下族谱,所以拉着我来档案室找找资料。”


    厉京楷一看见厉戎生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就怵得慌,心虚躲在后面,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


    厉戎生听了这个荒谬至极的理由,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不过碍于还有外人在这里,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声音低沉冰冷,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


    “还不滚过来!”


    厉京楷慌不迭溜了过去,陈骨生则从容不迫踱步跟上。


    厉戎生暗中瞪了他们一眼:“在底下老实待着,老子回头再收拾你们!”


    他语罢转身,刮过一道冷冷的劲风,领着王特派员那群人径直朝楼上走去。


    厉京楷一直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留在楼下的许维均:“哎,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人是谁啊?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许维均压低声音愤愤骂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刚来万城没多久,到处乱查一通,明里暗里怀疑少帅和南海那边勾结不清,还跑去大烟馆和妓馆花天酒地,十几天功夫花了五根小黄鱼,真他娘的不要脸!”


    只是他骂归骂,眼睛却一直盯着陈骨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骨生原本在注意楼上的动静,过了片刻才察觉到许维均的视线,他眉梢轻轻一挑,饶有兴趣问道:“有事?”


    许维均闻言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一点一点地挪到陈骨生身边,然后在裤子口袋里摸半天,最后摸出一撮细小的、短硬的、属于男人的发丝,压低声音悄悄道:


    “陈医生,这些是那群特派员的头发,我花了好几天时间一根一根薅下来的,他们所有人的都在这儿了。”


    他语罢眨了眨眼,好像在疯狂暗示什么,


    “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你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暗搓搓):陈医生,上呀,作法弄死他们!!!


    第287章 大胆的念头


    许维均莫非是个天才?


    陈骨生望着他手上那撮头发,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怪不得厉戎生老说念过书的人奸呢,换了别人还真想不出这么卑鄙阴险的招。


    陈骨生抽出其中一根明显染了霜色的头发,捻在指尖把玩片刻,似笑非笑道:“许副官,你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我这人心善,一向是……”


    他顿了顿才道:“不杀生的。”


    “不杀生?”


    许维均闻言一愣,随即尴尬低咳一声,凑到陈骨生耳畔道:


    “陈医生,杀人有时候不一定是作恶,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看楼上那个姓王的特派员,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些天卯足了劲想要栽赃少帅,少帅如果出事,咱们俩怎么办?万城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许维均越说越激动,就差拍大腿了:


    “死他一个人,幸福千万家呀!”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厉京楷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把许维均吓了一大跳:“七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厉京楷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俩偷摸在背后捅咕啥呢?”


    既然是捅咕人,为什么不叫上他一起捅咕?这不是摆明了孤立他吗?


    许维均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最后还是陈骨生主动解围:“也不是什么大事,许副官最近身体有些不大舒服,问我能不能帮他扎几针。”


    厉京楷撇撇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你是该帮他看看,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媳妇,说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许维均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却是敢怒不敢言:“我好的很,不劳七少费心!”


    趁着他们拌嘴的当口,陈骨生垂眸端详了一下手里这根稍显斑驳的白发,那群燕陵来的人里也就只有那位姓王的特派员是满头白发,其主人不言而喻。


    不过……这根发丝细看萦绕着青黑色的死气,恐怕主人也要命不久矣,动手倒是显得多余了。


    陈骨生思及此处笑了笑,淡淡松手,任由那根发丝悄无声息落在了地板上。


    没过多久,只听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特派员他们阴沉着脸朝楼下走来,厉戎生则带着亲兵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无功而返了。


    他本就生了一张冷漠寡情的脸,此刻神色淡淡,狭长的眉眼隐在在帽檐下方,却无端让人心惊胆战,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特派员走到门口台阶处就停住了脚步,适时发出两声干笑:


    “厉少帅,这次是我等冒昧了,公务在身,还请多加包涵,既然已经核查完毕,那我们也不多耽误了,这就返回燕陵复命,至于那个暗中举报的鼠辈——等事后查明,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这是上楼什么都没查到,捅了篓子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刚刚告辞离开,一只脚踏下台阶的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撕裂寂静,惊得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王特派员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后脑处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脸上的虚伪笑意瞬间凝固,转变成震惊与茫然,脚步虚晃几下,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栽倒在冰冷石阶上。


    枪声余韵未散,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厉戎生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


    周遭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厉戎生胆子这么大,燕陵来的特派员说杀就杀了。


    厉戎生缓慢步下台阶,静静俯视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交代?”


    他目光掠过四周噤若寒蝉的随从,最终落回脚下的尸体,唇边笑意瘆人,不知是在说给死去的王特派员听,还是在说给他的那群随从听:


    “要我说,还是拿命做的交代最实在,你们觉得呢?”


    燕陵来的那群调查员都不是什么硬骨头,见状纷纷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抖若筛糠。他们平常仗着吴部长的庇护在燕陵作威作福,谁不捧着敬着,没想到来了万城踢上铁板了。


    就在他们吓得六神无主之际,厉戎生身后走出了一名部下,只见他手里翻阅着一叠文件,对照他们苍白的脸色,一一念出姓名:


    “许崇文,家住燕陵杏花巷148号,家里有一个五十岁的母亲,一个七岁的儿子,老婆几年前跟人跑了。”


    “贺昌运,家住燕陵狮子弄77号,父母早亡,不过有个老相好给你在老家怀了孩子,一直借住在湖州舅母家。”


    “白飞扬,家住……”


    随着他把那些提前调查好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周遭顿时静的针尖落地可闻。如果说那群调查员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现在却是彻底没了,一股深深的恐慌萦绕在他们心头,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少……少帅……少帅饶命啊!祸不及妻儿!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王队长主使的!”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当你用生死威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感到惊恐,但其中如果牵扯了他们在意的家人,那份惊恐之上又会叠加无尽的痛苦。


    这份痛苦远比凌迟更可怕,巨石般轰然下坠,轻易就压垮了人的意志。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带着人径直离开,包括陈骨生和厉京楷在内。庭院前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只剩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调查员和一群持枪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


    之前念名字的那名副官见状把文件合上,笑着把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意味深长道:


    “各位不必惊慌,少帅也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回燕陵的车已经备好了,另外还有五千大洋做盘缠,回去该怎么说……应该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杀了那个姓王的震慑一番也就够了,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儿,高层就算想睁只眼闭只眼也不行。现在厉戎生摆明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攥在手里,另外还送上一笔巨款,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是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说,王特派员回城途中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厉少帅一心为国,在万城恪尽职守,都是外面那群人故意抹黑,我们一定一五一十向上禀告!”


    事已至此,风波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等回到住宅楼后,厉京楷就一五一十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厉戎生,末了义愤填膺的开口:


    “哥!你一定得把那两个特务抓回来!他们简直太嚣张了!万城可是咱们厉家的地盘,怎么能任由别人大摇大摆地进出,还往保险柜里塞伪造密函,我看不用查了,他们和燕陵那群人肯定是一伙的!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毙了!”


    厉戎生破天荒没有开口训斥他,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们和燕陵那群人是一伙的,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会傻到继续待在万城等你抓吗?”


    “可是……”


    厉京楷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陈骨生轻轻拦住,只听他温声劝道:


    “七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不如你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厉京楷又不是瞎子,打从这两个人从邳州回来他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是兔爷,闻言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


    陈骨生看出厉戎生心情不好,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住他,然后不紧不慢往楼上走去。


    厉戎生也没挣扎,只是掀了掀眼皮:“大白天的,你想干嘛?”


    陈骨生头也不回,语调慢条斯理:“我没那么禽兽,少帅连开了几个通宵的会议,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些碍事的家伙,自然是回房补觉。”


    厉戎生是真困了,闻言也没反驳,回房后强打起精神洗了个澡,倒进被褥的那一瞬间,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疲惫席卷了所有理智。


    “睡吧。”


    陈骨生也褪了外衫和他躺在一起。他靠坐在床头,让对方枕在他的腿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厉戎生太阳穴两侧轻按,冰凉的触感很是舒服。


    外面天色渐暗,房间被昏黄的夕阳笼罩,莫名透着一种万物将逝的怅然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骨生以为厉戎生已经睡着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在空气中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陈骨生,你怕死吗?”


    “……”


    陈骨生闻言按揉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少帅还在担心燕陵的事?”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瞳仁清楚倒映着陈骨生的面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你还没告诉我,怕不怕死?”


    陈骨生垂眸,用指尖轻描他的眉眼:“死亡其实并不可怕,人们惧怕的是死亡来临前的痛苦,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亡者给生者留下的孤独。”


    死亡只有短暂一瞬,却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个机关,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长尾效应。你在当下并没有任何感觉,却会在对方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残忍,在遇到千千万万个人后明白,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人。


    厉戎生莫名笑了一下,他拉下陈骨生的手,微微用力扣紧,带着枪茧的指腹触感有些粗糙:


    “我听人说降头师都会算命,你有没有帮我算过,我将来会死在哪里?”


    他没有问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只是问将来会死在哪里。


    是死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还是万城下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又或者,是死在高位者的谋算与背叛里?


    一名军人仿佛不该是这么死的。


    他可以把每一滴血都洒在这个动荡战乱的年代,可以用生命维护风雨飘摇的家国,可是不该成为阴谋与政治的牺牲品。


    陈骨生望着他,静默不言。


    厉戎生仿佛也没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他重新闭上眼,眼下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在临入睡前,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陈骨生,如果有一天万城守不住了,你就走吧。”


    无论那群燕陵来的特派员,还是明目张胆混入万城盗取文件的韩洋,处处都透露着一个信息——


    他们背后有高层做庇护,而且不止一个,都在等着推厉家下水。


    一旦江北军和南海开战,这些人就是最先使绊子的那一批。在厉督军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前,厉戎生必须固守万城,哪怕守不住,也必须战死在前线,否则只要他有半点想要撤退的意思,立刻就会被有心人多加渲染,坐实通敌叛国的名声。


    而就在昨夜,南海公署的先锋队已经渡过了铁衣江。


    陈骨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懒懒垂眸,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厉戎生墨色的发丝,永远都那么不紧不慢,仿佛生死在他眼里不过寻常事,打仗也是寻常事。


    直到一条看热闹的黑蛇不期然出现在空气中,他这才抬眼看去,却是指尖轻捻,不紧不慢问道:


    “你说……如果我让封凛帮忙给厉戎生改命,他会答应吗?”


    【????】


    黑蛇摇晃的尾巴尖一顿,对于陈骨生提出的骚操作感到了震惊:【你怎么想的?他当然不会答应啊!】


    陈骨生眉梢轻挑:“不试试怎么知道?”


    黑蛇:【那你先把欠他的三千块钱还了。】


    陈骨生:“……”


    黑蛇:【你还啊!!!】


    陈骨生安静如鸡。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嗯……凭本事讹来的钱,为什么要还呢?


    封凛(掐人中):你小子是油盐不进呐!


    第288章 二合一章


    乱世之中,没有谁能挣脱那根牵扯命运的线。哪怕厉戎生这种割据一方的枭雄,也免不了被时代的洪流裹挟。


    万城地处北方,气候总是更严寒些,十二月一到,大雪就如期而至,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城池。与此同时,南海公署麾下的精锐部队已经强渡铁衣江,一举撕裂了江北军经营许久的外围防线,兵锋直指万城。


    “报!前方急电!”


    警卫排长岳振声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大门,他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雪沫,声音急促沙哑:


    “少帅!前方急电!南海公署这次调动了九个甲种师团为主力,分三路强攻。第一、第二支队,已自两翼穿插,而且他们征调了大量地方保安部队和暂编师,足有七十几个师的兵力猛扑燕陵,江北防区现在四面受困!”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递上那份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


    “万城左翼屏障老鹰屿失守,守备三营自营长王定北以下,五百余人全体壮烈殉国,负责守卫右翼的常山营也已失联……确认失守。”


    他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内顿时一片哗然。厉戎生阴沉着脸接过破译电文,一目十行读完,下一秒,直接把文件攥成了一团废纸。


    “江北的回电呢?!”他语气狠戾,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他们到底什么说法!”


    从南海公署强渡铁衣江起,厉戎生就屡次急电请求增兵,以免丢失万城这道最后的屏障。然而江北方面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调来两个营支援,后面就再无实质援手,现在两翼尽失,防线尽开,局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岳振声嗓音艰涩地补充道:“少帅,燕陵方面电告,我军后方多处遇袭,南海军七十几个师团番号正猛攻不止,他们也已经自顾不暇了,江北的命令只有一句……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万城!”


    “砰!”


    岳振声话音刚落,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猛地拍桌而起,他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死守?拿什么守!现在弹药库存见底,城里撑死就一个师的兵力!南海公署九个整编师压过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是要让兄弟们拿刺刀去捅坦克吗?!”


    有人开口相劝,试图缓和氛围:“灵浦,你先冷静一下,上峰不是说了吗,等后方局面一旦缓解就立刻派兵增援,补给也已经在路上了……”


    陈灵浦一把掀翻茶杯:“等等等!就怕等到老子两腿一蹬进棺材了他们还没出发呢!现在南海那边把运输线路都切断了,城里米价比金子还贵,别说我手下那些兵了,要不了几天那些饥民都得造反!!”


    厉戎生始终不发一言,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他终于抬眼扫向众人,冰冷的声音划破空气,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吵够了没有?!”


    陈灵浦牙关紧咬,却是犟着不肯坐下,他眼眶通红,竟看出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惨淡,控制不住低吼道:


    “少帅!现在前面每天都在死人!到现在已经阵亡三百多个弟兄了!轰炸机每天都往下面扔炸弹,缺胳膊断腿的不计其数,上面摆明了是拿我们堵枪眼,这么死未免也太憋屈了!!”


    厉戎生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死去的那些人不止是陈灵浦的兵,更是他的兵,可他心中越是愤怒,语气就越是平静:


    “城西那条运输线还在我们手里,虽然运力有限,但运送半个月的弹药粮食不成问题。常山营的骨头没王定北那么硬,应该只是被打垮,还没有全部阵亡,立刻派侦察队去他们的营地附近收拢残兵。”


    “南海公署那边目前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炮火犁地,万城没有构建防空洞,徐秋剑,我调一个连队给你,负责安排撤离城中百姓,三天内必须清空四个城区。”


    “陈灵浦,所有高炮单位集中布防,在城北伪装指挥阵地吸引轰炸,电讯处全天候监听敌军电台,我不希望错过他们的任何动向。”


    厉戎生下达完最后一道军令,会议室陷入了比战报传来时更深的死寂。


    他静坐主位,阴影自帽檐流淌而下,一时间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沙盘上象征万城的蓝色标识,已经被密不透风的红色箭头彻底吞没,像怒海惊涛中即将沉没的孤舟。


    “诸位,”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混杂着远方的炮火枪响,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厉家祖上,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当年饿殍遍野,是万城百姓的一口粥饭让他活了下来,后来他以‘万’为姓,添‘广厦’为名——就是希望后世子孙有朝一日能够庇护万城,使百姓安乐无虞。”


    “我厉家人也始终不忘祖训,无论贫富贵贱,都以万城为根,哪怕分散南北,死后也一定灵柩回乡,葬进祖坟。”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沉声道:


    “换句话说,我厉戎生将来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无论有没有那道军令,我都会死守这里。”


    “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再守住最后半个月——如果江北的援军依旧没到,陈灵浦,你就率领所有能动的弟兄向燕陵方向突围,如果上面有人问罪,就说是奉了我的命令。”


    厉戎生最后倏然站直身形,对着满室战友闭目颔首,生平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等再抬头时,眼底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同袍一场,我厉戎生……拜谢了。”


    “少帅!”


    “少帅!!”


    陈灵浦等人见状纷纷震惊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接二连三发出刺耳的动静。他们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谁是怕死的怂蛋,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憋屈,可厉戎生说的又不无道理,难道江北方面不下军令,他们就真的能丢下满城百姓撤退,死的遗臭万年吗?!


    “干!”


    陈灵浦摘下军帽狠狠摔在桌上,


    “少帅,我老陈可不是怕死的怂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就算死也死的坦坦荡荡,如果当逃兵,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要守就一起守!”


    他语罢愤愤转身摔门离去,看样子是执行军令去了。


    参谋长徐剑秋却是平和得多,只见他站直身形,整了整风纪扣,抬手对厉戎生敬了一个军礼,语气平静坦然: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少帅,我辈天职如此,如果能死在战场上,又何尝不是军人的荣耀?”


    他微微一笑:


    “卑职也是万城人,只要万城的阵地上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的脊梁就断不了。”


    轰隆隆——


    南海公署的轰炸机群又一次密集飞过上空,黑压压的机身遮蔽了天光,卷起残雪无数。巨大的轰鸣声莫名让人想起蜂群振翅的动静,却又远比蜂群更让人感到惊恐,许多百姓都只能蜷缩着躲在自家菜窖里,煎熬等待这一波空袭过去。


    督军府位于万城中心,轰炸机如果开到这里,很可能因为燃油不够而无法返航,所以勉强能在炮弹轰炸中残存矗立,只是尽管如此,整座府邸依旧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陈骨生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吞噬视野的雪幕。


    他在南洋长大,此生从未见过这样酷烈的寒冬,冷得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一并封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万城守不住了,如果拼死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江北高层偏偏下达了死守的命令,现在城内所有百姓都在部队的帮助下往后方撤离。


    逃。


    逃得越远越好。


    这是每个想要活下来的人、心中最为强烈的念头。


    只有厉戎生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


    陈骨生看了片刻,觉得那白茫茫一片的雪花也是无趣,转身朝着楼下走去。偌大的督军府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仆人了,只剩下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管家。


    人上了年纪,就越是心系故土,老管家或许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厉家当初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也留下来伺候了这栋宅子大半生,死也该死在这里。


    陈骨生是拎着一个行李箱下楼的,彼时厉戎生和许维均已经提前等在了客厅,右边角的单人沙发上缩着一个同样抱着行李箱的身影,不是厉京楷是谁?


    今天是城中最后一批百姓撤离的日子,厉戎生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燕陵的故交,弄到几张飞往M国的机票,打算把陈骨生和厉京楷送出去避一避。


    厉京楷知道后很是闹腾了一顿,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展露得淋漓尽致,喊着要和万城共存亡,被厉戎生用皮带狠抽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陈骨生倒没什么反应,厉戎生说让他和厉京楷一起去M国避一避,他点点头就答应了,只是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慢了些,说想看看雪。


    “都收拾完了?”


    厉戎生看见陈骨生从楼上下来,走上前想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结果被陈骨生轻轻避开,摇了摇头:


    “不打紧,一个箱子而已。”


    他们的手短暂接触一瞬又分开,都凉得沁人。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狠搓了一把脸,拧眉沉声道:


    “收拾好了就出发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让许维均和岳振声护送你们去燕陵。”


    城内兵力有限,厉戎生只能挤出一个小队的亲信随行护送,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大卡和一辆汽车,风雪凛冽,把裹在外面的绿色防水布都吹得有些变了形。


    许维均打开后车厢,把行李挨个往上搬,除了一些吃穿住行需要用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两箱沉重坠手的金条。


    陈骨生见状走到厉戎生身旁,温声开口:“少帅……”


    厉戎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他更习惯把所有心事都藏在肚子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闻言只是偏头看向别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军帽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加沉默寡言:


    “天冷,厚衣服都带够了吗?”


    “带够了。”


    “金条太重,我没给你兑太多,M国银行给你开了户头,账户上的钱应该够你花了。”


    “嗯……”


    但陈骨生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他眼眸轻垂,状似不经意低头捻了捻指尖,仿佛在暗示什么:“少帅,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


    厉戎生看向他:“不过什么?”


    陈骨生瞥了眼他的领口:“不过我的命牌还在你手上呢。”


    厉戎生的眼皮狠狠一跳:“……”


    娘的,就知道这小白脸没心没肺,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厉戎生这下什么惆怅的心情都没了,他一把揪住陈骨生的衣领拽到跟前,压低声音冷笑道:“那你就他妈的求神拜佛保佑老子大难不死,否则我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他语罢冷冷松开手,顺带着狠狠剜了眼站旁边傻看的厉京楷:“你他娘的傻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炮轰啊?!还不给老子滚上车!”


    陈骨生觉得挺好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厉戎生:“笑什么笑?!你也滚上去!”


    “……”


    陈骨生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坐进了车后座。


    厉京楷原本也想跟着上去,但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望着厉戎生嗫喏喊了一句:


    “哥……”


    厉戎生冷冷盯着他,没出声,但远处的炮火又好像一直没有停歇。


    厉京楷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眼眶有些红:


    “哥……你……你万城的事要是忙完了……记得回燕陵找我和爹啊……我回去找爹想办法……肯定能派援兵过来的……”


    寒风凛冽,吹得人眼睛疼,偏偏又冻不住滚烫的眼泪,厉京楷用袖子猛擦了两下,也止不住那模糊的泪意。


    厉戎生平常最看不惯厉京楷这副窝囊模样,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居然忍住了没发脾气,他薄唇紧抿,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要走就走,婆婆妈妈的流什么马尿!”


    厉京楷最后狠狠擦了把脸,抬头看向他:


    “哥,你放心,只要爹一天还顾着我,我就一天顾着陈医生,你一定要打胜仗,风风光光回来找我们!”


    原来他不傻。


    心里什么都清楚。


    厉戎生是怕自己死了,没办法再护着陈骨生,所以才安排他们两个一起走。厉督军对厉京楷这个小儿子一直多有疼爱,只要他们去了燕陵,厉督军一定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国去。


    陈骨生和厉京楷待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厉戎生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覆着一层霜寒。他没有再看车上的人,而是漠然转身背对着他们,直到听见引擎声发动,汽车声音逐渐远去,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一个小黑点。


    那两个人,是他在乱世中唯一的私心。


    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死寂。万城三面被围,这是仅剩的逃生之路,每个人的咽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度感到了窒息。


    陈骨生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镜片后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厉京楷则是抱着他的那个小藤箱,目光呆呆地,看起来魂都没了大半。


    然而就在汽车驶出城外半小时后,后方的万城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那绝不是轰炸机投弹的动静,听起来远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惨烈。


    “吱呀——!”


    许维均几乎是本能地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猛地前倾,他脸色大变,


    “不好!敌军开始炮火犁地了!”


    他牙关紧咬,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扭头看了眼后座的陈骨生和厉京楷,又看向陷于水火中的万城,整个人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成了两半,痛苦而又迟疑。


    多年战友,他怎么能抛下弟兄们独自逃跑?可是他们如果走了,少帅的交代又该怎么办?他们还没把陈医生和七少平平安安地送回燕陵。


    “砰——!”


    “砰——!”


    炮火声越来越响,就连后面的卡车也停住,接二连三下来了许多士兵。看的出来,他们很想冲回去支援,可是许维均没有下命令,他们谁也不敢动。


    许维均没有折返,但也没有继续前行,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已经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血,可就是迟迟做不下决断。就在这个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想去就去吧。”


    许维均愕然回头:“可是……”


    陈骨生双腿交叠,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纤尘不染,与周遭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静静望着许维均,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炮火声的轰鸣:


    “燕陵不是你们想去的地方,万城才是,对于一个军人而言,能死在战场,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仿佛知道许维均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开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维均心中沉重的枷锁。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终于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硝烟瞬间涌入鼻腔。


    然而就在许维均准备坐上后面那辆军用大卡折返时,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他忽然转身走到陈骨生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硬物,连同一封边缘微卷的信,一同塞进陈骨生手里。


    他声音沙哑:“陈医生,这是少帅让我交给你的,带着这封信去燕陵找大帅,他会护着你的。”


    陈骨生伸手接过,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和触感,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他的命牌。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抬眼看向这个即将赴死的军人,问了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


    “许副官,这一去,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不后悔吗?”


    许维均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陈医生,万城激战犹酣,家国危难当前,我辈军人断无临阵脱逃之理,虽只百余残兵,于大局无补,唯所求者,杀身成仁而已!”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上了后面那辆卡车,士兵们看见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提枪翻进车厢。那辆庞大的卡车后退调转方向,在雪地碾出漆黑的轮胎印记,飞蛾扑火般冲进了城区。


    “许维均!你发什么疯!赶紧回来!想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啊!!”


    厉京楷没想到许维均真的跑回去送死,打开车门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跳脚。


    陈骨生也打开车门下车,坐进了驾驶座。他没有理会那封信,而是打开外层包裹的手帕,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那枚朱砂牌,触感依旧红艳细腻,只是沾染了人的体温,连带着上面的邪佛也多出了几分悲悯,在摇曳的雪光映照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陈骨生平静闭目,神情无悲无喜。


    乱世啊,死人是多正常的事……


    厉戎生又有什么特殊?


    那些人又有什么特殊?


    指尖摩挲着牌面,他把黑色玉绳在指尖一圈圈缠绕,越收越紧,直到陷入皮肉,再无可退。


    当陈骨生再度睁眼时,目光已经落在覆满积雪的荒野尽头。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算了。


    想不明白……


    那一刻陈骨生好像放弃了什么,又好像拿起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雪地中,汽车重新启动,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只是却没有往燕陵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一个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区——


    南海公署大营。


    厉京楷听见动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一扭头就见车子已经开出了好几米远,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跟在后面焦急追喊:


    “等等!等等!停下!陈医生!我还没上车!我还没上车啊!!!”


    “我没上车!”


    “我没上车!!!!”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说我没上车你听不见吗!!


    敌军:《天塌了》《死神来了》


    第289章 被逮了


    凛冽的寒风卷集着雪沫,把天地间最后一丝杂色吞没殆尽,荒芜的旷野上白茫茫一片,前方的路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这里离万城已经很远了,距离南海公署的根据地却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路边随处可见都是破败的战壕与断肢残尸。


    在长路尽头,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来,它像是一位长途跋涉的疲惫旅人,此刻终于在这片荒芜的郊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引擎发出一阵短促的轰鸣声,然后彻底陷入了沉寂。


    陈骨生尝试重新启动车子,然而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终于放弃。他向后倒入椅背,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淡定吐出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没油了,下车走吧。”


    厉京楷原本瑟缩在副驾驶座上冻得像条狗,闻言直接傻眼了:“没油了?那我们怎么去燕陵?”


    或许是觉得把厉京楷一个人丢大马路上不太好,陈骨生到底还是停下来让他上了车,不过厉京楷是个纯路痴,在路上开了这么久都没反应过来方向不对劲。


    陈骨生瞥了他一眼,眉梢轻挑:“我有说过这条路是去燕陵的吗?”


    厉京楷闻言脸色一变,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惊慌回头看向身后:“你什么意思?我们不去燕陵去哪儿?等等……你的车到底是往哪儿开的?这条怎么不像是去燕陵的路?!”


    陈骨生没答话,而是推开门径直下了车。他打开后备箱,拎起那两箱沉甸甸的金条,头也不回走向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弯腰把箱子重重顿在地上。


    早在炮弹打响的第一天起,就有数不清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逃,沿途全是散落的铁锅、破旧的被褥,还有一些种地用的镐头和铁锹,埋在雪地里冻得生硬,像死人骨头。


    槐树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讨死的手。


    陈骨生随便在路边找了一个铁锹,然后在树下面开始挖洞,泥土被冻得硬实,他却挖得毫不费力,一铲又一铲下去,不多时就见了一个深坑。


    厉京楷本来就慌得六神无主,下车看见这副情景顿时更慌了:“陈医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骨生终于抽空回了他一句:“埋金子。”


    厉京楷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埋他啊:“好端端的你埋金子做什么?”


    陈骨生语调慢悠悠的,让人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免得被抢啊。”


    厉京楷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只觉得这个理由万分荒谬:“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有人抢你金子?!再说了,你把钱埋在这儿我们花什么啊?”


    可惜他话说晚了,陈骨生已经把最后一铲子土盖上,顺便铲了点雪在上面用来伪装。他把铁锹丢到后面的山坡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重新回到车旁,拎起自己的那个行李箱道:


    “行了,现在可以走了。”


    厉京楷见状差点气个倒仰:“许维均发疯,你也跟着发疯是吧?!这根本不是去燕陵的路,走哪儿去啊走!”


    他语罢也懒得管那两箱金子了,扯着陈骨生就要回车上,但没想到刚走两步,远处就忽然传来两声朝天的枪响,顿时把他吓了一个激灵。


    “前面那两个!站住!”


    只见两辆敞篷军车从大路另外一头开过来,然后“吱呀”一声刹停在他们身旁,几名身穿南海军服的士兵不由分说抬枪指着他们,声音粗暴的喝问道:


    “说!你们两个哪里来的?!在我们军营附近鬼鬼祟祟干什么?!”


    完喽!


    厉京楷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陈骨生这个挨千刀的居然把车开到了南海公署的营地附近,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吗?!


    陈骨生倒是颇为淡定地举起了双手:“这位军爷,我们两个是从城里逃难出来的,但是汽车中途没油,所以就停在了路边,不是有意冒犯贵军的。”


    “逃难?哼,穿的倒是人模人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敌军派来的特务!”


    这伙人为首的男子是个疤赖脸,他一眼就看出厉京楷和陈骨生两个人衣着不俗,摆明了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个眼神过去,立刻有两名手下打开车门搜车,不过里面除了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就再没别的东西了,最后又把他们按在车盖上搜身,搜出来一摞美钞和三根小黄鱼。


    “娘的,还挺有钱!”


    疤赖脸掂了掂分量,暗自咋舌。南海军一路北进,沿途都在搜抓民兵壮丁修建防御工事,那些穷鬼倾家荡产最多也就榨出来几百个铜板,哪有面前这两只肥羊富得流油。


    又捏了捏陈骨生和厉京楷的胳膊,还挺有劲。


    “嘿,今天运气好,又逮着两个壮实牲口。”疤赖脸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下够数了,刚好三号炮垒那边催得紧,一起送过去!”


    他话音刚落,陈骨生和厉京楷被蛮力掼上了后面的卡车,彼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看样子都是被抓来的百姓。他们当中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和小孩,乌糟糟混在一堆,像是一锅炖得乱七八糟的汤。


    “都老实点!敢乱跑毙了你们!”


    那几名南海军放了句狠话,这才锁上车厢离开。


    厉京楷一直等着那两个南海兵走了才敢发作,猛然从蹲着改为站着,指着陈骨生气急败坏喊道:


    “陈骨生!你故意的吧!你故意的吧!我哥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欺负我!你你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你摸摸自己的眼睛!但凡是个眼睛没瞎的人都不能把车开到这个王八窝子里来吧?!你还是医生呢,就没给自己扎两针治治?”


    “哦,不对,我忘了,你根本就是个庸医!也就是我哥命大当初没让你给治死!呜呜呜这下让那群南海兵抓去修炮垒还有得活吗,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早知道和我哥待一起了!死也死的光荣啊!”


    厉京楷一开始还只是骂,骂到后面就蹲在地上抱头哭了起来,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显然陈骨生开错车的行为给他脆弱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损伤。


    陈骨生摸了摸心口,发现自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只好很有绅士风度地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别哭了。”


    他说,


    “等会儿还得挖炮垒呢,你现在把力气哭没了,干活的时候怎么办?”


    厉京楷闻言哭声一止,随即哭的更大声了,他死了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到底是哪个眼睛瞎了,看上陈骨生这个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


    “嚎什么嚎!闭嘴!再嚎老子就揍你个乌眼青!”


    车厢旁边坐着一个身形精壮的汉子,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厉京楷打从上车起就哭个没完,终于触怒了他那根本就烦躁的神经,一把揪住厉京楷的衣领作势要打。


    这招倒是好用,厉京楷瞬间闭嘴不出声了,只是惊恐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比沙钵还大的拳头。


    后面半程,车厢总算安静了下来,卡车颠簸着朝远处戒备森严的营地驶去,原本寒冷的天气也因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莫名闷出几分汗意和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了下来。车厢被人从外面轰一声打开,刺目的雪光陡然照进黑暗,让许多人都不适应地扭头闭上了双眼。


    只是外面的南海兵却没给他们时间适应,抬脚把车厢门踹得轰隆作响,声音粗暴:


    “滚下来!都给老子滚下来!谁最后就挨枪子儿!”


    他话音刚落,车上的人就像决堤洪水瞬间外泄,一窝蜂地往外扎,厉京楷和陈骨生因为最后上车,站的比较外面,也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然而留在最后的既不是老弱,也不是妇孺。


    而是一群军人。


    相比于慌慌张张的百姓,他们周身反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肃穆,一直等到别人都走空了,这才缓缓起身从车上下来,灰蒙蒙的日光照亮了他们身上残破沾血的军服,竟然是一群身穿江北军服的残兵,只是因为刚才坐的太靠里面,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怕他们不言不语,周身冰冷的血气和煞气也无声证明了,这是一支刚刚历经血战的队伍。


    那名南海兵见状似乎颇有忌惮,嘴里骂骂咧咧,到底也没开枪,只是声音粗暴的继续催促前面的人:


    “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个登记名字!”


    “八人一队,谁敢逃跑,全队一起枪毙!”


    南海军这一路北上抓了不少壮丁,然而主力部队都在前方打仗,看管人员难免不足,为了防止百姓暴动逃跑,所以实行连坐制,这样其余人为了活命就会互相监督。


    厉京楷和陈骨生一直等到队伍排好的时候,这才在旁边士兵的监督下走到队尾,前面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登记报名字,然后分到一条带有特殊符号的蓝丝带,这是为了区分身份。


    如果丢了,就死。


    厉京楷自从下了车腿肚子就开始打颤,生怕有人认出他来,毕竟他在万城也是出了名的富少,天天流连烟花之地,万一被人揪出来那可就完蛋了。


    陈骨生那个挨千刀的倒是一脸淡定,他双手抱臂,懒懒闭目,斯文俊雅的脸庞掩在衣领后方,发丝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枪炮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厉京楷这里,负责登记的士兵在寒风中站得有些不耐烦,恶劣的态度让厉京楷的心虚又重了几分:


    “叫什么名字?!”


    “李……小京。”厉京楷好歹有点脑子,知道不能暴露自己姓厉,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拐了个假名字出来。


    那名士兵在蓝条上盖了个“三”的数字,又盖了个“八”,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他脸上:“三号堡垒,八队,敢乱跑打断腿!”


    厉京楷手忙脚乱接住布条,然后往里面一步步挪去,顺带着回头看向身后,陈骨生也在做登记。


    “叫什么名字?!”


    “陈小楷。”


    “拿着,和前面那个人一样,三号堡垒,你去九队!”


    厉京楷气死了。


    陈骨生,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编个假名字还得用他的?!!


    南海军完全把抓来的壮丁当牲口用,所有人刚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他们用枪顶着撵到了工地上干活。每队都有任务指标,干不完没饭吃,数九寒天,饿也饿死了,所以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


    八队的任务是挖壕沟,这个活没什么技术性,纯耗体力。每个人负责一段路,拿着铁锹和锄头往下面挖,挖到一人多深才行,谁偷懒一眼就能看出来。


    下午哪怕已经雪停了,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人,手露在外面不多时就疼得要往回缩,更不提土地冻得比钢块还硬,如果不掌握技巧硬往下铲,很容易把铁锹给弄断。


    “蹦——!”


    厉京楷无疑就是那个又没体力又没技术的,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弄断了三把铁锹,旁边的监工见状一鞭子抽在他身上,恶狠狠骂道:


    “日你娘的败家玩意儿!这他娘的是军资,不是你家烧火棍!挖不动不会用尿浇?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卵蛋?!”


    换个富家少爷来,说不定现在早就被抽得吱哇乱叫了,顺带着自尊心碎一地屈辱又悲愤。但厉京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哥那里挨骂挨多了,闻言居然忍了下来,默不作声换了把新铁锹继续愤愤铲土。


    旁边的一个老汉见状终于看不过去,走上前来手把手教他:


    “娃娃,铲土哪能像你这样,使蛮力可不中,铁锹要斜着插进土缝缝里,再用脚使劲一踩,上面这层冰壳子挖开了,底下也就好挖了。”


    厉京楷低头认认真真学着,掌握诀窍后果然轻松多了,只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粗活,不到一下午时间就累得直不起腰来,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他又听附近看守的士兵闲聊,说前锋部队要不了多久就能打进万城,城里那群负隅顽抗的残兵现在死伤过半,缺粮又缺炮,困也困死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哭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厉京楷慌张回头,却见是陈骨生,按理说自己干了一下午活,对方也该干一下午活才是,可厉京楷横看竖看都觉得陈骨生不像挨过鞭子的样子。


    厉京楷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问道:“你怎么来了?干完活了?”


    陈骨生却道:“我不用干活。”


    厉京楷瞪大眼睛:“我们都干活,凭什么你不干?!”


    陈骨生不紧不慢瞥了他一眼:“哦,因为我是监工啊。”


    厉京楷:“……”


    后来厉京楷才知道,陈骨生身上还藏了私房钱,他用一根小黄鱼的价钱买了个监工的位置,放饭的时候搭把手就行。


    鸡贼!


    太鸡贼了!


    怪不得他哥老被这个小白脸气得肝疼,换了谁能不生气!


    不过厉京楷也不是没占到好处,按理说他们八队每人只能分半个窝窝头的,有陈骨生暗中徇私,不仅分到了一整个窝头,还多了碗热稀粥,虽然清得能照出人影,但在这大冷天比什么救命良药都好使。


    “呲溜——”


    “呲溜——”


    厉京楷一边喝着热粥,一边逮了个空隙挤到陈骨生身边,压低声音悄悄和他说话:


    “哎,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找个机会逃吧。”


    陈骨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军营主帐附近,闻言漫不经心应道:“行啊,你想怎么逃。”


    他答的这么轻巧,反而让厉京楷愣住了,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好低头又“呲溜”喝了口稀粥:“不知道,不过我老感觉江北军的那些俘虏好像在谋划着逃跑,我今天干活的时候好几次看见他们聚在一起说话,然后盯着守卫数人头。”


    陈骨生没有答话,因为不远处的主帐帘子忽然被卫兵掀开,从里面走出四五名身穿南海军服的军官,他们肩膀上的肩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最高只是上尉军衔,看样子真正的核心人物还没出现。


    陈骨生正准备收回视线,然而目光却在掠过其中一人的面容时倏然顿住,他抬手轻扶眼镜,眼眸微眯,悄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诧。


    韩洋……


    他怎么会出现在南海军的营地里?


    陈骨生的目光很隐晦,但架不住韩洋第六感奇准,冥冥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结果就见营地外围放饭的那个简易窝棚里站着抹熟悉的身影,不是陈骨生是谁?!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骨生不仅没有躲,甚至唇角微扬,颇有礼貌地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


    韩洋:“……”


    作者有话说:


    《韩副官,你的强来了》


    韩洋:……


    第290章 倒霉催的


    毫不夸张。看见陈骨生的瞬间,韩洋只觉一根大棒闷头砸下,整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险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太奶。


    按照他的设想,陈骨生这个时候应该和厉戎生一样被困在万城才对,再倒霉点说不定被炮弹炸得尸体都没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南海军的营地里?!


    #人可以倒霉,但不能倒霉成他这个样子吧#


    南海军的物资情况明显吃紧,哪怕是普通战士,每人最多也只分到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包冲剂,民工的粮食就更简陋了,半个黑面窝窝头,外加一锅稀溜溜的米汤。


    陈骨生把最后一个窝头分给后面排队的人,然后转身朝着后面的土山走去,途经厉京楷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我去办点事,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跑。”


    因为是放饭时间,那些监工都找地方抽烟聊天去了,壕沟的土山旁边基本上没什么人。陈骨生不过站了几分钟,视线里就出现一双军靴,顺着往上看去,是韩洋那张铁青难看的脸。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韩洋莫名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倒大霉的感觉,所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骨生漫不经心倚着后面的石台,唇角微扬:“韩副官,老朋友见面,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大老远赶过来的。”


    韩洋差点气个倒仰:“我什么时候叫你过来了?!”


    他疯球了才让陈骨生这个煞星过来!!


    陈骨生好心提醒道:“你忘了?就上次见面的时候啊,你不是说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让我趁着现在赶紧逃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就来投奔你了。”


    “啪!”


    韩洋闻言猛地转身扇了自己一嘴巴。


    让你嘴贱!


    他重新扭头看向陈骨生,细看气得嘴皮子都在哆嗦,压低声音咬牙质问道:“陈骨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骨生屈指轻弹了一下他身上的南海军服肩章,慢悠悠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您啊,韩副官,一个人吃两家饭,不太好吧?这碗如果端不稳,可容易砸着自己的脚。”


    韩洋是吴部长的人,这个时候出现在南海军营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敌军的细作。


    第二,他和吴部长都是敌军的细作。


    不过陈骨生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毕竟通敌叛国这件事太大了,光靠韩洋的位置可做不成什么事,但如果加上吴部长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在燕陵政权核心,所能发挥的作用之巨难以想象。


    韩洋冷冷道:“陈医生,各为其主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扰不行吗?”


    他说这句话心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发虚了,毕竟陈骨生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想起对方那手神鬼莫测的降头术,韩洋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陈骨生一副颇好说话的斯文模样:“你别紧张,其实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而已,忙完了就走。”


    韩洋闻言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把这个煞星打发走拉倒:“什么忙,你说。”


    陈骨生:“帮我把南海军的弹药库炸了吧。”


    韩洋:“……”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洋缓缓抬头看向陈骨生,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把南海军司令给杀了?!”


    陈骨生欣然点头:“也行啊,那就算他一个。”


    韩洋:“……”


    《艹,好破防!好崩溃!》


    韩洋让陈骨生给气懵了,他嘴皮子控制不住哆嗦起来,抬手颤颤巍巍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陈骨生……你你你……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陈骨生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根不知名的、和韩洋头发长度相当的黑色发丝,唇角微勾:


    “算你一个?也不是不行。”


    韩洋差点给他跪了,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崩溃表情,压低声音恳求道:“你要金子要银子要官位都行,能不能别折磨我?两军开战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要不这样,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当没看见我,我们各走各的路行不行?”


    韩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陈骨生,否则他的人生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惨状。


    孟阙和厉戎生眼睛得多瞎啊,喜欢上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陈骨生闻言静静望着韩洋,也不出声,他修长的指尖百无聊赖捻着那根头发丝,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韩洋脸色这下是真的变难看了起来:“我和吴部长布局多年,你想让我们一朝成空吗?”


    陈骨生似笑非笑开口:“你帮他做事无非是为了求财求权,但那些也得有命花才行,你现在死了,那才叫真的万事成空。”


    他语罢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我没什么耐心,最后三秒,你不愿意的话……就真的只能当行尸了。”


    行尸?


    韩洋曾经看见雅桑婆亲手炼制过这种东西——把活人的内脏掏空,然后在肚子里种下降头,再把头和身体缝起来,这样对方就会变成一具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傀儡,当初他们就是利用那几具行尸在邳州城里刺杀厉戎生的。


    韩洋从来没怀疑过陈骨生的降头术,也丝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有这个本事。


    明明是数九寒冬,韩洋却感觉出了一身的汗,甚至一度呼吸困难,整个人就像掉进了火炉里反复煎熬。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短短一瞬,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艰难吐出一句话:


    “好……”


    他恨恨一拳锤墙,低头的瞬间带着认命般的挫败感,


    “我帮你。”


    韩洋把陈骨生带回了自己的军帐,沿途也告诉了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吴部长是南海军方十七年前安插在江北的细作,后来一步步高升,坐到了财政部长的位置上。


    只是他那个位置一举一动都太显眼,不方便现身联络,就派了韩洋来担任中间桥梁。谁知道今天好死不死让陈骨生撞了个正着。


    韩洋掀起帘子大步走进营帐,摆手示意门口守卫走远,然后从旁边的文件框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用红色记号笔在其中一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这次攻打万城的主力是南海军的73师和78师,半小时前电台传来消息,江北方面反扑凶猛,急需支援,所以49师和66师已经带着轻火力赶赴支援,剩下的几个师都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重炮都留在了后方,正是守卫空虚的时候。”


    “三号炮垒后面有四个弹药库,想引爆的话就得解决守卫然后用引线全部连起来,到时候粮库也会一起被毁。”


    “南海军是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太长,沿途无法补充消耗,他们带来的粮食和弹药如果被全部炸毁,撑不了三天就会全面溃散。”


    韩洋一口气把所有部署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抬头看向陈骨生,目光带着不知是恨还是惧的情绪:


    “陈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骨生没答话,修长的手指沿地图上的防线徐徐移动,最终停在右翼一处关隘,屈指敲了敲:“驻守这里的,是南海军的哪一部?”


    韩洋扫了一眼:“他们的26德械师,全部德械装备,眼下正奉命猛攻盘城的楚百川部。如果楚百川能撕开一道口子,他离万城最近,也是厉戎生眼下唯一可能等到的援军。”


    陈骨生闻言,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来支援厉戎生?”


    韩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我只是倒霉了一点,脑子还不糊涂。”


    就算以前不懂,现在也该看明白了几分。


    陈骨生以前在他面前天天编瞎话,对孟阙怎么怎么情深义重,肉麻得他大半夜都能从床上坐起来猛搓胳膊,现在想来,无非因为是谎话,所以能够信手拈来,说得轻易又轻巧。


    但韩洋从没在陈骨生嘴里听见有关厉戎生的半点事。


    ——也对,金子要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又岂可宣扬得人尽皆知?


    陈骨生从来不抽烟,他斜倚着桌边,随手从韩洋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细香烟,也不点燃,就那么闲闲叼着,金丝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抽起烟来也透着几分雅痞的意味。面对韩洋的话,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意味深长笑道:


    “韩副官,墙头草的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做绝一点。”


    这个道理清晰浅显,韩洋是聪明人,不应该由他来教才对。


    陈骨生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整,你去布置引线,再过半小时就引爆最远的那个弹药库……电台你应该会用吧?以南海军总指挥部的名义给26德械师发电文,就说后方遇袭,请求支援。”


    “他们兵力一撤,楚百川那边的压力也就小了,江北行营的电台密码你应该也懂吧,以上峰的名义发电文,就说让他们暂置盘城,赶赴万城支援厉戎生部。”


    韩洋咬牙切齿捶桌:“你这是让我矫诏!”


    陈骨生轻轻扬眉:“韩副官,通敌叛国的事你都做了,区区矫诏又算的了什么?对了,记得让人在三号炮垒附近搬几箱机枪,配足弹药。”


    他说完顿了顿,好心提醒道:“你还有29分钟。”


    韩洋气得差点吐血,陈骨生这是拿他当畜生使啊:“我全都做了,你做什么?!”


    陈骨生转身朝着营帐外面走去,嘴里叼着的香烟无火自燃,星火一闪又隐入夜色,他眼眸微眯,低沉的声音穿透寒风,在烟雾缭绕中扔下了一句让人读不懂的话:


    “天之道,补不足而损有余,当然是留下一些该死的人,再放走一些不该死的人。”


    南海军营里关押了许多不肯投降的江北俘虏,他们人数不少,如果全部击杀势必会引起临死前的疯狂反扑,也会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所以目前都只是被当做苦力驱使干活,骨头再硬些的也不过被吊起来打。


    陈骨生来到工地附近时,只见那些穿着军装的俘虏被分散着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粗略望去,大概也有一二百人。他们当中明显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为首,离得近了,这才发现是下午和他们坐同一辆卡车被送来的俘虏。


    陈骨生扔掉烟,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旁边的一名守卫见状正准备上前喝问,然而陈骨生只不过轻飘飘一摆手,他的瞳孔就陷入了呆滞,脚步晃荡地回到了原位。


    再看另外几名守卫,也是差不多的痴呆状况,只是个个都能正常站立持枪,所以一时没有被远处的同伴察觉异样。


    “29师6团三营营长,王定北?”


    刀刮般的寒风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文气,和周遭腥风血雨的场景比起来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割裂。王定北原本在默记敌营地形,听见这道声音下意识看去,却见是个长得斯文俊气的年轻男子,今天下午和他们坐的还是同一辆卡车,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王定北缓缓站直身形,心中悄然升起了警惕:“你认识我?”


    陈骨生笑了笑:“不认识,不过你的胸章上标了部队番号。江北方面都以为常山营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你们被困在这里——附近都是平原,既没有躲避物也没有山坳,你们两手空空地逃跑,只会被当成活靶子。”


    陈骨生的出现就像一颗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周遭那些零零散散的残兵俘虏见状不动声色朝他的方向走来,目光带着战火淬炼出的锋利和警惕,就像狼群在围猎天敌。


    王定北抬手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眼睛死死盯着陈骨生:“你想举报?”


    陈骨生没打算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我从来不做这么无聊的事,三号炮垒附近有几箱武器弹药,够你们用了,等会儿一听见爆炸声,立刻带着百姓撤离……”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呲溜鼻涕的某个人:


    “对了,逃跑的时候记得把那个家伙也带上,他是厉少帅的弟弟。”


    陈骨生游走世间,从来不喜欢干涉凡人的命运,就像现在,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王定北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所以他说完话甚至没有多逗留哪怕一秒,直接转身离开了。


    “营长,那个人是谁?过来说了什么?”


    见王定北站在原地发愣,其中一名部下连忙走上前来询问,神情难掩担忧。


    王定北却什么都没说,虎目锐利眯起,迅速锁定了三号堡垒的位置,只见不远处果然有几名士兵正搬着弹药箱来来往往,身形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大容易被察觉。


    纵然王定北此刻心里有万千疑惑,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压低声音严肃道:“你去联系其余的弟兄,今晚不要睡觉,随时注意敌营动静,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一切听我指挥!”


    反正境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再糟还能糟到哪儿去,王定北选择拼一把。


    韩洋能得吴部长器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八点三十整,时间分毫不差,营地后方猛地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这声巨响仿佛代表了某种预兆,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忽然冲天而起,硬生生撕开夜幕,把四号弹药库彻底吞噬。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滚雷一样连绵炸开,震得地面像筛糠一样晃动,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附近的营帐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整个南海军大营就像一锅沸腾煮开的水,瞬间乱了套,惊呼声、奔跑声、凄厉的哨声和爆炸声混作一团。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惊慌失措冲向那片早已变成炼狱的火海。


    然而就在这人人都争相奔逃的混乱中,陈骨生却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地穿过硝烟火光,径直走进了韩洋的营帐。


    摇晃不止的营帐里,韩洋正紧扣耳机发出电报。只见他指尖在电键上飞速起落,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答”声,因为时间过于紧迫,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悉:我部后方遭敌精锐突袭,弹药库及粮库危殆,事态万分紧急。着令你部立弃当前任务,全师火速回援,稳固后方。


    切切此令!不得有误。】


    韩洋伪造南海总指挥部向26德械师发出电文后,接下来就该伪装江北方面向楚百川部发出电文了,只是他不知为什么,眉头紧皱,迟迟没有动手:


    “我可以以吴部长的命令假传电文,但是万一被江北方面截获,一定会露馅的,吴部长对战事方面盯的很紧,基本上斩断了万城方面的所有援军,一有异动肯定察觉,除非……”


    陈骨生就知道他有屁要放,掀起眼皮问道:“除非什么?”


    韩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除非他忽然出了意外中风半瘫,又或者死了,这样江北方面就算截获了电文也无法向他确认。”


    陈骨生哦了一声,饶有兴味:“你想让我给他下降头?”


    韩洋冷静盯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骨生反问:“吴部长在哪儿?”


    韩洋:“燕陵。”


    陈骨生又问:“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韩洋干巴巴开口:“最快三天。”


    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你想让我在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下,隔空给他下降头?”


    “也不是。”


    韩洋忽然摘下耳机起身,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布块,压低声音悄悄道:


    “我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回燕陵的时候偷拿了他的几根头发,生辰八字也弄到了手,都写在里面了,干脆你直接隔空做法弄死他算了,这样大家都省事。”


    “……”


    作者有话说:


    《韩洋,一个从未学过降头术,但已经掌握了其精髓的男子》


    吴部长:


    韩副官,听我说谢谢你,有你是我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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