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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陈医生,回来吧


    是夜,万籁俱寂。


    夏末时节依旧闷热,院子里养着睡莲的那口大缸不知何时生出些许青苔,在窗缝微光中无声蔓延幽深的绿意。


    陈骨生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闲来无事,坐在摇椅上雕刻傀儡。他现在的手艺已经比之前精进不少,木屑簌簌落下,就像一团血肉正在凝聚成型,随着时间流逝,眉目隐现,依稀有几分像孟阙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刻刀终于停下。


    陈骨生对着傀儡面部吹了口气,拂去上面多余的木屑,然后捏在手中端详片刻,眼中无波无澜,既无欣赏,也无怜悯。


    他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抬起,在半空中游弋轻划,像是在勾勒一道古老阴邪的铭文,指尖过处,空气泛出细微波澜,一道无形的束缚悄然缠上了那具属于孟阙的傀儡。


    咒成。


    陈骨生放下傀儡,将其置于书桌一角,然后起身熄了书房的灯,一切没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朦胧,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


    夜已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窸窣虫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具傀儡忽然有所异动。


    只见底座原本被陶泥封好的孔洞缝隙处,毫无征兆渗出了一点幽蓝的、冰冷的火焰。


    那缕如烟雾般的蓝火并没有燃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腐蚀,悄无声息蔓延进傀儡空洞的身体里,吞没了那根属于孟阙的发丝,最后化为一小撮极细的、带着焦糊气的灰烬。


    蓝火幽幽熄灭,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那具傀儡依旧静静摆在桌角,外表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陈骨生原本已经躺下睡着,不知察觉到什么,倏地从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几秒,这才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然后打开台灯,指尖飞快划过在书桌上那一排各式各样的木质傀儡,最后准确无误定格在属于孟阙的那一尊上。


    “咔嚓。”


    一道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陈骨生不过轻描淡写一捏,那具质地坚硬的檀木傀儡竟应声裂开,露出中空的腹部,只是那根属于孟阙的黑色发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极其细微、如同尘埃般的焦黑色灰烬。


    “嗯?”


    陈骨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不像惊慌,倒像是兴味,


    “自燃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南洋修习邪术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降头师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同行暗害,通常都会给自身施加保护咒,一旦发丝被人取走下降,立刻就会自燃。


    可怪就怪在这根头发是属于孟阙的,对方看起来也不像练过降头术的样子。


    这就有意思了……


    陈骨生垂眸思忖片刻,最后轻轻一笑,把裂开的木偶随手扔进纸篓,动作不见半分迟疑。他关掉台灯,书房瞬间被黑暗吞没,唯有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让书房重归寂静。


    孟阙身上的秘密,他并不急于一时。


    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翌日清早,陈骨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仿佛知道来者是谁,从容不迫起身洗漱穿衣,披了件白色的绸衫外套,这才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懒洋洋踱步过去开门。


    “吱呀——”


    生了铜锈的木门从中间拉开一条缝隙,尚未完全敞开的视野里露出了许维均那张骤然放大的脸,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细看多了几分热切和讨好。


    许维均殷勤问候:“陈医生,你睡醒了?”


    陈骨生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淡淡:“嗯,吵醒了。”


    “呃……”


    许维均尴尬搓了搓手,一向八面玲珑的性格竟透出些许局促,似乎想说些什么,偏偏又张不开口。


    陈骨生慢悠悠掀起眼皮:“许副官不舒服?”


    许维均猛摇头。


    陈骨生轻轻挑眉:“那就是少帅不舒服?”


    许维均继续摇头,但不知想起什么,又硬生生纠正回来,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


    陈骨生轻笑一声,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这就怪了,昨天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又不舒服了?”


    许维均的脸色比黄连还苦,压低声音道:“陈医生,您在督军府也住了一段时间,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少帅啊,身体舒坦了,心里就不舒坦,心里舒坦了,身体就不舒坦,总之就没个好的时候。”


    “昨天宴会上要不是您在,那件事怎么收场都难说。我也就私下悄悄告诉你,少帅今儿早上发脾气,差点把那几个商会领头的全抓进巡捕房去严刑拷打,好说歹说被我拦下来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消息传出去肯定惹得全城非议”


    “您就行行好,收拾收拾东西重新住回督军府去吧,一来方便照顾少帅的身体,二来少帅生气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劝劝。”


    许维均这句话翻译一下,可以理解为以下意思:


    陈医生,你就犯个傻重新住回督军府吧,一来少帅旧病复发的时候你可以顶上,二来少帅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能多个冤大头一起分担。


    偏偏陈骨生并不接茬:“许副官,我不过是个小小医生,如果你要我治头疼脑热,或许还有办法,但如果是少帅的心病,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着顿了顿,笑意莫名:


    “再则,少帅疑心病太重,上次是我运气好,有证据洗刷清白,万一下次运气没那么好,恐怕被少帅一枪毙了都没处说理,您说是不是?”


    许副官讪笑:“陈医生,上次的事纯属意外,那是少帅故意逗你玩儿呢,你的人品怎么样,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放心,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肯定帮你!”


    陈骨生似笑非笑反问:“帮我收尸?”


    许维均声音弱弱:“帮你求饶。”


    陈骨生:“……”


    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把许维均的鼻子给夹了,闭门谢客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许维均险险后仰才避开门缝,他尴尬摸了摸鼻尖,心知自己给的保证实在太不靠谱,可少帅那个枪药脾气他也实在没胆子保证。


    正发愁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蹲守,只听“吱呀”一声响,原本紧闭的木门忽然又被人打开,陈骨生居然穿戴整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许维均喜出望外上前:“陈医生,你这是?”


    陈骨生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声音淡然:“我虽然没打算重新回到督军府当私人医生,不过医者仁心,少帅既然不舒服,我自然还是上门瞧瞧比较妥当。”


    许维均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气馁,反正只要人到了府上,还怕留不下吗?他走到汽车旁边亲自帮陈骨生打开车门,又变成了那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样:


    “陈医生,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整个万城的大夫里,您是头一号!”


    从梧桐巷到督军府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因为路上行人太多,再加上黄包车四处穿行,不免多磨蹭了些功夫,八点半的时候才抵达督军府。


    汽车行驶到铁门外侧,经过岗哨确认,这才沿着十字路开进花园,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阵动静不小的引擎声。


    厉戎生原本坐在楼下的长桌前准备吃早餐,手里还拿着一份崭新的晨报,冷不丁听见引擎动静,手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掐烂,惊疑不定抬头。


    许维均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回来的?


    厉戎生控制不住把椅子缓缓后移,居然有种想要避到楼上的冲动,可他屁股刚离开椅子,就瞬间反应过来什么似地重新坐了回去,脸色黑沉难看。


    娘的,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好躲的?


    就算自己上次冤枉过他、怀疑过他,而他又不计前嫌救了自己好几次,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厉戎生这么一想,又强自镇定了下来,重新摊开报纸翻阅,至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到底看进去了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当陈骨生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坐在长桌旁看报——确切来说压根就看不见人,只能瞥见一张大大的报纸被摊得极开,连头发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嗯?


    还有心情看报,看来身体倒也没有那么差。


    陈骨生微微偏头看向许维均,多少带了那么点意味深长。许维均则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少帅,陈医生过来给您检查身体了。”


    厉戎生闻言这才收起报纸,随手一叠扔在桌上,若无其事抬头看向陈骨生——


    后者大抵也没做什么,只是浅笑望着他,可厉戎生的视线偏偏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下滑,然后瞥见了长衫领口缝隙处不经意露出的一根黑色玉绳。


    他是知道那根玉绳上系着什么的。


    一枚红艳艳、邪凛凛、香腻腻的朱砂佛牌。


    昨天……


    厉戎生无意识抿紧薄唇,只是那枚佛牌的触感依旧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耳朵又红又烫,连放在桌上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话未开口,气焰已弱三分。


    陈骨生见厉戎生神情微妙地盯着自己,偏偏就是不说话,干脆把药箱放在桌上,温声问道:“听许副官说……少帅有些不舒服?”


    许维均也是胆子肥了,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少帅一下。


    厉戎生慢半拍回神,随口“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敷衍应付,几分貌合神离:“有点吧。”


    陈骨生:“哪儿不舒服?”


    厉戎生:“犯恶心。”


    陈骨生闻言深深看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少帅莫不是……被我给恶心的?”


    许维均内心已经疯狂撞墙了,少帅!您就是恶心兔爷也别说这么直白啊!!我好不容易把人给请回来,要是又被气跑了,上哪儿找个能治你病的医生?


    厉戎生也不知道许维均摆出那副死人样是为了什么,他是真的犯恶心,昨天回来就一直头晕恶心,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不过厉戎生好歹比以前进步了,知道话题不能这么接下去,他皱眉偏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不是,昨天回来就犯恶心。”


    陈骨生心想那应该不是怀了。


    他低头,慢条斯理挽起宽松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衬得那截手腕如同玉雕,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薄与贵气。


    偏偏就在这清冷如雪的腕骨之下,虎口处赫然纹着一幅狰狞的恶鬼纹身,仿佛伪装成神佛的恶鬼不慎撕破了伪装,平白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诡艳。


    “大抵是少帅身子太虚,我去药房抓几剂气血汤药,补补也就缓过来了。”


    厉戎生闻言也不知是不是脑袋让驴踢了,下意识问道:“不用扎针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娘的还没被这个小白脸扎够吗?哪儿有上赶着找扎的!


    陈骨生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问道:“少帅想扎针了?”


    厉戎生干脆利落拒绝道:“不想!”


    陈骨生望着他,故意停顿几秒才开口:“……其实少帅就算想,我也不会同意的,扎针只能活络气血,想补气血还是喝药为好。”


    “少帅稍坐片刻,我去抓药。”


    药房里面补气血的方子都是现成的,照着抓就是了。陈骨生说完就熟门熟路去了后面,身形一隐消失在拐角。


    许维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出谋划策的样子活像个狗腿子:“少帅,陈医生这回不好容易来了,您就别摆架子了,好歹昨天人家还救了您一回呢。”


    厉戎生冷冷掀起眼皮,语气不善:“老子什么时候摆架子了?”


    有问必答的,这还不够礼贤下士?


    许维均只是试探一下态度,他心想少帅八成也是服软了,说话都没以前硬气,压低声音道:“总之您今天什么都不用做,装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完站直身形,若无其事看了眼药房门口,见陈骨生还没从里面出来,利落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岳振声正躲在廊柱底下抽烟,冷不丁看见许副官从里面走出来,手忙脚乱把烟一掐,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塞进口袋,假装四处巡逻。


    许维均站在台阶上,没好气道:“装什么呢,我都看见了,过来!”


    岳振声连忙一溜小跑上前:“许副官,有什么吩咐?”


    许维均负手而立,一副正经人模样,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你,把督军府门口那些拉黄包车的全都撵走,让他们去对面那条街趴活儿,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多有碍观瞻。”


    岳振声“啊”了一声:“全撵走啊?许副官,后厨那些人平常出门买菜都是坐黄包车的,撵走了她们坐什么呀?”


    许维均理所当然道:“坐汽车呀!”


    他抬手指着车库:“看见了吗?车库里停着五辆小汽车,一会儿全给我开走,阿香出门买菜坐一辆,王伯回家看孙子坐一辆,你出门买烟坐一辆……”


    岳振声吓了一跳,开口打断道:“许许许、许副官!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让少帅知道还不活扒了我们的皮?”


    许维均轻蔑一笑:“让你去办你就去,出了事我担着,剩下的两辆车,一辆卸一个车轱辘,明天再装上去,听懂了吗?”


    岳振声艰难摇头:“我……我还是不懂。”


    许维均拍拍他的肩膀:“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了,副官就该换你当了。”


    总之今天有他在,陈医生休想离开督军府半步!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你清高,你把老子的车轱辘全卸了!


    许维均:少帅,你要车还是要人?!


    厉戎生(忽然沉默):……


    第262章 交锋


    抓药其实不费什么功夫,称好分量,交给底下人去熬就行了。


    陈骨生从药房走出来的时候,就见许维均正站在厉戎生身后低声汇报着些什么,隐隐约约听见“服务员……死了……还没查到”之类的字眼,多半和昨晚的宴会脱不了干系。


    陈骨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许维均看见他来,自觉收了声音,开口询问道:“陈医生,药抓好了?”


    陈骨生轻扶眼镜“嗯”了一声:“已经吩咐人熬上了,再等半小时就能喝了,少帅先照这个方子喝上一疗程,如果有什么不妥,随时找我。”


    他后面半句话是对着厉戎生说的,告辞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厉戎生不知道许维均已经偷摸把车轱辘卸了,他闻言佯装散漫地倒入椅背,然后用指尖捏了捏鼻梁,暗里却借着动作遮挡恶狠狠瞪了许维均一眼。


    娘的,说话啊!哑巴了?!


    许维均多会看眼色啊,瞬间秒懂:“陈医生,你大清早过来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个早餐?”


    陈骨生礼貌婉拒:“许副官客气了,不过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还是不打扰了。”


    许维均笑眯眯道:“没关系,留下来吃午饭和晚饭也是一样的嘛,你可以不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总得吃一顿吧?”


    陈骨生:“……”


    厉戎生见陈骨生不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陈医生,你该不会是嫌弃我督军府的吃食上不了台面,入不了你的眼吧?”


    陈骨生也笑了一下,不过他的笑并不像厉戎生那么阴阳怪气,像山间的溪流,却又带着春风般的和煦,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识过字:


    “少帅言重了,督军府的饭食自然是比外面强上不少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骨生说完拉开椅子,在右侧落座,就连许维均也顺带着蹭了顿饭,刚好坐在他对面。


    陈骨生在督军府住过一段时间,各处都算熟稔,因此也不拘束。他从盘子里拿了一枚鸡蛋在桌角磕破,然后一点点剥下那些细碎的壳,看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打发时间。


    女仆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上来,因为是陈骨生在督军府的众多暗恋者之一,所以给他把鸡丝添得满满,把碗放好,又脸蛋红扑扑地抱着托盘下去了。


    厉戎生冷眼旁观,心想那女仆如果知道陈骨生是个兔爷,还会这么继续献殷勤吗?


    他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觉得无名火起,至于在气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


    陈骨生不饿,剥鸡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在他仔细剥离那些细小的碎壳时,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说灼热,倒也不算,说锋利,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探究。


    陈骨生仿佛知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准确无误抬眼,与厉戎生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少帅盯着我做什么?莫不是也想吃鸡蛋?”


    许维均正在吃油条,一边嚼嚼嚼,一边抬头观察着他们两个的反应,时刻做好打圆场和活络气氛的准备。


    厉戎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轻敲,他的手比常人要瘦些,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只看一眼就觉得嶙峋苍白,久病多年:


    “昨天的事多亏了陈医生,倒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陈骨生的领口处,显然对那块朱砂牌起了疑心,不扎针不吃药的,居然就治好了他失控的旧疾。


    陈骨生神色坦然:“举手之劳罢了,朱砂有凝神静气,缓解心悸的功效,少帅如果有需要,改日也可以去佛寺请一枚开过光的朱砂牌回来,贴身佩戴说不定能保平安。”


    厉戎生闻言面无表情挑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看陈医生身上戴的那枚就不错?”


    陈骨生笑了笑,把手里刚剥好的鸡蛋放到厉戎生餐盘里:“是不错。”


    言外之意,给你朱砂牌恐怕不行,还是吃个蛋吧。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没品去抢这个小白脸的东西,眼眸懒懒垂下,用筷子尖百无聊赖拨弄着碗里那个白水煮蛋,冷不丁开口问道:


    “陈医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在我酒里下药的人是谁吗?”


    空气有了片刻静默。


    厉戎生这个人,知道了十分也不显露出来,知道了一分也要诈你一诈,因为那张脸的情绪太过滴水不漏,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以至于陈骨生有时候也只能靠枝叶末节去推测对方到底查到多少。


    陈骨生面色不变:“少帅说笑了,我如果知道,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又怎么会瞒而不报呢?”


    厉戎生似乎有些不太信,挑眉问道:“真的?”


    许维均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恨铁不成钢。


    少帅怎么就不长记性?人还没骗回来呢,刚进门又得让你给气跑了!你换个人怀疑不行吗?实在不行来怀疑我啊,干嘛非得盯着人家陈医生?!


    厉戎生脸色微不可察一僵。


    娘的,他也是一下子没控制住,谁让陈骨生看起来就是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模样,他老觉得对方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绝对没表面上那么光风霁月。


    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毕竟陈骨生的所作所为一直很符合形象。


    “唉……”


    桌上忽然传来一道似有似无的轻叹,却让厉戎生和许维均的心不约而同悬了起来。


    只见陈骨生放下瓷勺,用餐巾慢条斯理擦拭了一下指尖,语气淡淡的:“少帅难道又怀疑是我下的药?”


    这个“又”字就很精髓了。


    厉戎生下意识看向许维均。


    许维均低头嚼嚼嚼,黑历史太多,带不动带不动。


    厉戎生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他无声咬紧后槽牙转向陈骨生,努力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陈医生这是哪里话,我只是没什么头绪,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概是厉戎生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服软时刻,要知道他脾气上来当着他老子的面都敢掀桌,整个六省军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骨生语气依旧淡淡:“少帅如果让我治病救人,我倒还能露上一手,但如果让我推理查案,怕是有些为难了。”


    厉戎生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说些场面话把这件事兜过去,却听陈骨生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到昨晚那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嫌疑最大。”


    厉戎生不动声色用手抵着鼻尖,心想陈骨生和那个油头粉面的孟阙看起来关系不错,这件事如果真查起来,首当其冲就是孟阙这个酒会发起人,对方该不会怕自己迁怒孟阙,想另外推个替罪羊出来吧?


    这个讥讽的念头刚刚升起,就听陈骨生认真开口,吐出了一个让厉戎生稍显意外的名字:


    “孟阙,孟老板。”


    厉戎生挑了挑眉,目光紧盯着陈骨生,似乎来了几分兴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孟老板和陈医生好像关系不错?”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否认:“是不错。”


    就是因为不错,所以才要暗中把对方推进火坑,然后再亲手把人救出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嘛。


    俗话说得好,没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制造困难,陈骨生深以为然。


    “我与孟老板虽然私交不错,却也不会偏袒徇私,毕竟相比起来,还是少帅的身体更重要。”


    “而且我只说孟老板的嫌疑最大,并没有说他一定是凶手,只是从方方面面分析,他是最有条件作案的人。”


    厉戎生饶有兴趣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头也不抬,随手叫过来一名亲兵,语气散漫轻易:“你,带人上门把那个姓孟的抓到巡捕房去关几天,看看嘴里能吐出来什么。”


    “是,少帅!”


    亲兵领了命,很快出去了。


    万城小有脸面的富商,在厉戎生这个权势滔天的军阀眼里不过如草芥一般。


    陈骨生秉承着人设问了一句:“少帅不先暗中查查,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厉戎生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细看全是凉薄残忍,语气轻飘的“哦”了一声:“抓错了,那就抓错了,算他倒霉咯。”


    就凭那张让人憎恨的脸,多活一天都算是恩赐了。


    陈骨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就是这点好,“慈悲仁善”,但从来不滥好心,厉戎生越看越满意,毕竟这年头人才难得,聪明识趣又不做蠢事的人才就更难得。


    如果不是陈骨生的性取向糟糕了点,就凭他救过厉戎生那么多次,厉戎生早就把他收入麾下效力了。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算太晚。


    厉戎生心想自己虽然膈应兔爷,但如果那个部下是陈骨生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忍,光凭对方那手医术,拉拢过来就相当值。


    这么一想,有些话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开口了。


    “陈医生,晚上如果没事,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这句突兀且直白的话就是厉戎生递的台阶,个人风格相当强烈。


    许维均关键时刻终于上线,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帮着描补翻译道:“陈医生,少帅的意思是怕他这几天病情不稳定,免得让你来回跑麻烦,要不你先留在督军府住几天?”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厉戎生,又看了眼许维均,这才似笑非笑开口:“可我瞧着少帅的病情还是挺稳定的?”


    不,许维均心想一点也不稳定,活像个地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厉戎生淡淡挑眉,一副没事找茬的模样,摆明了要医闹:“陈医生,这病情稳不稳定,我觉得还得是患者自己本人最清楚,你说呢?”


    陈骨生反问:“少帅觉得自己病情不稳定?”


    厉戎生:“特别不稳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骨生如果再拒绝,难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终于松口:“好吧,那我就留到晚上,看看少帅喝完药情况如何。”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药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瞧瞧。”


    陈骨生走了之后,厉戎生倒是心情颇好,昨天晚上的阴霾心情也跟着淡了几分,只是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来。


    许维均就是那个极有眼力劲的,压低声音道:“少帅,以后没证据可千万别怀疑陈医生了,多伤感情不是?”


    厉戎生瞪了他一眼:“滚!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老子瞅你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闭嘴吃你的饭!”


    许维均委委屈屈:“哦。”


    就在这时,厉京楷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了,一看就刚睡醒,他眯瞪着眼睛习惯性拉开椅子坐在厉戎生右手边,低头一看发现面前放了碗凉透的粥,顿时清醒过来,疑惑开口:


    “咦?刚才谁坐这儿了?”


    厉戎生自然不会搭理他。


    许维均解释道:“七少,少帅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就把陈医生请过来了,刚才他留下一起吃了顿早饭。”


    厉京楷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闻言煞有介事点点头:“哥,你这病没了陈医生还真不行,昨天多亏了人家,以后可别乱怀疑把人撵走了,你之前还觉得他身份是假的,让我找了几个国外留学的朋友去酒吧套他话,结果人家也没毛病呀。”


    “幸亏陈医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知道了得多心寒。”


    厉戎生闻言眼皮子一跳,越听越不对劲,等他反应过来想扇厉京楷嘴巴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陈骨生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正站在拐角处,也不知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厉京楷瞬间瞪大眼睛惊恐捂嘴:“!!!”


    卧槽!陈医生怎么还在这儿?!!


    厉戎生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你……”


    陈骨生倒是不见生气,他欣赏了一圈大家的表情,这才神色如常走上前,把药碗放在厉戎生面前,嗓音温和:“少帅,趁热喝,时间还早,我去花园里坐坐。”


    他语罢又对着许维均和厉京楷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且死寂的气氛中,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许维均悄悄看了眼厉戎生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提醒道:“少帅,该喝药了……”


    “砰——!”


    他话未说完,厉戎生忽然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只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厉京楷,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把药给我灌他嘴里去!”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


    给老子把他毒哑!!!


    第263章 脱衣服


    厉戎生现在只想一碗药把厉京楷这个蠢货毒死!


    厉京楷吓得大气不敢喘,疯狂给许维均使眼色求救。


    殊不知许维均现在比他还绝望,恨不得自己把这碗药喝了,早死早超生,强过天天在督军府受夹板气。


    “吱呀——!”


    就在他们两个谁也不敢吭声的时候,椅子忽然被人冷冷踢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厉戎生连早饭也没吃,直接转身上楼了。


    厉京楷见状傻眼了,下意识看向许维均,说话都有些磕绊:“怎么办?我……我是不是捅什么篓子了?”


    许维均叹了口气:“没有。”


    厉京楷:“可我哥看起来挺生气的。”


    许维均:“哪有,少帅挺高兴的。”


    厉京楷急了:“他都甩脸子了,怎么可能高兴?你就别忽悠我了,快帮我想个主意啊,要不我晚上去找他道歉?”


    许维均看了眼桌上的药,心想少帅八成是不会喝了,补气血的应该喝不死人,他直接端起来仰头一口气饮尽,然后抹了把嘴,望着厉京楷认真道:


    “七少,我明天要是还没死,再帮你想办法吧。”


    语罢直接转身走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厉戎生上楼之后,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藏酒,然后坐在阳台面无表情自斟自饮。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他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扫过楼下花园,却没看见那抹穿着长衫的身影。


    ……没在。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多半是走了。


    厉戎生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烦闷尽数倾泻。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走了也好。


    过几天军队就要开拔攻打邳州,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小白脸那副文弱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要跟去了,到时候炮火连天的,谁还顾得上他。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反倒散了些。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把玻璃杯不轻不重搁在桌上,然后又倒了一杯。


    陈骨生是不错。


    可厉戎生又隐隐觉得,好的东西他仿佛一直都留不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像小时候父亲送的那把勃朗宁,他宝贝了没两天就被人摸走了;还有母亲生前常常翻看的那本旧书,不知何时也消失在了颠沛的岁月里。


    他晃了晃杯中澄澈的液体,唇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留不住就算了。


    这个世道,他还是更习惯尔虞我诈一些。


    陈骨生确实离开了,不过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巡捕房。他时间掐的刚刚好,孟阙前脚刚因为卷入昨夜的事被关进临时拘留室,后脚他就到了。


    清早的巡捕房透着股憋闷的浑浊气息,门口黑白色的牌匾已经有些剥落褪色。值夜班的巡捕还没下工,三两个歪戴着帽子聚在角落里,就着搪瓷缸里的冷茶啃烧饼。早班的人则哈欠连天地整理着武装带,走路发出拖拖拉拉的动静。


    陈骨生用白帕掩住口鼻,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接待处那名歪坐着打盹的黑制服巡警身上。他放下手,径直走了过去。


    “劳驾打听一下,刚才是否抓来一个姓孟的人?”


    那巡捕原本懒得抬眼,瞥见他一身光鲜的绸衫,气度不凡,这才勉强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册:“姓孟?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是你亲戚还是朋友?保释可就别想了——督军府指名要的人,上头不开口,他死在这儿也出不去。”


    陈骨生闻言笑了笑:“非亲非故,只是有几笔生意往来。如今他人进去了,外头的货却没个交代。烦请行个方便,容我与他说两句话。”


    他手腕不着痕迹地一倾,一摞银元便从袖中滑落,哗啦啦跌在桌上,亮闪闪地晃人眼。


    那巡捕吓了一跳,慌忙用帽子一兜,迅速藏在桌下倒入衣袋,这才起身对陈骨生招招手,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最多十分钟!让人看见我可不好交代。”


    陈骨生颔首:“三分钟就好。”


    孟阙刚被收押不久,还没来得及提审讯问。陈骨生跟着巡捕穿过阴暗的走廊,在尽头那间单独拘留室里寻见了他。


    神情颓废的年轻男子靠墙坐着,向来熨帖的西装外套皱了几分,领带歪歪斜斜。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头,昏暗光线下,四目相对。


    孟阙瞳孔骤缩,几乎是箭步走到铁栏前:“阿幸!你怎么——”


    陈骨生抬手,用眼神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身后的巡捕会意,退到走廊转角处望风。


    “时间不多,”陈骨生站在栏外,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你怎么会忽然被抓进来?”


    孟阙攥紧冰凉的铁栏,脸色有些难看:“手尾没处理干净,估计被厉戎生抓到把柄了。”


    他说完又看向陈骨生,目光稍稍和缓了一些:“你别担心,我最多待个两三天就会有人救我出去的,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被厉戎生发现破绽。


    殊不知他这句话引起了陈骨生的兴趣。


    有人救他出去?谁?


    陈骨生适时皱眉,流露出几分忧色:“孟老板难道是打算越狱?这太冒险了。不如我现在就去督军府打探消息,或许还能向少帅求个情……”


    孟阙摇头打断,却仍是不肯多说:“放心,不是劫狱。”他松开铁栏,整理了下歪斜的领带,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等着看吧,不出三天,他们一定会放我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巡捕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已经到了。


    陈骨生盯着孟阙镇定的神情看了片刻,然后轻轻颔首。他抬手用白帕掩住口鼻,挡住巡捕房里腐朽难闻的气味,藏在绢布后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我静候佳音。”


    他语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去,白色绸衫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轻微的弧度。


    走出巡捕房大门时,陈骨生的内心已然活络开来。


    孟阙既然没打算逃狱,那就是要走明路从巡捕房里出去。这说明要救他的人,不仅来头不小,更能在厉戎生的地盘上说得上话……


    会是谁呢?


    他垂眸思忖着,随手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然后掀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对车夫淡淡吩咐道:


    “去督军府。”


    陈骨生之前故意离开督军府,不过是为了小小“拿捏”一下厉戎生,以免对方动不动就怀疑盯梢,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也该找个适当的机会“重新上岗”,否则拖久了对方倔脾气上来,反而难以收场。


    值守的岗哨虽感意外,但认得这张脸,还是利落地给他放了行。正巧岳振声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哟,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热络,倒不全是因为客气。自打陈骨生走了以后,府里没了这位出手阔绰的活财神,他连烟钱都紧巴了不少。现在见人回来,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陈骨生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一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进口香烟递过去:“岳队长巡逻辛苦,一点小意思。”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杯茶。岳振声接过那包烟,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您回来得正好,少帅心情好像不大痛快,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不少酒呢。”


    陈骨生闻言,眉梢轻动。


    喝酒?没喝药吗?


    “许副官没拦着?”


    “许副官吃坏东西,跑肚拉稀了。”


    陈骨生慢悠悠“哦”了一声:“不打紧,厨房有醒酒汤吗,给我拿一碗,我上楼看看。”


    陈骨生其实不觉得厉戎生会喝醉。这种人警惕性太强、疑心太重,骨子里透着难以消弭的不安,从不会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识。


    可当他端着温热的醒酒汤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厉戎生闭目躺在藤椅里的身影。茶几上那瓶红酒早已见了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淡淡的酒气,无声诉说着刚才的失控。


    陈骨生脚步微顿。


    他轻轻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最后落在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上——连睡着都绷着劲,这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放松。


    陈骨生随手从床尾拿了一条薄毯,俯身正准备替厉戎生搭上,手腕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被人陡然攥住。


    本该醉倒的人倏然睁开眼,眼底哪有半分醉酒后的混沌,只有一片沉冷骇人的清醒。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腕骨,声音却低哑得磨人,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陈医生?”


    厉戎生缓缓坐起身,观察着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你不是走了么?”


    陈骨生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却莫名低笑了一声。


    瞧,他说什么来着?对方果然没醉。


    “少帅身体没好,我怎么敢放心离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拨乱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酒气上涌,没由来蔓延一阵燥热。厉戎生稍微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放手,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陈骨生:


    “陈医生,你说话总是那么好听,可太好听了,就让人有些分不出真假了。”


    陈骨生垂眸浅笑,嗓音低沉温润:“其实少帅无需听我说了些什么,只看我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说着手腕翻转,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悄无声息从厉戎生指尖滑出,然后端起一旁茶几上温热冒气的醒酒汤,心平气和劝告道:


    “少帅,喝点醒酒汤吧。”


    厉戎生不说话,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陈骨生见状便视为默认,把碗递到厉戎生唇边虚挨着,后者迫不得已张嘴,皱眉喝了好几口,剩下一半的时候才偏头避开:“不喝了。”


    难喝。


    陈骨生从善如流,并未强求,把剩下的半碗汤搁回茶几。他俯身,一只手虚扶住厉戎生的后背,声音依旧平稳:“我扶少帅去床上躺会儿吧,阳台上风硬,容易着凉。”


    厉戎生此刻酒意翻涌,头脑混沌,闻言竟也未加抗拒,任由陈骨生将他从藤椅上搀扶起来,半扶半抱地安置在了里间宽大的床上。


    直到对方伸手,轻轻帮他褪去最外面那件厚重的军服外套,带着凉意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衬衫下的皮肤时,他混沌的脑子这才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兔爷想做什么?!


    厉戎生眼神惊疑不定,条件反射攥住陈骨生的手,心里鼓噪紧张,竟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你干嘛?”


    陈骨生动作微微一顿,他的那双眼睛其实很少沾染欲望,永远都是清风明月般的笑意更多,润物细无声,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声音低低,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少帅,外套脱了睡觉会舒服些。”


    “……”


    厉戎生胸膛起伏一瞬,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指尖。


    他望着陈骨生的动作,任由对方轻轻褪去自己身上的外套,俯身时有一瞬间挨得极近,那枚红艳的朱砂牌不甚从对方领口滑落,还沾染着体温,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脸,如同星火燎原,点燃了一片混沌懵懂的情欲。


    厉戎生呼吸控制不住沉了一瞬,心里无端冒出一个连自己都感觉荒谬的念头。


    ——陈骨生怎么就不是个娘儿们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红,心跳又有多快,以至于陈骨生抬头看去时,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淡淡的疑惑:


    “少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厉戎生:“……”


    作者有话说:


    《少帅有疾,少帅好色》


    第264章 你娶媳妇了吗


    “……”


    厉戎生脸色僵硬,没说话。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此刻汹涌反扑,潮水般淹没了名为理智的堤岸,他感觉自己正不可控地向下坠落,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泥沼,这种失控的感觉远比任何敌人都来得可怕。


    而这一切都源于刚才那个荒谬的念头。


    ——就在陈骨生细心照顾他的时候,他竟然荒谬觉得,这人如果是个娘儿们,自己娶回家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就像毒蛇吐信,骤然啃噬了厉戎生的神经。他猛地惊醒偏过头,避开了额头那只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甩脱那个可怕的念头。


    “我没事,”


    他声音暗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莫名带着一股子恨恨的意味,


    “你出去!”


    陈骨生静静望着他,眼眸漫不经心垂落,似乎不明白厉戎生又抽了什么疯、犯了什么病。


    “……好。”


    陈骨生最终笑了笑,轻轻颔首,依言起身离开。


    厉戎生闭上眼,明明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咔嚓”声,却依然能回忆起陈骨生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蛊惑,勾得他心烦意乱。


    娘的!


    厉戎生又惊又怒睁开眼,自己不会让那个小白脸给掰弯了吧?!


    陈骨生走下楼,并没有太过在意厉戎生的态度,毕竟对方清醒的时候性子就这么喜怒无常,现在喝醉了,撒撒酒疯多正常。


    陈骨生也没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一楼原先常住的客房。当初他离开的时候特意没带走太多东西,换洗衣物仍在柜子里叠放得整齐,几件常穿的丝绸长衫也被熨得平整挺括,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只是陈骨生这边睡得安稳,楼上的厉戎生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厉戎生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就连平常最会揣摩他心思的许维均都只敢远远站着,不敢轻易上前触霉头。


    “少帅。”


    厉戎生闻言脚步一顿,盯着许维均那张白里透青的虚弱脸色看了片刻,狐疑眯眼:“你怎么了?”


    许维均语气心虚:“没事儿,昨天吃坏东西拉肚子了。”


    厉戎生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往一楼客房的方向瞥了眼,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家里现成的医生,你就没去找陈骨生给你看看?”


    许维均总不能说:少帅,我昨天就是喝了陈医生给你开的药,然后拉肚子拉了一晚上吧?


    许维均怀疑陈医生是个庸医,但是他不敢说:“没关系少帅,我今天早上去医院看过了,陈医生还睡着呢,也不好打扰他。”


    原来还没走……


    厉戎生闻言紧攥的指尖悄然松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哼:“他倒是睡的香。”


    厉戎生皱眉解了两颗衬衫扣子,然后走到沙发上落座,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眼下青黑愈发浓重,他闭目捏了捏鼻梁,俊美的面容难掩疲惫病恹:


    “岑刚呢?出发了吗?”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汇报道:“少帅,岑团长所率的加强团已经在五天前按计划开拔,根据行军速度估算,先头部队今天中午就能抵达万城外围,完成接防任务。”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


    “只是……燕陵那边接连发来三封急电,督军对您亲率主力攻打邳州的决策……颇有异议。”


    厉戎生冷笑一声:“有异议让他憋着。”


    “陈灵浦的混成旅已经在北线完成集结,先遣支队也抵达了邳州外围预设攻击位置,命令他们立即展开战场侦察,摸清敌军火力配置和雷区分布,我的指挥部明天会和混成旅一起出发。”


    “告诉后勤,弹药基数按二十个战斗日的标准配发。明天九点前,所有辎重必须完成装载待命,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厉戎生悄无声息睁开双眼,难掩冰冷嗜杀的戾气。


    “是,少帅!”


    许维均利落敬礼,正准备下去传达命令,但没想到忽然又被叫住,厉戎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不丁问出一个与军情格格不入的奇怪问题:


    “我记得……你今年好像二十八了?”


    许维均脚步一顿,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一板一眼答道:“回少帅,属下今年刚好满二十八。”


    厉戎生又问:“娶媳妇了吗?”


    许维均闻言一愣,心想少帅难道是打算给他说媒成亲,美滋滋答道:“少帅,还没娶呢。”


    谁料厉戎生闻言身形缓缓前倾,暗沉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突然压低声线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该不会……是个兔爷吧?”


    许维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他张着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快碎了,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少……少帅,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啊!我什么时候变成兔爷了??!”


    厉戎生皱眉:“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难道不是兔爷?”


    许维均气得差点掀桌(╯‵□′)╯︵┻━┻:


    “少帅,你不也没娶媳妇吗?!”


    厉戎生:“……”


    厉戎生脸色瞬间一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滚去干你的活!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许维均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攥紧拳头在原地僵持片刻,终究还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督军府。


    QAQ这活儿他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陈骨生站在房门口,眼见许维均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里,这才端着一碗药走进客厅,他弯腰把温热的药碗放在厉戎生手边,永远都是那么不急不躁:


    “少帅何必拿许副官撒气。”


    厉戎生闻言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惊慌:“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


    陈骨生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身形,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刚好听见少帅在关心下属的终身大事。”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眼底的笑意,严重怀疑对方是在内涵自己,一时说不清是恼怒更多还是心虚更多,只觉得昨晚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又重新返了上来:


    “你过来做什么?”


    陈骨生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药:“自然是给少帅送药。”


    厉戎生平常最不耐烦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药,所以并没有搭腔,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队伍开拔攻打邳州,你随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商议,倒像命令。


    陈骨生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味:“少帅这是打算让我去前线救死扶伤?”


    厉戎生掀起眼皮反问:“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救死扶伤?还是说……陈医生不愿意去?”


    陈骨生静默片刻,眼底笑意渐深:


    “怎么会,少帅既然去了,我自然是愿意的。”


    “……”


    又来了,又来了,这小白脸又开始乱勾引人了。


    厉戎生也不知为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他仿佛是想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掰弯了,极力缓和语气,拍了拍身旁位置:“陈医生,你坐过来说话。”


    陈骨生倒是不见扭捏,从容上前落座,绸质的长衫顺着他双腿交叠的动作向下垂落,泛出清冷矜贵的色泽,熟悉的老山檀香味淡淡氤氲开来,细嗅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香气。


    好像……没有很反感?


    厉戎生迟疑一瞬,不动声色往陈骨生那边挪了挪,眉头紧皱,严肃得仿佛在做什么战局推演,而不是试探自己对一个男人的接受程度。


    陈骨生温声问道:“少帅,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厉戎生敷衍应了一声,随便扯了些闲话:“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有什么要用的药品,今天就告诉许维均,让他提前准备好。”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起陈骨生平常和别人勾肩搭背的模样,指尖迟疑许久,最后僵硬抬起,虚落在对方肩膀,然后用力拍了拍:


    “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也可以告诉我。”


    陈骨生没说话,眼眸轻垂,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敏锐感觉到厉戎生今天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他并没有躲开,而是不动声色问道:


    “少帅今天……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厉戎生过了刚才紧张试探的阶段,闻言下意识问道:“哪里不一样?”


    陈骨生似笑非笑:“您以前好像不会这么揽着我的肩。”


    厉戎生干巴巴道:“那是因为以前不熟。”


    陈骨生:“也不会搭着我的手。”


    厉戎生:“都是男人嘛,那么讲究做什么。”


    陈骨生委婉开口:“让旁人看见了,会误会的。”


    厉戎生下意识问道:“误会什么?”


    陈骨生迎着他疑惑的视线,并没有立即回答,笑了一下,这才意味深长开口:“当然是……误会我是个兔爷。”


    “误会就误会,你不就是……”


    厉戎生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猛地反应过来,目光惊骇地看向陈骨生:


    “你不是兔爷?!!”


    陈骨生笑而不语,轻轻执起厉戎生搭在自己膝上的手,不紧不慢放回对方腿间,这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少帅,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轻佻风流,


    “兔、爷。”


    厉戎生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只剩一片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又惊又怒地指着陈骨生,指尖颤抖,脸色煞白:


    “你……”


    “你……”


    这个混账东西把他掰弯了,现在居然告诉自己他是个直男?!!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少帅惨遭诈骗》


    小黑蛇(吃瓜):道心破碎了吗?


    厉戎生:QAQ心态倒也没那么好。


    第265章 勾三搭四


    厉戎生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阴沉狭长的眼眸此刻因为怒火瞪得滚圆,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你、你敢耍我?!”


    这句话几乎厉戎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骨生安稳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望着厉戎生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他闻言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慢条斯理笑问道:


    “少帅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你难道不是……”


    厉戎生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他总不能揪着陈骨生的领子质问“你为什么不是个兔爷”吧?!


    厉戎生这边卡了壳,陈骨生却并未打算就此揭过。只见他从沙发上缓缓起身,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明明姿态闲适,却莫名给人以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少帅生气了?”


    陈骨生微微倾身,目光在厉戎生脸上细细巡梭,声音里细听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为什么?”


    不等厉戎生回答,他像是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慢悠悠问道:


    “就因为……我不是兔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让厉戎生猛地惊醒过来,他触电般收回指着陈骨生的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狼狈撞得身后茶几上的药碗哐当作响。


    “你……我……”


    厉戎生这种面子大过天的军阀怎么可能会承认?被掰弯了事小,被陈骨生看了笑话才是掉的大!


    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强自镇定的阴沉上,生生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怎么会,陈医生怕是误会了。”


    爱情已经没了,还是先保住面子吧。


    “都怪京楷那小子满嘴胡咧咧,说你是个兔爷,我一开始还不信,就和他打了个赌,没想到……”


    厉戎生话未说完,但意思十分明确——刚才的失态,不过是因为打赌快要输了而已。这理由虽然生硬,但总比承认自己被掰弯了强。


    厉戎生大脑一片混乱,连自己理由编反了都没发现。


    陈骨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少帅刚才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以为自己快要输了。”


    他这句话轻飘飘的,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别有深意。


    厉戎生闻言心头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陈骨生:“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没有回答,而是不紧不慢上前一步,抬手抚平厉戎生军装外套上不小心弄出的褶皱,然后把对方总是慵懒敞开的衬衫领口轻轻扣好,动作细致专注,因为距离太近,连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亲昵得让人脸红心跳。


    陈骨生缓慢垂眸,望进厉戎生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声音压得低缓,蛊惑人心:


    “少帅,你如果想赢……”


    他屈指在扣子上轻轻一弹,厉戎生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我也是可以让你赢的。”


    厉戎生闻言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这小白脸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骨生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低笑一声,终于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呼吸不畅的距离。


    “少帅,既然明天随军,那我先去街上置办些东西,晚点再回来。”


    他语罢不顾愣在当场的厉戎生,施施然转身离开了客厅。


    花园里晨光熹微,女仆阿香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懒洋洋窝在走廊台阶上打盹,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陈骨生途经走廊时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猫儿被扰了清梦,很是不悦地“喵呜”一声,竖起尾巴,龇着牙便作势要扑挠他。


    陈骨生适时收回手,心想脾气真大。


    不过逗起来还挺有趣儿……


    下午的时候,整座万城被一种紧绷的气氛所笼罩。


    十几辆美制GMC军用卡车排成严整的两列纵队从西门进入城北,轰鸣声不绝于耳,车身覆盖着的暗绿色帆布绷得紧固,隐约透出里面全副武装的士兵身影。


    车队最后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中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车。他身形精悍,容貌刚毅,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正是厉督军麾下主力团长岑刚。


    岑刚在门口站定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这才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进去,然后抬手向坐在客厅里的厉戎生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报告师座!燕陵守备团团长岑刚,奉师座军令,率部前来接防!这是调防手令!”


    他说完从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双手递过。花园里,那些士兵们正迅速下车集结,动作迅捷无声,黑漆漆的枪管在午后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明显是一支百战的精锐部队。


    少帅只是一个尊称或者绰号,因为厉督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外界对他的称呼是大帅,理所当然的,厉戎生就成了少帅。


    然而这在当时群雄并起的年月算不得什么正式头衔,就像盘踞邳州的吴凯之,不过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也常被麾下或旁人恭维一句“吴大帅”。


    直到后来厉督军接受了政府任命,正式掌管燕陵军务,称谓才从江湖气十足的“大帅”转变为名副其实的“督军”,成了有正式官身的封疆大吏。


    而厉戎生现在坐镇一方,如果严格按照其麾下兵员编制与部队架构细细推论,他的正式军职应该是师长。


    岑刚是厉戎生身边为数不多资历可以和许维均“并肩”的嫡系亲信。只是和常年随侍在侧的许维均不同,早两年他被厉戎生作为一枚暗棋安插到了燕陵的政权中心,所以一直远离万城。


    现在厉戎生要带兵攻打邳州,专门把万城交给他防守,其信任不言而喻。


    “你来的正好,明天大军开拔,今晚就和底下人把城门口的驻防交接好,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厉戎生接过驻防手令,随手放到一边,因为多年相识,并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到了岑刚耳朵里:


    “万城,就交给你了。”


    没有过多的嘱托,短短七个字,既是命令,也是托付,更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他了解岑刚的能力,也清楚这份担子的重量。


    岑刚胸膛一挺,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吐出一句话:“定不负师座所托!”


    厉戎生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意。他起身抬手,在岑刚坚实的上臂处重重一拍,被陈骨生闹得心烦意乱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就当为你接风,这两年维均一直念叨着你。”


    岑刚闻言,冷峻的脸庞线条这才柔和下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紧绷的身形也随之松懈,回归了旧时熟稔的称呼:


    “少帅,我在燕陵的时候也一直想着你们,这下兄弟们总算可以好好聚聚了。”


    陈骨生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督军府,他刚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仆人们端着精致的瓷盘和酒具来回穿梭,看起来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后厨传来的食物香气,一闻就知道这顿饭规格不低。


    他目光掠过那些仆人,径直望向客厅,只见沙发主位上,厉戎生随意靠着,许维均坐在他左侧的单人沙发里,正侧头说着什么。而厉戎生的右侧,则坐着一名身穿军服、眉骨带疤的陌生军官。


    那名军官坐姿笔挺,即便是放松状态,也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他似乎正在低声汇报工作,引得厉戎生时而皱眉,时而松缓,许维均则偶尔插上几句话,顺便低头在公文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话题算不上敏感,否则也不会在客厅闲谈。但尽管如此,四周的仆人却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打扰,渐渐在沙发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仆人发现陈骨生进门,下意识喊了一声“陈医生”,厉戎生那边的交谈应声而停,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许维均一向擅长打圆场,见状最先站起身笑着招呼:“陈医生回来了。”


    岑刚也顺势起身,虽没有言语,却体现了尊重。


    全场最没素质的大概就是厉戎生,他坐在原处抬眼看向陈骨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移开,语气平淡的道:


    “回来了就开饭吧。”


    他这话说得敷衍,许维均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帅这句话里藏着三分火气。


    陈骨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微妙的气氛,他先是对着许维均和岑刚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厉戎生,唇边泛起惯常的浅笑:


    “今天路堵了些,让少帅久等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心致歉还是随口客套。厉戎生已经站起身,率先朝餐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许维均打圆场的速度熟练得让人心疼,连忙接话道:“陈医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岑刚岑团长,刚调回万城。岑团长,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少帅的……”


    他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定义陈骨生的身份。


    “私人医生。”


    陈骨生自己接过了话头,对岑刚伸出手,彬彬有礼:“岑团长,久仰。”


    岑刚与他简单握了一下手,掌心带着粗粝的厚茧,声音和外貌一样低沉有力,


    “陈医生。”


    晚上的这顿饭足有十八道菜,但因为厉京楷不被允许上桌,所以总共也只有四个人吃。


    陈骨生饭量本就不大,厉戎生是气的吃不下去,许维均拉肚子就更不敢吃大鱼大肉,所以最后只剩岑刚一个人猛猛炫饭。


    岑刚酒足饭饱,走到外面花园抽了根烟,虽然已经有两年没在厉戎生麾下,但他依旧记得少帅的规矩,所以故意躲远了些。


    陈骨生站在不远处,神情若有所思,他见岑刚能在厉戎生身边拥有如此地位与信任,心里那点喜欢收集头发的习惯就又浮现出来——


    他性格一贯如此,喜欢未雨绸缪,做好万全准备,既然岑刚是厉戎生倚重的左膀右臂,那么取他一根头发以备不时之需,总归不是坏事。


    “岑团长。”


    陈骨生冷不丁从身后出声,语气虽然温和,却依旧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岑刚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摸向腰侧。


    “陈医生?”


    岑刚转过身,见是他,紧绷的肌肉这才松懈下来,略带疑惑地问道,“有事?”


    “没什么。”


    陈骨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仿佛熟稔的老友般搭上岑刚的肩头,指尖目标明确,悄然探向对方的后脑发根,


    “只是看岑团长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他指尖落下,却没有碰到预想中的短硬发茬,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岑刚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带着军帽,陈骨生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留意,直到现在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光头。


    陈骨生:“……”


    他生平罕见在“取材”这件事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尖在对方军帽后缘微妙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收了回来。


    “岑团长,你的头发……?”


    岑刚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刚才的动作,抬手摘下军帽,摸了摸自己溜光水滑的脑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带着几分军汉的直率解释道:


    “哦,这个啊,我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习惯光头了,利索!这两年也一直没留长,让你见笑了!”


    陈骨生:“……”大意了。


    二楼阳台处不知何时多出一抹黑色的身影,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厉戎生眸色晦暗,目光紧盯陈骨生搭住岑刚的那条胳膊,心中恼怒烦躁,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配枪。


    这个小白脸,又在勾三搭四!


    作者有话说:


    《勾三搭四就是不勾我,可恶!!》


    第266章 杀心


    翌日凌晨,天色尚且漆黑。


    通往北门的主街已经全面戒严,数十辆军用卡车排成两列纵队有序驶出城门,引擎声轰鸣作响,沉重的轮胎碾过路面,连房屋都能感受到震动,就像一头庞大可怖的钢铁巨兽即将展开厮杀。


    沿街的民宅里不少百姓都被惊醒,纷纷披衣起身,躲在门板后面探头张望,他们望着那不见首尾的车队,神色紧张不安。


    “好好的怎么出城了?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在这个年月,兵车一动,就意味着烽烟再起。不知谁家隐隐传来幼儿的啼哭,随即被大人捂住嘴,只剩压抑的呜咽。


    队伍中路的指挥车里,厉戎生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换上了一套利落的野战军装,大衣随意搭在腿上,即使闭着眼,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厉与疲惫。


    窗外景物游移,明灭不定的阴影几乎把他吞噬。


    许维均坐在副驾,正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核对手中地图,万城距离邳州大概有三天路程,如果从小路迂回,可能还要耗得久些,四天才能到,偏偏少帅下令急行军,这几天路上恐怕不太好熬。


    许维均思及此处,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陈骨生就坐在厉戎生的左手边,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打从早上碰面起就没说话,就连坐车都是,中间隔了老远。


    陈医生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


    倒是少帅,心里好像藏了事。


    随行军医都挤在后面的卡车上颠簸,陈骨生身份特别,所以破例和厉戎生坐上了同一辆车,无论减震性还是舒适性都强上不少,但尽管如此,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旅途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天色擦黑的时候,车队终于缓缓停下,选择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


    前锋部队找的临时营地靠着一片小土坡,坡下有一条浅溪流过,是个进退皆宜的地方。


    许维均跳下指挥车,站在高处迅速划分各部区域:“一营驻东面,占据制高点!二营在西,辎重队和后勤集中南面河边!动作都快着点!”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工兵负责在营地外围的位置挖掘散兵坑,并设置了简单的绊索警戒。岳振声则带着警卫连的士兵,在更外围的黑暗中布下了明哨与暗哨。


    营地核心区域,临时指挥部的军帐已经立起,比起士兵们的简陋窝棚,这里显然宽敞不少。两名通讯兵正费力把沉重的电台桌搬进去,忙着架设天线,确保和先遣部队可以联系畅通。


    厉戎生一把掀开帐帘,裹挟着夜风大步走进主帐,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传令下去,一小时后,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来指挥部开会!”


    “是!”


    许维均利落应声,正准备转身走出营帐,身后却忽然传来厉戎生低沉的嗓音:


    “站住。”


    许维均脚步一顿,不解回头:“少帅,还有什么吩咐吗?”


    帐内静默了一瞬,一时只能听见外面埋锅造饭的动静。厉戎生背对着他,眉头紧皱,过了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个小白脸呢?”


    厉戎生为着昨天晚上的事心里不痛快,今天一天都故意没和对方说话。


    许维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少帅是问陈医生?刚才下车就没看见他,可能吃饭去了吧,要不要属下请他来……”


    他话未说完,一个瓷杯就“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厉戎生霍然转身,面色阴沉:“谁要请他?!”


    许维均连忙低头:“是属下会错意了。”


    “滚出去传令!”


    “是!”


    陈骨生并没有参与外面的忙碌,而是从后勤那里领了一袋压缩饼干外加一盒牛肉罐头。


    行军在外,队伍里的伙食一向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连厉戎生都没什么特例,最多比普通士兵多了一盘腊肉炒青菜,陈骨生手里那盒牛肉罐头还是炊事兵看在“少帅私人医生”的份上额外给的。


    只是他拿着东西,却并没有和别人一起围坐吃饭,而是走到正在营地附近来回巡逻的岳振声面前打了个招呼:


    “岳队长,都这个点了,还不带着兄弟一起吃饭?”


    岳振声见是他,熟络回应道:“不急,还有半小时呢,等第二班哨换岗再说,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吃饭?”


    陈骨生却并未答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岳振声身后,笑着示意了一下:“我和孟老板是旧相识,劳烦岳队长行个方便,让我过去说两句话。”


    岳振声循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坐着一道颓然的身影,那人双手戴着手铐,身上衬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草屑,整个人累得只剩出气不见进气,不是孟阙又是谁?


    没错,厉戎生这次出兵居然把孟阙也一起押来了。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这么硬生生带过来了。


    岳振声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陈医生,这……少帅亲自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接近。”


    陈骨生微微一笑,把两盒香烟压在他手上:“只是送顿饭,岳队长通融一下,他饿死了你们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可是看的明白,孟阙今天恐怕水都没喝一口,再折腾下去真有可能死半道上。


    岳振声看着那两盒紧俏的香烟,又瞥了眼坡上狼狈的孟阙,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让开半步:“……尽快啊,别让少帅瞧见了。”


    “有劳。”


    陈骨生拿着东西,借着夜色遮掩朝土坡走去。


    孟阙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阿幸!”


    他下意识想站起身,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又跌坐了回去,手铐撞得哐当作响,头晕目眩,半晌都没缓过劲来。


    陈骨生在他面前蹲下,把饼干和罐头放在地上,目光扫过他腕上被手铐磨出的血痕,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孟老板,我给你拿了点吃的,你先垫垫肚子吧。”


    孟阙却无暇顾及地上的食物,而是一把攥住陈骨生的手腕,压低声音焦急道:“你知不知道厉戎生为什么要把我带着一起行军?”


    这是个好问题。


    陈骨生现在也没琢磨明白呢。


    如果说是为了折磨,好像也没必要,如果是为了挖出什么秘密,却也没见审问,好像……只是单纯为了折腾着玩儿?


    陈骨生拿出水壶,不紧不慢拧开盖子,顺带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孟阙肉眼可见的失望,嗓子因为缺水而变得干涩嘶哑:“阿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我出去?厉戎生摆明了是想折磨我,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的!”


    他也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今天缩在大卡车上浑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那群大头兵偏偏也不管他,一整天了连水都没给一口,还不如把他扔到巡捕房关着呢。


    陈骨生把水壶递给他,语气温和的安抚道:“孟老板,你放心,等这几天找到机会,我就去试探一下少帅的口风,看能不能把你放了,你先垫垫肚子,明天还要赶路呢,再这样下去会支撑不住的。”


    孟阙确实饿了,接过水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又狼吞虎咽吃起了压缩饼干。


    陈骨生在旁边耐心等着他吃完,顺便把牛肉罐头打开递了过去,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孟老板,那天你在巡捕房说,三天内自然会有人救你出去……那个人是谁?”


    孟阙闻言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迟疑了一瞬才道:“现在已经离开万城地界,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实在不行就逃罢。”


    他说话时言辞含糊,始终不答那个关键名字,陈骨生见状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仍是温声劝慰:“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暮色四合,营地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厉戎生刚刚结束一场简短的军事会议,正站在主帐门口对许维均叮嘱夜间布防要点,话未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营地外围,远处土坡上的情景赫然映入眼帘。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但那两个肩并肩坐在土坡上的人确实是陈骨生和孟阙无疑,一个闷头狼吞虎咽吃喝,一个在旁边递水又递粮,场面温情脉脉,如果忽略性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


    厉戎生脸色阴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维均敏锐察觉到不对劲,顺着少帅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眼,心中顿时一咯噔,陈医生怎么和那个姓孟的又搅和到一起去了?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厉戎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说……他们两个看起来像不像一对儿?”


    许维均僵硬摇头:“呃……少帅,他们可能只是朋友吧。”


    厉戎生在黑夜中危险眯眼,意味不明反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孟的有嫌疑下毒害我,陈骨生却和这种人做朋友?”


    许维均嗫喏开口:“少帅,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在明面上怀疑陈医生吗?”


    厉戎生猛地偏头瞪了他一眼:“所以老子这不是在私下里怀疑吗?!”


    “呃……”许维均噎了一瞬,试探性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做?”


    厉戎生闻言不语,目光紧盯着陈骨生所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许维均站得腿都有些麻了的时候,他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从枪套里抽出那把冰冷漆黑的勃朗宁配枪,毫无预兆拍在许维均掌心,让后者心里无端打了个突。


    厉戎生缓缓偏头,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他开口时气息拂过许维均耳畔,嗓音又轻又缓,像毒蛇吐信:


    “你。”


    许维均指尖冰凉,听见那淬着毒的声音一字字钻进耳膜:


    “去把孟阙给我……”


    话音在空气中静默片刻,最后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杀了。”


    作者有话说:


    《少帅不当小三》


    第267章 和我睡


    许维均惊魂未定捂住胸口。


    娘的!吓死了!他还以为少帅让他把陈医生给毙了呢!


    “可……可是少帅,你不是说那个孟阙还有用处吗?现在就杀了……”


    “用处?”


    厉戎生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一字一句咬牙道,


    “老子现在心情不好,杀了他解气——”


    “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他说完猛地转身回帐,帘子被他甩得噼啪作响,只余一道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


    “麻溜去办!顺便把那个小白脸给老子叫回来!”


    许维均望着晃动的帐帘,心里直犯嘀咕:少帅怎么一副要捉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人戴了绿帽子呢。


    不过转念一想,杀就杀吧,反正死一个孟阙无关紧要,如果能让少帅消停几天,那简直千值万值。


    于是陈骨生就那么半被哄骗,半被调离地叫到了军中主帐。他刚掀起帘子一进去,就见厉戎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条修长的腿懒散搭在桌沿,不经意透露出几分混不吝的兵痞劲。


    厉戎生听见了帐子外的脚步声,却连眼皮子都没掀,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陈医生,舍得回来了?”


    陈骨生仿佛没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夹枪带棒,走到帐子中间站定,浅笑道:“是啊,听许副官说少帅找我有事?”


    厉戎生阴恻恻掀起眼皮,刚好把陈骨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收入眼底,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不过他转念一想,孟阙今晚就会身首异处,又把那点子邪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陈医生说说话了?”


    “少帅日理万机,我怕耽误了您的时间。”


    陈骨生嘴上这么说,却不见丝毫拘谨,从容不迫在主帐里唯一的行军床边坐了下来。简陋的床铺被他这么一坐,连空气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他抬眼看向厉戎生,目光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一扫而过,饶有兴趣问道:


    “少帅好像心情不太好?”


    帐子里挂着的煤油灯闪了一下。


    厉戎生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片刻后,蓦地笑了一声:“是啊,所以找陈医生来说说话,解解闷。”


    他状似不经意问道:“陈医生这是打哪儿来?吃饭了吗?”


    陈骨声点点头:“吃了,刚从岳队长那儿过来,瞧见他还在巡逻呢。”


    他撒谎了吗?没撒谎。


    说实话了吗?说实话了。


    厉戎生闻言却恨得一阵牙痒痒,这小白脸真是狡猾的紧,在这儿和自己打太极呢?他面无表情眯眼,语调阴凉的问道:


    “只见了岳队长,就没见见别人?”


    陈骨生就知道他在这里等着自己,抬手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我瞧孟老板一天都没吃饭,怕他饿出个什么好歹来,误了少帅的大事,就给他送了点吃的。”


    “大事?”厉戎生皮笑肉不笑,“陈医生知道我有什么大事?”


    陈骨生故作不解:“不知道,不过少帅把孟老板带过来,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吧?”


    厉戎生闻言不答,缓缓把双腿从桌上放下,军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直身子,身形前倾,隔着桌子盯住陈骨生,眼底暗流涌动:


    “陈医生想知道?”


    陈骨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少帅如果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厉戎生反问:“如果我不愿意说呢?”


    陈骨生:“那就是军事机密,不是我该听的。”


    厉戎生忽然笑了。他起身绕过行军桌,走到陈骨生面前停下,洒落的阴影把对方完全笼罩。他俯身捏住陈骨生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压低声音道:


    “陈医生,我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知情识趣。”


    “不过我现在怀疑那个姓孟的是敌军探子,谁如果和他走得太近,就以同罪论处,懂了吗?”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就是了。


    孟阙的罪名原本只是疑似下毒,现在倒好,扭头就多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帽子,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陈骨生不动声色握住对方的手,然后微微下压,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有妖气流动,蛊惑人心:“少帅,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


    厉戎生垂眸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微勾,心中受用。他抽出手,状似亲昵地拍了拍陈骨生的侧脸,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既然胆子小,就别做些找死的事。”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军营里帐子不够用,今天你和我一起睡主帐。”


    这话题转得稍显生硬,理由也是蹩脚,野外行军哪有什么帐子不帐子的,把油布一铺躺草地上就能睡,就算厉戎生想优待陈骨生,往下面吩咐一句也不是不能挤个位置出来,哪儿用得着睡主帐?


    陈骨生故作迟疑:“少帅,这不好吧?”


    厉戎生轻掀眼皮,语气凉凉:“怎么,你想和那些臭烘烘的大头兵挤一个窝?”


    陈骨生轻轻笑开:“那倒不是,只是少帅这么厚待,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这话显然取悦了厉戎生。他站直身形,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两颗衬衫扣子,皱眉轻“啧”了一声:


    “用不着你报答,一会儿给老子按按肩就行了。”


    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好嘛,应该的。厉戎生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取悦了,刚才的戾气散了大半。


    他利落脱下衬衫扔在床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然后趴在了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放松等着那小白脸给自己按肩。


    帐内安静,只能听见野外窸窣的虫鸣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触碰迟迟未至。


    厉戎生愉悦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侧过头,却见陈骨生仍坐在床边,慢条斯理解开袖扣,一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你——”


    他刚开口,就见陈骨生抬眼看来,眼底含着笑,声音温和得像春水:


    “少帅,”


    他斟酌一瞬才委婉提醒道,


    “按肩……不用脱衣服的。”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厉戎生只觉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整张脸烧得滚烫。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操!以前针灸脱习惯了,居然忘了这茬!


    他强装镇定抓过床尾的衬衫,手忙脚乱就要往身上套,却被一只冰凉白皙的手不轻不重按住,陈骨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不打紧,脱了更方便些,少帅躺下吧。”


    厉戎生心想那你刚才磨蹭个鸟?!


    陈骨生假装没看见厉戎生恼怒的表情,微微用力把对方重新按了回去,那双手细腻无茧,温度微凉,落在后背的时候冷不丁让人打了个激灵,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玉石贴了上来。


    陈骨生轻轻俯身,低声在耳畔问道:


    “少帅,这个力道还行吗?”


    厉戎生也不知为什么,浑身烫的厉害,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他侧脸生得俊美阴柔,不似厉督军那么五大三粗,多半是随了生母,此刻皱眉闭目,脸上红潮蔓延,削弱了几分凌厉感。


    陈骨生修长指尖顺着他的后颈缓缓下移。


    这是一具被病痛侵蚀得略显单薄的身躯,骨架却依然挺拔漂亮。苍白的皮肤下,脊骨节节分明,像一串蒙尘的玉珠。陈骨生顺着劲瘦的腰身往下,然后在尾椎骨那里慢悠悠打了个转。


    他从前修炼降头术时,炼制过许多无名尸。


    那些人生时丑陋贪婪,死后亦是腐烂发臭。


    苍白发青的皮,内里裹着血红的肉、森白的骨。


    而他只需一点尸油,和内里最深处的魂……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细细感受着皮下骨骼,心里莫名觉得这具身躯很是漂亮,大概因为身体的主人有一身傲骨,无论是收藏还是炼制,都十分值得。


    渐渐地,那按揉莫名变了味,更像是在暧昧抚摸。


    陈骨生心想厉戎生将来若是死了,自己是否可以把这人炼成傀儡,带在身边每日逗弄,也颇为有趣。


    厉戎生不知道身后那人的想法,当陈骨生的指尖再一次从他腰侧流连而过时,厉戎生突然猛地翻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摸够没有?”


    厉戎生眼底烧着暗火,呼吸有些乱,耳根的红晕早已蔓延到锁骨。


    这小白脸分明是在占他便宜!


    陈骨生任他抓着,不但不躲,反而笑了笑:


    “少帅说的什么话,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隔空给您揉肩。”


    “你!”


    厉戎生气结,心想揉肩就揉肩,老在他腰上摸什么摸?可也不知是不是周遭氛围太过暧昧,望着陈骨生那张温柔浅笑的脸,他一肚子火莫名就那么消散无形。


    厉戎生喉结滚动一瞬,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小白脸摸自己是好事嘛,有什么好生气的?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摸,应该的。》


    厉戎生思及此处,力道不自觉松懈了几分,心想自己老这么凶也不行,容易把人吓跑了。他坐直身形,缓缓靠近陈骨生,距离近到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声音暗哑低沉: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少帅想知道?”


    厉戎生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算了。”


    他伸手扣住陈骨生的后颈,用指腹缓慢摩挲,垂眸吐出一句话:


    “不重要。”


    厉戎生心想自己真是犯糊涂了。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还用得着在意对方是直是弯?既然看中了,直接抢过来就是,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当什么军阀?不如滚回老家种地去。


    可这些念头在唇齿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厉戎生望着陈骨生镜片后那双妖异的眼睛,忽然缓缓握住他的手,嗓音低沉霸道:


    “还想摸吗?”


    “……”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脸红):他馋我身体,他喜欢我。


    小黑蛇(不忍直视):他馋你尸体,他变态啊!


    第268章 亲我


    山林间刮起了风,吹得帘子扑簌作响。


    厉戎生周身的戾气此刻却尽数消散,他眼眸轻垂,用一种可以称之为细致的动作缓慢抬手,轻轻摘下了陈骨生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灯光氤氲,对方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厉戎生唇角微勾,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长得就是漂亮。


    “啧,你到底摸不摸?”


    他有一种恶霸调戏良家妇男的成就感。


    殊不知这话糙得陈骨生都没耳朵听,意味不明道:“少帅,我没这个爱好。”


    厉戎生不信:“那你刚才摸老子摸的那么起劲?”


    陈骨生:“……”


    陈骨生淡淡挑眉,也没否认,他漫不经心偏头睨着厉戎生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耳畔,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痒意,低声饶有兴味问道:


    “那少帅想吗?”


    对方明明没爆粗口,可厉戎生莫名觉得陈骨生这句话比自己刚才那句还骚,没由来一阵脸红燥热,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这个小白脸,让摸就摸,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陈骨生睨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勾起厉戎生的下巴,慢条斯理摩挲了一瞬:


    “少帅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厉戎生喉结滚动,半晌都没说话,就在陈骨生松手退去的瞬间,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想。”


    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抓着陈骨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传来擂鼓般的心跳。


    “满意了?!”


    陈骨生不语,但看他唇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多半是满意的。


    “少帅,”


    他指尖顺着厉戎生的胸膛缓缓下滑,准确无误落在心脏位置,感受着掌下的震动,


    “您这里跳得厉害。”


    厉戎生呼吸一滞。


    他盯着陈骨生近在咫尺的唇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废话,这里不跳的那是死人。”


    “少帅,跳得太快,也是会死的……”


    厉戎生说话永远辩不过这个小白脸。


    他大脑一片混沌,不知什么时候稀里糊涂躺在了在行军床上。视野里只剩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和陈骨生被暖光浸染的温柔侧脸。


    对方修长的指尖在他身体上细致抚摸,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像是在把玩什么绝世珍藏,明明做着最色气的事,整个人却像天边明月,清冷得不沾半点欲望俗气。


    厉戎生心底深处忽然生出一丝不甘。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甘。


    “陈骨生……”


    他控制不住哑声开口,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上下滚动了一瞬。陈骨生俯身贴近他耳畔,以为厉戎生要说些什么,可对方却是伸出长臂搂住他的脖颈,然后缓缓收紧,吐出两个带着欲望的字眼:


    “亲我。”


    厉戎生又重复了一遍,呼吸急促,


    “陈骨生,亲我。”


    他的渴望是那么明显,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行。


    陈骨生洞悉人心,对于这种名为欲望的情绪并不陌生。他知道世人喜爱金银,追逐权势,又为美人折腰,情爱欢好是越不过去的一关,可他同时又深知,那一切都太过虚无缥缈,如云烟易散。


    厉戎生在这个乱世身居高位,可以轻易搅弄风云,但百年之后,也会和寻常人一样衰老死去,变成冢中枯骨,亦或者成为战争史上的寥寥一笔。


    这样的人,他在轮回中或许能遇到很多。


    但又或许,只能遇见一个。


    不管一个也好,很多个也罢,命运都不该有太深的纠葛,否则就会变成一团剪不清,理还乱的死结,阻碍那条轮回的路。


    陈骨生想了很多,其实不过一句话而已。


    不能亲。


    然而就在他垂眸沉思的时候,厉戎生微凉的唇瓣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来,陌生的触感,毫无章法的吻势,像他的人一样霸道嚣张,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一边亲,一边还要骂他:


    “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陈骨生蓦地笑了。


    被气的。


    他一边任由厉戎生动作,一边轻飘飘勾住对方腰间的武装皮带,明明什么都没做,指尖不过顺着军裤边缘悄然探进去半寸,后者却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住,连吻也停了。


    ——陈骨生总是知道该怎么拿捏他。


    厉戎生缓缓看向他,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干嘛?”


    陈骨生该不会现在就想上床吧?


    厉戎生毕竟刚弯不久,目前最多只能接受亲个嘴、摸个手什么的,更深层次的还得循序渐进,看情况再说。


    #确实弯了,但目前只弯了45°#


    陈骨生笑了笑,意味不明问道:“舍得停了?”


    厉戎生僵着没动,也没开口说话,因为陈骨生的指尖还没从他皮带里抽出来,他就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凶猫,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陈骨生忽然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抬手摸了摸下唇,果不其然被咬破了,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厉戎生,半真半假道:


    “少帅,你打算怎么赔我?”


    他故意勾住皮带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惹得厉戎生心中一惊,多少有些风声鹤唳。


    “你……我……”


    厉戎生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想怎么样?”


    陈骨生望着他,故意不说话。


    厉戎生见状心也凉了半截。


    不会真要睡吧?


    两个大男人……啧。


    厉戎生脑海中也不知想起什么情景,脸上忽然一阵发烫,他迟疑一瞬,然后偏头移开视线,仿佛做下了什么决定,吞吞吐吐道:“行、行吧。”


    如果是陈骨生,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他抽出陈骨生的指尖,然后磨磨蹭蹭解开了腰间的军用皮带,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只是等解开之后,他就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半晌都没动静。


    陈骨生一看就知道厉戎生肯定误会了,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好笑。


    他伸手摩挲着对方绯红紧张的侧脸,平常刺猬似炸毛的的人此刻就像一只陷入紧绷状态的猫,偏偏又不敢伸爪子,只能任由施为。


    还挺有趣……


    陈骨生缓缓倾身,直到鼻尖轻抵着厉戎生的鼻尖,这才停下。他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故意压低声音:“少帅怎么不动了?”


    厉戎生喉结微动,语气有些迟疑:“我怕弄疼你。”


    他倒不是顾虑自己,只是这小白脸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折腾。


    陈骨生:“……”


    厉戎生这是打算在上面?


    想的还挺美。


    陈骨生似笑非笑道:“少帅,有件事得说在前头——我从来,不在下面。”


    厉戎生对于自己看上的人一向很包容,随口道:“不在就不在,大不了我在下……”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抬头看向陈骨生,瞳孔一阵收缩。整个军帐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中,只剩外面山风呼啸。


    陈骨生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变幻的神色,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肩头:“少帅刚才说大不了什么?”


    厉戎生喉结滚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他忽然一把攥住陈骨生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想都别想!”


    “敢让老子在下面,你活腻了!”


    陈骨生也不挣扎,只是轻笑:“那少帅说该怎么办?”


    厉戎生想也不想的道:“当然你在下面!长得就像个小白脸,细皮嫩肉,你不在下面谁在下面?”


    陈骨生倾身靠近他,饶有兴趣道:“可我怎么觉得,少帅也挺细皮嫩肉的?”


    厉戎生恼羞成怒:“你放屁!你凭什么说老子细皮嫩肉?”


    陈骨生唇角微勾,一句话就让他哑了火:“当然因为刚才摸过了啊。”


    厉戎生:“……”


    好气!他都没摸过这个小白脸!


    厉戎生咬牙:“总之老子不在下面,你自己看着办!”


    陈骨生轻叹一口气,状似惋惜的道:“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我和少帅是有缘无分,凑不成这段露水情缘了。”


    #这对见色起意二人组刚好了不到半小时,就因为谁在上面这个问题彻底分裂解散#


    厉戎生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个你说了不算,老子说了才算!”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撕裂夜空,紧随其后又是两枪。虽然隔着段距离,声响已有些模糊,却让整个军营瞬间陷入了骚动。帐外顿时嘈杂起来,脚步声、厉吓声、武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


    厉戎生扯过衣服套上猛地起身,眼底情欲尽褪,瞬间恢复了统帅的凌厉。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仓皇进来禀报:“少帅!是、是岳队长在后山坡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


    他话还没说完,帐篷外的火把光亮已经映了进来,只听岳振声粗犷的嗓门带着惊怒和不解响起:


    “许副官!你深更半夜跑到后山坡干什么?!还带着枪?!”


    厉戎生脸色铁青,几乎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八成是许维均杀孟阙的时候手脚不利落,结果被巡逻的岳振声当场逮了个正着。


    外面吵闹过后,又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一阵刻意压低的辩解声,大概是岳振声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押进来,但动静闹的这么大,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肯定不现实。


    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押着许维均进帐。只见他整个人灰扑扑的,脸上还带着草屑,活像从山坡上滚下来一样,那把勃朗宁手枪此刻就握在岳振声手里,铁证如山。


    厉戎生冷着脸走到行军桌后坐下,“砰”地一声重重拍桌,震得茶盏一跳。他甚至没抬高声调,只是掀起眼皮,阴冷的目光刮过众人:


    “老子还没死呢,一个个就急着蹦跶了?”


    他锐利的目光率先刺向岳振声:“让你巡个逻,能把老子的副官当探子抓回来?你他娘的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


    岳振声被骂得脖子一缩,但还是壮着胆子解释道:“少帅!属下刚才听见后山坡有枪声,这才赶紧带人过去查看的,结果发现开枪的人是许副官,问他为什么跑去后山,他又不吭声,属下只能把他扣下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没说的是许维均刚才连开三枪,对准的都是那个姓孟的犯人,摆明是要杀人灭口。幸亏人家失脚踩空摔下山坡了,不然现在已经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厉戎生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半晌都没说话,直到今天他才看明白自己麾下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闭目捏了捏鼻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许维均,说说,你大半夜去后山做什么?”


    厉戎生现在只希望许维均赶紧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免得被陈骨生那只狐狸瞧出端倪,哪怕许维均说是去后山看星星看月亮他也认了。


    许维均:“……”


    对啊,他大半夜去后山做什么呢?


    许维均思来想去也没敢把厉戎生供出来,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借口,最后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撒尿。”


    “许副官撒尿的时候,还喜欢开枪听个响吗?”


    这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来自陈骨生,只见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此刻正饶有兴趣望着许维均。


    许维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岳振声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厉戎生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活像屁股底下长了根针,但都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顺着陈骨生的话问道:


    “是啊,你撒尿就撒尿,好好的开什么枪?”


    许维均:“……”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微笑):对呀,我为什么要开枪呢,少帅,好难猜啊。


    第269章 反压


    许维均忽然觉得活着也挺没意思的。


    他现在手里要是有把枪,帐篷里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给老子鸡哔!鸡哔!鸡哔!!


    哪个正常人撒尿还要在旁边开枪伴奏?!他脑子都快转出火星了也没想出这破事儿该怎么圆!


    少帅!


    你倒是说句话啊少帅!


    你别光坐在上面装哑巴啊少帅!!!!


    许维均内心疯狂咆哮,面上却还得死死压住崩溃强作镇定,试图从陈骨生那句离谱到姥姥家的“边撒尿边开枪”里抠出一线生机:


    “少帅……邳州战事在即,属下……属下是担心自己枪法生疏,拖累全军,这才半夜去后山加练的……”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信了:


    “结果晚上水喝多了……顺带着就撒了个尿……”


    厉戎生闻言暗中勾唇,好小子,不愧是留洋喝过墨水的,这种鬼话都能圆回来,他怕陈骨生又找出什么漏洞,不等对方开口,直接一锤定音道:


    “你既然是为战事准备,其心可嘉。”


    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半夜扰营,军法难容!”


    “岳振声!”


    “属下在!”


    厉戎生面无表情敲了敲桌子:“既然许副官这么勤勉,后面几天你亲自训练他打枪,至少给老子进八个十环,没达标不许停!”


    打了三枪都没打死孟阙那个撮鸟,许维均的枪法得烂到什么地步,练死了也活该!


    许维均闻言眼前顿时一黑。


    完了。


    这他妈的简直比直接枪毙还折磨人!


    岳振声却咧出一口白牙,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许维均肩上:“许副官放心,我可是出了名的神枪手,练一练保管让你脱胎换骨!”


    闹了这么一出,主帐里总算重新恢复了安静。


    厉戎生眼见许维均他们走了,这才转头看向陈骨生,故意问道:“陈医生,你对我的处置没什么意见吧?”


    陈骨生微微一笑:“少帅的处置自然是公道的,我没什么意见,只不过……”


    厉戎生挑了挑眉:“只不过什么?”


    陈骨生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然后用指尖轻推调整位置,慢条斯理问道:“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少帅为什么一定要杀孟阙?”


    “……”


    他这句话一出,军帐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厉戎生缓缓眯眼,盯着陈骨生一言不发,指尖却在桌子下方飞速敲击膝盖,思考自己哪里出了破绽,毕竟刚才那出闹剧从头到尾都没人提过“孟阙”的名字,就算许维均出了点状况,也不该联系到他身上。


    就在厉戎生陷入沉思的时候,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轻笑,只见陈骨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轻描淡写就把刚才那句话揭了过去:


    “少帅,我开玩笑而已,不用当真。”


    厉戎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陈医生的玩笑,倒是别致。”


    他起身走到陈骨生面前,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刻意压低,莫名听出几分亲昵,还有几分暗藏的危险:


    “不过你的玩笑,说不定哪一天就成真了呢……”


    掌心在肩头缓缓收紧,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下方清晰的骨骼轮廓,就在陈骨生以为他会继续施力时,力道却又骤然松开。


    “天黑了。”厉戎生转身走向行军床,声音恢复如常,“明天还要赶路,歇着吧。”


    他背对着陈骨生解开武装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刚才那句暗藏机锋的话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厉戎生所谓的“歇着”,其实就是把两张折叠行军床拼在一起合成一张,虽然陈骨生表示完全可以拆开各睡各的,但厉戎生就是死活不同意,说两张床拼一起宽敞。


    陈骨生直觉对方晚上睡觉可能不会太老实,面上却不显,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过多争执,简单洗漱过后就躺上了床。


    夜已深,后半夜的时候人困马乏,除了巡逻队还醒着,几乎各个营帐都鼾声连天。


    陈骨生一直在闭目假寐,厉戎生也没怎么睡着。


    他想起这小白脸今天说不在下面的话,肚子里就一阵窝火。


    一个小白脸不在下面待着,难道还想上天?!


    厉戎生在黑暗中阴恻恻睁眼,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今晚就把陈骨生给办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对方自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原本只是被气昏头了才冒出这个念头,但冷静下来一想,居然越想越有道理,而且可实施性相当大啊。


    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难道还打得过他不成?


    这么一想,厉戎生顿时来了精神。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偏头看向陈骨生,对方呼吸匀称,应该是睡熟了,借着帐子外的些许月光,依稀还能看清对方高挺的鼻梁轮廓。


    他做贼似的俯身,在那微凉的唇上一触即离。


    没有反应。


    又试探着亲了一下。


    黑暗中,厉戎生自己的脸颊先烧了起来。


    他薄唇紧抿,只觉得比潜伏在敌营的时候还紧张,指尖摸索着去解陈骨生身上的衬衫扣子,渐渐露出一片平日在衣领下被藏得极其严实的锁骨,然后红着脸靠过去吻了又吻,发丝不经意擦过下巴,触感毛茸茸的,就像一只动物在肩头拱来拱去。


    “……”


    陈骨生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内心多少有些好笑。


    他还以为厉戎生的段位有多高呢,结果就这?


    想上人自然是先扒裤子,他倒好,趴在肩上啃个没完,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天亮都成不了事。


    黑暗中,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覆在厉戎生后背,然后把他掖进军裤的衬衫抽了出来,皮带也应声而开,微凉的指尖也不知顺着腰带边缘探进了什么位置,引得厉戎生瞬间惊醒,脊背陡然一僵,瞪大眼睛的样子活像一只懵逼兔子。


    陈骨生嗓音慵懒,在他耳畔意味不明道:


    “少帅,皮带扎的这么紧,莫不是担心半夜有人脱你裤子?”


    厉戎生:“……”


    事实证明他担心的是对的。


    这小白脸真敢扒他裤子啊!


    厉戎生偷亲被抓了个正着,不仅不羞愧,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他伸手扣住陈骨生的肩膀,月光照出他桀骜的眉眼,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实话告诉你,老子这辈子从来不屈居人下。”


    他拍了拍陈骨生的脸,灼热的气息拂过鼻尖,亲昵中暗藏警示,


    “敢压在我头上的,不是见了阎王,就是快见阎王了,你年纪轻轻,总不会想和那群短命鬼作伴吧?”


    陈骨生淡淡挑眉:“少帅这是在威胁我?”


    厉戎生勾唇轻笑,兵痞性子暴露无遗:“你说算就算咯。”


    他说完也不再继续废话,直接低头粗暴吻住了陈骨生,然后继续解衣服扣子。


    陈骨生倒也不挣扎,反而不紧不慢回吻起来,指尖灵活在对方腰间摩挲,高超的技术直接软化了厉戎生的攻势,逐渐变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起来。


    于是厉戎生这边刚刚解完衬衣扣子,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裤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陈骨生给扒光了,他恼羞成怒看向身下的人,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压低声音:


    “喂!”


    陈骨生似笑非笑:“怎么了?”


    厉戎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才是上面那个!”


    陈骨生不紧不慢“哦”了一声,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不管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都是要脱裤子的嘛。”


    厉戎生:“……”


    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只感觉视线瞬间天旋地转,猝不及防被陈骨生反压在了身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就被对方勾着吻住了,缠绵悱恻,亲得他骨头都酥了。


    “唔……”


    厉戎生一边艰难喘息,一边暗中用力想要把对方反压回去,结果也是出了鬼了,这小白脸看着文文弱弱,力气居然怪大的,推了半天就是纹丝不动。


    黑暗中,厉戎生被迫翻身,刚好趴在床上,身上的衬衫松散褪到腰际,皮肤在月光照耀下就像通透冷冽的玉石。他呼吸急促,眼尾泛起潮红,只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人用膝盖缓缓分开,有什么东西抵了上来,整个人顿时一激灵清醒过来。


    厉戎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翻车,瞬间慌了。


    “陈骨生,你他娘的想死是不是?给老子滚下来!”


    陈骨生跪在他腿间,不紧不慢笑问道:


    “哦?不滚的话,少帅打算怎么样?”


    厉戎生慌的一批:“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喊卫兵进来!”


    陈骨生居高临下睨着他骨感修长的后背,目光寸寸巡睃,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唇边笑意却丝毫不减:


    “少帅如果真的想喊,那就喊吧,我没皮没脸,倒是不打紧,就是怕少帅这副模样被人看见,恐怕后半辈子的英明就毁于一旦了。”


    这句话正戳厉戎生死穴。


    他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啊,如果被人瞧见衣衫不整的被压在男人身下,不如一枪毙了他来的痛快。


    厉戎生无声咬牙,眼眶泛红,已经开始气得打哆嗦了,咬牙切齿道:


    “陈骨生,你他娘的到底想怎么样?!”


    陈骨生语气温和无害:“不怎么样呀,少帅放心,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习惯也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顶了自己一下,瞬间惊恐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反应过来立刻死死捂住嘴,心里疯狂咒骂。


    他艹陈骨生祖宗十八代的!!这个小白脸居然敢捅他?!居然敢捅他?!!


    门口卫兵听见厉戎生那猝不及防的一声喊,瞬间警觉起来,隔着帘子问道:“少帅?!您没事吧?!”


    厉戎生惊出一身冷汗,生怕他们直接闯进来了:“滚你娘的蛋!老子能有什么事?!你们谁都不许进来,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出去毙了!”


    亲兵还是有些迟疑:“您真的没事吗?”


    厉戎生语气森寒:“行,你一个人滚进来,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亲兵瞬间闭嘴不出声了。


    少帅声音听着挺中气十足的,应该没事吧。


    厉戎生却感觉自己非常有事,菊花不保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他仗着帐子里也没别人,气焰也嚣张不起来了,态度也硬刺不起来了,压低声音恨恨道:


    “陈骨生,你现在下来!刚才的事老子既往不咎!”


    陈骨生故意道:“少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黑暗中,厉戎生只感觉自己屁股又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吓得浑身一阵紧绷,差点被气哭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骨生轻叹了口气:“我不想怎么样,只想好好睡个觉而已,奈何少帅不愿意呀。”


    厉戎生艰难偏头,红着眼眶瞪他:“你现在下来,我保证今天让你好好睡觉。”


    陈骨生饶有兴味反问:“只是今天?”


    厉戎生咬牙切齿:“以后只要你不同意,老子绝不压你,这总行了吧?!”


    心中却暗恨,回头有机会就把这小白脸捆起来,以报今日之耻!!


    陈骨生闻言这才慢悠悠松开他:“那就一言为定了?”


    厉戎生哪里还有闲工夫搭理他,挣脱钳制第一件事就是翻身坐起,然后火急火燎套上裤子,结果等他好不容易穿好,一抬头就见陈骨生正坐在对面笑望着自己。


    他身上的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开了,正松垮穿在身上,虚拢着露出一片性感的锁骨和胸膛,视线再往下,裤子分明穿得好好的。他单手撑在身侧,一腿盘起,一腿微曲,骨节分明的右手慵懒顺着膝盖垂落,赫然握着一把眼熟的黑色勃朗宁手枪。


    轰——


    厉戎生见状脸瞬间烧了起来。


    原来刚才戳他的那个玩意儿是……是……


    陈骨生还是那副清风明月般的斯文模样,那双眼睛偏偏妖异,笑起来的时候无端多出一段风流,嗓音不紧不慢,难掩戏谑:


    “少帅,这下肯好好睡觉了?”


    厉戎生:“……”


    陈骨生昨晚上把厉戎生“收拾”了一顿,翌日清早明显自由了不少,他带着两袋压缩饼干和一壶水,照旧去后山坡给孟阙送饭,结果对方趁着守卫不注意,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切道:


    “阿幸!我们逃吧!!”


    孟阙昨晚不小心摔下山坡才捡回一条命,浑身都是血痕擦伤,已经不能用惨字来形容了,他红着眼眶看向陈骨生,哆嗦着吐出一句话:


    “再不逃,我的命就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睁着眼睛说瞎话):嗯,再不逃我的菊花也保不住了。


    厉戎生(气急败坏):你说的都是老子的词儿啊!老子的词儿啊!


    第270章 私奔


    孟阙想逃,这个念头并不稀奇,照厉戎生这个折磨法,是个人都想逃。


    陈骨生思考的却是,自己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


    他垂眸思忖片刻,等再抬眼时,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孟老板,现在邳州马上就要打仗了,而且我们没车没枪,附近又有重兵把守,就算逃,恐怕也逃不了多远的。”


    孟阙闻言环顾四周一圈,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一旁负责看守的士兵就走了过来,他对陈骨生说话还算客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陈医生,少帅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许和这个敌探说话,您把东西放下就走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陈骨生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拒绝孟阙,闻言顺势站起了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递过去,彬彬有礼态度让人交流起来格外舒心:


    “不好意思,我和孟老板是旧相识,难免多说了几句话。”


    烟盒外包装在阳光下泛着鎏金色泽,刚好是军营里最难得的进口货,士兵见状紧绷的面容稍缓,不动声色把烟拢进口袋里:


    “快走吧,免得让少帅瞧见。”


    陈骨生最后看了眼孟阙,示意他安心,这才转身离开。


    凌晨六点,天才蒙蒙亮,军队就已经开始动身出发,朝着邳州继续赶路。经过长达十三个小时的急行军,终于在下午七点抵达了邳州城外围,和先遣支队成功汇合。


    “停止前进!就地布防!”


    传令兵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一个接一个传到了队伍后方。厉戎生走下汽车,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邳州城,眼眸危险眯起。


    早在昨天半夜,负责佯攻吸引火力的先遣部队就已经和邳州守军交上了火,只是吴凯之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只在城楼上远远射几发炮弹,意在威慑。


    暮色下的邳州城就像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只是龟缩在壳里不肯露头。城墙上方依稀可见几处坍塌,明亮的探照灯在黑夜中来回扫视,间或发射几枚炮弹威慑逼退,闷雷般的爆炸声就隔着半里地,把城墙上的尘土震得簌簌落下。


    “报告!陈灵浦旅长已在指挥部等候!”


    传令兵的声音让厉戎生回过了神。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背坡的杨树林里,伪装网层层覆盖,伪装得天衣无缝,厉戎生大步走进帐篷,只见通讯兵正在架设天线,原本弯腰研究地图的陈灵浦见他进来,立刻站直敬礼:


    “报告师座!敌军在城外三道防线都布置了马克沁重机枪,城墙上还有八门克虏伯山炮。”


    “我们的炮兵阵地在哪儿?”


    “已经在前方小高地展开,随时可以火力覆盖,只是吴凯之这个怂蛋一直闭门不出,看样子不想死战。”


    厉戎生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点在其中一处山坡:“不用强攻,混成旅的任务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每小时进行间歇性炮击,二营精锐已经沿小路往老鸦峪潜伏,只要听见西面传来枪声,你们立刻攻进虎口隘破城,里应外合包抄!”


    “是!”


    帐外,工兵正在飞快挖掘战壕,设立机枪阵地,成箱的弹药从车上连续不断搬下,就连医务兵也在树林深处搭起了帐篷,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整个营地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相比之下,陈骨生就清闲多了。


    他虽然挂了个“军医”的职,但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真的让他去搬抬药品,厉戎生忙着开军事会议,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他,勒令他待在帐子里不许乱跑,以免被流弹伤到。


    陈骨生坐在帐子里,却也没有闲着,内心一直在复盘今天早上和孟阙说话的场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闭目用指尖轻敲膝盖,最后终于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孟阙有问题。


    对方今天说想逃,陈骨生其实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毕竟孟阙现在的状态和半残差不多,跑不出半里地就得被抓回去,自己如果带着他一起,肯定也跑不远,被抓回去了不是枪毙就是关押,实属引火烧身。


    这种赔本买卖,陈骨生自然不会做,所以他并没有当场答应孟阙的要求。


    但现在细细想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孟阙不是蠢货,恰恰相反,对方称得上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会不知道以现在的状态逃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吗?可他偏偏斩钉截铁地说要逃出去。


    要么孟阙疯了。


    要么,他另有底气……


    陈骨生思及此处倏地睁开双眼,几乎同一时间,军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混乱,入耳满是枪械碰撞声和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声。


    “有敌袭——!”


    “快!保护少帅!”


    “后山坡方向有不明敌袭!!”


    主帐里面,厉戎生正与几名嫡系部下围在沙盘前推演战况,枪声传来的瞬间,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触怒的凶光,声音冰冷低沉:


    “哪里打枪?”


    “哗!”


    帐帘被猛地掀开,只见许维均大步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少帅!一伙不明武装忽然从后山坡摸上来了!人数不多,但火力很猛,打起来完全不要命!”


    厉戎生闻言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配枪就往外走:“调警卫连,左右包抄,一个都不准放跑!”


    吴凯之这个怂蛋居然敢大半夜派人刺入敌营?简直找死!


    “是!”


    许维均很快领命,但又迟疑道


    “少帅,那陈医生他……”


    厉戎生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


    许维均不太确定道:“有士兵看见陈医生好像也往后山坡去了。”


    “他娘的!”


    厉戎生闻言控制不住爆了粗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后面枪林弹雨的,他跑去凑什么热闹?!老子就知道他还惦记着那个姓孟的!”


    他一把揪住许维均的衣领,恨恨吩咐道:“通知岳振声,立刻带队跟上!必须把人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率先冲出主帐,身影没入混乱的夜色中。


    此时后山坡的交战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因为孟阙身份可疑,厉戎生并没有让他离营地太近,而是扔在了一处较远的山坡后面,派了几名士兵巡逻时顺带着看管他。


    那伙不明武装队伍少说有五十多个人,而且装备精良,都是最新的德式冲锋,几乎打得巡逻兵躲在掩体后面不敢冒头——


    而他们的目标也十分明确,居然是为了救被困的孟阙!


    陈骨生伏在一处土坡后方,冷静观察着战局。他的目光越过交火线,锁定在孟阙身上,只见一名袭击者已经撬开了孟阙身上的手铐,拖着他往暗处撤退。


    然而真正让陈骨生目光凝固的,是站在后方暗处的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极其苍老的妇人。


    她身形佝偻,鹤发鸡皮,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围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老旧披肩,就那么静静站在枪林弹雨中,却奇异地没有一颗子弹靠近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护在其中。


    陈骨生敏锐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他思考着到底是留下来静观其变,还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时,那名老妪似有所感,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猛地往他藏身的方向扫来。


    那目光冰冷、阴邪,带着某种非人的洞察力,瞬间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了陈骨生。


    “出来!”


    那名老妪忽然嘶哑开口,她手中握着一根黑色拐杖,狠狠陷地,语调诡异,带着几分南洋口音,


    “后面躲着的人,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你!”


    陈骨生丝毫不惧,缓缓从掩体山包后面站直了身形,他浅笑着轻抬手腕,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


    孟阙扔掉手铐,一抬头就看见了陈骨生的身影,他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连忙拦住那名老妪喊道:


    “阿嬷!别杀他!他是自己人!”


    老妪闻言动作猛地顿住,她可怖的目光越过孟阙,准确无误落在陈骨生脸上,像是在审视他的可靠与否。周遭空气寸寸凝固,瞬间阴冷了不止几度,枪声、爆炸声、呐喊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陈骨生也发现了这名老太婆的诡异之处,心想对方一口古怪的南洋口音,难不成和自己是同行?他故意放松心神,并不做任何抵抗,坦然迎上那双锐利苍老的眼睛,然后一步步走上前。


    “孟老板,你这是打算逃跑?”


    孟阙点点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老妪:“阿嬷,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空气中弥漫着枪声和窒息感,足足过了三秒,周遭那股阴冷的气息才如潮水般退去。老妪淡淡收回视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像被砂纸摩擦过的话:


    “一起带走。”


    她用手杖拄地,转身离开这里,不再看陈骨生,仿佛并不在意是不是多带一个人。


    孟阙松了一口气,急忙拉住陈骨生的胳膊,语速飞快道:“阿幸,快跟我走!厉戎生的队伍马上就赶过来了,他早就怀疑我们是一伙的,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陈骨生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


    首先他要做任务,自然是不能看着孟阙逃走的。


    其次这伙救人的队伍明显是军伍出身,再加上这个奇怪的老妇人,恐怕孟阙背后藏着不少秘密,刚好可以趁机打探一下。


    “好。”


    陈骨生微微一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一起逃走。


    这支不明武装队伍明显对附近的山地极为熟悉,撤退路线刁钻,动作干净利落。那名老妪被护卫在中间,步履看似蹒跚,速度却丝毫不慢,那柄蛇头杖偶尔点地,周围的路线都跟着无形发生了扭曲。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后方密林的刹那,陈骨生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营地方向出现了一堆火把,厉戎生带着亲兵急匆匆赶向了这片正在交战的山坡。火光清晰映照出他俊美的侧脸,却难掩阴寒,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狼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敌军呢?!”


    好在巡逻兵还有活口,岳振声跑过去询问清楚,又折返回来报告道:“少帅,他们说那群敌军刚才已经撤进后山了。”


    厉戎生闻言深吸一口气,差点把牙咬碎:“那陈骨生呢?!”


    岳振声“呃”了一声才道:“他们说……陈医生和孟阙好像一起走了。”


    厉戎生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许维均倾身靠近他耳畔,在旁边礼貌翻译道:


    “少帅,他们说陈医生和那个姓孟的一起私奔了。”


    作者有话说:


    《高级人工智能语音识别系统》


    《当代打工人精神状态》


    许副官:岳队长你想活吗?我反正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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