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对许维均扣来的黑锅浑然未觉。
此刻他正跟随孟阙一行人在漆黑的山林间艰难穿行,脚下是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崎路,植被茂密,枝桠横生。月光被遮天蔽日的密林遮得严严实实,夜色漆黑,只能勉强照见前人的背影。每一步都得用鞋尖探实了才敢落下,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滚下山坡。
孟阙的体力早已透支,他伸手拽住前方老妪的披肩一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断断续续道:
“阿…阿嬷……歇一会儿吧,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那名老妪闻言回身,用苍老的手摸了摸孟阙的脸,阴毒诡异的目光罕见流露出一丝慈祥:“傻孩子,夜婆娘才是我们的保护神,等日头爷睁了眼,天地就没了遮拦,再坚持坚持。”
陈骨生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侧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此时他适时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孟阙另一侧手臂,声音温和的安抚道:
“孟老板,这话说的在理,追兵虽然未必肯夜入深山,但天亮前如果找不到我们的踪迹,肯定会封山搜捕。”
孟阙闻言只得咬牙点头,借着陈骨生的搀扶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沿路上那支持枪的武装队一直在前方开路,隐隐以那名老妪为首,陈骨生耳朵灵敏,听见那群人管她叫“雅桑婆”。
行路途中,陈骨生故意放慢速度落后了雅桑婆几步,不着痕迹打探道:“孟老板,我们这是要逃到哪儿去?”
或许是因为陈骨生这两天的照顾,孟阙并没有再隐瞒他什么,苍白干裂的唇瓣抿了抿,压低声音气喘吁吁道:“万城是厉戎生的地盘,咱们现在肯定是回不去了,只能往邳州方向逃。”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可现在两军交战,听说邳州城门已经封锁不许出入了,咱们怕是混不进去吧?”
孟阙正欲说些什么,只见走在前方的雅桑婆忽然重重拄了一下拐杖,她枯槁的身形顿住,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阿阙,专心赶路,不要多嘴多舌。”
孟阙适时收声,低头前行,等走了大概百来步距离,这才安慰似的对陈骨生道:“没关系,我阿嬷一定有办法的。”
陈骨生点点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孟老板,我刚才听你喊‘阿嬷’,这是什么地方的称呼?”
孟阙解释道:“就是外婆的意思,我阿嬷是侨居南洋三代的娘惹,那边福建裔的华人都这么称呼,她在当地是很有名的神婆,那边下海的南洋商队都要靠她给的平安符避开风浪。”
陈骨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心中对于这位雅桑婆是同行的猜测不免又肯定了几分,怪不得他当初取了孟阙的头发想做傀儡,对方的发丝却无故自燃,想来就是她的功劳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山林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密林时,众人都不由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大家都有些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武装男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在灌木丛后。
拨开眼前的枝叶望去,只见邳州城灰色的城墙在朦胧的天光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见,长枪刺刀闪着寒光。城门外设了整整三道关卡,守军正在对进城运送粮草的队伍进行严密盘查。
那名武装男人掏出望远镜观察片刻,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还好,邳州城还没被攻下,咱们可以进去了。”
雅桑婆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竟是不躲不闪,直接带着他们一行人往戒备森严的城门口走去,一名守军小队长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厉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他手中的步枪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目光在触及雅桑婆身后那几名武装男子熟悉的面孔时,动作倏然一顿,脸上的厉色瞬间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似乎是认出了这几人,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郑营长?麻队长?”
郑营长还好,那名被称为麻队长的男子脾气却有些暴躁:“认出来了还不赶紧放行!我们奉大帅的命令出城办事,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那名守军闻言脸色骤变,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匆匆对着身后有些茫然的兄弟挥了挥手,低声喝道:“开闸!放行!”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抬,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前方的雅桑婆等人,最后落在孟阙身上,神情若有所思——
邳州城里只有一位大帅,那就是吴凯之。
孟阙居然和吴凯之是一个阵营的?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沉重的城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邳州城内部的景象,雅桑婆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邳州城,陈骨生就见到了一副和万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厉戎生铁腕治理下的万城虽然不能算得上多么富庶安乐,却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不仅不会受到炮火侵袭,就连米粮物价也严格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军民商贾,贩夫走卒,各自在自己的行当安身立命。
没有兵痞勒索,没有强抢民女,厉戎生用雷霆手段为城中人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生存底线。
眼前这座邳州城,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街道上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喧嚣,放眼望去,整条街竟然有一大半全是烟馆与妓寨。那些敞开的门洞就像一头巨兽贪婪的大嘴,正源源不断吐出浑浊的烟雾。
身穿水红色旗袍的女人懒懒倚在门框边,像是在打盹,她手里捏着半旧的丝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招摇着,浓重的烟雾模糊了白皙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染着红甲油的指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莫名鬼气森森。
一队巡逻兵歪歪斜斜走来,军服油光发亮,领口大敞,肩上扛着的枪支型号也不统一,全是胡乱拼凑的杂牌武器。他们停在牛肉摊前,随手抓了几块肉脯扬长而去,摊主低头不敢作声,只在队伍走远后才偷偷抹了把眼泪。
雅桑婆等人对这一切却都视若无睹,他们刚刚进城没多久,不远处就驶来了几辆军用汽车,轮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头车副驾上就跳下来一名穿戴相对齐整的士兵,对他们敬了一个礼:
“郑营长,韩副官知道你们回城,特意让我开车来接。”
雅桑婆虽然是队伍里的“领头人”,但看起来在军营中好像没什么正式职位,来往士兵也不认识她,更多的还是和那位郑营长交流。
郑营长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坐上其中一辆军车,就连雅桑婆也坐进了一辆车的副驾,孟阙拉着陈骨生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疑惑,低声问道:“孟老板,我们这是去……?”
孟阙经过一夜跋涉,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他倒入椅背拍了拍陈骨生的手,声音沙哑的安慰道:“放心,只是去见一下韩副官,他这次为了救我出动不少人,总要过去见面说两句话。”
韩副官?难道不是吴大帅吗?
陈骨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军营里的情况还算有几分了解,正值两军交战的档口,随意派兵突袭敌方阵营不止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还很有可能触怒厉戎生。
吴凯之龟缩城中这么多天,摆明是想据城固守。
一个副官哪儿来这么大的权柄,在如此紧迫的时局下派遣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袭击敌营,只为了救一个富商?
起码许维均是肯定没有的。
他敢这么做,厉戎生能把他腿打折。
除非……
这个韩副官的身份,并不止明面上这么简单。
很快,车辆就抵达了大帅府。
据说这座宅邸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王府,后来被一位富商花重金购得。吴凯之占据邳州后,一眼就相中了这处城中最好的地段和最气派的宅子,直接派兵“估价”一百大洋,从原主人手里“强买”了过来,自此和他的十几房姨太太住了进去,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陈骨生跟着孟阙他们一起下车入内,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军阀,但没想到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坐着的居然是一名颇为年轻俊朗的军官。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板笔挺,穿着熨帖的蓝呢军装,双腿交叠坐在主位,莫名透着一股子闲适意味,倒像他才是这座大帅府的主人一般,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却如潭水般深不可测。
“韩副官。”
郑营长上前一步敬礼道,
“人带回来了,折了二十几个兄弟。”
被称作韩副官的年轻人闻言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雅桑婆、孟阙,最后定格在最后面的陈骨生身上,莫名笑了笑:
“这怎么还多了一个?”
“雅桑婆,没听你说过有两个孙子呀?”
孟阙明显与韩副官认识,主动解释道:“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我当初潜进万城的时候多亏了他在厉戎生身边帮忙做内应,这次能逃出来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韩副官目光在陈骨生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伴随着留声机里婉转缠绵的《夜上海》,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帅又在陪三姨太听戏,靡靡之音,确实动人。”
韩副官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才把话题重新转回陈骨生身上:
“陈医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
第一次见面,陈骨生只觉这人城府颇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他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温和道:“鄙人不才,在厉少帅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医生。”
韩副官笑着点点头:“厉戎生一向多疑自负,能在他身边做内应可不容易。”
又夸赞道,
“挺好的,医生嘛,打起仗来就是难得的人才,现在邳州正和万城军交战,到时候陈医生也可以去帮帮忙。”
陈骨生这几天的饭到底没白送,孟阙闻言皱了皱眉:“韩副官,陈医生是我的人,邳州城这么大,料想也不会缺他一个医生,让他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韩副官却是没出声,他倒入那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右手抵着鼻尖,意味不明打量着孟阙:
“孟先生,按理说是不缺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昨晚上把你救回来之后,今天早上万城军就疯了一样攻打邳州正门,已经死伤不少弟兄了……”
孟阙勉强维持着镇定:“韩副官,厉戎生本来就想拿下邳州,攻城有什么稀奇?”
韩副官唇角噙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摇了摇:“不一样,有策略的进攻,和发了疯的报复——这其中的分别,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扫过孟阙和陈骨生,带着几分探究和打量:“孟老板,难道你和厉戎生有什么生死大仇?”
孟阙噎了一瞬:“……”
有吗?肯定是有的。
但厉戎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最多只能算他单方面有仇,对方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专门开战吧?
孟阙:“有的话他早就杀了我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韩副官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陈骨生,语意深深的问道:
“陈医生,那你呢?你得罪过厉少帅吗?”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他们俩关系蛮好的,经常在一张床上打啵呢。
陈骨生(微微一笑):我这么与人为善,怎么可能得罪厉少帅呢?
厄兰:→_→我不信,你对虫神起誓。
第272章 陈医生,你对自己真狠
能在这个硝烟乱世坐上高位的人没几个是蠢货。
无论是厉戎生还是眼前的韩副官,都给人一种极其不好糊弄的感觉。陈骨生原本想否认,思考一番,话到嘴边又变了口风:
“韩副官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医生,哪里敢得罪厉少帅,如果真要说有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和孟老板一起逃了回来。”
“厉少帅最忌讳吃里扒外,如果因此记恨上我,倒也不是没可能。”
陈骨生选了一个较为折中的回答,毕竟他一个私人医生,确实没理由和厉戎生发生什么冲突。可如果说全然没有,又确实无法解释厉戎生忽然猛攻城门的行为。
韩副官也不知是信了没信,一副恍然模样:
“原来如此。”
孟阙此刻反而是心情较为糟糕的一个:“韩副官,厉戎生现在大举攻城,邳州能扛得住吗?”
韩副官却轻笑了一声:“孟老板,你莫不是犯傻了?邳州城最多也就三千守军而已,厉戎生却带了整整一个混合旅,都是全新的制式装备……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打输了,他老子不还活着呢么?六省督军可不是纸糊的。”
孟阙脸色微变:“韩副官的意思是坐在城里等死?”
他当初为了能在万城商会立足,一力促成了厉戎生攻打邳州的事,但没想到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居然又回来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副官轻轻抬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孟老板,别着急,我只说邳州城会守不住而已,又没说一定会输给厉戎生,他这次攻城心切,我们刚好来个请君入瓮,如果能把他杀了,不仅你们大仇得报,就连吴部长知道也会大加赞赏,岂不是皆大欢喜?”
陈骨生敏锐注意到韩副官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
吴部长?
政府高官?
对方为什么会想置厉戎生于死地?
难道是厉家在官场上的政敌?
那一瞬间陈骨生心中闪过了很多猜测,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淡淡垂眸盯着地面,一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孟阙闻言果然来了精神:“你有把握杀了厉戎生?”
韩副官唇角微扬:“孟老板,世界上并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对于我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只要胜率有三成,那么这件事就值得去拼一拼,到时候你和雅桑婆婆就跟着我好了。”
孟阙闻言正准备答应,一直沉默不言的雅桑婆婆却忽然开口道:“韩副官,阿阙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请你派一队人先护送他出城去安全的地方吧,有我留下来就够了。”
很明显,韩副官想拿捏孟阙当人质,雅桑婆婆却不愿意孟阙搅合进这趟浑水中。
韩副官闻言看了雅桑婆婆一眼,并没有拒绝:“也好,到时候我派一队精兵保护孟老板出城,等杀了厉戎生之后,我们再在城外汇合。”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啊,不过我身边还缺个可靠的医生,不如就让陈医生暂时跟在我身边?”
他看出孟阙对陈骨生颇为在意,这是想借故拿捏。
雅桑婆婆根本无所谓陈骨生的死活,闻言自然不会反对,孟阙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韩副官,他的医生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会什么医术,你如果想要一个可靠的随军医生,我可以出钱在城里帮你搜罗……”
他话未说完,就被韩副官轻轻抬手打断:“陈医生如果医术真的不好,也不会在厉少帅身边待那么久了,孟老板,我这次为救你死了二十几个弟兄,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他说话时面上仍然带笑,但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这是他的最后通牒。
孟阙僵着脸一言不发,就在气氛已经有些陷入凝固的时候,陈骨生适时出言打破了沉寂,只见他微微一笑,开口劝道:
“孟老板,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治些普通的伤风感冒还是没问题的,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到城外汇合,不如我先跟在韩副官身边,到时候再去找你?”
孟阙欲言又止:“可是……”
“好了阿阙,时间不早,赶紧回房洗漱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离开邳州。”
雅桑婆婆睁开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锐利的目光在陈骨生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对这个引得孙子失态的人并不十分喜欢。她手中蛇杖拄地,直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孟阙没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一走,书房就彻底静了下来,书房花窗外糜丽悠扬的留声机音乐依旧没有停止,混杂着城门口炮火连天的动静,形成一种荒谬怪诞的反差。
韩副官似乎是觉得书房不大透气,起身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然后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陈医生,你以前是跟着厉少帅的,现在跟着我一个小小的副官,不会觉得委屈吧?”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望着花园里的假山流水,声音含笑:“怎么会呢,厉少帅是万城之主,韩副官是邳州之主,细较起来,倒也没差。”
清早晨光熹微,体型肥硕的吴大帅正躺在花园藤椅上晒太阳,白绸短褂被撑得有些变形,远看像一座胖乎乎的肉山。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座崭新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张扬外扩,从里面流淌出绵绵动人的嗓音。
那是上海滩最红的歌女,嗓音像一根浸了蜜糖的绸丝,又甜又细又软,在花园上空袅袅地绕,连炮声都不能侵蚀。
只是这幅情景细看却又透着几分诡异,概因那吴大帅的目光看起来痴痴呆呆,嘴角还流出了一丝晶亮的涎水,旁边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妩媚旗袍女人正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场面看起来温馨恬淡。
敏锐如陈骨生,几乎一眼就发现这位吴大帅的异常之处,再联想到大帅府上下隐隐以这位韩副官为尊,不难猜到吴凯之只是明面上的傀儡,这邳州城恐怕早就暗中换了新主人。
怪不得雅桑婆能让韩副官帮忙出兵救孟阙,想来对方能操控吴凯之,背后少不了她的帮助。
韩副官闻言转身看向陈骨生,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变成了欣赏,笑着道:
“陈医生,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不过邳州这个烂透了的空壳子和万城可没法儿比,你多少有些抬举我了。”
陈骨生意有所指:“邳州城再如何破,也是一座城池,韩副官真就这么豪气,舍得拱手相送?”
韩副官却笑了笑:“区区一城而已,别说是我,恐怕连吴凯之那个蠢货都不会满足于此吧?”
陈骨生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韩副官,既然你打算在城中伏击厉少帅,那么能不能容我多问一句,咱们逃跑的退路是什么?总不能弃了邳州之后就浪迹天涯吧?”
他说着故意顿了顿,
“还是说那位吴部长……已经准备好了接应你?”
韩副官声音懒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厉戎生如果死了,吴部长目的达成,又怎么会费心思管我们几个弃子的死活呢?”
陈骨生目光轻闪:“这么说来,我们只能自己准备退路了?”
韩副官不置可否,并没有说的太详细:“陈医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道,只有聪明人才能活下去。”
他说完微微仰头,负手站在这座历经风雨的前朝王府屋檐下,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意味深长道:“等着看吧,这邳州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骨生一直跟在这位韩副官身边。
他目前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对方极其漠视人命,并不在意底下人的死活。
随着厉戎生攻城的趋势越来越猛,前方已经有些顶不住了,韩副官却眼也不眨,一直调吴凯之的旧部去城门口当炮灰,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
整座邳州城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街上贩卖米粮的商铺齐齐关门歇业,那些百姓买不到粮食就疯了一样去抢,大头兵也不管,四处搜罗钱财,趁夜想从城洞钻走逃跑,结果被堵在外面的万城军用枪打成了筛子。
韩副官不止不生气,还挺高兴。
毕竟戏做的如果不够真实,又怎么能引厉戎生进来?
“报!!!”
是夜,一名士兵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帅府,身上的军装已经被硝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几乎是扑着摔到了韩副官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
“报……报告!东城门已经失守了!老鸦峪方向的前锋队至少有一个营,全是自动火器,借着炮火延伸不要命地往上冲!李团长亲自带队打了三次反冲锋都没能夺回来!现在万城军已经越过虎口隘,正向城内突进!弟兄们……快打光了!”
这番话的信息含量极大,而且句句致命。
然而韩副官却并没有出现那名士兵想象中的暴怒,反而轻描淡写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下?
士兵猛地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哪儿下?城都被打没了,再不逃命就该下阎王殿了!
可他到底没敢问出来,最后看了这座大帅府一眼,咬咬牙转身冲了出去,趁着万城军还没打到这里,现在逃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黑暗中就忽然涌出数不清的身影,这群人各个精壮悍勇,行动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利落,偏偏都穿着粗布短褂,乍看与逃难的百姓无异,如果不是腰间别着枪支,很容易被迷惑。
没错,韩副官压根就没打算逃。
他真正的计划,是让这批精锐伪装成普通老百姓,分散潜伏在城中,只等厉戎生攻破城门的时候再伺机动手。
有雅桑婆在旁边相助,说不定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厉戎生,到时候趁着万城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当口,他们就能从容脱身,顺着提前准备好的密道逃出城外。
韩副官回到书房换了身普通的粗布短褂,顺带着把一套同样破烂的衣服扔给陈骨生,状似“好心”的提醒道:
“陈医生,换上吧,一会儿城里乱起来你可得跟紧些,万一不小心喂了枪子儿,我也没办法和孟老板交代不是?”
陈骨生展开那件粗布短褂,毫不犹豫套在了身上,毕竟厉戎生麾下的兵十个有八个都认识他,到时候万一被认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换上衣服犹觉得不保险,还在花盆里随手抓了把土抹在脸上,直把那张白皙斯文的脸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才肯罢休。
韩副官见状挑了挑眉,稍显讶异:“陈医生,看不出来,你对自己下手还挺狠的?”
他不知道,厉戎生下手更狠。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咬牙切齿):那小白脸呢?!给老子刮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小黑蛇(敬礼):报告少帅!小白脸已经变成小黑脸了!
第273章 把他给我逮回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过平静。
当万城军攻破邳州城门的那一刻,吴凯之那些负隅顽抗的残部瞬间溃散。他们或有些想趁乱逃出城外,或有些借着地形便利躲了起来,还有些机灵的直接脱下军服伪装成平民百姓,试图蒙混过关。
“各营注意!我部已突破邳州城防,现发布一号作战指令:各营按预定区域肃清残敌,逐屋搜查,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如遇抵抗,就地击毙!”
“一营负责城西,二营城东,三营抢占制高点以及吴凯之帅府,炮兵营在城外预设阵地警戒,侦查连就位,谨防敌军残部反扑!”
夜色漆黑,只见大批万城军潮水般涌入城内,动作迅速利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他们在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以战斗队形散开,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开始逐屋搜查躲在城内的残敌。
“砰!”
“砰!”
“砰!”
不时有枪响声从街巷深处传出,那些躲藏在里面的守军被接二连三揪了出来,模样狼狈地在街心空地跪成一排。
吴凯之的部下是出了名的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而且十个人里面有八个都染上了大烟瘾,这种乌合之众,厉戎生自然看不上,骨子里冷血杀伐的一面暴露无遗,下令天一亮就集中击毙。
彼时陈骨生和韩副官正蛰伏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所在——
一座被炸毁半边、废弃多年的钟楼顶层。
早在十分钟前,上来搜查的那队士兵就已经被雅桑婆用邪术迷惑离开,只要不发出动静打草惊蛇,暂时不会有人搜到这里。
韩副官躲在钢筋缝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街面情况,直到看见一队士兵冲进大帅府,这才收回视线。
钟楼视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厚重的尘灰,让人极其不舒服,他背靠着残破的砖墙,用仅有周身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万城军已经接手了城防,等排查完毕后,厉戎生就会带着部下进城,而且大概率会直接入驻大帅府,等他坐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动手。”
他嘴里说的计划,只有雅桑婆和他自己知道。
陈骨生坐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直在闭目养神,安静得险些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大片阴影从头顶洒落,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漫不经心捻着几根黑色的发丝。
“放心吧,人已经准备好了,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雅桑婆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莫名让人感到了几分黏腻不适。她拄着拐杖站在墙后,透过缝隙观察着下方街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毒辣的恨意,低声喃喃自语,
“当年的债,总算可以讨回来了……”
那一瞬间,雅桑婆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背影控制不住佝偻了几分。她闭目攥紧手中漆黑的蛇杖,重重拄地,沉声吐出一句话:
“都下去埋伏待命,时机一到,立刻动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墙角阴影处就缓缓走出了四抹身影。那是四名有老有少的男人,算不得十分强壮,有一个甚至已经胡子花白,年过半百。哪怕万城军搜查残敌,恐怕都不会怀疑这几个老弱病残是敌军细作。
他们几人目光呆滞,听见雅桑婆的吩咐缓缓转身,迈步朝着楼下走去。一缕初升的阳光恰好穿透砖墙缝隙,照亮了他们藏在衣领下方的脖颈,只见上面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痕迹,倒像是头颅断了被谁重新缝到身体上似的。
陈骨生似有所觉睁开双眼,然后又重新闭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邳州虽然已经被吴凯之弄得乌烟瘴气,然而其地处南北要冲,好歹也算是过往铁路的重要关口,厉戎生既然已经打下来了,自然没有白白丢弃的道理。
早上八点,一列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了邳州城。
响了一夜的枪声与炮火声终于停歇,只有焦糊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浓烈得一度有些化不开。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守军尸体,断壁残垣在清晨的薄雾中冒出缕缕硝烟,处处都透着战后的百废待兴。
正中间的一辆指挥车上,许维均正和厉戎生汇报着城内情况。
“少帅,目前城内小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仅剩小股残兵也已经全部押解到街中心,我部初步统计,阵亡约二百三十六人,重伤员已全部转至野战医院救治。”
“根据战俘口供,吴凯之在邳州城共有四个粮仓,一个大型武器库,陈旅长已经全部封存,只等您亲自下令清点。缴获的枪支和重火器目前数目不详,正在加速盘查,就是吴凯之……”
厉戎生一直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军帽阴影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军大衣盖在腿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意味:
“吴凯之怎么了?”
许维均迟疑一瞬才道:“吴凯之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看起来痴痴呆呆,活像傻了一样,我们的人冲进大帅府时,就看见他一个人趴在地上到处喊着要奶喝,那些姨太太也早都收拾金银细软跑了个干净。”
“喝奶?”
厉戎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嗤笑一声,语气冰冷讥讽,
“这玩意儿我可没有,不过子弹倒是管够,直接送他百十来颗,就当老子给他的见面礼。”
许维均心知少帅这是不打算留着吴凯之了,闻言应了一声“是”,正准备继续汇报其他内容,结果就从后视镜里看见厉戎生眉头一皱,声音阴沉,难掩烦躁:
“那个小白脸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
娘的,别是到处乱跑不小心让大炮给轰死了吧?
许维均就知道他得问这个,熟练安抚道:“少帅,陈旅长已经吩咐底下人去找了,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报,估摸着还得几天呢。”
厉戎生冷冷骂道:“一群废物,找个人都这么费劲!”
说完又咬牙切齿低声嘀咕了一句:“等抓回来了老子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话间,车队刚好停在了大帅府门前。
街道两边有不少民宅,许多老百姓都偷偷摸摸躲在门缝后面偷看,他们被吴凯之剥削得狠了,一时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军老爷比起吴大帅怎么样,所以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凑热闹,生怕一个倒霉被喂了枪子。
于是偌大的一条长街除了军队,几乎看不见什么闲杂人等,以至于被雅桑婆控制的那四名男子摇摇晃晃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时,瞬间引起了警卫的注意,他们立刻抬枪示警:
“你们四个站住!干什么的?!”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四名模样呆滞的男人在枪口警示下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站住!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
厉戎生原本都要走进帅府了,听见外围的动静不由得脚步一顿,他眼眸锐利眯起,回头看向身后,只见最外圈不知何时多了四个乱闯的百姓。
眼见亲兵已经上前阻拦,厉戎生并没有太过在意,然而就在他收回视线继续朝着大帅府里面走去时,异变突生。
“砰——!”
“砰砰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忽然打破了长街寂静,后面紧随其后响起了一片射击声。
原来就在厉戎生转身的那一刹那,当中年纪最大的那名老者忽然从口袋里掏枪对准了他的后背,只是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负责护卫的士兵一枪毙命,他的另外三名同伴也没能幸免,直接被枪打成了筛子。
原本躲在钟楼里的陈骨生听见动静倏地睁开双眼,偏头往楼下看去,只见那四个人已经被全部击毙,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
而厉戎生也不知是不是这种刺杀情况遇多了,半点不见慌张,甚至还走到尸体跟前看了看情况,然后发出一声轻嗤。
——估计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哪个傻缺派了几个老弱病残来刺杀?
陈骨生抬眼看向对面的韩副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唇角微扬了一瞬:
“韩副官,这应该不是你的最终计划吧?”
韩副官却笑着问道:“陈医生,我请你看一场魔术怎么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雅桑婆正藏身在楼下某个街道拐角附近,她手中蛇杖拄地,低声念念有词,苍老的左手伸向半空,忽然猛地攥紧成拳——
同一时间,骇人情景出现了,只见那四具早已气息全无的尸体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紧接着浑身抖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他们的头颅就像离膛子弹般,嗖一声从身体上挣脱开来,然后凶相毕露神情狰狞地朝着厉戎生袭去!
飞头降。
南洋最古老、也是最难修炼的降头术之一。
根据古籍记载,这种降头术练成之后,施术者的头颅不仅可以脱离自己的身躯飞行千里,还能吸食生灵血气,用以增强自身寿命。
不过那也仅仅只是古籍记载而已,毕竟没有谁会那么无聊,动不动就把自己的头飞出去玩。所以这种降头术在后世流传的时候渐渐发生了衍变,或许称之为“驭尸术”更为恰当,也就是雅桑婆正在施展的这种。
她不仅可以操控尸体为自己所用,而且还能操控那些尸体的头颅为武器。尸体一旦被练成傀儡就变成了至阴至毒的邪物,咬一口就会被瞬间吸干魂魄。
怪不得韩副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原来是有这个杀手锏在。
青天白日的,几颗狰狞的人头在天上飞来飞去,是个人都会被吓到。饶是厉戎生麾下的士兵杀伐果决,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得惊骇瞪大双眼,反应过来连忙举枪疯狂射击。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活见鬼了,无论他们怎么猛力射击,那些头颅就是刀枪不入,最多因为外力偏移一下方向,然后又继续朝着厉戎生袭去。情急之下他们只能奋力挥动枪杆,试图抵挡攻势。
“少帅!”
“快!保护少帅!”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长街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就连厉戎生也是神情惊骇,心中难掩恼怒,毕竟他有多少年都没被弄得这么狼狈了,冷着脸掏出配枪朝天空猛力射击,然而直到子弹都空了也还是损伤不了那几颗头颅分毫。
陈骨生隐在钟楼上方,见状不动声色从袖子里取出四根发丝,指尖轻捻,各分两根,然后又互相捻成一根。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那四颗头颅忽然调转方向开始自相残杀起来,活像狗咬狗似的。
“嗯?!”
原本正在暗处施法的雅桑婆见状神情惊疑不定,咬牙又加大了力度,只是她年纪大了,修为已经不足以把另外两颗头颅的操控权夺回来,只能操控另外两个对打。
陈骨生亦是有所动作,轻描淡写抽出两根发丝掐断,只听接连两道爆炸声响起,飞在上空的四颗头颅竟是有两颗都忽然炸开,血肉头骨飞溅。
“噗——!”
雅桑婆被骤然反噬,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她狠狠捏碎掌心的傀儡符,想要知道是谁在暗中和自己作对,却见那仅剩的两颗头颅居然朝着钟楼方向飞去,然后狠狠撞塌了半边墙壁,轰然爆炸。
“砰——!”
陈骨生反应极快地闪身一躲,却是为时已晚,整面墙坍塌大半,直接把他的身形暴露了出来。
楼下的雅桑婆见状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居然是你——?!!”
陈骨生心知自己被发现,却是半点不见慌张,他反手扔掉那几根早已作废的头发,然后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笑意温文尔雅,隔空无声吐出一句话:
“承让了。”
他们这一闹,很快引起了万城守军的注意,只听楼下响起接二连三的呼喊声。
“快!钟楼方向有敌情!”
“前面有个老太婆!抓住她!”
几乎同一时间,厉戎生锐利的目光已如箭矢般钉在了钟楼顶端那抹身影上。尽管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股莫名的直觉却在他胸中来回翻滚,那个人一定是陈骨生!
“去!把他给老子抓回来!”
厉戎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睛仍死死盯着钟楼上方,看也不看一把拽过了岳振声的衣领,恨声重复道,
“立刻去把楼上那个脸涂得乌漆嘛黑的家伙给老子抓过来!现在!马上!”
然而下一秒,陈骨生的身影就从楼顶上消失了。
原来韩副官早在情况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密道入口,并且不由分说用枪抵住陈骨生的后腰,挟持他一起钻进了漆黑潮湿的密道里,飞速往城外方向撤去。
陈骨生也没打算留下来送死,自然也就没反抗,顺势跟着一起离开。
这条密道直通后山的老鸦峪,不知过了多久,等他们所有人顺着那条狭窄的密道口出来时,竟有种如获新生之感。
韩副官是个文雅人,不像厉戎生那样动不动就骂娘爆粗口,但饶是如此,被陈骨生坏了如此重要的事也终于笑不出来了。
冰凉的枪管毫无预兆顶上太阳穴,韩副官的语气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意:“陈医生,倒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也懂降头术。”
被枪顶着脑袋,陈骨生依旧从容不迫,他随便找了块山石坐下来,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根头发丝:
“一点混饭吃的小把戏而已,让韩副官见笑了。”
韩副官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根头发是谁的?”
陈骨生:“哦,你的。”
韩副官把枪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韩副官: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274章 躲不掉
韩副官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和陈骨生爆发冲突,他若无其事把枪塞进腰间,又恢复成他们初见面时那种笑吟吟的模样:
“陈医生,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看向那根发丝,暗自思考有多大的可能性拿回来。
陈骨生相当善解人意:“韩副官,我也是和你开玩笑的。”
他语罢指尖一松,任由林间山风把那根发丝吹得无影无踪。
“……”
说不清为什么,韩副官总觉得这人拔了自己不止一根头发。
“陈医生,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惑?”
“请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救厉戎生?”
这句话一出,周遭有了片刻死寂。
韩副官的那些精锐部下不约而同把手摸向腰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只要陈骨生的答案出现一丝错漏,立刻就会把他当场击毙。
陈骨生却摘下眼镜,慢条斯理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半点不见惊慌:“韩副官,我没有救他,只是在和雅桑婆斗法而已。”
“斗法?”
韩副官听见这么荒谬的理由居然没生气,甚至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陈医生,你为什么要和雅桑婆斗法?要知道她可是孟老板的亲外婆。”
他语气玩味,意思很明显:你和人家孟老板不清不楚的,现在把人家外婆坑惨了,这合适吗?
陈骨生却是抬头看向远方,略显惆怅的叹了口气道:“韩副官,你有所不知,我和孟老板虽然两情相悦,但一直受到雅桑婆的阻挠,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韩副官闻言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了,嘴角笑意一僵:“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害雅桑婆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苦心经营的大计居然会毁在一个这么离谱且狗屎的原因上?!
在此之前,韩副官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例如陈骨生早就被厉戎生策反了,例如陈骨生和雅桑婆有什么血海深仇,例如这是降头门派间的什么争斗较量……
但他万万没想到,理由居然可以荒谬到如此程度。
这算什么?!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屎的吗?!!
陈骨生重新戴上眼镜,仿佛犹嫌给韩副官的刺激不够大,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道:“韩副官,你现在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心上人,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
韩副官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转过身,然后单手扶树勉强站稳身形,低头闭目,一言不发。
“副官,您……您没事吧?”
一旁的部下见状面露担忧,下意识想伸手搀扶,却被韩副官抬手阻止,只见他狠狠抹了把脸,语气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我没事,继续赶路。”
顿了顿,又咬牙切齿补充道,
“把那个姓陈的也给我带上!”
韩副官虽然忌惮陈骨生,却也不会真的被一根头发拿捏。不过陈骨生本来就打算跟着他一起去找孟阙汇合,所以不仅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
翻过险峻的老鸦峪,眼前地势豁然开朗,赫然是一片平坦的山路。只见路旁的树林里藏着两辆用迷彩布盖住的军用吉普,不过不是代步工具,而是用来迷惑追兵的障眼法。
在这个动荡的年头,汽车目标太大,车轮印迹难以清除,速度虽然快,却也容易暴露行踪,更何况沿途哨卡林立,想要蒙混过关简直难如登天。
“你们两个,”
韩副官随手点了两名部下,指令清晰,
“把车开往项家集方向,进镇后立刻弃车,找一间客栈蛰伏,等风声过去再设法归队。”
他的安排听起来无比周详,但只要稍加推敲就能发现其中的风险,无异于让这两个人成为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那两名部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闻言利落应了声“是”,然后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两辆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前一后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只剩漫天尘土和四道清晰可见的车轮印。
等他们的车影消失在视线里,韩副官这才看向陈骨生,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着实有些过于强硬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气消了,甚至还能笑着对陈骨生说话:
“陈医生,怕是要委屈你和我们赶两天路了,等到了青浦镇,再歇脚也不迟。”
陈骨生自然无不可,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副官客气了,逃命而已,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经过刚才的歇脚,众人总算歇口气恢复了几分体力,连忙抓紧时间赶路。
韩副官不知从哪儿牵出几头老牛来,伪装成一副和同村人结伴去赶集的模样,头戴草帽,裤脚沾泥,手里牵着牛绳,居然也像模像样,活脱脱一副乡下汉子的形象。
韩副官存心看陈骨生出丑,命令他也必须牵牛。
谁料陈骨生刚接过绳子,他手里那头牛就忽然发了疯,撅着蹄子朝韩副官顶去,差点把他顶个人仰马翻。经此一吓,再也没有谁敢提让他牵牛的事。
于是逃亡路上,陈骨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后面的牛板车侧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看风景。
“副官,咱们真就让他这么猖狂?”
赶路途中,终于有部下沉不住气,同样都是逃命,凭什么这小子这么舒服啊?
韩副官未置一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要不你一枪毙了他?”
“呃……”
说话的那名部下顿时语塞,他虽然不知道长官有没有动怒,但隐隐猜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合适,只得尴尬噤声,却没看见韩副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怜悯。
讥诮他眼盲心瞎,不识大局。
怜悯他头脑愚蠢,空有一身力气,在这乱世中注定是被舍弃的棋子,就像那两名开车吸引追兵赴死的同伴一样,命运早已写定。
雅桑婆这颗棋已经废了。
韩副官曾经靠着她的降头术,兵不血刃蚕食了吴凯之的所有兵力,把邳州城牢牢掌控在手中。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这种邪门术法可以在两军交战的时候发挥多大的作用。
他不仅不会杀陈骨生。
甚至会好好笼络。
陈骨生所代表的,是足以撬动胜负天平的价值,和那些廉价的、可随意牺牲的炮灰,岂可同日而语?
两天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青浦镇,这个镇子三面环水,随处可见都是码头,只要上了船,哪怕是正在打仗封锁的地方都能偷渡过去,最适合逃跑不过。
陈骨生压低草帽,混迹在队伍里,随着韩副官不紧不慢地踏入一家临河的客栈。镇里的空气仿佛都浸透了水汽,混杂着一股咸腥味,许多食栈门口都摆着敞口的木盆,里面养着吐泡的活鱼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虽已经步入新时代,但年老的店老板还是一副老派打扮,连说话口吻也是,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马褂,微微躬身,带着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温吞与恭敬。
韩副官没有说话,而是带着陈骨生自顾自找了个桌位坐下,另有一名部下上前用乡土音十足的话交流,点了几盘菜。
至于其余人,则装作不认识,三五聚一堆,各要了几张桌子,分散坐在周围。
陈骨生取过两个粗瓷茶杯,不慌不忙用热茶里里外外烫上一遍,这才徐徐斟上七分满,把其中一个杯子轻推到韩副官面前。
韩副官见状笑了一下:“陈医生,你还挺讲究。”
这人哪怕脸涂的黢黑,一副乡下人的粗布打扮,但举手投足的气质还是格外出众,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韩副官逃亡的时候绝不会带着陈骨生这种人。
太扎眼。
陈骨生抿了一口茶,味道苦涩回甘,热气氤氲了眼镜,他却喝得面不改色:“韩副官是大人物,在大事上讲究,我是个闲人,只好在这些没用的小地方上讲究了。”
或许是已经离了邳州有一段距离,韩副官终于有时间静下来和陈骨生说说话:“你一身本事,就没想过将来做什么?”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跟着他可以一起干大事。
陈骨生却点头道:“等我和孟老板汇合,后半辈子和他做点小买卖也就知足了。”
韩副官攥住杯子的手一紧:“……”
#恋爱脑果然是事业脑的死敌#
#恋爱脑都给他去死好吗#
韩副官不知是不是想起陈骨生为了和孟阙在一起,施计铲除雅桑婆坏了自己布局的事,脸色隐隐有些发青,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只是后面半程却没再说话了。
没过多久,菜就上齐了,大多是些炸鱼清蒸鱼虾米炒青菜之类的河鲜,众人赶了几天路,自然不会嫌弃,全都吃得风卷残云。
陈骨生吃了两筷子清蒸鱼就忽然停住动作,神情隐隐有些微妙。
韩副官注意到他的举动,还以为这饭菜有什么问题,下意识停住筷子,右手不着痕迹摸向藏在腰间的枪,压低声音问警觉道:“是不是饭菜被人下药了?”
陈骨生看了他一眼:“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韩副官:“……”
陈骨生思考着吐出一句话:“我只是……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韩副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你受过科学教育,还信这种怪力乱神的第六感?”
陈骨生轻轻挑眉:“那你还信降头术?”
韩副官一噎。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骨生方才的话,一阵杂沓纷乱的脚步声骤然从门外逼近,紧接着,大概四十余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潮水般呼啦啦涌入客栈,把本就不大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者是个粗嗓门,重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声音震得整个店里都能听见:
“掌柜的,帮忙挤一挤凑八张桌子,再上些好酒好……”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人不经意抬头,目光和坐在角落里的陈骨生、韩副官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骨生见状喝茶的动作一顿,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岳振声,他握住杯子的指尖控制不住缓缓收紧,大脑飞速运转,一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脸涂成这样能不能骗过对方。
坐在旁边的韩副官则是大脑直接宕机干报废了,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布局,怎么厉戎生的人这么快就查到了这里?
他心里气的快呕血,早知道不和陈骨生这个扫把星坐一桌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在厉戎生和他的部下面前露过脸,就算被瞧见了也有机会逃跑。
这下可好,和陈骨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殊不知此刻的岳振声也处于大脑疯狂运转的状态。
当初他带兵顺着密道口一路追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通往项家集的那几条车印,但他想起自从陈医生疑似背着“叛徒”罪名逃跑之后,少帅就见天阴沉着脸发脾气,说把人抓回来之后就抽筋剥皮打断腿,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人抓回来。
要知道少帅可是最恨吃里扒外的人了,当初阿炎不就在花园里被点了天灯吗?吊在杆子上烧了大半晚,声音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岳振声想起自己以前起码抽了陈医生五六七八九十包烟,良心罕见痛了一瞬,几经迟疑,最后还是没有往项家集的方向追,为的就是能让陈医生多点时间逃跑。
但是,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啊……
作者有话说:
岳振声(嚎啕大哭):陈医生,你要明白我的苦衷,我已经背叛过少帅一次了,不能再背叛第二次了!
韩副官:死不瞑目.JPG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这么憋屈》
第275章 混这么惨了
原本嘈杂的客栈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
韩副官的部下心头一紧,藏在桌下的手不约而同摸向腰间,冷汗浸湿后背,已经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韩副官看似神色如常,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却因为过度紧绷而指节泛白,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硬拼的后果和代价,以至于迟迟没有下令。
陈骨生则是眼眸轻垂,缓缓抿了一口茶,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主打一个敌不动他不动。
一时间,三方势力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剑拔弩张,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岳振声的脑子已经快麻了。
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要不还是装不认识吧?
陈医生那张脸涂得黢黑,恐怕亲妈凑到跟前都认不出,自己一时眼拙没认出来,也很合情合理吧?
就在岳振声已经快要把自己说服,正准备硬着头皮下令撤离时,身后一名立功心切的士兵忽然激动指向陈骨生,声音满是发现目标的惊喜:
“队长!快看!是陈医生!是陈医生啊!!”
噗——
岳振声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压着嗓子怒骂道:“你他娘的眼睛长到屁股上了?!黑成这副鬼样子你也能认得出来?!”
那士兵被吼得浑身一颤,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辩解:“队、队长……他……他不是戴着眼镜嘛……”
他虽然不知道陈医生是小黑脸还是小白脸,但肯定是个小四眼没错的!!
岳振声:“……”
随着他这一嗓子,其余士兵也发现了不对劲,七嘴八舌惊讶道:
“是呀队长,那个人好像真的是陈医生!”
“要不我们抓过来盘问一下吧?”
“脸型看起来和陈医生怪像的!”
“别废话了,一会儿人跑了怎么办!先抓起来再说!”
场面太乱,岳振声已经无力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后的那群弟兄一拥而上,把陈医生以及和他同桌吃饭的男人团团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骨生向来不是硬碰硬的风格,所以没有任何反抗。
韩副官指节一紧,有那么瞬间想要动手,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按捺住了。他不动声色回头,对散坐各处的部下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对不住了陈医生,兄弟们也是奉命办事。”
岳振声摘下帽子抓了把头发,钻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陈骨生,但有这么多兄弟盯着,他也不好徇私枉法,只能狠下心一挥手,把陈骨生他们押到了外面的车上。
“逃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能坐车就已经不错了。陈骨生和韩副官被带到卡车后车厢上,周围二十几个兵或站或立,全都在暗中盯着他们。
岳振声蹲在陈骨生身旁,手里还夹着根卷烟,只见他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神情沧桑的道:
“陈医生,少帅这回可是气的不轻,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你回头见了少帅的面,记得多说几句软和话,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陈骨生淡定坐在车厢角落,不见半分生死关头的惊慌,他闻言慢悠悠抬眼看去,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少帅真的气的不轻?”
岳振声闭目点头,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他说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过你放心吧,我和许副官到时候一定会帮你求情的。”
嗯,听起来倒确实像厉戎生会说的话。
陈骨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没有再问什么。他背靠铁皮车壁,透过绿色防水布上面的缝隙看向车外,望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起厉戎生气炸毛的样子就觉得怪有趣的。
陈骨生漫长无止境的一生中,曾经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却寥寥无几,厉戎生算是一个。
韩副官觉得他多半得了失心疯:“你笑什么?”
陈骨生饶有兴味反问:“不能笑吗?”
韩副官咬牙提醒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陈骨生看的很开:“不要紧,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韩副官差点撞墙:“可我不想陪你死!”
陈骨生闻言淡淡挑眉,终于偏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韩副官古怪沉默了一瞬,然后看了眼四周那群士兵,不动声色靠近陈骨生,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要不……我把那个姓岳的头发给你搞一根过来?”
“……”
陈骨生有些意外:“原来你不笨啊?”
“????!”
韩副官觉得他早晚得被陈骨生气死在车上,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我哪里笨了?!要不是你坏了我的事,我会被抓到这里来吗?!”
#恋爱脑真该死啊#
#他是无辜的好吗#
陈骨生敷衍点点头:“好吧,那你去拿,拿到了我就救你。”
这下傻眼的变成了韩副官:“……”
对呀,他该怎么拿啊?
韩副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铐,又看了看正戴着军帽坐在旁边抽烟的岳振声,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困难程度简直可以媲美刺杀厉戎生。
岳振声敏锐注意到了韩副官的视线,态度却没有对着陈骨生的时候那么好了,他眉头一皱,掐灭烟头恶狠狠问道:
“油头粉面的小子,你盯着我看什么?!”
韩副官慢半拍收回视线:“……没什么。”
算了。
他不想还没见到厉戎生就被这个莽汉打死在卡车上。
“岳队长,”
韩副官仿佛终于做下什么决定,冷不丁开口,
兰x生“你无缘无故抓了我,总不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劳烦回去转告你们厉少帅——我叫韩洋,龙城讲武堂四期学员,砺锋特训班毕业,承蒙军政部吴部长不弃,引为门下,如果要杀我,请提前让我与老师通电,也好交代一下后事。”
他这哪里是要交代后事,分明是抖出身份震慑,好让厉戎生下手的时候有几分顾忌。
看的出来,韩副官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但没奈何,厉戎生杀人不眨眼的名声实在太响,又是出了名的一身反骨,连他老子都不怕,万一真把他毙了,死了也没地方喊冤。
岳振声却是乐了:“哟,这么大的来头啊?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吴凯之手底下的亲信呢,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又成吴部长的学生了……别这么看我,那个姓孟的昨天就被我们少帅逮回去了,那小子细皮嫩肉禁不住拷打,什么都交代了。”
陈骨生原本一直盯着车外,闻言不由得收回视线看向岳振声:“孟阙被抓了?”
岳振声咂摸了一下嘴,苦口婆心劝道:“陈医生,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和他打连连了,引火烧身啊。”
陈骨生点点头表示知道,又继续问道:“他死了吗?”
岳振声拍了一下大腿:“没呢,少帅还没收拾够呢,哪儿那么容易死。”
哦,没死就好。
陈骨生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坐姿,反正只要给孟阙留口气,别的倒是不打紧。韩副官瞧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却误会了什么,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心痛了?”
陈骨生颇为好笑的看向他:“韩副官,都死到临头了,你还笑这么开心?”
韩副官轻轻摊手,又恢复成了之前笑吟吟的模样:“不要紧,我上面有人嘛。怎么样,要不要求我帮忙打个招呼?说不定我能把你也一起捞出来。”
陈骨生却是抬头看向远方,略显惆怅的叹了口气:“算了,你捞不出来的。”
韩副官现在得了一种看见陈骨生叹气心里就直打突的毛病:“为什么?你把厉戎生的姨太太给睡了?”
岳振声忍不住插话骂了一句:“你放什么狗屁!我们少帅一个姨太太都没娶呢!”
韩副官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陈骨生双手垫在脑后,闭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用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讲述着最令人三观开裂的故事:
“因为厉少帅有断袖癖,他看上我长得斯文白净,想要强取豪夺,但没想到我不为强权折服,誓死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次被抓回去恐怕是出不来了。”
韩副官:“……”
岳振声慌张左顾右盼,娘哎,这是他能听的吗?
韩副官没反应,因为他压根不信,甚至还笑了一下:“陈医生,你想陪着孟老板双宿双栖就直说,不用编这么多借口。”
岳振声无形之中又吃到一个惊天巨瓜,人都快裂开了。
陈骨生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韩副官这个倒霉孩子,自己编瞎话他深信不疑,说真话反而一个字不信,他不倒霉谁倒霉?
需知越荒谬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为担心出岔子,岳振声一路上都没敢耽搁,两天的路程让他硬生生缩短成了一天,火速赶往已经被厉戎生攻占的邳州城。
“陈医生,少帅还在开军事会议,你先委屈一下在这里待着,我这就去禀告。”
厉戎生攻占邳州之后,按理说留下驻军就可以直接返回万城了,但因为没抓到陈骨生,所以目前还滞留在邳州。
岳振声也不确定少帅多久能开完会,所以暂时把陈骨生和韩副官关在了警署牢房里,巧的很,俩人还是左右隔壁。
“哎,陈医生,你真不考虑求我一下,让我救你出去吗?”
韩副官还是不死心地想笼络陈骨生,隔着牢门栏杆搭话道,
“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的。”
陈骨生的牢房不仅比韩副官大、干净、敞亮,里面甚至还有崭新的铺盖卷,他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那当然不行,我要和孟老板‘双宿双栖’的嘛。”
就在这时,韩副官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他耳力灵敏,很快分辨出这是高级军官才能穿的马靴,内心猜到来者身份,微不可察皱了一瞬眉,这才意味深长道:
“听起来挺美,不过我怕你们很快就要劳燕分飞了。”
那脚步声明明近了,又骤然停在牢门外,过了大概一两秒的死寂,这才缓缓踏入牢房,像是一个暴怒到极致的人强行收敛了脾气。
——来者赫然是厉戎生。
只见他军装笔挺,却带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气。牢房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阴沉。
厉戎生的目光穿透铁栏,准确无误落在陈骨生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上,半晌,蓦地溢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讽:
“陈医生,才几天时间不见啊,混这么狼狈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才几天时间不见,他在外面给你造了一堆黄谣。
第276章 他想x你
陈医生是个斯文讲究的人。
这是督军府上下公认的。
以前在督军府的时候,他永远都是一身妥帖的丝绸长衫,头发纹丝不乱,通身都透着温和清隽的书卷气,和那些战场上退下来的鲁莽汉子截然不同。
可瞧瞧现在。
脸黑的像刚从泥地里滚过,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恐怕也就比乞丐强上些许,打眼一瞧确实是越混越“差”了。
厉戎生看得一阵无名火起,可他心里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平静,暗沉的眼眸莫名让人脊背蔓延一阵寒意,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陈骨生从床上懒懒坐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浮灰,哪怕浑身脏兮兮的,笑起来也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意味:
“倒是没想到少帅的眼力这么好,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厉戎生没有搭理他,而是目光晦暗,冷冷吐出一句话:“陈骨生,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要本少帅亲自把你请出来?”
已经有部下识趣上前打开牢门,免得惹了少帅发火。
陈骨生当然不会让厉戎生真的进来请,他弯腰走出这间略显低矮的牢门,离得近了,那身破布烂衫看起来更加闹眼睛。
厉戎生无声咬紧牙关:
“陈骨生,你就算要和人双宿双栖,也该穿件体面的衣服吧?怎么,那姓孟的好歹也算是个富商,就让你穿着这身乞丐行头招摇过市?”
他这就冤枉孟阙了,陈骨生身上的破衣烂衫分明是韩副官给找来的。
隔壁牢房的韩副官饶有兴致坐在稻草堆上看戏,他也是不怕死,这个时候还敢往枪口上撞:
“厉少帅此言差矣,没听过戏本子里唱的么?‘愿学那倩女离魂随君去,荆钗布裙也甘心’?这真心二字,原不在锦衣玉食里。”
他这是火上浇油,妥妥的打击报复。
厉戎生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隔壁牢房还关着个人,他把视线缓缓从陈骨生身上移开,锐利的目光看向韩副官,语气喜怒难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唱戏?”
厉戎生刚才一听见陈骨生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所以岳振声还没来得及禀告韩副官的事,他生怕少帅一个怒火上头就把人给毙了,连忙凑上前在耳畔低声解释了一遍。
厉戎生闻言冷笑:“我说呢,那个死老头子早不拍电报,晚不拍电报,偏偏在老子攻破邳州的时候拍了封电报回来,说要把一个叫韩洋的人活着送去燕陵,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磕碜乞丐。”
不用怀疑,他嘴里的死老头子就是厉督军。
吴部长虽然贵为政府大员,名义上调配全国军务粮饷,但这权力离了省城就薄了三分。面对厉督军这种坐拥六省的庞然大物,他那些公文训令,终究要靠“商量”二字才能落地。
厉督军显然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和吴部长彻底撕破脸,这才顺水推舟,全了对方颜面。
韩副官性格一向稳重,也就在陈骨生面前破防过几次,此刻面对厉戎生的刻意折辱,他竟显出异样的平静,笑着道:
“厉少帅,韩某是乞丐也好,是高官也罢,现在省城局势日益恶劣,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有些面子,厉督军愿意给,有些人情,吴部长也记着。”
他话音落下,牢房瞬间陷入寂静,一时只能听见头顶灯泡偶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厉戎生盯着韩副官,明明没有什么暴怒反应,却无端让人脊背蔓延一阵寒意: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电报里好像只写了让我把你活着送回去,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又或者再少半截舌头,你说吴部长会不会为了一个残废和我们大动干戈呢?”
韩副官闻言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僵了一瞬,总算对厉戎生的疯劲有了见识。自己都把利害阐明的这么清楚了,这人真就要为了刚才的那句话如此记仇,硬生生打吴部长的脸?
他也是倒霉催的,偏偏在厉戎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来,厉戎生不收拾他收拾谁?
就在局面剑拔弩张的时候,陈骨生终于看够热闹,只见他用拳虚抵住下唇,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
“少帅,牢房脏污,您身份贵重,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的好。”
厉戎生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陈骨生,你胆子肥了,居然敢和那个姓孟的私奔逃跑?老子这回要是不把你扒层皮,就倒过来跟你姓!”
话音未落,他已经攥住陈骨生衣领,毫不介意那身黑泥,直接把人拽出牢房,徒留韩副官扒着牢门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啧,厉戎生原来真的是断袖啊#
厉戎生目前就驻扎在吴凯之的那座大帅府。汽车驶入院落,还没等停稳,厉戎生就拽着陈骨生迈步下车,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径直进了主楼。
这里早已不复吴凯之时期的奢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办公气息。厉戎生显然没打算客气,把人带进二楼卧房,直接把陈骨生往浴室里面一推:
“给你半小时,把身上这层乞丐皮扒干净。”
他语罢抬手扯松领口,阴恻恻盯着陈骨生,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
“洗完了,我们再好好算这笔账!”
陈骨生从头到尾都没挣扎,他慵懒倚着门框,不紧不慢抬手解开身上的衣服扣子,脖颈连着锁骨的位置白净晃眼,衬得那枚从不离身的朱砂牌愈发殷红,语调低沉,细听藏着一丝笑意:
“少帅息怒,万一把身子气坏了,哪里来的力气收拾我?”
他语罢假装没看见厉戎生刀子般射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合上浴室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
吴凯之这座帅府虽然是前朝老宅,但房间里面的摆设器具无一不是西洋的新鲜玩意儿,就连浴室也装了黄铜花洒、白瓷浴缸。
水汽氤氲中,陈骨生漫不经心把紧闭的窗户推开半条缝透气,结果目光不经意往楼下庭院一扫,就此顿住。
刚才进来的太急没注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原来捆着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对方破烂的衣衫早就被暗红浸透,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条蓝纹领带瞧着有几分熟悉,两名持枪士兵肃立在旁。
不是孟阙又是谁?
陈骨生若有所思合上窗户。
看这情形,孟阙八成已经遭到了严刑拷打,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了活命把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
厉戎生特意把人捆在自己跟前,杀鸡儆猴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陈骨生转念一想,又笑了笑——
自己既然连“私奔”的罪名都坐实了,一个假医生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孟阙说不说的,其实早就无关紧要了。
陈骨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潮湿未干的水汽,那张黑了许久的脸终于洗白净,在灯光下泛着玉一般的色泽。他找出金边眼镜戴上,原本模糊的视线重新归于清晰,刚好看见厉戎生坐在靠窗的茶几旁喝酒。
陈骨生随手把毛巾丢在沙发上,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闲适的意味,他唇角微扬,镜片后的眼眸温柔得像浸了春水:
“少帅好雅兴,对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也有闲情逸致独酌,不如算我一个?”
厉戎生不语,目光从他修长的脖颈掠过,扫过那副金边眼镜,最后落在他微湿的发梢。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看起来稍显满意。
——总算变得人模狗样了。
厉戎生端起酒杯,面无表情灌了一口酒,漆黑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陈骨生,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院子里不止有光秃秃的树,还有一出好戏,陈医生洗澡的时候难道就没瞧见?”
他语气桀骜,带着戏谑的恶意。
陈骨生拉开椅子落座,也没有另外拿杯子,而是双腿交叠,随手拿起厉戎生的酒杯抿了一口,笑望着窗外道:
“他注定斗不过少帅的,蝼蚁而已,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他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在意孟阙所受的苦痛,可浅笑坐在高楼上的样子又是那么神性悲悯,垂眸望下时,就像庙堂里供着的菩萨看向人间。
菩萨么?
厉戎生厌恶这个形容。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是注定得不到神佛垂怜的。
陈骨生如果是恶鬼,倒和他更衬些。
厉戎生缓缓倒入椅背,不再把目光分给楼下苟延残喘的孟阙,而是冷冷勾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陈骨生,轻飘飘道:
“放了他,可以。”
他语气漠然,笑意残忍,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你拿什么来换?”
空气陡然陷入了死寂。
陈骨生闻言不语,镜片后的视线慢悠悠落在厉戎生身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事在压抑兴味:
“少帅想要什么?”
厉戎生眼眸微眯,莫名让人想起狼这种生物,嗓音低沉缓慢:“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和我换他的命?”
——这个男人想艹自己。
这句话虽然有些粗俗,但陈骨生确实从厉戎生身上读到了这种明确的信息。厉戎生目光里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像野狼锁定猎物一样。
陈骨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谁也不知道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忍笑,又或许是觉得厉戎生好了伤疤忘了疼。
终于,陈骨生有所动作,只见他垂下眼眸,然后优雅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这个动作很惹人遐思,因为大部分情况下,只有睡觉和接吻的时候才能让陈骨生这种人摘下眼镜。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容斯文俊雅,却偏偏生了一双妖异蛊惑的眼眸,隔着一段距离对厉戎生轻勾指尖,笑意若隐若现,让人来不及捕捉:
“少帅想要什么,不如自己来拿?”
作者有话说:
《警告!这个男人很可能反艹你!》
第277章 他就爱在上面
陈骨生的胆子未免有些太肥了!
对方失踪的这些天,厉戎生曾经不止一次这么觉得,做错事的是他,当叛徒的也是他,现在居然还有胆子勾手招自己过去?!
然而阴沉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刻就猝不及防被对方拽进了怀里,熟悉的甜腻香气充斥着鼻腔,那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感觉又再次袭来,像是中了迷魂药。
“少帅,何必呢,”
陈骨生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微凉的指尖顺着侧脸缓缓下移,就像情人间在呢喃私语,
“气大伤身……”
厉戎生只感觉自己的侧脸酥酥麻麻,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就像着了火一样,控制不住滚烫起来,牙关紧咬,不知是怒还是羞。
这个王八蛋还有脸说气大伤身?那些惹自己生气的事不都是他做出来的吗?!一天天吃里扒外,净做些狗屁倒灶的勾当!
厉戎生狠狠捏住陈骨生的下巴,语气阴冷:“你如果少做些吃里扒外的事,老子这辈子都不用生气了!”
一辈子……真久啊。
陈骨生内心慢悠悠地感慨,他眼眸轻垂,握住厉戎生的手递到唇边笑吻了一下,这个时候倒是出奇的顺从:
“好。”
他全都顺着厉戎生,
“都听少帅的。”
这副“乖巧”模样也不知哪里戳中厉戎生,让他周身的怒火无形之中消散了几分。他伸手揪住陈骨生衣领,在对方耳垂上报复性咬了一下,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却带来毒蛇爬行般的凉意:
“知不知道?老子不止一次想把你剥皮抽筋,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反骨。”
陈骨生搂着他的腰身,指尖漫不经心摩挲:
“那少帅可要剥仔细些、抽干净点,否则怎么瞧得真切……”
厉戎生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骂两句又不痛不痒,他现在只想看这个小白脸在床上哭着求饶!
唇瓣毫无预兆撞在一起,这个吻没有任何前戏,如同烟火炸开,瞬间就抵达了最炽烈的顶点。厉戎生仿佛在战场上搏杀,吻得又凶又狠,真的要把陈骨生抽筋剥皮,再拆吃入腹。
陈骨生依旧不温不火,一边慢条斯理回吻,一边还有闲暇解开厉戎生身上的军装纽扣,只是刚刚解开外套,就被对方一把按住,然后用力拽了下来。
厉戎生呼吸急促,目光却格外防备:“你不准脱老子的衣服!”
娘的,上次就差点被这个小白脸扒了裤子反压,必须防患于未然!
陈骨生眼中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少帅今天不打算脱吗?”
厉戎生语气不耐:“老子自己脱,总之你不准脱!”
陈骨生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倒也没反驳,顺势收回了指尖。厉戎生对于他的识相颇为满意,亲够了这才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然后往床上用力一推,欺身而上继续亲。
厉戎生一边亲,一边把陈骨生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顺带着把自己的衣服也扒了个干净,他的动作可比陈骨生要迅速得多,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陈骨生单手枕在脑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举动,只是懒洋洋闭着眼,安静得让人怀疑他在作妖。
厉戎生亲着亲着就不自觉停了下来,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好像有些怵这个小白脸,凶巴巴提醒道:
“喂,老子要上你了。”
啧,真粗俗。
陈骨生似笑非笑睁开眼:“那少帅想让我怎么做?”
厉戎生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他想着这个小白脸身子骨文文弱弱,这次又是在下面,心里破天荒多了几分“怜惜”,放缓语气道:
“你忍着点就行,再配合点,熬过这次就好了。”
陈骨生轻轻挑眉:“少帅忘了?我说过,从不在下面。”
厉戎生闻言脸色瞬间一沉,他就知道陈骨生还没死了这个心,刚才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戾气:
“陈骨生,在我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从来没人敢压到我头上!”
他指尖猛地收紧,用力钳住陈骨生的下颌,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枪送那个姓孟的下去见阎罗王?”
陈骨生哪怕受制于人,唇边笑意也丝毫没有变化,他半真半假地开口:
“那不如劳烦少帅再多送我一颗子弹?也方便我和孟老板同生共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厉戎生。他可以不计较陈骨生来历不明,可以容忍他和孟阙一起私奔,却没有忍受他连死都要和孟阙绑在一起!
怒火瞬间灼穿肺腑,厉戎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肝胆欲裂。他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床沿!
“砰——!”
他双目猩红,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那个姓孟的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宁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厉戎生其实没打算得到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喜欢这种事是没道理可讲的。就像陈骨生每次都让他恨得牙痒痒,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他的底线,可他就是狠不下心杀了对方。
这种事难道还要问个为什么吗?
厉戎生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答案。
但没想到陈骨生偏头思索片刻,居然真的说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孟老板肯让我在上面?”
厉戎生闻言脸色骤然一变,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骨生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挺肯定的:“他愿意让我在上面。”
“……”
荒谬已经不足以形容厉戎生此刻的心情了,那简直是可笑,他莫名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猛地扣住陈骨生后脑,严重怀疑这个小白脸在耍自己:
“你他娘的就因为这个才爱他?!”
陈骨生又给了他一个无异于迎面痛击的理由:“他都愿意让我在上面了,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爱?”
#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在上面#
“……”
厉戎生指尖僵硬,胸膛剧烈起伏,半晌都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被气得大脑宕机了。他想过无数种陈骨生为什么要和孟阙私奔的原因,无非就是一些情呀爱呀,但他万万没想然居然是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
他现在的崩溃和韩副官当初有一拼。
厉戎生怒到极致直接笑出了声。
“陈骨生,谁让你在上面你就爱谁,那如果老子也让你在上面呢?”
陈骨生很肯定:“那我就爱你。”
他爱谁不确定,但他肯定爱在上面。
“做你的春秋大梦!”
厉戎生想也不想骂了回去,眼底燃烧着赤红的怒火,恶狠狠道,
“想让老子在下面,除非我死!你现在就睁着眼睛看清楚,看老子怎么毙了那个姓孟的!有胆子你就和他一起死!”
他语罢猛地从床上起身,利落地套上军裤,随手扯过一件衬衫披上,连扣子都没系,直接拔出腰间配枪摔门而出。
沉重的房门在巨响中震颤,脚步声已经裹着雷霆怒火,径直朝着楼下冲去。
陈骨生笑了笑,并未跟上。
他心中清明:于私,孟阙还没让厉戎生出够气,以对方的性子,绝不可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于公,孟阙仍是牵制自己的筹码,厉戎生再怒也不会真下杀手。
刚才的种种举动,不过气头上的狠话。
陈骨生猜对了,厉戎生确实没有杀孟阙。
他拿着枪气势汹汹下楼后,到底觉得一枪杀了这个王八蛋太过便宜,所以只是对着人狠踹了几脚,又用枪托把孟阙砸了个脑袋开花,一边砸还一边骂:
“卵蛋!怂货!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个男人!居然甘心被一个小白脸压,草你祖宗的!要不要脸!”
现在害得他也要被那个小白脸压!简直罪该万死!
孟阙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哪里还能听懂厉戎生在骂些什么,视线内一片血红。不过好在对方骂完就离开了,他艰难掀起眼皮,看见厉戎生怒气冲冲的背影径直回了主楼。
“砰——!”
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厉戎生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胸膛起伏不定,看样子是气的不轻。
陈骨生原本还打算睡一觉,看样子是没戏了,他慵懒坐直身形,闭目捏了捏鼻梁,内心不免有些好笑:
“少帅这是上来给我送子弹的?”
厉戎生死死盯着他,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像是做下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进屋反手摔上门,然后三两下脱掉衣服,直接往床上一趴。
他的脸埋在床褥子里,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那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你不是想在上面吗……上!”
姓孟的能,他也能!
陈骨生闻言按揉眉心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缓缓抬眼,看向床上那抹视死如归的身影。说实在的,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故意气走对方,并没有真的指望厉戎生肯在下面。
毕竟谁都清楚,这个人的性子有多傲、骨头有多硬。
“……”
厉戎生久等不到陈骨生动静,终于忍不住咬牙恨恨抬头,甚至还藏着一丝委屈:“姓陈的,你他娘的别太过分!老子都让你上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本少帅还比不过那个姓孟的……”
“嘘。”
未尽的话语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抵住。
陈骨生笑望着他,眸光像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温润如玉:“想好了,不后悔?”
厉戎生偏头避开:“呸,你以为老子是你这种撒谎不眨眼的混账小白脸吗?!我吐口唾沫就是个钉,说在下面就在下面!”
他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偏偏陈骨生还真就喜欢厉戎生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温柔倾身靠近,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落下一个缱绻而又绵长的吻,声音模糊不清:
“说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十分钟前的那场亲密,充其量只能算是厉戎生单方面的掠夺,现在却是陈骨生的主动掌控。
明明都是唇挨着唇,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厉戎生却感觉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感觉陈骨生很温柔,很耐心,像柔软的水流将自己完全包裹,在耳畔轻哄、逗弄,直到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羞耻泛起潮红,心跳因为过于紧张而急速跳动。
厉戎生原本紧张僵硬的脊背也在陈骨生的安抚下逐渐放松,被对方亲得耳朵泛红,唇间溢出闷哼,分明一副情动模样,再不见白日里的咄咄逼人。
陈骨生把他拉到怀里面对面坐着,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拨开厉戎生眼前凌乱的发丝,然后在眉眼间落下缠绵亲吻,一直蔓延到了耳畔,他压低声音,故意学着厉戎生之前的语调笑着哄他:
“少帅忍着点、再配合点,熬过这次就好了……”
厉戎生觉得他在阴阳怪气自己,恼羞成怒:“你以为老子像你一样弱不禁风吗?要做就做,少说那些废话!”
他连子弹都挨过了,还怕这个?!
“那可不行。”
陈骨生把人压在下面,终于进入正题,他似笑非笑垂眸看向厉戎生,眼底清晰倒映着厉戎生情动的模样:
“我心疼少帅,自然是舍不得少帅疼的。”
厉戎生抿紧了唇不说话,心想这个小白脸又在说甜言蜜语忽悠人,就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本能不要反抗,任由陈骨生摆弄,视线盯着对方脖子上那条垂下来的朱砂牌,只觉红得晃眼刺目。
水到渠成的那一瞬间,厉戎生控制不住咬紧了那块殷红的朱砂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适应过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爽得头皮发麻。
那块沾染着体温的牌子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而滑过眉眼,时而滑过鼻尖,时而又被厉戎生情难自抑地张嘴咬住,全随陈骨生的动作罢了。
陈骨生垂眸就瞧见厉戎生正含着他的那块命牌,对方眼尾染上慵懒的情欲,一时竟分不清是朱砂更红,还是唇色更艳。
他指尖轻巧一勾,将那块牌子从厉戎生唇舌抽离,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嗓音低沉带笑,蛊惑人心:“怎么,这牌子比我更招少帅的喜欢?”
厉戎生什么都没说,把那块朱砂牌重新抢了过去,然后用力往下一拽,迫使陈骨生低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唇边弧度危险:
“我还真挺喜欢这块牌子,知不知道原因?”
陈骨生不紧不慢回吻,两个人的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正随着呼吸心跳起伏:“说来听听?”
厉戎生勾住他的腰,在耳畔密密喘息,半真半假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攥住这块牌子,就感觉攥住了你的命。”
陈骨生轻轻挑眉,用最斯文的语调说着最流氓的话:“少帅,你攥上面,不如攥下面。”
“男人的命,大部分都在下面……”
娘的,这小白脸怎么比自己这个混过军营的还流氓?!
厉戎生耳根烧的慌,实在没脸接话,神智恍惚的时候好像听见对方在耳畔笑着感慨了一句什么:
“少帅,你攥的未免有些太紧了……”
从天亮到太阳落山,又从太阳落山一直到天黑,这一觉睡得着实过于激烈,也着实过于久了。
陈骨生抱着疲惫倦懒的厉戎生去浴室洗了个澡,这才重新躺上床睡觉,这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今天失控折腾久了点,恐怕要养上好几天。
厉戎生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还是执拗不肯睡,在被子里轻轻踢了陈骨生一脚:“喂。”
陈骨生很好性子的嗯了一声:“怎么了?”
厉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子可是让你在上面了。”
陈骨生不知是不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唇边弧度若隐若现:“嗯,怎么了?”
厉戎生吞吞吐吐问道:“那你以后和那个姓孟的……”
话没说完,他顿觉这种话简直不像自己能问出来的,脸色顿时一冷,烦躁盖住被子翻了个身,
“算了,睡觉。”
房间里关了灯,视线昏暗朦胧,庭院外也是一片静谧。这座豪华的宅邸历经了朝代兴衰更迭,砖瓦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他不会像人一样死亡、轮回,碎了就碎了,没了就没了,或许不知道多少年后,就会轰然倒塌。
陈骨生无声躺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从被子里伸手,触碰到厉戎生温暖的躯体,然后一点点把人拉进怀里,眼眸轻阖,用下巴抵着对方瘦得有些硌人的肩膀,就像抱着自己第一世孩童时期,那个最为珍爱的傀儡娃娃。
“睡吧。”
陈骨生轻吻了一下厉戎生的耳垂,像是在哄他,
“他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
你个王八蛋!老子被你害惨了!
孟阙:
他这是在造谣!造谣啊!
第278章 如此扎心
翌日清早,厉戎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警卫没敢进屋,压低声音禀告道:
“少帅,燕陵急电,已在作战室接通。”
燕陵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厉督军打的。
厉戎生昨天被折腾了大半夜,正是困乏的时候,自然没工夫搭理那个死老头子。他被扰了清梦,一股邪火直窜脑门,直接抄起枕边的手枪砸向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滚!”
他声音烦躁,难掩冰冷的戾气。
“告诉他老子还没睡醒!让他等着!”
门外静悄悄的没声了,可过了片刻,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这次是许维均,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少帅,督军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您务必亲自去回个电话。”
陈骨生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假寐,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慢悠悠睁开双眼:
“少帅不下楼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的军情。”
厉戎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飕飕射向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昨晚上被艹的不是你了?那死老头有没有军情,老子不比你清楚?谁爱去谁去!”
他这是昨天被压了,肚子里憋着火。
话虽如此,厉戎生到底还是怕有什么紧急事务,“哗啦”一声掀开被子起身,捡起军服三两下套上。弯腰时身形微不可察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正系着衣扣,忽然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陈骨生自后悄无声息拥住他,慢条斯理帮他系着纽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温吞的笑意: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厉戎生对他的举动颇为受用,却还是掀起眼皮,阴恻恻反将一军:“是啊,要不陈医生哪天也躺下面,让我好好泄一回火?”
陈骨生手下动作未停,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腰带,这才漫不经心道:
“我倒是不打紧,就怕少帅身子骨不好……”
他说着顿了顿,似有笑意,
“火还没开始泄,就已经熄了。”
“你!”
厉戎生恼怒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陈骨生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或许是因为刚醒没多久,对方的发丝不像平常打理的那么整齐,不经意滑落几缕,衬得整个人愈发多情缱绻。
厉戎生莫名哑了火。
算了。
他暗忖,横竖……自己昨天也不是没爽到。
陈骨生轻轻挑眉:“看什么?”
厉戎生心想自然是看你这个小白脸长的好看,他伸手捏住陈骨生的下巴,唇角微勾,语调亲昵危险:“老子下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你老实待在楼上……”
他说着顿了顿,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劲倒不像是假的,
“再敢跑,腿给你打断!”
陈骨生笑着轻轻拉下他的手:“那少帅可得早点回来,晚了,说不定我就真跑了。”
许维均在门口等得心急如焚,总算是等到了厉戎生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少帅,燕陵……”
厉戎生径直往楼下走去:“老子听见了,燕陵急电,再急就让他自己爬过来!”
许维均快步跟上,低声劝道:“少帅,等会儿您和督军通电的时候千万收着点脾气,吵架终究解决不了正事。”
厉戎生目光阴冷,嗤笑道:“正事?他能有什么正事?不打电话来给那个野杂种求情就是好事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没头没脑,连许维均都有些没琢磨明白。
厉戎生大步走进作战室,只见接线员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纸笔,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位,把听筒递了过来:
“少帅,督军亲自在线等您。”
厉戎生接过话筒在桌边落座,许维均见状连忙挥手把其余人赶了出去,就怕他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不过厉戎生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发了通邪火,态度虽然冷淡,却也没出现想象中的暴躁场面,他随手拿过桌上的钢笔在桌面轻敲,对着话筒不咸不淡开口:
“有事?”
听筒里传来厉督军沉稳的嗓音:“邳州攻下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厉戎生:“休整一天,折返万城,留一队驻军就够了。”
厉督军沉默片刻:“吴牧逢递了话,要保他那个副官。”
钢笔“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厉戎生勾了勾唇:“行啊,让他拿三个月的军饷来换。”
“混账!”
厉督军闻言终于动了怒,在那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你真当姓吴的是冤大头啊?!三个月军饷,你以为是三顿白米饭?!”
“那就没得谈了。”厉戎生朝门外冷声道,“许维均,去把那个姓韩的拖出来——”
“等等!”督军立刻压低声音道,“你别他娘的给老子在这个时候犯浑!一个月军饷,人必须全须全尾的送回燕陵。”
厉戎生挑眉:“两个月,少一块大洋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那头传来愤恨的咬字:“成交!”
厉戎生双腿交叠倒入椅背:“没别的事了?说完了我就挂了。”
话筒那边一片静默,竟莫名听出几分踟蹰,过了许久厉督军才终于道出真正来意:“你……你那边是不是抓了一个姓孟的富商?”
厉戎生垂眸,遮住眼底阴沉似水的情绪,漫不经心拨了拨指尖:“我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这段时间枪毙了那么多,我哪儿知道有没有姓孟的。”
厉督军顿了顿才道:“把他和韩副官一起送来燕陵吧。”
厉戎生轻扯嘴角,凉凉开口:“是你要啊,还是吴部长要啊?两个人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厉督军是土匪出身,哪儿能真的被当冤大头宰:“滚你娘的蛋!你还打劫打上瘾了!听着,把两个人全须全尾地送过来,我让姓吴的给你多发三个月军饷,但你要是缺了一个……”
他声音一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威胁,
“今年的军饷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你拨,你们全部光着屁股喝西北风去吧!”
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段忙音。
厉戎生不知为什么,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都没动,墙角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边身形,面容晦暗不清,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等到他终于放下话筒时,许维均小心翼翼询问道:“少帅,谈得怎么样了?”
厉戎生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不是都听见了?”
许维均倏地噤声,头垂得更低。
“当啷——!”
座机忽然被人猛地砸向墙角,发出一声巨响。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起身踹翻椅子,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他胸膛剧烈起伏不定,困兽般在原地来回踱步,那双发红的眼睛扫过四周,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撕碎的猎物。
忽然,他定住脚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维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碎了吐出来的:
“他是不是拿老子当蠢货?”
许维均不敢搭话,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
厉戎生显然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重重一拳砸墙壁,怒火灼烧着肺腑,恨得差点把牙咬碎:
“二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他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连给老子下鸦片这种事暴露了都不舍得杀!对外说是已经处决了,分明是暗中派人送到了外面!”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他把我当蠢货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想拿我当蠢货!”
许维均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抬头:“少帅,您的意思是……那个姓孟的是督军的私生子?!”
厉戎生无声闭眼,指尖用力捏紧鼻梁,每个字都淬着阴冷的寒意:
“他鼻尖上那颗痣……简直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而且当年事发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算算年岁,刚好对得上。”
厉戎生对厉督军的恨从不是空穴来风,或许从多年前那件祸事起,这根刺就已经扎根心底,只是因为那丝残存的体面让他一直没有戳破。
可厉督军刚才对孟阙的庇护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骤然掀开心底还未痊愈的陈年旧伤,露出底层面目全非的腐肉。
厉戎生忽然觉得这些年所谓的“体面”,根本是个笑话。
许维均迟疑开口:“少帅,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个姓孟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难得流露出一丝狠劲。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的血色已经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手制止许维均的打算,戾气自眸底一闪而过:
“不用。”
他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声音低沉讥讽:
“死人有什么用?没听老东西说吗,如果不把人好好地送到燕陵,你们全都要光着屁股喝西北风。”
厉戎生不怕孟阙活着。
只要活着,将来还怕没机会慢慢收拾?
但如果死了,那才是真的一了百了,白白便宜了对方。
陈骨生此刻并不知道厉戎生已经准备把孟阙送回燕陵,他临窗而立,目光落在庭院老槐树下捆着的那抹身影上,内心思忖着该不该找个机会把孟阙放走。
不放,孟阙多半要被厉戎生整死。
放,厉戎生多半要被自己气死。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在窗棱边缘轻敲,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他前面救了孟阙那么多次,攻略的也有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一点火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难免可惜。
【当然要放,你在犹豫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陡然从耳畔响起,陈骨生漫不经心偏头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悄然出现在了自己肩头,对方猩红的蛇信嘶嘶吞吐,带着几分诱哄,
【你这次只要想办法救出孟阙,他一定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你,我们的任务也就成功了。】
陈骨生似笑非笑:“我又没说不救,你急什么?”
黑蛇上半身直立:【我急了吗?】
陈骨生反问:“你没急吗?”
【……】
黑蛇愤愤甩了一下尾巴,
【那是因为你们人类嘴里没一句实话!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事到临头全都反悔,我看你和他们也是一路货色!】
陈骨生唇角微扬,多少来了几分兴趣:“你该不会被很多男人骗过吧?”
“……”
空气忽然沉默。
#猝不及防被戳中痛处#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努力轻描淡写):不多,也就四个,都是哥的过客。
(内心捶地痛哭):
QAQ坟蛋!坟蛋!除了楚陵你们全部都是坟蛋啊啊啊!
第279章 螳螂捕蝉
厉戎生说是接个电话就回,其实天黑了才重新上楼。
他推门的时候军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领口凌乱敞开,或许是在楼下待得太久,连衣角都被夜色浸透,周身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与凉意。
陈骨生原本坐在书桌旁看书,听见动静不由得抬眼看去,珐琅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却怎么也照不亮厉戎生所处的位置,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
“喝酒了?”
陈骨生嗅到了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酒气。
厉戎生反手关上门,然后无力斜倚着墙壁,凌厉的眼眸藏在碎发后方,细看带着几分混沌朦胧的醉意。他闭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难受得说不出来,只好扯了扯衣领。
陈骨生合上书页,起身走到他面前,准确无误伸手接住了厉戎生向自己踉跄摔来的身躯。怀里这个人其实很瘦,只是骨头太硬、也太倔,所以总会造成一种坚不可摧的错觉。
陈骨生用下巴抵着厉戎生的头顶,过了一两秒才低声问道:“抱你去洗澡?”
厉戎生似乎是轻哼了一下,但不太明显,低沉的嗓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混不吝:“你又想压老子啊?”
他没有一点在下面的自觉,老想调戏这个小白脸。
陈骨生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话,直接把这个浑身浸满寒意与潮气的人打横抱起来走进浴室,热水声哗啦啦响起,总算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
因为昨天晚上才做过,所以陈骨生很克制。
缠人的反而变成了厉戎生,拉着他在浴室吻到几乎缺氧。
两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走向床边,然后摔进柔软的鹅绒被里,厉戎生喝了太多酒,不免摔得有些眼冒金星,皱眉低低闷哼了一声。
“唔……”
陈骨生见状伸手把他捞进被子里,然后躺在旁边,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有时间开口询问,因为万籁俱寂,连声音也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意味:
“今天为什么喝酒?”
厉戎生浑浑噩噩睁眼看向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床帐,落进了某段生锈的往事里,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
“我想起我娘了……”
陈骨生笑了笑,目光和他一同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就像沉在水底的沙,任凭水面如何风浪掀涌,始终波澜不惊:
“她走了太久,你会想她,是人之常情。”
生者追忆亡人,终究是这红尘俗世里,谁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厉戎生却轻嗤了一声:“我只说想起她,又没说想她。”
他忽然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头枕在陈骨生腹部。墨发散落,露出那张承袭自生母的容貌,骨相俊美阴柔,眉梢却浸着三分阴戾:
“她不爱我爹,也不爱我,知不知道为什么?”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他的发丝,很是配合的问道:“为什么?”
厉戎生偏头看向他,讥讽勾唇:“当然因为她是我爹抢来的啊。”
“那个老不死的以前在山上当土匪,我娘是富户小姐,上市集买东西被他看见,就抢上山了。”
“抢上山,也不好好对她,姨娘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我娘觉得嫁给他是耻辱,生下我和我哥也是耻辱,所以从来没笑过。”
厉戎生其实很想他娘。
但那个女人好像从没有爱过他。
所以他又仿佛不该去追忆什么,那样未免显得太可怜了,就好像没有人爱一样。
厉戎生醉醺醺侧过头,幽深狭长的眼眸望着陈骨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认真道:
“你也是我抢来的。”
他说,
“陈骨生,你也是老子抢来的。”
但他不会像他爹那样。抢回来的东西是珍宝,就应该被妥帖收藏,不该辜负。
陈骨生一向善识人心,又怎么会看不透厉戎生的未尽之言。他眼眸轻垂,静默望着这个在无数轮回中与自己纠葛羁绊最深的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有所动作,却是轻轻拉下厉戎生的手,然后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纠正道:
“我不是你抢来的。”
他这种人,是抢不来的。
厉戎生不语,而是直接拽下陈骨生的衣领强迫他低头,凶狠吻了过去。这个吻带着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磕碰的唇齿间宣泄出来,仿佛急于用血腥味确认什么。
陈骨生亦没有拒绝,翻身把人压在下面,慢条斯理回吻了过去。他的吻不像厉戎生侵略性那么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人牢牢裹紧,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失去反抗能力。
一吻终了,厉戎生用指腹重重擦过陈骨生的下唇,在黑暗中轻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无谓的表情:“不重要。”
他声音低哑,带着宿醉的涩意:
“反正你现在在这里,在我身边。”
陈骨生望进他执拗的眼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厉戎生而言,过程从来都不重要。抢来的,骗来的,心甘情愿跟来的,最终都殊途同归,重要的是结果。
而结果就是,他们此刻在一起亲吻相拥。
呼吸交错、命运纠缠……
于是他不再争辩,只是抬手抚上厉戎生后颈,把人轻轻按进自己怀中。厉戎生用牙咬开陈骨生的衣领扣子,然后漫不经心蹭了蹭他的腿,声音沙哑,充满暗示意味:
“想不想再压我一次?”
他居然还被压上瘾了。
陈骨生拍了拍他的屁股,似笑非笑道:
“睡吧,下次再说。”
厉戎生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躺姿,虽然听不见,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凌晨四点,整座帅府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因为喝了酒,厉戎生后半夜睡得很沉。陈骨生却是掀开被子起床,然后悄无声息披衣出门,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孟阙是肯定要救的,毕竟任务不能不做,前面已经攻略了那么久,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
只不过陈骨生思来想去,觉得完全可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救了孟阙,也不必惹厉戎生发怒。
夜深时分,警卫还在楼下四处巡逻,孟阙已经在树上被捆了几天,此刻头颅低垂,也不知是死是活。
陈骨生旁若无人走出主楼,巡逻的警卫队长见状正要上前,却见他慢条斯理抬手,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月色下,那双妖异的眼眸含着浅淡笑意望来,警卫队长的视线和他接触,只觉神思恍惚,大脑一片空白。
“奉少帅密令,送孟阙出城。”
“备车,现在。”
他的嗓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些警卫闻言只觉得大脑混沌,脚步发飘,迷迷糊糊就照着他的指令去做,把孟阙从树上解了下来。
一刻钟后,一辆黑色汽车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驶离了帅府。陈骨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重伤的孟阙,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警卫中了幻术,今夜过后就会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厉戎生最多以为孟阙使了什么诡计偷偷逃走,法不责众,既不会牵扯自己,也不会牵扯旁人。
而他只要偷偷把孟阙送出城,让对方领了自己这份情,再重新折返就好。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
孟阙其实一直醒着,直到现在才积攒起说话的力气。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望向驾驶座熟悉的背影,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幸……我看得出来……厉戎生对你很上心,你留在他身边,至少能保一世富贵……”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语气复杂难辨:
“现在放了我……你就不后悔?”
陈骨生注视着前方道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夜色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辨不出真实情绪:
“孟老板,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什么后悔与否,只看自己当下的心。”
“既然我觉得应该这么做,那就做了,今天不会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孟阙脸色苍白,心中说不清是愧疚更多些还是悔恨更多些,毕竟他一开始只是想利用陈骨生,可对方却救了他一次又一次,嗓音沙哑颤抖:
“如果被厉戎生发现……他不会放过你的……”
车辆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陈骨生把车辆降速,终于缓缓开口:
“孟老板,被发现了,不过一死而已。”
“我如果怕死,又何必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又何必救你出来呢?”
静默流淌在二人之间,只有孟阙心中的苦涩在无声泛滥。
是啊,对方这些年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如果怕死又何必去做?时至今日,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陈骨生肯一次又一次救他于危难。
“阿幸……”
他痛苦闭目,殊不知故人早就死去,
“是我对不起你。”
车辆很快驶出了城门,陈骨生故技重施骗过守军,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郊野的瞬间,前方道路忽然多出一排路障,并且亮起数道刺目的车灯,赫然守着一队持枪士兵。
这副情景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闪,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却也没有硬闯,而是急踩刹车停靠。那队士兵见状立刻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包围,倒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为首者颇为眼熟,赫然是许维均。
只见他一身笔挺军装,走到车前弯腰敲了敲车窗,语气礼貌:“陈医生,下车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车窗外,无数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陈骨生从容不迫开门下车,夜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有所觉转身——
只见本该在帅府熟睡的厉戎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方,他居高临下望着陈骨生,神情有些看不真切。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却故意抬起,指尖赫然勾着一条玉绳,而那玉绳下方恰好悬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牌。
厉戎生唇角勾起一抹阴戾的弧度,他缓缓收拢五指,把朱砂牌紧紧攥入掌心。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夜风落下,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陈医生,深更半夜的,这是打算开车去哪儿啊?”
陈骨生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颈间,指尖却触及到一片空荡,这才惊觉那枚从不离身的命牌,竟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朱砂牌:
骨生,快跑啊!!!千万别管我!!
厉戎生:你想逃?
陈骨生:这次真没有。
《撒谎撒太多没人信了》
第280章 你不懂
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屎的。
天色尚且暗沉,透着浓墨般的压抑,整座大帅府却是灯火通明,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硬生生从这片暮色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天仿佛给孟阙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他刚获得自由身没多久,转眼又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客厅。地板上的凉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头皮,竟让他一时不知是该惊惧求饶好,还是豁出去骂个痛快,再坦坦荡荡赴死更好。
陈骨生的待遇稍好一些,起码能站着。
但他的处境比起孟阙也强不到哪儿去。
毕竟他已经是第二次“私奔”被逮回来了。
这座前朝遗留下来的王府,哪怕四处点了灯,也依旧鬼气森森,处处透着腐朽糜烂的华丽。厉戎生就坐在紫檀圈椅里,灯火描摹着他的军装边缘,像一尊新供的煞神,腰间配枪幽黑发亮,镇住了满堂阴气。
人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雷霆震怒。
厉戎生却一言不发,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不紧不慢捻着那枚红艳艳的朱砂牌——
八张邪佛面,喜怒嗔痴,哀怨忧苦,在光影里变换着神情,哪一张脸都深不见底。
他不语,陈骨生便也沉默。
这死寂比钝刀还磨人。
最终是孟阙先垮了下去。只见他身形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像棵底下烂了根的木头,再也支撑不起来。
他心中的绝望已经压过了不甘,目光死死盯着厉戎生的靴面,像将死之人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浑浊得像老旧风箱发出的动静:
“厉戎生……你杀了我吧……”
“是我……是我要挟陈骨生……他才不得不开车送我出城……”
“你要杀人泄愤……只管冲我来……”
不知是不是该欣慰,在这一刻,孟阙终于选择了保全陈骨生。这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顿悟,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这颗“棋子”早已滋长的不忍与情愫。
只可惜,这场幡然醒悟来得太晚,主角之一的陈骨生从来不曾入戏,唯一的观众也丝毫不为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所动。
厉戎生靠坐在紫檀椅里,面无表情掀起眼皮,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孟阙,最终落在陈骨生身上。军帽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掩去了阴鸷眸色,只余下半张脸,薄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陈医生,孟老板说是他胁迫你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朱砂牌,语调喜怒难辨:
“你怎么说?”
这个理由拙劣到圆谎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圆。
一个被捆在树上只剩半口气的人,拿什么胁迫旁人?就算这漏洞百出的说辞能勉强圆上,陈骨生又是怎么迷惑警卫开车出城的?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症结。
所以陈骨生此刻思考的并不是该怎么洗清私放孟阙的罪名,或许他潜意识里确信——厉戎生并不会因为这件事把他怎么样。
他真正好奇的,是厉戎生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如果对方没有察觉降头术的端倪,又怎么会精准摘走他从不离身的命牌?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久,其实不过短短一瞬。他回过神来,却并没有看摔在地上的孟阙哪怕一眼,而是在众人注视下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帅,”
陈骨生声音低沉似水,然后轻轻覆住了厉戎生的右手,他指尖轻动,有那么一瞬间或许想取回朱砂牌,最终却化为一个温顺的姿势,浅笑握住了厉戎生的手,
“有什么事,不如回房再说?”
陈骨生话音刚落,手腕就骤然一紧。
厉戎生毫无预兆反手攥住他的腕骨,黑色皮手套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就像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猎物。力道极大,掐得人骨头发疼。
“回房?”
厉戎生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带着某种讥诮的寒意。他拇指在陈骨生手腕间不轻不重地摩挲,是个暧昧又危险的姿势。
“陈医生,”
他军帽下的眼眸缓缓眯起,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都会吃你这套?”
陈骨生唇边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虽然不答,但意思很明显,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少帅如果不吃这套,我也不知道该给谁吃了。”
厉戎生指尖力道又重三分,连皮手套都出现了褶皱:“今天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陈骨生发出一声轻笑,那双含情眼被灯火照得潋滟,笑意与凉薄倾泻而出,任是无情也动人:
“蝼蚁罢了,少帅想杀就杀,如果怕脏了手,就让底下人去,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是真不在意——从孟阙动了真心的那一刻起,任务就已经成功了,又何必再演什么虐恋情深。
或许是因为陈骨生的态度过于反常,就连抱着必死之心的孟阙都忍不住惊诧抬头,试图从他浅笑的神情中窥出几分端倪,可对方眼底分明风轻云淡,哪里还有半点往日温情。
厉戎生眸色暗沉,只觉得陈骨生又在做戏:“怎么,真不怕我送你的小情郎上路?”
陈骨生语气不变:“少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先送他上路,再和我上楼。”
厉戎生静静盯着陈骨生,眼底陡然泛起危险的兴味,他略一抬手,两名亲兵立刻把孟阙堵嘴拖出厅外。
“好。”
他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那你就仔细听着,我是怎么送你的小情郎上路的。"
他话音刚落,窗外骤然炸开一阵密集枪声,惊起满院栖息的鸟雀。那枪声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单方面的屠宰,不知倾泻了多少发子弹,才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有浓烈的血腥气执拗钻进厅堂,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厉戎生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骨生脸上,试图捕捉一丝端倪。但很可惜,那人只是静等着枪声停歇,这才浅笑着摊开掌心,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人死了,少帅,我们可以上楼了吧?”
仿佛在哄一个赌气的孩童。
厉戎生就着他的力道起身,却在站定的瞬间猛地反客为主,将他狠狠拽向楼梯。陈骨生也不抗拒,任由他拽着上楼,只在拐角处不经意朝窗外投去一瞥。
目光波澜不惊,淡淡收回。
在陈骨生最初的设想中,厉戎生上楼之后就该爆发了,毕竟对方从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善男信女,自己不痛快了当然要好好收拾别人。但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进屋关上门后把他往床上一推,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卧室里没开灯,夜色与阴影缠绵不分。厉戎生坐在沙发上,军装纽扣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幽深的眼眸就像一片寒潭,直直盯在陈骨生身上,视线剐得人脊背发凉。
如果许维均在这里,多半会吓得腿软,有脾气不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骨生陷在被褥间轻笑:“少帅就没什么想问的?”
“你忘了,”厉戎生的嗓音古井般寒凉,“我之前就说过,不重要。”
陈骨生是别有所图也好,心有所属也好,包藏祸心也好,虚与委蛇也好——这些对厉戎生来说都不重要。
他只要结果。
而结果就是,陈骨生以后再也不可能飞离他掌心半步。
这是厉戎生花了几个小时“想通”的道理,他忽然觉得做土匪也没什么不好,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看上了就抢回来,抢回来就是你的,是你的就锁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至于情爱。
他内心嗤笑,狗都不吃的玩意儿。
厉戎生缓缓开口:“以后我出门,你就跟着我,我有事,你就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如果还是不死心想跑……”
他摩挲着那枚朱砂命牌,带着不动声色的狠劲,
“你尽管试试。”
陈骨生闻言坐直身形,从床边站了起来,他走到厉戎生身边,看起来对那枚朱砂牌倒不怎么上心,而是微微倾身,笑望着厉戎生:
“就这些,没别的了?”
厉戎生阴恻恻掀起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真要老子赏你两颗枪子?”
陈骨生靠坐在沙发扶手边缘,面对面望着厉戎生,他什么也不说,修长骨感的指尖轻轻一勾,挑起对方线条凌厉的下巴,然后低头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缱绻意味:
“我如果说只打算把孟阙送走就回来,你多半也是不信的。”
只是明知厉戎生不信,又何必说出来?
这不大像陈骨生的风格。
厉戎生果然没信,语调刻薄:
“你倒不如说想把姓孟的送去西天拜佛求经,老子说不定还会信几分。”
陈骨生忍笑:“他已经被少帅送去西天,不用我亲自送了。”
或许是知道这个人心里还堵着气,陈骨生倒是比平常更温柔几分,他在厉戎生脸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眼底笑意春水般潺潺:
“呐,少帅以后可别说我只会骗人,我说了真话,你自己不信的。”
厉戎生神色冷淡,唇瓣紧抿,绷成了一条直线,对于陈骨生的亲热并没有主动回应,直到对方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倾身压在床边时,他这才烦躁不耐地瞪了一眼:
“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昨天晚上让他压,他不压。
现在他没心情了,又非要跑过来压。
这个姓陈的就是天生克他的吧?!
陈骨生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发丝滑落下来,多了几分慵懒意味:“少帅不喜欢吗?”
厉戎生牙关紧咬:“老子没心情!”
陈骨生引诱:“试试,说不定做完就心情好了。”
厉戎生攥住他的衣领:“老子就是看见你才心情不好的!”
他不懂,他不懂陈骨生为什么每次都能笑吟吟、风轻云淡面对他的痛苦。
厉戎生这辈子罕少遇见敢忤逆他的人,就算有,也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他明明不想用威胁的手段让陈骨生留在自己身边,可对方为什么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和孟阙纠缠不清?!
到底是没把他放在心上……还是觉得他愚蠢可欺?
厉戎生思及此处,指尖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手背青筋浮现。然而他话音刚落,只觉眼尾陡然一热,泛红的眼眶被人温柔亲吻,细细密密,就像一张缠绵悱恻的网。
陈骨生拥着他,一颗颗解开他冰冷的军装扣子,此刻的亲密却不是为了纾解欲望,只为了抚平伤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贴得密不透风。
厉戎生狠狠闭上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不知是该憎恨陈骨生的反复无常,还是该憎恨自己的一退再退。
“嘘,睁开眼,好好看着我。”
陈骨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蛊惑藏笑:
“不是说不准我离开半步吗?”
“如果现在不习惯,那你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心情不好?”
许维均等人守在主楼下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岳振声忍不住从口袋里抽出卷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老感觉少帅刚才扯陈医生上楼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岳振声到底没忍住,悄悄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许维均,压低声音皱眉问道:“许副官,你说……少帅把陈医生扯上楼干啥去了?”
他大大的眼睛,全是属于直男的疑惑。
许维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懂的。”
福无双至,gay不单行啊。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沧桑点烟):终究是我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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