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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气死了


    “……”


    厉戎生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可一时又拉不下脸收回,只得僵坐在原地,神情愈发难看。


    陈骨生却是不置可否,他把玩着那根细长的银针,仿佛真的在思考该如何“隔着衣服”下针,语气温文尔雅:


    “少帅,我倒是不打紧,可就怕等会儿万一失了准头,把您给扎出个什么好歹来。”


    他说着缓缓抬眼,目光在厉戎生紧绷的身形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唇角微不可察上扬,


    “您确定……要隔着衣服扎?”


    (╯‵□′)╯︵┻━┻厉戎生当然不确定!


    他就算再不懂医理,也知道针是不能乱扎的,万一这小白脸医术不精把他给扎个半身不遂,杀了对方事小,自己却是赔得大!


    厉戎生狠狠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只见他冷着脸解开衬衫,然后胡乱褪下扔在床尾,活像要上战场英勇就义一样,整个过程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连扣子都崩掉了几颗。


    就连陈骨生都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针——


    针灸而已,有那么痛苦吗?


    厉戎生都已经在床上趴好了,一抬头就见陈骨生正盯着针发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扎!”


    于是陈骨生忽然觉得,让对方痛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厉戎生只觉得今天的针落下时,格外绵长、也格外酸胀刺痛。他只当是自己心理作用,咬紧牙关忍耐,希望这个小白脸赶紧扎完赶紧滚蛋。


    所幸陈骨生并没有拖延,起针后就从容起身,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床尾那件被揉皱的衬衫,轻轻披在厉戎生肩头。他微微俯身,低声道:


    “少帅,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不妥随时叫我。”


    他总是惯穿一身文雅长衫,除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见半点多余饰物。直到此刻倾身靠近,衣领微松,才不经意间露出颈间一根细细的黑绳,底下坠着一枚色泽暗红的朱砂佛牌。


    那佛牌上刻着的既非慈悲观音,亦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形态极其诡谲的邪佛——


    八张面孔层层叠叠,或嗔怒、或诡笑、或悲戚、或狂喜,神情各异,妖异非常。十六只手臂自周身伸展,每只手掌中间都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正无声凝视着前方,邪气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厉戎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莫名有些移不开视线,他打量着这枚诡异的佛牌,嗓音低沉: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邪性的人,自然也喜欢邪性的东西,莫名觉得这枚佛牌对了他的眼缘。


    陈骨生顺着他的目光垂眸,随手拨弄了一下:“少帅问这个?不过是一枚早年从南洋得到的朱砂命牌,不值什么钱,但佩戴多年,也有几分感情。”


    厉戎生闻言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他性格虽然霸道,却不至于没品到抢部下的东西,更何况是这个小白脸儿戴过的,白送他都不要。


    他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陈骨生可以出去了。


    翌日午后,督军府来了一群身份特殊的访客,他们都是城中掌控盐粮、绸缎的各行头牌面人物,这次联袂而至,共同递帖求见。


    按照厉戎生的性子,他平常最不耐烦应付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所以前几天都让人打发了,但这次却有些没法推拒——


    只因他们联手请动了厉家宗族里的一位长老出面说项。


    这位长者须发皆白,身着赫色团花马褂,手中握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不怒自威,细论起辈分来,他比厉督军还要高上一辈,就算是厉戎生也得叫一句叔公。


    花园阳光和煦,仆人在草坪上摆了一张西式铁艺圆桌,又按主次摆好座位,有遮阳伞顶在头顶,倒也不算燥热,桌上是一壶热气腾腾的英式红茶和若干蛋糕点心,散发着巧克力的甜香。


    只是那些商会老板却都没心思品尝,频频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书房窗户,焦灼等待着那位能决定他们身家性命的人物出现。


    唯有那位被请来主持局面的宗族叔公,拄着手杖淡然端坐原位,他苍老的眼皮微微耷拉,上面遍布着一些褐色的老年斑,不紧不慢开口:


    “赵会长,钱会长,稍安勿躁。”


    “老朽既然答应出面帮你们促成此事,就一定会履行诺言,当年厉督军起家还是我倾尽全族资助了他一万大洋买枪拉队伍,这份香火情,戎生总不会不顾。”


    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商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细看却俨然分作两派——


    一边是以航运货贸起家的“四海商会”,另一边则是汇聚多家银楼、绸庄与洋行买办的“华阳商行联合会”。这两家平常明争暗斗、针锋相对,现在却不得不暂搁旧仇,推举出四海商会的赵会长与华阳联合会的钱会长共同主事。


    赵会长与钱会长闻言,脸上总算挤出几分笑意,连忙拱手客套道:


    “厉叔公说的是,厉家宗族里头,就数您老人家最德高望重,我等的身家性命,今天可全仰仗您老周全了。”


    许副官负手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进屋上楼,把消息禀告给厉戎生:


    “少帅,他们果然和厉叔公提前通好气了,打算用辈分压您呢。”


    厉戎生站在窗户跟前,早就换好了衣服,却迟迟没有下去,他闻言冷冷勾唇,嗤笑了一声:


    “这个老不死的……”


    “当年不就是借了老头子一万大洋吗,十几年了还在翻来覆去地说,我厉家连本带利还了他上百万大洋不止,还把他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提拔去了省城油水最厚的衙门做官,天大的香火情也该还完了。”


    他撩起窗帘一角,眼见厉叔公在那群商贾的吹捧下愈发自得,眼底讥讽神情愈浓。


    “他既然喜欢倚老卖老,那就让他卖个够,我厉戎生可不买他的烂账!”


    许副官闻言隐有担忧,走上前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正准备说些什么,厉戎生却忽然反应极大地后退两步,偏头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里又没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做什么?!”


    “啊?……哦哦哦。”


    许副官虽然疑惑,但也习惯了厉戎生的喜怒无常,隔着一些距离站直身形道:“少帅,虽然咱们不买他的面子,但脸上也不用闹得太难看,万一他打电话给督军,有理也变没理了,依我看等会儿婉言谢绝就好,不必动刀动枪的。”


    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厉戎生有前科历史,当年环境最恶劣的时候,各家威逼谈判,厉戎生一场会议下来能毙十几个人,叔公年纪大了,可禁不起吓。


    厉戎生不耐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补充了一句:“对了,把那个小白脸也给我叫上。”


    等会儿厉叔公那个老不死的万一被气昏过去,还能让陈骨生帮忙扎两针。


    于是就在那群商行会长已经快被太阳晒晕过去的时候,厉戎生终于带着人施施然下了楼,身后还跟着许副官和临时被叫过来的陈骨生。


    厉戎生一向乖张桀骜,对于白白晾了这群人两个小时没有丝毫歉意,他在许副官拉开的那张白色椅子上径直落座,虽然姿态散漫,周身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最近天气昏沉,中午就多睡了一会儿,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他语气平淡,分明不见半分愧意。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傻到跟厉戎生对着干,纷纷摆手表示不要紧,说少帅庇护一方殚精竭虑,实在是辛苦了云云。


    厉叔公被晾在底下这么久,自觉没有面子,他故意咳嗽一声,用手杖重重拄了一下地,主动开启话头:


    “戎生,今天我们冒昧前来,实是为了邳州铁路中断一事,这件事关乎全城商脉民生,赵会长、钱会长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我这里,希望你能看在地方安宁的份上,施以援手。”


    赵会长连忙起身补充,额头沁着细汗:“少帅明鉴!吴凯之部在邳州强占线路,炸毁路基,扣压货车已逾十几天!我们几家商行的货全堵在半道,多是时令鲜货与紧俏洋货,再耽搁下去,必定血本无归啊!”


    钱会长也紧接着附和,声音带着急切:“现在各处都不太平,唯有倚仗少帅威名,或可与吴凯之斡旋一二,至少先放还货物,修复铁路。此事若成,我等商会同仁,必定铭记少帅大恩,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他们言辞恳切,寄希望于这位年轻却手握重兵的军阀少帅身上,会客厅内一时只能听见那群商行老板紧张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注视着厉戎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殊不知厉戎生最不耐烦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他手里握着三条运输线,就算邳州废了,万城的生活供给也绝不会出问题。


    附近乱七八糟的军阀那么多,邳州也不是他们厉家的辖区,这老不死的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让他跨界出兵去谈,谈不好还得开打,到时候炮火平推,一场小规模战役打下来没个几十万银元兜不住,更不提战士们的安家费医药费和伤亡抚恤金,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呵,日后是哪个日后啊?又是怎么个助法,怎么个纳法?要知道捐一百大洋也是捐,捐一万大洋也是捐。


    这些奸商一个子儿不想掏,说句冠冕堂皇的话就想借兵,哪儿那么容易。


    厉戎生漫不经心倒入椅背,阳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却似乎始终驱不散周身的淡淡阴郁死气。他肤色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青黑的倦痕因此愈发明显,像是墨迹渗入宣纸,无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消耗与沉疴。


    不过他好歹还记着许维均的叮嘱,拒绝得比较委婉:


    “办不了,你们可以滚蛋了。”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厉叔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好歹也是厉家宗族的长辈,就连厉督军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厉戎生这个离经叛道的反骨种竟然敢对他这么说话?!


    厉叔公用拐杖重重捣了一下地,草坪都陷下去一个深坑,沉声开口:


    “戎生!你这么说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刚才见面连声叔公都不叫,开口就让我们滚蛋,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厉戎生闻言倒也颇给面子,对门口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公,您可以滚蛋了。”


    “你!!”


    厉叔公顿时气得血脉喷张,嚯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瞪着厉戎生道:


    “我好歹也比你多活四十几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简直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厉戎生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淡淡挑眉:“比我多活四十几年,那不就是比我早死四十几年?叔公,你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是少掺和年轻人的事,免得今天时运不济,不小心走在我前面。”


    厉叔公没说话了。


    因为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咯噔一下昏死过去了,那些商行老板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厉老!厉老您没事儿吧?!”


    “叫医生,快叫医生啊!”


    厉戎生双腿交叠,饶有兴味注视着这一幕,同时偏头斜睨了一眼八风不动的陈骨生,眉头微皱,心想对方平常挺有眼力劲的,怎么今天呆不楞登。


    “没听见吗?叫你呢,还不赶紧过去救人?”


    陈骨生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是露出了和昨晚一样的神情,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疑惑:


    “我吗?”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真把我当神医了?


    小黑蛇:完了,这老头子今天活不成了。


    第252章 陈医生去哪儿了


    陈骨生心想怪不得厉戎生刚才开会的时候非得把自己叫上,原来是为了这出。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陈骨生自厉戎生身后从容走出,他一边有条不紊吩咐侍女取来针包,一边走到早已昏厥过去的厉叔公身旁查看情况。


    ——刚才离得远了没注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老头秃得一根头发都没了,还怪“棘手”的。


    那些商户老板只见陈骨生搭着厉叔公腕间的脉搏,微微蹙眉,沉默不语,都不禁着急起来,七嘴八舌问道:


    “怎么样?厉老还有救吗?”


    “脉象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还喘着气儿呢,求您快施针救命吧!”


    听见最后一句催促,陈骨生总算有了动作,只见他从侍女捧来的针包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阳光下端详片刻,似在斟酌方位,最后终于对准厉叔公右手指尖,缓缓捻针刺入——


    “嗷!!!”


    一道凄厉的惨叫骤然打破了庭院紧张的气氛,众人只见原本瘫软昏厥的厉叔公忽然猛地睁圆双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坐而起,竟是活生生疼醒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骨生迅速抽针而出,身形轻移,悄无声息退到了厉戎生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站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人反应过来。


    他淡淡垂眸,屈指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针与他毫无干系。


    “哟,叔公,这么快就醒了?”


    厉戎生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不紧不慢踱步到痛得直哆嗦的厉叔公面前,摇头拖长了语调,似感慨似叹息:


    “看来您老真是福泽深厚,看样子还有百八十年好活,这次回去还是种种花养养鸟,少出来走动为妙。”


    他说着略微俯身,声音低沉玩味,却暗藏危险的警告:“毕竟……阎王爷也没那么善心,连着放您两次不是?”


    那群商会老板闻言哪里还敢多留,他们又没那层亲戚关系,万一厉戎生看不顺眼真把他们毙了怎么办?


    赵会长和钱老板连忙上前,搀扶起气得发抖的厉叔公,对着厉戎生连连躬身:“少……少帅……今日叨扰了,我等、我等这就送叔公回去静养……”


    厉戎生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随意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一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拖带抬,簇拥着面色惨白的厉叔公匆匆离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庭院瞬间冷清了下来。


    喧闹褪去,空气骤然安静,只剩风吹树梢的声响。


    厉戎生眼见那群人狼狈地消失在花园大门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垂眸静立的陈骨生身上。他漫不经心踱步上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对方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懒散,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陈医生,刚才那一针……你倒是扎得巧妙。”


    厉戎生这个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


    和他应答,如果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陈骨生心知是自己刚才那针引起了厉戎生的怀疑,毕竟寻常医生哪会往人指甲缝里施针?那分明是刑讯房里逼供的手段。


    陈骨生静静垂眸,午后熹微的阳光落在他素净的长衫上,愈发衬得整个人身姿清越,面对厉戎生的试探,他只是温文尔雅答道:


    “老话说的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下既然领了少帅的薪饷,自然该为少帅分忧解难。”


    他说着微微一顿,似有深意流转,


    “那些碍了少帅眼、拂了少帅意的人,略施薄惩,也是应当。”


    这句话一出,就是坦然承认了刚才那钻心一针,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厉戎生闻言目光晦暗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剜开陈骨生温雅的表象,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却是什么都没说,带着许维均转身进屋了。


    陈骨生并没有跟上,只是负手静立原地,直到看不见厉戎生的身影了,这才缓缓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字条,明显是刚才大家围拢、场面混乱的时候有人偷塞过来的,因为不便回头,陈骨生倒也没太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穿了身西装。


    他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利落的钢笔字:晚七点,南街松鹤茶楼见,甲字雅间一叙。


    落款是一个“阙”字。


    阙?


    那个富商孟阙?


    原身上辈子爱得要死要活的那个男人?


    陈骨生淡淡合拢指尖,那张字条就悄无声息化作了齑粉,从指缝簌簌散落。他生就一副温润如玉的斯文样貌,眉目清雅,任谁初见都要道一句谦谦君子。


    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弧度依旧,眼底却总漫起一缕挥之不散的凉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讥诮着这红尘俗世里,所有痴缠不休的爱恨与徒劳挣扎的情仇。


    陈骨生离开了督军府。


    没有人在意他去哪里,岗亭里的岳振声倒是例行公事般探出身问了一嘴,听闻他准备出门,顿时咧开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道:


    “懂,都懂……您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是时候该出去松快松快了!放心,晚些回来也不打紧!”


    他边说边挤眉弄眼地大方挥手放行,俨然将陈骨生的外出误解成了是去寻某些“夜间的乐子”。


    陈骨生也不解释,照旧递了盒“老刀牌”香烟过去截住对方促狭的话头,然后在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现在时间尚早,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陈骨生并没有直接前往,而是故意绕了几条街巷,中途又换了四五辆黄包车,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眼线尾随,他这才带着一副新买的针包,在夜幕时分准点踏入了南街的松鹤茶楼。


    茶小二得知他和朋友有约,直接躬身把他引到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只见桌边一道身影闻声望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指间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雪茄,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从容,正是当初安排原身潜入督军府的富商,孟阙。


    他见陈骨生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阿幸,你来了,坐吧。”


    阿幸,是原身的名字。


    一个孤儿自小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连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想后半生过的幸运一点,所以就胡乱取了个“阿幸”的名。


    就像这乱世中许许多多普通百姓的缩影,乱七八糟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人生。


    “孟先生。”


    陈骨生嗓音清朗,也打了声招呼,他走到圆桌对面落座,花窗外的灯影不偏不倚落在脸上,使得原本俊秀的眉眼多了几分稠丽,可目光偏又淡然平静,像波澜不惊的湖面。


    陈骨生拎起茶壶,给自己徐徐斟了一杯热茶,又往对面男子半凉的茶杯续上些许,这才轻轻搁下。


    他也不开口,只是垂眸品茶,袅袅雾气升腾,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气息。


    孟阙目光微动,不由得多打量了陈骨生几眼,似乎是有些认不出,半晌才笑道:“我最近在和四海商会做一批布匹生意,没想到货物被扣,就和赵会长一起去督军府探听消息,倒是未曾想……会这么巧遇见你。”


    他说着,话音略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几年我辗转外地,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往万城传递消息,听说厉少帅性子颇难相与……你在他手下行事,没受什么委屈吧?”


    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言语间尽是久别重逢的偶然与关怀,实则却禁不起细推敲。


    那张字条分明是孟阙提前准备好、趁乱塞入陈骨生手中的,可见他今天去督军府之前,就已经料定能遇见陈骨生。


    再者,他和赵会长的生意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成的,说明来万城也有段日子了,如果真的有心传递消息,又怎么会寻不着时机?


    陈骨生自然不会去戳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笑了笑:“厉少帅虽然不好相与,但督军府也算一处安身之所,倒是孟先生,天南海北四处做生意,外面时局又正乱,恐怕受了不少苦。”


    孟阙似乎被这段话触动了什么心神,微不可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叹道:“许久不见,你的性子比起以前倒是熨帖了许多,可见督军府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在孟阙的记忆中,阿幸这个人忠心有余,机智不足,狡猾有余,却又气魄不足,没想到经年再见,居然褪变得如此沉稳出彩,倒真有几分留洋医生的气质了。


    陈骨生却是眼眸轻垂,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他为了混进督军府吃尽了千般苦头:


    “……孟先生,吃一堑长一智,摔的跟头多了,自然也就学聪明了,世道规则大多如此。”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然恢复平静,面带浅笑,


    “但如果能帮到孟先生,那就是千值万值。”


    孟阙这个人,身份一定不止绸缎富商那么简单,可惜就算是原身对他也不甚了解,陈骨生只能自己慢慢试探。


    对方性格一向谨慎,今天找上门来,必有所求……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督军府,厉戎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陈骨生好像不见了踪影。


    毕竟对方平常就住一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存在感不强,但总能瞥见那抹修长从容的身影,现在冷不丁少了个大活人,督军府竟是显出一种异样的空寂来。


    厉戎生按捺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没看见那个小白脸?”


    许副官闻言目光微妙地看向厉戎生:“少帅,您找陈医生啊?”


    找来干啥啊,除了扎你就是扎你。


    厉戎生眉头顿时一皱,牵扯出几分烦躁不耐,冷冷斥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啰啰嗦嗦这么多废话!”


    “嘶……”


    许维均抓了抓头,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他瞥了眼四周的仆人,下意识想凑近厉戎生耳畔说话,但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又连忙站远了几分,吞吞吐吐汇报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少帅,我问过门口站岗的兄弟了,他们说……他们说陈医生好像出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次日,督军府颁布新规:即日起,所有人员夜间不得擅离岗位,尤其严禁靠近八大胡同,违者军法处置!》


    第253章 阴阳怪气


    陈骨生和孟阙谈完事情,前后脚出了松鹤茶楼,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佯装不识,一左一右往反方向离去。


    ——不出陈骨生所料,孟阙今天约他出来,果然是有事相求。


    据孟阙自己所说,他有意在万城扎根,只是他一个外地商人,加入本地商会难免受排挤,生意处处受阻,而邳州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转机。


    他想让陈骨生帮忙探听一下厉戎生的口风——到底要何种条件才能出兵邳州,把那一条运输线夺回来?再不济也要保证货物进出通畅。


    只要能促成这件事,他在商会也就有了地位。


    地位?


    陈骨生一边负手在街头闲逛,一边在心中轻笑,乱世之中,商人哪儿有地位,今天花园里来的那几个无不是财力雄厚的富商巨贾,可在厉戎生这个拿枪的丘八面前,不还是要退一射之地吗?


    尽管对这个计划不以为意。


    但陈骨生还是挺有契约精神的。


    不帮孟阙一把,怎么引人上钩?


    只是该怎么探听厉戎生的口风,这件事他尚需好好斟酌,以免对方起疑,露了破绽。


    陈骨生走了一段路,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上,正准备让车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谁料这时一名蹲在墙角的混混忽然惊疑不定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动道:


    “阿幸?!你是不是阿幸?!”


    陈骨生条件反射看去,却见攥住自己的是一名穿着破旧补丁外衫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难掩狂热和精明。


    陈骨生笑笑,也不在意他的失礼:“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你认错人了。”


    那名男子却梗着脖子道:“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你忘了我们以前在青帮地皮上混饭吃的吗?几年前你莫名其妙失踪,我还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居然跑万城来了!”


    很明显,这是原身从前当拆白党时的狐朋狗友,没想到因缘际遇在这里给碰见了。


    陈骨生是万万不会承认的,更不能让这件事传到厉戎生的耳朵里。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人缠上来是为了敲诈,随手取出一些银元,因为坐在黄包车上,地势显高,倒是很容易就让银元顺着指尖倾斜进了对方干瘪的上衣口袋,语气恍然: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张阿四,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忘记你的样子了。”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你越是否认,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张阿四也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初和自己一起行骗的同伴居然混得这么阔绰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神情控制不住露出一丝狂喜,见陈骨生认出自己,也终于不再攥着他的手臂:


    “是啊,这两年为了躲战乱过的苦,别说你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阿幸,还是你够本事,当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团团转,现在还是这么风光,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


    陈骨生欣然应允:“好说,我这两年在一位绸缎富商身边做事,倒也混了口饭吃,不过我现在急着回去找掌柜的……你也知道,邳州的铁路被炸了,外面的货进不来,客人四处闹着要退货,我再不去处理,恐怕饭碗都要丢了。”


    张阿四显然不想放他这么离开:“那我上哪儿找你去?我现在也没个住处,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骨生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钥匙递给他:“我等会儿直接去商行,恐怕不便带你一起,这是我住处的钥匙,梧桐街胡同往里面走,第一间贴红对联的就是,你在里面先住着,我得空就去找你。”


    他们相逢突然,陈骨生也不可能提前准备一把钥匙骗他。


    再者说,就算被骗了,能混一把银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


    张阿四欣喜接过钥匙:“阿幸,还是你够义气!”


    陈骨生轻拍他的肩膀,等收回手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黑色发丝,他笑得亲近,并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兄弟一场,我不会忘记当初的情分,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最多三天我就过去找你。”


    张阿四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让到了路边。


    等陈骨生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副官,对方胳膊下方夹着一张巨型军事地图,看样子是要上楼送给厉戎生,只是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自动停下了脚步,顺带着还往门槛外面退了两步,目光热切得有些诡异:


    “陈医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骨生,掺着几分稀奇,掺着几分八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嗯?羡慕?


    陈骨生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应道:


    “刚才闲着没事就去外面转了转,顺便替少帅换一副新的针包。”


    他说的全是实话。


    许副官却是一副“你别解释了我都懂”的暧昧表情,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陈医生,你不用这么紧张,少帅平常虽然治军严谨,但从不苛责自己人,你在督军府憋了那么久,偶尔想出去转转也是人之常情嘛。”


    字字正常,连在一起,却怎么听都不像句人话。


    饶是陈骨生素来敏锐,一时也参不透许维均话中深意。他微微一笑,从容转开话头:“许副官这么晚还要上楼,是去给少帅送文件?”


    别看许维均平常一副文质彬彬、极好说话的模样,实则也是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半点口风不露,只笑吟吟地点头:


    “是呀,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觉了,时间不早,陈医生你也早点休息。”


    许维均说完就转身上了楼,陈骨生目光掠过他臂弯间那卷地图的缝隙,却倏然瞥见两个墨迹清晰的字——


    邳州。


    陈骨生若有所思垂眸。


    厉戎生不是没打算和邳州开战吗,怎么会无缘无故研究起了邳州的军事地图?


    今天不用上楼扎针,陈骨生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盘扣外衫懒懒躺进了摇椅里,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刻着前两天未完工的木头。


    他神情专注,潮湿的黑发从额角不慎滑落一缕,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去,金丝眼镜摘下放在桌角,眉眼失去镜片遮挡,细看其实带着几分锐利,只不过他平常爱笑,所以只让人觉得温润。


    他下降头术的时候如果有傀儡作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术对于厉戎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军人不起作用,否则有许多事也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


    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陈骨生整理床铺,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自她肩头垂落,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泠泠幽光,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阿茹。”


    陈骨生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目光仍落在手里的那个木偶上,随着他手中刻刀的动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乍看有些像张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军府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这人心思深,通过许维均反常的态度,直觉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头术操控了神智,闻言目光悄然呆滞一瞬,连铺床的动作都变得麻木起来,她把陈骨生离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详细到厉戎生喝了几杯水、府里哪个丫鬟挨了训斥,最后才道:


    “晚上少帅问许副官您去了哪儿。”


    “许副官怎么说的?”


    “许副官说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


    “……”


    陈骨生手中刻刀一顿。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没听清:“许副官说什么?”


    阿茹目光呆滞,又重复了一遍:“许副官说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陈骨生放下刻刀,总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后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低笑了一声,对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军府一改往日森严,门前车辆不绝。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绸缎的商户,而是一群戎装齐整、步履生风的军人。他们都是厉戎生的嫡系部下,今天奉召过来参加军事会议。


    一辆辆军用汽车驶过花园小路,在门前停驻。车门开合间,下来的都是满身杀伐气的军官,皮靴落地的声音杂乱而严肃,惊得树梢的雀鸟都噤了声。


    副官许维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面与相熟的团长颔首招呼,一面安排卫兵加强各处岗哨。会议厅内,长桌擦得锃亮,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桌面铺开,邳州与周边地域的山川隘口被朱笔勾勒得格外鲜艳。


    这种场合陈骨生自然是没办法去的。


    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没出房门,连吃饭都是阿茹给他端进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那些军官陆陆续续离开,他这才拎着药箱借故上楼。


    厉戎生今天没看报纸了。


    陈骨生进去的时候,只见这位少帅整个人慵懒陷入皮椅中,一双长腿随意交叠,搭在红木书桌一角,黑色的军靴边缘锃亮反光。


    对方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软帕,正不紧不慢擦拭着那把勃朗宁配枪,眼眸低垂,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杀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枪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显刺鼻。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开口:


    “哟,陈医生,上来了?”


    陈骨生从容颔首:“少帅的身子要紧,在下一日都不敢懈怠。”


    厉戎生闻言总算停住了动作,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骨生。


    饶是他,现在也有些弄不清对方的成分了。


    说是个兔爷儿,却偏偏跑去八大胡同嫖妓,难不成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玩儿的倒是挺花。


    厉戎生这辈子最看不上这种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人,偏偏小命捏在对方手里,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把枪扔到桌上,然后漫不经心起身走到床边落座,一边面无表情解着扣子,一边用那双略显凶戾的三白眼打量着陈骨生的一举一动。


    陈骨生也只当不知,像往常一样把针包在膝盖上摊开,垂眸把那些针一一抽出排序,给厉戎生留下脱衣服的时间。


    厉戎生冷不丁开口:“陈医生,你这双手……扎针的时候倒是灵巧。”


    陈骨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开口,直觉告诉他对方还有下文。


    厉戎生冷笑了一声:“在八大胡同脱姑娘衣服的时候,只怕更灵巧吧?”


    陈骨生:“……”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怎么,少帅也想试试?


    第254章 靠近


    厉戎生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而是面无表情挑眉,目光晦暗地盯着陈骨生,细看掺杂着一丝玩味。


    ——他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白脸不是喜欢装正人君子吗?他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看对方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可惜让他失望了,陈骨生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摘下眼镜,从怀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说笑了,我哪里有那种艳福,不过少帅如果懒得脱衣服,我倒是可以帮忙解扣。”


    厉戎生闻言脸色微变,心底陡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调戏他吧?!


    是的吧?是的吧?一定是的吧?!


    厉戎生语气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重新戴上眼镜,坦然迎上厉戎生噬人的视线,他目光淡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打从我进门开始,少帅的衣服就已经脱了半个小时……难道是手臂有什么旧疾?”


    他一边说,目光还在厉戎生解衣服的手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厉戎生:“……”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发怒,还是该把这件该死的衣服脱下来。


    陈骨生见状低笑一声,总算不再惹怒对方,他从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嗓音低沉温润,适时递出一个台阶:


    “少帅,更深露重,免得着凉,还是尽快扎针吧。”


    他衣裳宽松,说话时微微倾身,那枚系在黑绳上的朱砂牌就不慎从领口滑出,坠在盘扣外面,在珐琅台灯的微光中轻轻晃动,划出细微而诡艳的弧线,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神不宁。


    等厉戎生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床上,而陈骨生正坐在床边,指尖银芒微闪,一根接一根地把银针精准刺入他背部的穴位。


    厉戎生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猛地蹿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愠怒,就好像自己被人拿捏了一样,偏偏这一腔邪火还没处发泄。


    陈骨生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他垂眸按了按厉戎生的肩背,状似不经意开口:


    “少帅的肩背这么僵硬,恐怕是今天开会久坐所致,您虽然军务繁忙,也要当心身体才是。”


    他在不着痕迹把话题往今天的军事会议上引。


    厉戎生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冷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讥讽:“我如果自己就能保重身体,陈医生的饭碗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陈骨生闻言轻轻点头,颇为赞同:“少帅说的是,那我今天就在肩背上多扎几针,替您解解乏。”


    厉戎生:“……”


    厉戎生无声咬紧牙关,心想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吧?可他对自己的雷霆手段又一向很自信,绝对没人敢上来撩虎须,他不信陈骨生敢有这个胆子。


    等扎针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厉戎生只觉整个肩背又酸又麻,疼得差点没爬起来床,他目光狠戾,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奶奶的,这个王八蛋还真的敢报复自己?!


    眼见陈骨生从位置上起身,厉戎生想也不想猛出手,一把攥住这个小白脸的衣领,语气森寒道:


    “你他妈的……”


    然而话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原来他出手太过突然,陈骨生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竟是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万幸最后关头,陈骨生用手在枕侧撑了一把,这才险险稳住身形,使两人不至于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可尽管如此,此刻的情状也足够惊心——


    陈骨生半压在厉戎生身上,金丝边眼镜不慎滑落几分,呼吸交错可闻,两人的距离仅隔寸许,在这深夜的床榻之上,构成了一幅绝对暧昧、难以言说的画面。


    轰的一声!


    厉戎生的思绪顿时炸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翻涌难辨的混乱。他瞪大双眼,竟分不清那股剧烈冲撞心口的情绪究竟是惊、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陈骨生却依旧从容,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厉戎生紧攥自己衣领的手上,墨色的睫毛浓似鸦羽,垂落一片静谧的阴影,嗓音温润,带着一丝询问:


    “少帅?”


    厉戎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陈骨生穿着一件清冷贵气的白色绸衫,衬得颈间那枚朱砂牌愈发暗红如血,此刻正顺着锁骨的线条悄然滑落,于半空中旖旎轻晃,险些就要触碰到厉戎生紧抿的薄唇。


    那枚朱砂牌藏着一股极其甜腻醉人的香气,闻了让人头脑发胀,神志不清。


    饶是厉戎生心智坚定,勉强保持清醒,此刻也不敢轻易张嘴,仿佛一开口,那枚诡艳的朱砂命牌就会滑入他唇齿之间。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陈骨生仿佛终于明白厉戎生为什么着恼,他抬手轻扶眼镜,指尖修长,姿态优雅,偏又让人控制不住去遐思,这双手解衣脱扣的时候是不是真那么灵巧。


    “少帅,您肩背本就酸麻,扎针之后闷痛是正常的,明日也就好了。”


    这话语说得体贴入微,合情合理,反倒把厉戎生方才的暴怒与失态衬得毫无缘由、无理取闹起来。


    厉戎生下意识想反驳,却忘了那枚朱砂牌就悬在唇边,一张嘴顺着滑入半边,连忙险险偏头避开,因为沉疴缠身而常年苍白的脸色没由来滚烫发红,烫得惊人。


    陈骨生见状目光轻轻闪动,指尖一勾,把那枚朱砂牌重新收入衣领,然后缓缓站直了身形,他笑了笑,温声询问道:


    “少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厉戎生浑身僵硬,哪里还敢再看这个兔爷,只是匆匆胡乱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只听一阵窸窣收拾药箱的细微动静响起,随后是房门轻启又合上的声音,伴随着“啪嗒”一声落锁轻响,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厉戎生又僵躺了片刻,那浓烈甜腻的异香仍萦绕在唇齿之间,搅得他神思涣散,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强撑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偏又随了生母的俊俏相貌,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戾气与秾丽交织的诡美来。


    他娘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兔爷给压了?!!!


    陈骨生大抵也知道厉戎生回过神来不会放过自己,所以第二天都没怎么在对方眼前出现。许副官奉命找了一大圈,最后才在后花园的遮阳伞下看见陈骨生的身影。


    “陈医生,又在刻木头呢?”许维均笑眯眯地走近。


    陈骨生瞧见对方那张笑脸,心下便猜出来意。他手中刻刀顺势一顿,抬眼礼貌寒暄:“是啊,闲来无事,消遣罢了,许副官今天怎么有雅兴来逛花园?”


    许副官瞥了眼他手中那个已初具人形的木偶,心下暗忖这可比平常那些歪歪扭扭的精巧多了:“您这手艺可是日益精进了,改日得空,也替我刻一个玩玩?”


    陈骨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好啊,改天给你刻一个。”


    许维均乐呵呵道了谢,这才言归正传。他毕竟是在国外留学念过军校的人,作风不似厉戎生那般霸道,凡事总需周全几句才好开口:


    “昨天厨房新送来了嵇州的鲜笋,少帅早上让厨师做了尝个鲜,这不,让我叫您一起去吃早饭呢。”


    厉戎生大清早起来脾气就不大好,坐在餐桌上时不时皱眉活动一下脖子,又时不时活动一下肩背,直到厨子端上来一道鲜笋,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皱眉,让许维均把那个小白脸叫过来见他。


    许维均觉得这话不大好听,就给润色了一下。


    陈骨生一听就知道是客套话,笑了笑道:“替我多谢少帅的好意,不过我一贯不吃早饭,恐怕要辜负厨师的手艺了。”


    许副官面露为难,只好实话实说:“陈医生,少帅大清早就黑着脸,不知为什么忽然要见你,您还是赶紧跟我去一趟吧,免得触了少帅的霉头不是?”


    陈骨生闻言恍然,这才不紧不慢搁下手中的东西:“原来如此,那我和你去一趟吧,免得让少帅久等。”


    等陈骨生和许维均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就见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厉戎生不爱吃鬼佬的那些洋玩意儿,所以大部分还是以中式的粥和面点为主,其中一道鲜笋正散发着腾腾香气。


    陈骨生适时在三步外的距离顿住脚步,神色如常:“少帅,您找我?”


    厉戎生也不说话,目光暗沉地盯了他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陈医生,大清早的还没吃饭吧,坐下来一起吃点?”


    他语罢也没给陈骨生拒绝的机会,指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位,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坐过来。”


    陈骨生倒也没继续虚假客套,从善如流走上前落座,他正准备开口询问厉戎生有什么事,结果就感觉自己肩膀陡然一紧,被厉戎生猝不及防揽住,被迫靠近对方。


    厉戎生目光阴沉晦暗,他倾身靠近陈骨生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昨天的事我不希望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听明白了吗?”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闪,抬眼笑望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少帅,恕我记性不好,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得让人恼怒。


    厉戎生冷冷咬牙,终于松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目光不经意一扫,就见楼梯栏杆上趴着个人,赫然是准备下楼吃早餐的厉京楷。


    他明显看见厉戎生刚才揽着陈骨生的一幕了,正神色惊讶地望着他们,目光先是在陈骨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在厉戎生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怀疑、几分惊讶、几分不可置信。


    厉戎生眼眸缓缓眯起,语气危险:“你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瞳孔地震):二哥你不是直男吗?


    第255章 怀疑


    就算借厉京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厉戎生的面把那句“我看你像个gay”说出口,他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直起身形,随即干笑两声掩饰道:


    “没、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陈医生今天也和咱们一起吃早饭,乍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哈哈……”


    厉戎生淡淡阖目,语气冷漠:“没人想陪你吃,自己滚去街上买。”


    厉京楷巴不得不在这低气压的饭桌上多待,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脚底抹油般溜了:“好嘞好嘞,那你们慢慢吃,我自己出去买点就行!”


    厉戎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向一旁静坐的陈骨生,意味不明问道:


    “陈医生会不会觉得我对他太过苛刻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怎么会?厉督军常驻省城,不在万城,长兄如父,您代为管教七少,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说厉戎生对厉京楷言辞厉色了些,那确实是事实。


    可转念一想,厉督军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现在除了厉京楷,还有哪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么一比,是不是又忽然觉得,厉戎生待这位七弟,已经算得上“宽厚”了?


    也亏得厉京楷缺心眼,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否则天天被厉戎生骂得像狗似的,只怕早就造反“揭竿而起”了。


    厉戎生轻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陈医生说话永远都这么好听。”


    陈骨生笑了笑,语气谦和:“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毕竟说两句好听话也不费什么功夫,他捅刀子一向习惯在背后捅,别人被他杀了都得对他感恩戴德,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哦……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昨天遇见的那个张阿四了。


    陈骨生淡淡垂眸,轻扶了一下眼镜。


    他做事缜密,一向最不喜欢变数。


    女仆正在给花园里的蔷薇修剪杂枝,手中银剪利落开合,多余的花枝瞬间齐根折断,簌簌如雨落下,只剩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草木清苦腥气。


    陈骨生吃完早饭后,借故要回家里找几本医书,临出门前途经岗亭,果不其然又是岳振声负责带队巡逻,他看见陈骨生,热情打了声招呼:


    “陈医生,大清早的就出门啊?”


    陈骨生原本都走出门口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又重新折返回来,他镜片后的目光笑望着岳振声,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早上闲来无事,打算去八大胡同逛逛,岳队长如果不嫌弃,也叫几个兄弟一起?人多热闹。”


    “呃……”


    岳振声只是粗豪,不是傻,哪里听不出陈骨生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们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说话没个正形,上次许副官跑来问陈骨生下落,他们随口说了句去八大胡同嫖妓了,许副官居然真的就那么去回禀少帅了。


    于是不到两个小时,整个督军府上下都知道陈医生出门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恋他的女仆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几个还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里哭。


    岳振声咂摸半天也没咂摸出来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么震惊干嘛?他们兄弟平常也没少往窑子里钻啊。


    他不知道,别人看他们一眼,脑海中就已经冒出了“禽兽”两个字。


    而陈骨生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现在直接变成了衣冠禽兽,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岳振声一阵尬笑:“陈医生,你又开玩笑,你这种正经读书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别逗兄弟们取乐了,你连八大胡同早上不开门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昨天出门去药铺买针包,结果听说督军府上下都在传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吃饭的酒楼,打算请岳队长和兄弟们吃一顿呢。”


    岳振声顿时更窘,一尴尬起来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随即爆出一阵洪亮到近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陈医生您放心出门,回头我非得揪出是哪个碎嘴子在乱传,统统拖去打一顿军棍,看谁还敢胡沁!”


    陈骨生似笑非笑睨着他,这才慢悠悠递过去一包香烟:“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门是回旧屋拿几本医书,只希望他们可别再给我传错了。”


    岳振声这群兵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钱的主儿。那点军饷一半洒在了窑姐儿的胭脂帐里,一半丢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后一份,全花在这吞云吐雾的瘾头上面了。


    陈骨生出手阔绰,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几盒上等香烟,在岳振声眼里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肯定不会!您放心出门!我保证今天绝对不会有人传错!”


    陈骨生点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走了。


    外面战况吃紧,连带着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骨生双腿交叠,闭目靠在黄包车上,能敏锐感觉街上比从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许多小贩都支撑不住关门了,唯有茶馆的老者依旧在门口闲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闲闲消磨着乱世里所剩无几的光阴。


    “先生,梧桐巷到了。”


    车夫略带沙哑的嗓音让陈骨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车的汉子,对方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张憨厚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碾过的苦难。此刻他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呐呐望着陈骨生,目光里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这位看似体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个铜板的车资。


    “多谢。”


    陈骨生撩起长衫下摆,从容下了黄包车。他手腕轻抬,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落进车夫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换三百枚铜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半月的嚼谷。


    他并没有去听车夫哽咽在喉头的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处,目光才不经意向后一瞥——


    对面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闪进墙根阴影中,行动间透着几分鬼祟。


    陈骨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却只当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红对联的旧木门。


    张阿四昨天住在这里,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担心这个“昔日好友”富贵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从床上坐起来,焦急等待着陈骨生的到来。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清晨的光线随着推开的门缝泄入屋内,恰好照亮了张阿四那张紧绷焦躁的脸。


    他听见动静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急得差点带倒身旁的木桌,等看清门口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时,张阿四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混杂着几分欣喜和如释重负:


    “阿……阿幸!你、你果真来了!”


    陈骨生反手关上门,从容进屋,他目光淡淡扫过张阿四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衫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说的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了来找你,自然不会忘。”


    他语气温和熟稔,与记忆中摸爬滚打的江湖骗子截然不同,虽然衣服穿的素净,但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让人见了就不由得自惭形秽。


    张阿四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陈骨生迈步朝屋子里走了进去,连忙跟在后面道:“阿幸,我知道你最讲义气,你既然跟了绸缎商大老板做事,能不能帮我也找份活计,现在世道不好,我可全靠你拉扯了……”


    陈骨生没有理会张阿四的喋喋不休,而是走到书架前端详了一眼,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在其中几本明显顺序错乱的书上定格几秒,最后抽出一本针谱,语调不紧不慢道:


    “四哥,你我相识一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只是不瞒你说,我如今混的也不大好,给你找份活计容易,却只能是打杂跑腿这种苦力活,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张阿四的嘴角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阿幸,别骗我了,你瞧你如今这身行头打扮,怎么可能混的不好,你就帮扶一把让我混个小管事什么的,我记你一辈子大恩。”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走到书房的那张躺椅上落座,然后双腿交叠,不紧不慢把那本针谱翻开,里面的夹层赫然有一包用牛皮纸封起来的不知名药物。


    他修长的指尖夹住那包药,不轻不重在书页上轻磕:“四哥,你既不愿意做苦活,那我也没了法子,不如这样,我给你一百大洋,你试试去别的地方做生意?”


    陈骨生此言一出,张阿四脸上那副谄媚的笑模样霎时冷了下来,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陈骨生,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阿幸,几年不见,你这滑头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一百大洋就想打发我?”


    他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字字狠厉,


    “昨天你前脚离开,我后脚就悄悄跟了上去!可是亲眼瞧见你进了督军府的侧门!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是做绸缎生意,怎么这满架子放的全是医书?”


    他说着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我张阿四如今是时运不济,可在这街面上打听消息的门道还没丢!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留洋回来的大夫,在督军府里吃香喝辣,现在想一脚把知道底细的老兄弟踹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张阿四是吃定了陈骨生,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可别逼我去督军府告密,最后闹得鱼死网破!”


    陈骨生闻言不仅不惧,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先是对张阿四勾了勾指尖,示意对方走过来,然后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神色中,把那包不知名药物塞进他的外褂口袋,这才缓缓收回手:


    “四哥,何必呢?”


    他轻轻一叹,这句话倒像是服了软。


    张阿四闻言顿喜,一时也顾不得他往自己衣服里塞的什么东西,弯腰凑近道:“阿幸,我只求财,不要别的,你但凡拉我一把,从前的事我保证烂到肚子里,直到进棺材那天!”


    陈骨生闻言默然不语,而是屈指轻弹了一下张阿四的衣领,仿佛在遗憾什么。


    真可惜,他原本想送对方一个痛快的……


    但现在被厉戎生盯上,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骨生心中所想,外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单薄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了!


    刹那间,呼啦啦涌进来七八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瞬间把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赫然是许维均那个笑面狐狸。


    只见他进屋后目光锐利的环视一周,随即精准锁定陈骨生的方位,迈步上前。他先是意味深长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张阿四,这才转向陈骨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模样:


    “哟,陈医生,这是招待朋友呢?”


    陈骨生见状也不慌张,他卷起手中书页,不紧不慢在掌心轻敲,饶有兴趣道:


    “许副官这么兴师动众的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帮我招待朋友吧?”


    许副官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少帅一向好客,知道您在家里招待朋友,特意让我请二位一块过去呢。”


    很明显,陈骨生这是被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来做什么?


    许副官:奉!命!扫!黄!


    第256章 对峙


    督军府。


    厉戎生懒懒仰头,整个人深陷在丝绒沙发里,就像一头假寐的猛兽。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随意敞开,衬衫领口松散,平添几分不羁的戾气,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漆黑的军靴泛着冷硬的光。


    此刻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沙发扶手边缘,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却吓得张阿四抖若筛糠,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这副阵仗,莫名透着几分眼熟。


    厉戎生上次下令把那个叛徒拖出去“点天灯”的时候,也是这般慢条斯理、杀意内敛的作态。


    陈骨生却只是负手静立,面上丝毫不见惊慌,等待着厉戎生主动开口。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他的耳畔才终于响起一道情绪难辨的声音:


    “陈医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厉戎生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陈骨生,否则今天绝不会这么“巧合”地捉个现行,可他既不厉声斥责,也不暴怒威胁,只抛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毒蛇吐信,一点点绞紧人的心脏。


    普通人到了这种境地,早该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编造种种谎言以求脱身,可陈骨生却偏偏一言不发。


    首先,他并不确定厉戎生查到了什么,又知道多少,如果贸贸然开口撒谎,很可能出现圆不上的情况。


    第二,厉戎生如果手上有证据,以他的脾气早就开始发作了,而不是坐在这里一问一答,侧面印证对方手里并没有十足证据。那句反问更像是为了故意吓他,引他自乱阵脚。


    第三,厉戎生昨天并不知道陈骨生去了哪儿,还是从站岗士兵嘴里才知道他去了“八大胡同”,换句话说,陈骨生很可能是今天早上无故外出才引起他的怀疑,对方并不知道张阿四昨天晚上住在了他家。


    陈骨生捋明白这一切,心中很是淡定,轻轻颔首:“少帅既然派兵把我们‘请’到这里,心中想必早已有了论断,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目光幽深,缓缓掠过陈骨生沉静的脸,然后用漆黑的枪管隔空点了点他,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


    “陈医生,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了。”


    “只希望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话音未落,他目光轻飘飘一扫,落在旁边抖若筛糠、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张阿四身上。


    一旁的许副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重重一脚踹在张阿四的腿弯处,只听“噗通”一声,张阿四应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许维均冰冷的声音就已经从头顶响起:


    “陈医生没什么想说的,那你呢?”


    他?


    张阿四恐惧到极点,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被捉过来,思来想去只能是阿幸的身份暴露连累了自己,顿时磕头如捣蒜:


    “少帅!少帅明鉴啊!小人根本不认识他!他做了什么事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许维均平常逢人三分笑,实则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货色,闻言又是一脚狠踹在张阿四后背,力道之大让他直接扑倒在地:“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在他家?!说!”


    “我我我……”


    张阿四汗如雨下,大脑在极度恐惧中飞速运转,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昨天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眼睛骤然一亮,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听、听人说梧桐街住着位陈大夫医术不错,这才……这才上门求医的!千真万确啊军爷!”


    许维均抬眼看向厉戎生,请求示下:“少帅?”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磕头求饶的张阿四,仿佛对方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他依旧专注地、慢条斯理地用漆黑的枪管轻轻敲击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叩、叩”声。


    “既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必是肠子做了孽……许副官,那你就帮他好好治治。”


    厉戎生说着掀起眼皮,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张阿四,似笑非笑落在陈骨生波澜不惊的脸上,意有所指道:


    “就在这儿治,正好,也让陈医生指点指点手法。”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士兵面无表情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张阿四从地上拖起来,然后解开他的衣扣露出腹部。


    许维均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弯钩匕首,缓步走向已面如死灰的张阿四。他伸手攥紧张阿四后脑的头发,迫使对方仰头,然后则用冰冷的刀尖紧贴着对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肚皮下滑,笑眯眯道:


    “放心,我在战场上见得多了,有些弟兄肠子都被炸出来了,还能扛着刺刀冲杀呢,回头送到医院一缝,照样活蹦乱跳。”


    “我先用刀钩半寸肠子出来看看病灶,如果位置不对……再给你好好缝回去就是。”


    话音未落,不等张阿四反应,许维均手腕就是一沉,刀尖已快准狠地刺入对方腹部,力道拿捏得极精准,避开了要害,却足以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张阿四顿时发出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整座督军府仿佛都回荡着他泣涕横流的哭嚎,几乎要掀翻屋顶。


    厉戎生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而是慢条斯理转向陈骨生,唇角微勾:“陈医生,你瞧,这才叫对症下药呢。”


    张阿四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欲却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口中“军爷”、“祖宗”、“活菩萨”地胡乱哭喊哀求,只求饶过他这条贱命。


    厉戎生偏头看向张阿四,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他枪口微抬,虚虚点向那一片狼藉,


    “你肚子……还疼么?”


    张阿四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黑漆漆的枪口比捅进肚子的刀刃更骇人。他涕泪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哀嚎:


    “不…不疼了!小人不敢疼了!少帅饶命!饶命啊!”


    厉戎生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仿佛终于满意了,又仿佛觉得索然无味。他懒懒向后靠进沙发里,身体舒展成一个看似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的姿态,面无表情道:


    “说吧。”


    他眼皮都未完全抬起,目光懒懒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后一次机会。”


    陈骨生听在耳中,只觉这句话多半又是陷阱,并且愈发肯定厉戎生手里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


    说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覆盖范围太广,含义也太过于笼统模糊。


    厉戎生究竟想从张阿四嘴里听到什么?


    是逼问他是否认识那个早已死去的“阿幸”?还是探究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种牵扯?抑或是想挖出更多关于自己如今身份的蛛丝马迹?


    有太多方向可供选择,反而暴露了提问者自身的毫无头绪。


    只有手中掌控信息不足的人,才会抛出如此宽泛而模糊的问句。


    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靠虚张声势来恫吓,指望对方在极度的恐惧下自乱阵脚,吐露出他真正想听的东西。


    很明显,这招对张阿四来说颇为管用,他嘴巴一张,几乎就要把阿幸坑蒙拐骗、冒充留洋医生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活见鬼的事情却发生了。


    张阿四只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关于“阿幸”的秘密全部堵在喉咙,任凭他怎么拼命张嘴,就是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可这番挣扎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一副面色涨红、嘴唇哆嗦、欲言又止,仿佛有着极大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眼眸倏地一眯,眼底最后一丝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危险戾气。


    死寂般的沉默在客厅里无声蔓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厉戎生会发作的时候,他却毫无预兆低笑了一声:


    “陈医生,你的人,嘴巴倒是严。”


    这句似是而非的夸赞更像是一口黑锅,直接坐实了陈骨生和张阿四关系匪浅,陈骨生如果继续不说话,那就代表默认,如果想洗脱,就必须开口辩解。


    谁说带兵打仗的人都是无脑莽夫?


    照陈骨生来看,厉戎生分明一肚子坏水。


    “少帅,您大概误会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陈骨生摸清楚了局面,终于开口解释,声音不急不缓,无论何时都维持着风度,


    “我今天回家只是为了拿几本针谱,没想到他守在门口,说是肚子疼想要看病,我见时间还早,就让他进了屋,但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语气微沉:


    “没想到他是故意装病,一直在打听我是不是在督军府当您的私人医生,还给我一包不知名药物,让我悄悄放在您的饮食里,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张阿四闻言顿时脸色骤变,他抬手指向陈骨生,因极度惊怒而嗓音嘶哑破音:


    “你胡说——!!!”


    那个“说”字还没完,厉戎生一抬手,旁边的士兵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只剩下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厉戎生把交叠的双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形微倾,似乎流露出了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问道:


    “哦?那陈医生你答应了吗?”


    陈骨生静静垂眸:“在下不才,虽然没有万贯家资,但也有几分为医者的操守,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厉戎生闻言,故意环顾四周一圈,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仿佛在认真思索什么难题。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陈医生,你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陈骨生摇头:“并未细看。”


    厉戎生唇边笑意更深,语调温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经质:“那你把药放在哪儿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是否平静,全在于陈骨生接下来的回答。如果有药,那就是真话,如果没有,那就是假话。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抬起眼眸,目光透过镜片平静看向厉戎生,反将一军:


    “少帅这是……不信我?”


    厉戎生冷冷挑眉,未置可否,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骨生偏头看向窗外,忽然轻轻一叹,无端让人觉得他有些心灰意冷:


    “我还回去了,大概还在他身上吧。”


    “唔!!”


    一旁的张阿四陡然想起陈骨生之前塞进他上衣口袋的东西,登时呲目欲裂,奋力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喊声。


    许维均见状上前搜查他的衣服口袋,最后从外褂里找出一个牛皮小纸包,递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眉头一皱,呈给厉戎生:


    “少帅,味道酸涩刺鼻,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那纸包,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拿走。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牢牢盯着陈骨生,唇角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陈医生,药虽然找到了,可我怎么觉得——你前面的说辞,还是不可信呢?”


    他身形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导性:“这也可以解释成,你们两个人本来就想合谋害我,只是药还没来得及彻底交到你手上,就被许维均带了回来,难道不是吗?”


    陈骨生重新看向他,条理清晰道:


    “少帅,我如果想害您,每天施针的时候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人死的悄无声息,根本用不上这种药,更何况您前两次病重垂危的时候,我如果袖手旁观,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何必费劲把您救回来,徒惹嫌疑呢?”


    他曾经两次把厉戎生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厉戎生闻言嘴角弧度缓缓落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怔愣。陈骨生这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反驳,竟是把他之前步步紧逼的指控瞬间瓦解,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骨生见他不说话,低头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自嘲:


    “我知道少帅一直不信我,否则许副官早上也不会那么巧刚好带队闯进来,您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今天该怎么处置,我没有半句怨言。”


    他语罢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果真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就在这时,张阿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咬了一口捂住他的士兵挣脱钳制,声嘶力竭喊道:


    “陈骨生!放你娘的狗屁!少帅!那包药是他塞给我的!是他亲手塞给我的啊!我亲眼看见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从里面把药拿出来塞进我口袋,真正想害您的是他啊!是他啊!”


    张阿四错就错在他一开始没说实话——虽然他被陈骨生用降头术暗中操控,也说不出来实话,所以他后面哪怕说了真话,很大程度上也是惹人怀疑的。


    更何况他根本解释不通陈骨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把药塞进他的口袋,他又不是医生,把药给他有什么用吗?


    此刻癫狂大喊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为了报复陈骨生而胡乱攀咬,就更加不会有人信了。


    厉戎生脸色阴沉难看,却不知是因为陈骨生刚才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对方僵持疏离的态度,就在那两名士兵奋力抓住发疯的张阿四想把他按回去时,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七声枪响,直接撕裂了客厅沉闷凝滞的空气。


    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举枪对准张阿四,脸色阴沉地扣动扳机,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子弹颗颗精准爆头,血花与脑浆瞬间喷溅开来,染红了昂贵的地毯和一旁士兵的军裤。


    张阿四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了下去,只剩下一颗瞪得滚圆、写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珠子。


    子弹已经打空,厉戎生却浑然未觉,他发泄似的狠狠扣动扳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下颌,泄露了他胸膛间几乎要失控的暴戾与糟糕透顶的心情。


    “砰——!”


    最后一声动静是厉戎生把枪狠狠砸出去的动静,在地板上滑了数米远的距离,最后被一把椅子挡住,所有仆役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少帅枪毙人是常有的事,可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疯,居然连平常最喜欢的配枪都砸了。


    许维均也是惊了一瞬,他看了看厉戎生,又看了看静默不语的陈骨生,嘴巴几度张合,最后还是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陈骨生,扯出一抹笑容走上去打圆场:


    “陈医生,误会、都是误会,少帅和您开玩笑呢,您好几次把少帅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每天费神给他扎针调理身体,我们怀疑谁都不会怀疑您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陈骨生:“要不这样,您先进房休息,这里血次呼啦的也不大美观……”


    他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轻抽回手:“许副官,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可能不适合住在督军府了,还是搬回旧居比较方便。”


    许维均闻言脸色微变,心里一突:“陈医生,您要走?!”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他妈的问的不是废话嘛,哪个正常人禁得住少帅神经病似地那么怀疑啊!也就是他许维均,智勇双全,靠着一腔忠心才熬了这么多年,陈大夫文质彬彬的当然受不了,现在不搬等什么时候搬?


    陈骨生微微一笑,仿佛明白他在担忧什么:“许副官放心,少帅的身体经过这段时间调养已无大碍,想来不会再犯病了,您大可以放心。”


    才怪。


    他语罢又对厉戎生点点头:“少帅,我先去收拾行李。”


    许维均伸手欲挽留:“哎,陈医生,您别冲动……再考虑考虑啊……”


    陈骨生却头也不回,径直回了房间。


    许维均转身看向厉戎生,难掩焦急:“少帅,这这这……陈医生真要走人了,怎么办啊?”


    厉戎生闻言缓缓抬头,眼眸锐利眯起:“你问我?”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然后一把揪住许维均的衣领,似乎是准备发怒,但忽然想起陈骨生人还没走,又恶狠狠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他娘的!人是你抓回来的!烂摊子是你捅出来的!你现在问我怎么办?!老子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许维均:“……”


    QAQ少帅,明明是你让我去盯梢抓人的!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请苍天,辨忠奸!


    苍天:奸奸奸奸奸!


    第257章 难耐


    陈骨生的行李不算多,几件常穿的衣服,外加几枚炼制降头术的傀儡娃娃就是全部。当他拎着皮箱走出房门时,一抬眼就见厉戎生正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就那么坐着,故意不看陈骨生,也不开口阻拦,俊美的侧脸阴沉似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倒像是在和谁较劲。


    几名士兵把张阿四的尸体抬出门外,因为对方的脑袋被轰烂了,极其不好收拾,只能把地毯撤下来胡乱一裹。一旁的佣人脸色惨白,正哆哆嗦嗦用刷子和水桶拼命擦洗地面,试图冲淡那花花绿绿的斑驳痕迹。


    脑浆和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漂浮在半空,又与清洁剂的香气互相混合,形成一种诡异且令人作呕的味道,满屋子大概只有厉戎生能面不改色,就连许维均都有些脸色发青。


    陈骨生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他停下脚步对厉戎生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少帅。”


    厉戎生闻言眉梢轻动,似乎是想掀起眼皮,但又忍住了,心想这小白脸莫不是后悔了想服软?


    然而陈骨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恨得险些咬碎牙齿:“少帅,在督军府的这些日子承蒙您关照,不过我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请恕我不能久留,将来如有什么吩咐,尽管去梧桐街寻我就好。”


    旁边侍立的女仆早已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在她看来,陈医生是多好的人啊,明明受了天大的冤枉,此刻却还这般温言善语,处处找理由帮少帅描补。


    许维均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隐忍表情,他直觉陈骨生如果真走了,这口惊天大黑锅肯定会甩到自己身上:


    “陈医生,其实你家里如果有什么难解决的事,交给我去处理就好了,何必收拾行李呢?你在督军府住了这么久,我们都拿你当兄弟看,莫非你是看不起我们这群粗人?”


    好家伙,他连道德绑架都用上了。


    但陈骨生没有道德,他对着许维均浅浅一笑,话语温和疏离却无懈可击:“人贵以心相知,许副官既然拿我当兄弟,这份情意我谨记在心,又怎么会轻视你们?”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依旧不见怨怼,只有释怀淡然,


    “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我离开或许会更好些,少帅能安心,我也求个无愧,对大家都好。”


    陈骨生语罢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欲言又止的许维均礼貌略一点头,然后拎着那只皮箱干脆利落转身,从容走出了督军府大门。


    他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既然厉戎生怀疑他另有所图,倒不如他自己主动离开,这样彼此都落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饶是许维均,听见这番话良心也不由得隐约痛了一下,毕竟是他们做事不地道在先,他期期艾艾转身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厉戎生:


    “少帅……”


    厉戎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女仆擦拭地板的微弱水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声,那笑声又短又促,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恼怒与讥讽:


    “他要走就让他走,难道我厉戎生没他就活不成了吗?!”


    眉目一沉,戾气尽显,


    “我倒要看看,离了督军府,他这身‘问心无愧’的硬骨头,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撑上几天。”


    他不知道,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光景里,陈骨生从来都不是被吞吃的羔羊。


    他是悄无声息游走在暗处、择人而噬的鬼魅,远比这硝烟乱世更令人胆寒。


    陈骨生坐上黄包车离开了督军府,这次后面再没有人跟踪了。


    他双腿交叠,懒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半点挫败模样,右手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娃娃,细看有些像张阿四,只是原本光滑润泽的木料此刻却像是被抽走生机了一般,表面粗糙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腐朽成灰。


    今天的局,远比陈骨生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就连事先预备好的后招也没用上。


    但小黑蛇明显不这么想,它漆黑冰凉的身躯悄无声息出现在扶手边缘,然后顺着陈骨生浅色的丝绸衣袖向上游走,嘶嘶吞吐着蛇信,一道由意念凝成的声音直接侵入了陈骨生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离开督军府?没了厉戎生的信任,孟阙只会把你当成一步废棋。】


    陈骨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黑蛇,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这才用指尖隔空轻描黑蛇的身形,慢条斯理道:


    【信任,不一定要朝夕相对,有时候走的干脆利落一点,反而更容易免去怀疑。】


    世上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厉戎生这次没抓到他的把柄,下次只会把他盯得更紧,就算陈骨生自信不会露出破绽,也不可能终日周旋在对方的怀疑与盯梢之中。


    与其如此,倒不如破而后立。


    经过出走这么一遭,等他将来再回督军府的时候,厉戎生就会有所顾忌,起码不敢再像今天一样随随便便怀疑他。


    而且……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看似随意一捏,那枚属于张阿四的傀儡就悄无声息在他掌心化作齑粉,他把手伸出车外,修长的指尖缓缓松开,任由木屑随风散去,闭目懒声道:


    “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人跟踪我了,过几天,刚好可以去见见孟阙。”


    梧桐街的住宅虽然幽静,但因为年久失修,难免有些老旧腐朽,连带着屋内的桌椅床架都隐隐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气息。


    陈骨生搬进去后没多久,就把屋子里那些风格杂乱的家具摆设全部换掉,并且重新定制了一套梨木家具,原本荒芜的庭院里也移栽了一些易活的花草,依着地势搭起一个凉亭。


    等到一切都安置妥当,原本略显荒凉潦草的居所已经焕然一新,透出截然不同的清气雅韵。


    只见屋子里窗明几净,满室书香,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陈列着几件素雅瓷器,墙面挂一幅水墨远山图。临窗处设一张宽大平整的书案,其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看起来古雅静谧,浸润着一种沉静深厚的书卷气息。


    右侧的小隔间内则新设了一座乌木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形态诡谲的八面邪佛,铜制佛身折射出幽暗的光泽,十六条手臂蜿蜒伸展,掌心血眼圆睁,八张面孔神情各异,或嗔怒或诡笑,赫然与陈骨生贴身佩戴的那枚朱砂命牌一模一样。


    香炉里插着三支暗红色的线香,点燃后烟雾腾挪,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香气,和屋子里的老山檀互相交织混合,清冷中透着颓靡,说不出的诡异。


    陈骨生每天闲来无事,或烹茶,或写字,或看医书,终于在十天后等到了孟阙上门。


    “笃笃笃——”


    夏末略显倦怠的午后,木门被人从外间敲响。


    陈骨生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等响过三下之后,这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医书,不急不缓走过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只见孟阙一身深灰色暗纹绸缎长衫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大概是怕引人注意,所以刻意穿的颇为低调。


    “阿幸。”


    孟阙笑着唤出这个旧名,目光掠过陈骨生身后的景致,感慨似的轻轻一叹,


    “你这处院子倒是清雅,偷得浮生半日闲,难怪天天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我想寻你都没处去,只能亲自上门。”


    陈骨生浅笑不语,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引他入内,然后随手将门扉合拢。二人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陈骨生拎起茶壶,徐徐斟了两杯热茶,这才开口问道:


    “孟老板今天上门,是为了我从督军府离开的事?”


    孟阙却摇头:“我知道你在督军府受了委屈,今天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不为别的,怎么样,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陈骨生轻轻垂眸,心想难怪原身被孟阙骗得稀里糊涂,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到底听着熨帖,比上来就打听消息强上不少。


    不过……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督军府受了“委屈”?难道督军府另外还有他的眼线?


    陈骨生思及此处,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一瞬,温声开口:“孟老板,劳你挂心,我并没有什么要帮助的,这次虽然因为一些误会离开了督军府,不过你上次想做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


    孟阙闻言身形一顿,目光难掩讶异:“你指邳州的运输线?”


    陈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孟老板信我吗?”


    孟阙闻言一怔,过了几息时间才道:“自然信。”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轻敲茶杯,袅袅雾气溢出,使他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孟老板如果信我,这就回去找华阳和四海两家的商会会长,凑齐七十万银元的汇票,然后随便找个由头邀请厉少帅——酒会也好,茶会也好,把那张汇票夹在请柬里。”


    “厉少帅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但只要他收下那张汇票,邳州的事就不足为虑了。”


    孟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七十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骨生似笑非笑把玩着茶杯:“七十万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如果跟邳州那一整条运输线的货比起来,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据我所知,光是周氏药行运来的那一批准备发往省城的药材,总价就不止五十万银元,再加上其余大大小小几十家商行,赵家的绸缎、钱记的香料,那些积压被扣的货总价恐怕几百万都不止了。”


    “孟老板,您是聪明人,用七十几万去换几百万的货,我觉得还是很划算的,再者说了……厉少帅出兵攻打邳州,难道你们就不给点本钱?”


    孟阙听见最后一句话,心神又是一震:“你说厉戎生会出兵攻打邳州?!”


    陈骨生轻轻摇头,笑着纠正:“他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但打与不打,全在你们。”


    厉戎生的脾性,陈骨生不说了解透彻,但十之七八也是有的。


    对方为人狠辣无情,做事又霸道张扬,绝不允许任何人踩在他头上撒野。吴凯之明明知道那些货要运往万城,却偏偏大胆拦截,这就是在打厉戎生的脸,以厉戎生的性子如果不杀回去就出鬼了,否则绝不会查看邳州的军事地图。


    只不过他不想白白便宜了那群一毛不拔的商户,所以才故意按兵不动。但只要那群商户给足面子递了台阶,再“捐”一笔价格满意的军饷,厉戎生兵发邳州、血洗吴部,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阙闻言神情惊疑不定,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确定给了钱他就会攻打邳州?他老子就是个土匪,他也是个土匪,万一厉少帅收了钱却不办事怎么办?”


    陈骨生微微一笑:“孟老板,厉少帅虽然行事霸道了些,却不是吴凯之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他如果拿了钱,一定办事,反之,如果不办事,就绝不会拿你的钱。”


    他声音渐低,暗藏蛊惑,


    “孟老板,这个消息除了你,我可从没有告诉第二个人,那群商行老板大概现在还急得团团转呢。”


    “你不是一直想融入商会吗?你只要告诉他们,凑齐七十万银元,就有把握说服厉少帅出兵邳州,事成之后,你就是商会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七十万银元而已,换一个前程似锦,赌或不赌,全在你一念之间……”


    茶杯搁在桌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鼓砸在孟阙在心头,让他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督军府正在召开第二次军事会议。


    厚重的绒布窗帘紧紧拉着,把阳光隔绝在外。长条会议桌中间铺展一张大幅的邳州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细致标注了敌我兵力分布。


    厉戎生靠坐主位,神情窥不出喜怒,两侧分别坐着参谋长黄志麟、情报处长徐秋剑、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等五六名核心嫡系军官,每个人都面色严肃。


    情报处长徐秋剑正手持一根黑色的伸缩杆,点在地图上邳州西北方向的虎口隘:


    “少帅,根据我们潜入邳州的情报人员最新回报,吴凯之部主力约三千人,目前主要集结在邳州城及虎口隘、盘子岭这两处外围险要。其装备多为旧式步枪,轻重机枪不足三十挺,再加上十几门老旧的沪造山炮,弹药储备也不如我方充足。”


    参谋长黄志鳞紧接着补充,语气沉稳:“我部已经拟定了初步作战方案,最好兵分两路,先以陈旅长的第一混成旅为东路主力,正面攻进虎口隘,吸引吴部注意。”


    “同时抽调第二团的精锐营从小路连夜急行军,潜伏到防御相对薄弱的盘子岭侧后发起突袭。一旦打开缺口,东西两路夹击,邳州城指日可下。”


    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是位悍将,闻言沉声道:“少帅,弟兄们全都严阵以待,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拿下邳州,教吴凯之那个龟孙重新做人!”


    厉戎生闻言身形微微前倾,指尖极具节奏性地轻敲扶手,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地图上的所有标记,最后落在代表邳州城的那个红圈上:


    所有军官见状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等待着少帅接下来的决断。


    “黄参谋的计划,大体可行。”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随手抽过黑色伸缩杆,在地图上隔空虚点,画了一个圈:


    “但有一个破绽,盘子岭地势虽然相对平缓,可吴凯之也不是傻子,他如果在两侧山脊埋伏十几挺机枪,甚至只需几门迫击炮,你们的迂回部队就成了活靶子,别说奇袭,到时候恐怕连退路都难保。”


    参谋长黄志麟闻言额头微微见汗,连忙点头:“少帅明鉴,是卑职考虑不周!”


    厉戎生头也不回,淡淡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黑色长杆移动位置,转而点向邳州城以东的一片区域:“你们佯攻虎口隘的动静大可以再闹大些,把真正的突破口放在这里——老鸦峪。”


    “吴凯之兵力有限,重兵布防虎口隘和盘子岭后,别的地方就无暇顾及了,老鸦峪这种看似无路可通的地方反而最为松懈。”


    “我已经让侦察连摸过三次,里面有一条采药小路可容单兵通过,调一个精锐营趁夜渗透进去,直插邳州城东门,到时候内外夹击,让吴凯之首尾难顾!”


    厉戎生说着向后倒入椅背,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他掀起眼皮,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寒潭般深不可测,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虽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敢截我厉戎生地盘上的货,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到时候撑得肠穿肚烂……可没人帮他收尸。”


    陈灵浦右手握拳重重砸向掌心,语气难掩激动:“少帅!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厉戎生却是抬手打住:“不急,只要我乐意,这场仗今天打也行,明年打也行,早晚的事罢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可那群商户就不一样了,货被扣是小事,货进不来才是大事,老子倒要看看这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能挺多久,敢拿我当枪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孟阙有句话说对了。


    厉督军是个活土匪,厉戎生更是个土匪。


    土匪打仗,哪儿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自然是能抢则抢,能榨则榨。不过厉戎生比起他老子,更多了几分耐心和算计,他不仅要抢,还要逼着别人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粮双手奉上。


    入夜之后,那群军官都各自坐车散去。


    许维均则留在会议室里,一边整理记录,一边询问道:“少帅,如果那些奸商真的挺着一毛不拔,咱们这仗真的拖到明年才打吗?”


    厉戎生疲惫闭目靠在椅子上,随手扯开军装外套的扣子,因为眉目深邃,所以眼下阴影比常人稍浓重些,总是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不,最迟下个月就开打。”


    “吴凯之不过是个新窜起来的小角色,根基不稳,又没有盟军,收拾他易如反掌,我攻下邳州后把运输线攥在手里,那群老不死的一样要过来求我,横竖都不亏,明白吗?”


    许维均闻言恍然:“少帅英明,那些奸商仗着外面世道乱,天天哄抬粮价发国难财,这次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他收拾完文件就准备出去,结果厉戎生忽然面无表情活动了一下脖颈,眉头紧皱,发出一声极其烦躁且不耐的声音:


    “啧……”


    许维均假装没听见:“少帅,我还有事,就先下楼了。”


    厉戎生屈指轻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句话:“站住,老子现在脖子不舒服。”


    言外之意,你想办法。


    许维均绝望闭目,一猜就知道有这出,他调整好表情转身看向厉戎生,瞬间换上笑脸:“少帅,那要不我帮您按按?”


    “你?”厉戎生眼眸微眯,“你那个糙不拉几的手艺,倒贴钱我都嫌多。”


    许维均继续建议:“那要不我从外面找个大夫给您扎两针?”


    厉戎生更不满意,语气危险:“许维均,你胆子肥了,从外面找个不知根底的人过来,把老子扎死了你负责吗?”


    许维均……


    许维均也没办法了,他试探性问道:“那、那要不我去把陈医生给请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紧张闭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耳边居然静悄悄的,半晌都没动静。


    “……”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拔枪):许副官,你怎么还不去请,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258章 见面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默得几近窒息,依稀还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厉戎生是从不许有人在他面前吸烟的,这是督军府人尽皆知的铁律。


    但今天来议事的那些军官,十个有八个都是半生戎马的老烟枪,哪怕今天守着规矩并没有抽烟,那身军装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烟草熏透,人虽然走了,气味却留了下来,萦绕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弥久不散。


    厉戎生漠然垂眸,目光扫过陈灵浦空置的座位,瞥见那光亮的桌面上遗落着一根未曾点燃的残烟。烟身被揉捏得皱皱巴巴,单薄的卷纸已然破裂,连里头褐色的烟丝都漏出了些许,狼狈地散在桌面上。


    厉戎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多半是陈灵浦那个烟鬼开会时瘾头犯了,却又慑于他的禁令不敢造次,只能在桌子底下把烟盒揉来揉去,借此缓解几分难耐。


    “维均,”


    厉戎生把玩着那根残破的烟,冷不丁开口询问,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手里的烟卷,以至于光影晦暗,让人窥不透他脸上的喜怒,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许维均闻言一惊,下意识站直了几分:“少帅,属下并无此意。”


    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厉戎生如果不是靠着这份缜密多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能活着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那份敏锐与狠绝就是最大的依仗。


    许维均只是私心觉得,陈骨生医术奇绝,在调养少帅的沉疴旧疾上确有独到之处,这种人才应该以笼络为上,得罪未免太过可惜。


    那天少帅如果肯收敛锋芒,说上两句缓和局面的软话,或许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用人之道,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够的,还需辅以人情笼络,可惜少帅心气太高,让他低头比猛虎折爪还难,这份绝不妥协的傲气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有时却也成为了僵局的根源。


    许维均迟疑一瞬,斟酌开口:“少帅,我只是觉得您身边的人也不全然都是有所图谋的,陈医生或许是真心的。”


    厉戎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盯着许维均打量,半晌后,蓦的溢出一声讥笑:“真心?”


    他苍白嶙峋的指尖夹着那根残烟,然后隔空轻点了许维均两下,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旧事情绪在他胸膛翻涌堆积,有千言万语想要出口,可最终都化为一声冷冷的笑骂:


    “操!什么叫真心?!”


    “老子八岁那年就是信了那个女人有真心,然后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后来我信了阿炎那个狗杂种有真心,结果被他在酒里下毒差点害死。”


    厉戎生猛地收敛了所有笑意,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凌厉眼眸,目光阴沉似水,死死盯着许维均,从牙缝里一字一句逼出质问:


    “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真心?!嗯?!”


    没人生来就是一副铁石心肠,哪怕刚出世的婴孩,肺腑都是柔软滚烫的,奔涌着一腔赤诚热血。可这人间诸般背叛,辜恩负义,总是让那副心肠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终不复如初。


    许维均怔愣站在原地,几度开口不能言。


    厉戎生却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把那根残烟攥入掌心,一点点碾得支离破碎,声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只要他们怕我就够了,真心?那是什么东西?”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几近残忍的弧度:


    “老子连亲爹妈都不稀罕了,难道还会稀罕别人的真心吗?”


    没人知道,厉戎生在家里其实并不受宠。


    厉督军最疼的儿子是厉京楷,对厉戎生总是畏惧更多些。


    至于早逝的厉夫人,她只是一个被厉督军抢上山当压寨夫人的可怜女人,她恨着这个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厉戎生从出生起就没从她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情,连笑脸都是奢望。


    所以后来那个漂亮姨娘进了家门,待他体贴温柔,比亲娘还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个女人是好的,结果饭食里被掺入鸦片,整个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烟,甚至连酒都不该喝。


    那种让人浑身发冷颤抖的瘾感,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厉戎生,十几年了都不能忘却。


    积年的恨意早发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厉督军养在外面的野种杀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恨到极致甚至想连厉督军都一块儿杀了。


    反正这条命已经苟延残喘,烂得不能再烂,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拉几个人垫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对厉戎生来说,是代价。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阴云吞噬尽了最后一丝残光。


    督军府戒备森严的围墙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沉默伫立在繁华中心,巡逻队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狼犬吠叫,衬得夜色愈发死寂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进了一片名为无望的泥沼。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后。


    孟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说服四海和华阳两家商会共同出资,并且在原来七十万银元的基础上又添了一笔,凑够整整八十万汇票,然后以“慰劳守城将士”为名,广发请柬,在城西的“万国跑马场”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酒会。


    请柬做得极为考究,措辞恭谨,而且特意点明酒会募捐所得善款将悉数用于犒军,那张八十万汇票就明晃晃夹在里面,被人一起送进了督军府。


    “慈、善、酒、会?”


    厉戎生指尖捻着那份做工考究的请柬,目光落在封皮的烫金字体上,意味不明的咀嚼了一遍,心里着实不信那群无利不起早的奸商会突然转性,下血本包下整个跑马场搞什么慈善。


    他掀开请柬,果不其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明晃晃的纸——


    一张价值八十万银元、见票即兑的汇票。


    他盯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价值不菲的纸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静默片刻,这才随手把请柬连同汇票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门口等着的人,这份请柬本少帅收下了。”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敲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封样式华贵的请柬被孟阙亲自送到了陈骨生手中,里面的内容和厉戎生那张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那张汇票。


    “阿幸,厉少帅已经答应赴约参加酒会,商会那边也同意让我牵头促成这件事,你最近总是闷在家里,足不出户,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世面,我也好多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按理说厉戎生如果收下请柬和汇票,这件事就已经成功了大半,孟阙却不知为什么,忽然主动邀请陈骨生一起参加酒会,并且言辞恳切,处处透着关心爱护。


    是真想让他去散心解闷?


    陈骨生心中玩味,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看得分明,孟阙这步棋,至少有两重深意。


    第一,孟阙初来乍到,对厉戎生的脾气全然摸不着门道,酒会上又人多眼杂,万一他哪句话没说对,不小心触了厉戎生的逆鳞,好事瞬间就能变祸事。


    而自己好歹在督军府待过一段时间,对厉戎生的喜恶禁忌多少比外人了解,一起参加酒会,关键时刻还能在旁帮忙提点。


    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孟阙当初费尽心思把“阿幸”这颗棋子安插进督军府,图谋绝对不小。现在自己冷不丁抽身离开,孟阙岂会甘心?


    这场酒会刚好是制造“偶遇”的绝佳时机,孟阙多半指望着他与厉戎生来个“意外”重逢,借机叙叙旧情,再顺水推舟重回督军府,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计划。


    陈骨生端详着那张请柬,思忖片刻才婉拒道:“孟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既非政界名流,也非商界翘楚,贸贸然参加酒会恐怕不大好吧。”


    孟阙耐心相劝:“只是一场慈善募捐酒会,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场合,而且这场酒会由我发起,我带几个朋友进去也很正常,你愿意,就聊天交友拓展人脉,如果不愿意,喝喝酒跳跳舞,时间也就过去了。”


    陈骨生故意反问:“那……如果遇见厉少帅怎么办?”


    孟阙笑了笑:“怕什么?你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出去的,说不定到时候见了面,厉少帅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个。”


    他本来是随口戏言,意在打消陈骨生的顾虑,殊不知却一语成谶。


    ……


    万国跑马场。


    早在几天前,华阳和四海两大商会一掷千金,包下万国跑马场用来举办慈善酒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万城。政界显要、商界巨子、社会名流,但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在受邀之列。


    酒会当晚,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晕,把地板照得光滑如镜,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慵懒醉人,和宾客们低语浅笑的声音互相交织。


    西装革履的银行家、身着绸缎长袍的遗老、衣着沉稳的政界要员以及珠光宝气的名媛们汇聚一堂,俨然一派乱世中的浮华缩影。


    因为孟阙极力邀约,陈骨生也在宴会之列。他并没有像从前一样身着复古长衫,而是换了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熨帖的西服面料很好勾勒出了他修长的身形,带着几分现代绅士的利落与挺拔。


    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唇角习惯性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显得风度翩翩,只是这份笑意背后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陈骨生并不主动与人寒暄,只安静立于角落,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满场的喧嚣与浮华悄然隔开。可尽管如此,他蛊惑人心的脸庞和清冷斯文的气质,依旧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而后在心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艳。


    孟阙身为酒会发起人,先是和其余的宾客寒暄一番,这才走向独处一隅的陈骨生。


    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同样是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表俊秀儒雅,目光与陈骨生相接时,眼底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欣赏。


    “阿幸……”


    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抬右手,浅笑提醒道:“孟老板,我姓陈,等会儿可千万别在人前喊错了。”


    孟阙自知失言,哑然一笑:“倒是我粗心了。”


    他说着抬手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担忧:“陈医生,宴会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厉少帅还没过来,商会的那些老板都在催了,他会不会……”


    陈骨生心想以厉戎生唯我独尊的性格,迟到才是常态,别说半个小时,就算他拖到宴会尾声才姗姗来迟,在场众人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与孟阙轻轻碰杯,发出清脆一响,声音从容:“孟老板,少帅既然收下了请柬,料想应该不会爽约,至于什么时候到……”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个人认为倒不是很重要,您说呢?”


    孟阙点点头,心想也是,反正这场酒会不过是个名头,厉戎生来了就行,几点来确实不重要。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只见一队训练精良的士兵忽然鱼贯入场,精准地把守住了酒会现场所有的出入口。他们冰冷的身影与场内觥筹交错的浮华景象格格不入,瞬间为这场纸醉金迷的宴会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


    正在交谈寒暄的宾客下意识噤声,纷纷循着动静望去——


    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名军官,为首者一身军服正装,俊美苍白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翳,却丝毫不减周身冷冽的压迫感,身后还跟着几名副官亲随,赫然是姗姗来迟的厉戎生。


    他的出现就像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商会领头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面无表情应对着众人的寒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掠过某个僻静角落时,骤然定格——


    隔着涌动的人群、稠丽的灯影,他与陈骨生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了个正着。


    许维均自然也发现了陈骨生的身影,只是他更细心些,很快就注意到了静立于陈骨生身旁低语的孟阙,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偏头看向了厉戎生。


    作者有话说:


    许副官:(→_→)丸辣,少帅,你被偷家啦!


    第259章 机锋


    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见面。


    许维均心中打鼓,暗自祈祷少帅这个刺毛脾气一会儿可千万别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谁能保证自己没个三灾六病的,万一哪天少帅旧疾复发,不还得靠人家陈医生救命吗?


    厉戎生想的则就简单多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骨生,心想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小白脸长得好像又扎眼了些,不仅如此,还挨着另一个小白脸亲亲密密的说话——


    这死兔爷,难不成找了个新姘头?


    这个念头一出,厉戎生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他扫向一旁的孟阙,以一种近乎刻薄且挑剔的目光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眸微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帅拨冗前来,真是万城商会之幸,此次募捐能得少帅亲临见证,不仅令我等同仁倍感荣光,更显军民同心、共保乡土之赤诚……”


    钱会长正摇头晃脑,热情洋溢地说着场面话,却见厉戎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钱会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喉头一哽,满腹锦绣文章顿时卡在半途,只得小心翼翼试探唤道:“少、少帅……?是不是宴会哪里布置得不合您心意?”


    厉戎生闻言这才收回视线,指尖在武装带上轻轻一叩,语气平淡:“没什么,接着说。”


    这场募捐酒会,孟阙虽然只占了个发起人的名头,但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前和厉戎生寒暄几句。


    可自打厉戎生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孟阙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眼眸低垂,端着酒杯的手因为过分用力有些泛白,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强自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的阴霾里。


    陈骨生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这两个人莫不是有什么渊源?他抿了一口红酒,轻晃酒杯,状似不经意提醒道:


    “孟老板,厉少帅来了,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孟阙闻言身形一怔,下意识看向陈骨生,却见对方正笑望着自己,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只是多少有些勉强:


    “没关系,不急在这一时,钱会长他们正围着少帅说话,我此刻凑上去反倒显得唐突。待会儿人散开些,再过去问候也不迟。”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嗓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陈医生,看来你离开督军府之后,倒是如鱼得水。”


    陈骨生抬眼,只见厉戎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两步开外的距离,黑色的军靴落在地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清脆声响。因为逆着光线,对方的眉眼在阴影笼罩下更显深邃懒怠,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一瞬不瞬盯着他。


    许维均一副便秘样跟在后面,活像吃了黄连,看见陈骨生的时候挤出了一个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骨生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半点不自在,他迎着厉戎生审视的目光,虚虚一抬酒杯,说话还是那么温和漂亮,让人心中舒坦:


    “少帅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如鱼得水,不过是换处地方讨生活,终究还是倚仗您治下的万城地界太平,才能让我这种人有口闲饭吃。”


    孟阙早在厉戎生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收敛心神。他不动声色侧身后退半步,这个细微的位移既显出恭敬,又巧妙拉开了安全距离。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一抹笑意,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仰:


    “久仰少帅威名,今天终于得以一见,实在三生有幸。”


    “在下孟阙,在万城做些绸缎生意,这次酒会能齐聚各界贤达,全仰仗少帅镇守一方的威名,募捐所得善款我将会在结束后悉数捐给军队,只希望为前方将士略尽绵薄之力。”


    然而令人尴尬的场面出现了。


    厉戎生压根没搭理这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忽略躬身示意的孟阙,就像略过一棵无关紧要的杂草,幽深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陈骨生身上,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一句话:


    “陈医生还没回答我……这是打哪儿认识了一位新知交啊?”


    被彻底无视的孟阙僵在原地,躬身的角度顿时显得滑稽可笑。四周宾客的窃窃私语像细针般扎过来,他脸上谦和的笑容瞬间凝固,唯有藏在身后紧握的拳头发出骨节摩擦的轻响。


    陈骨生心想厉戎生这算是在给自己助攻吗?


    他饶有兴趣笑了一下,一向“良善”的性格自然不会任由孟阙这个“大恩人”坐冷板凳,主动介绍道:


    “少帅,这位是华阳商会的孟老板,前些时候他身体不适,来找我诊治过几次,所以相识,这次为前线将士募捐的慈善酒会,就是由孟老板一力促成。”


    诊治?


    也是衣服脱的光溜溜扎针?


    厉戎生思及此处掀了一下眼皮,面上虽然带笑,语气却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难怪……我说你们俩看起来怎么关系这么好,原来还有这桩渊源。”


    他心中冷笑,两个不要脸的死兔爷,天天脱的光溜溜摸来摸去,关系不好就怪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假装没听懂厉戎生话语里潜藏的机锋,半真半假道:“我与少帅的关系也不算太差呀。”


    “……”


    厉戎生罕见被噎了一瞬,顿时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憋闷感,连脸色都阴沉了起来。


    一直暗中观察的许维均很快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转变。他心道“来活了”,赶忙堆起笑脸,适时插话打圆场:


    “陈医生,您这话可就太谦虚了,何止是不算差?少帅对您那可是相当看重,关怀备至啊,您说是不是,少帅?”


    最后一句,他巧妙地将话头引向厉戎生,满脸期待,试图给自家少帅递个台阶。


    厉戎生却猛地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娘的!谁对那个小白脸关怀备至了?!


    厉戎生心头火起,只觉得许维均这张嘴近来是越发不利索,一天到晚尽说些狗屁倒灶、不着四六的话!


    许维均被这一眼瞪得后颈发凉,赶紧低头退后半步,脸上还强撑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满是苦逼,得,这回马屁又拍在马蹄子上了。


    厉戎生懒得再理会许维均,转而把目光投向陈骨生身旁那个“油头粉面”的货色。他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孟老板……是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刚才离得远没留意,现在凑近了,厉戎生才看清孟阙那白皙的鼻尖上生着一点小小的黑痣。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记忆深处,让他猛地想起一个早就化为枯骨、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仇人。


    一股难言的暴戾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刹那间,眼前这张原本还算斯文儒雅的脸,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


    孟阙不知道厉戎生的意图,垂眸维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是,少帅。”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肩膀骤然一沉,被人不紧不慢拍了两下,力道既沉且重,险些捏碎他的肩胛骨。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反而就着这个近乎钳制的姿势微微俯身,用一种慢条斯理的音量问道:


    “孟老板不是要募捐吗?打算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配着他手上毫不放松的力道和逼近的姿态,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驱逐。


    孟阙忍着疼痛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来了就可以开始了,少帅,请前方入座。”


    厉戎生这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松开手,在钱会长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前方宾客席主位。


    接下来的募捐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商会代表们依次上台,把早已备好的巨额支票投入铺着红绒的募捐箱中,再说些“仰仗少帅守城辛劳”、“聊表寸心”之类的场面话。满场掌声雷动,却掩不住一种程序化的虚伪。


    而陈骨生始终安静立在人群外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欣赏着这出好戏。他注意到孟阙发言完毕下台后,中间消失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等再度现身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示意侍者播放音乐,扬声道,


    “各位,募捐环节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大家尽情享受良宵。”


    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响起,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然而陈骨生却瞥见,孟阙借着转身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察对其中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颔首示意。


    只是在场穿着黑白礼服的侍者实在太多,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对方一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实在难以寻觅。


    厉戎生身为整场酒会地位最高的人,募捐环节刚一结束就被各方要员团团围住。除了本地的局长、参议,几位金发碧眼的领事馆官员也端着香槟上前搭话,其中以Y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约瑟夫最为积极,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讨货运关税问题,话里话外都想捞钱。


    厉戎生平常最烦这些掉进钱眼里的洋鬼子官员,但碍于情面也不会把局面弄得太难堪,通常应付了事。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约瑟夫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厉戎生却偏偏眉目阴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厉戎生的脸色此刻白得有些不正常,呼吸稍显急促,额头出现了细密的冷汗,就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少帅,根据通商口岸章程,我国商船在万城港享有吨税减免,如果能把这项规定延伸到……”


    话未说完,约瑟夫没由来顿住。只见厉戎生忽然指节泛白地扣住扶手,原本慵懒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冷抬头看向他,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锋刃,让久经官场的约瑟夫心底一寒。


    “失陪。”


    厉戎生倏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冷峻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瘆人,


    “我出去透透气!”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弄得一怔,随即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姿势,对身旁的法国领事低声抱怨道:“这些喜怒无常的当地军阀!”


    而此刻的厉戎生正快步穿过走廊,军靴声在空旷的廊道里略显急促。许维均带着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清楚看见少帅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军装领口。


    “少帅,您……”


    “闭嘴,滚出去守着!”


    厉戎生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关上。他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盯着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突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居然有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他。


    厉戎生离席后,原本围拢在旁的名流高官也渐渐散开。一名侍者正欲上前收拾茶几上那杯未饮尽的香槟,却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侍者抬头,对上一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温和眼眸,面前这位年轻先生气质儒雅,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杯酒,少帅回来或许还要喝,暂时不用收拾了。”


    侍者欲言又止:“先生,酒里的气泡已经消散了,等少帅回来换杯新鲜的或许更好。”


    陈骨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望着他。


    侍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打了个突,隐晦环顾四周一圈,到底不敢引来注意,只能躬身带着托盘离开。


    陈骨生拿起那杯酒,递到鼻翼下方轻嗅。他眼帘垂落,看似寻常的动作里却透着一种异样的专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痕迹。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暗芒——


    是鸦片提取物。


    而且绝不是寻常市面上的粗制烟膏,是经过反复提纯的精粹,只需一点就足够诱发深植骨髓的瘾症,味道细微,很难察觉。下毒的人,不仅手段阴狠,更对厉戎生的旧疾了如指掌。


    他不动声色转身离去,原先摆放酒杯的桌面已经空空如也。隐在人群里的孟阙见陈骨生竟然直接带走了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悄无声息跟上。


    陈骨生刚刚经过走廊转角,就见许维均正带着四名持枪亲卫守在洗手间门口,焦躁来回踱步,不时凑近门板倾听动静,神情难掩担忧。


    “许副官。”


    “陈医生?!”


    许维均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眼睛顿时一亮,活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大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焦急道:“你来的正好,少帅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快十分钟了,怎么敲都不应!”


    陈骨生往门口看了眼,轻轻抬手下压,示意许维均不要着急:“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这件事大概有些为难,因为厉戎生肯定不准人进去,但没想到许维均直接干脆利落让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医生!请进!”


    “……”


    陈骨生微妙沉默一瞬,然后在许维均热切的目光中推门进去了。


    孟阙隐在暗处,有些不确定陈骨生是不是想反水向厉戎生告密。他思及此处,无声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佯装急着找洗手间往门口径直走去,却被许维均上前一步,抬手拦了个正着,语气冰冷公式化:


    “站住,这里闲人免进!”


    孟阙额头冒汗的样子倒是让人信了几分他的话:“我实在着急,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许维均轻抬下巴:“去对面那条走廊。”


    孟阙语气为难:“太远了。”


    许维均嫌弃看了他一眼:“那就憋着!”


    拉屎都嫌远,懒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许副官:除了陈医生,其余人都给我退!退!退!


    第260章 含住


    陈骨生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从里面传来。


    厉戎生正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用冷水拼命洗脸,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右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坚硬锋利的石台边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骨节与大理石猛烈撞击,鲜血瞬间涌出。


    可这样自虐般的痛楚,依旧没能驱散脑海中阵阵袭来的混沌。他恶狠狠抬起头,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扭曲苍白,水珠混着额角的冷汗不断滚落,眼底猩红更盛,困兽般艰难喘息。


    厉戎生听见身后传来门响与脚步声,头也不抬,从喉间挤出一个低哑却暴戾的字眼:


    “滚——!”


    那脚步声不仅没停,反而愈走愈近。


    厉戎生猛地一拳砸在台面上,暴怒的声音藏着濒临失控的危险:“我叫你滚听不见吗?!”


    他语罢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却因为速度太快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厉戎生只觉双腿发软,有一种踩在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视线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顺着门板缓缓向下滑落,透过对面被水雾模糊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狼狈惨淡的模样,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


    竟然是陈骨生……


    洗手间内一片狼藉,水渍混合着零星血迹溅得到处都是。陈骨生却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他指尖轻拨,“咔哒”一声把门反锁,然后不紧不慢走向厉戎生。


    男子脸色苍白,满是冷汗,原本齐整的军装也散开了几颗扣子,身上满是湿漉漉的水痕,白衬衫领口依稀还能看见零星血迹。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眸依旧凌厉,只是细看瞳孔涣散,分明已经陷入浑噩。


    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空气变得粘稠而憋闷,就像离了水的鱼快要渴死,只能在岸边徒劳挣扎,


    恍惚间,厉戎生只感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穿过腋下,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然而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股清冽的、夹杂苦涩药味的檀香气味,悄无声息钻入他混沌的感官,原本钝痛浑噩的大脑竟诡异感到了一丝清凉舒适。


    厉戎生潜意识里,已经模糊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暴怒把人推开,但此刻,那股独属于朱砂佛牌的甜腻香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残存的抗拒寸寸消解,内心竟然生不出丝毫挣扎的念头。只能任由陈骨生半扶半抱着,推开隔间门板,把他安置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坐下。


    厉戎生无力倚靠着水箱,他涣散的目光扫过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洗手间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浮雕天花、金色马赛克墙砖、黄铜配件……


    这一切奢华的装潢,与他此刻的颓唐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骨生伸出冰凉的右手,覆在厉戎生颈侧感受片刻,发现对方体温烫得惊人,可惜属于厉戎生的那尊本命傀儡被他摆在了书房里,就算现在临时做一个傀儡当做替身挡灾,恐怕也来不及了……


    救?


    还是不救?


    陈骨生思考片刻,慢条斯理抬手摘下眼镜,那双妖异的眼眸失去镜片遮挡,无端给人以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用指尖勾起厉戎生的下巴,盯着对方泛红的眼睛看了片刻,唇边出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你拿什么谢我呢?”


    厉戎生大脑一片空白,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听见陈骨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瞳仁深处闪过一丝茫然,抬头怔愣无措地望着他,竟流露出一丝平常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


    “……”


    陈骨生静默不言。


    那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却是直接把厉戎生拉起来抵在冰冷的瓷砖上,然后悄无声息解开对方的衣扣,偏头寻觅到藏在军装衣领下的脖颈,毫无预兆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厉戎生喉间逸出,他眉头无意识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因为这轻微的刺痛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悸动,让他残存的意识更加模糊。


    陈骨生咬破了厉戎生的后颈,过了许久才终于松开,他并不理会唇瓣上那糜艳的一抹鲜红,而是单手扣住厉戎生下滑的腰身,另一只手摘下脖颈上戴着的朱砂命牌,然后轻轻划过对方白皙的侧脸,抵住唇瓣。


    陈骨生的嗓音低沉蛊惑:“张嘴。”


    那块带着甜腻香气的朱砂牌还残留着体温,厉戎生怔怔望着陈骨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鬼使神差张开嘴,咬住了那块殷红似血的佛牌。他露在外面的脸颊忽然滚烫发红,心脏控制不住极速跳动起来,仿佛……


    仿佛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耻事……


    陈骨生见状指尖轻动,却是把那枚佛牌往里推了几分,他眼眸轻垂,笑着低声吐出一句话:


    “含深些。”


    他说,


    “少帅牙尖嘴利,可别咬坏了。”


    他饮了厉戎生的血。在这一刻,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人,竟通过这诡谲的方式有了片刻共命,呼吸与体温交融难分,生出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错觉。


    无人察觉,那枚朱砂牌原本暗红的色泽似乎悄然深浓了一分,如同被无声注入了某种活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厉戎生混沌的视线终于一点点恢复清明,而陈骨生也缓缓松开手,指尖勾住绳子,把那枚已经被含得温热的朱砂牌轻扯出来,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他似笑非笑问道:“好些了?”


    厉戎生怔怔望着他,脸上红潮未褪,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骨生也不在意,他转身推开隔间门板,然后走到洗手池边把那枚佛牌略微冲洗,重新戴在颈间,隐入衬衫消失不见。


    等他回头时,就见厉戎生不知何时无力跌坐在了马桶盖上,对方薄唇紧抿,正以一种暗沉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似恼怒,似杀机,又似矛盾迟疑。


    陈骨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他背靠着洗手台,姿态闲适优雅,唇边笑意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少帅还不打算出去?许副官在外面怕是要等急了。”


    厉戎生闻言好似有些拉不下脸面,下颌线紧绷,过了片刻才扭头吐出一句生硬的话:


    “我没力气……”


    陈骨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从上衣口袋拿出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干净,重新戴上,这才站直身形上前,伸手把厉戎生扶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出去。”


    以厉戎生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不适合继续参加宴会了。陈骨生忽略了许维均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帮他一起把厉戎生送上外面停着的汽车后,这才重新折返回宴会厅。


    哪怕走的远了,也依旧不难感受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视线。


    陈骨生知道是厉戎生,却并没有回头。他从容步入宴会厅,途经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时,信手取过一杯香槟,然后径直朝着僻静的休息区走去。


    刚刚在角落站定,浅抿一口酒液,身后果不其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幸!”


    陈骨生应声抬眼,只见孟阙正快步朝他走来,对方往常儒雅俊秀的面容此刻难掩焦急,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急于确定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道:“厉少帅呢?”


    陈骨生漫不经心轻晃酒杯:“回去了。”


    孟阙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在洗手间……跟他说了什么?”


    陈骨生抬眼看向他,忽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药是你下的。”


    孟阙闻言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你胡说什么!”


    陈骨生的语调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和他有仇。”


    孟阙死死盯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发颤:“你……你告诉他了?”


    “……”


    陈骨生不语,镜片后的眼眸笑望着他,酒杯里的液体有一下没一下随着动作轻晃,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过是可以在他掌中随意操控的游戏,声音低沉醉人,如同恶魔要将人拉下地狱:


    “告诉他什么?”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


    孟阙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帮我?!”


    “你怎么帮我?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陈骨生笑而不语,心想也不是不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孟阙,对方忽然猛地向前一步,身体紧绷前倾,死死盯着陈骨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道:“厉戎生!是厉戎生!他当年……”


    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团巨大的悲恸和恨意堵住了孟阙的喉咙,让他无法顺畅呼吸,他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颤声吐出一句浸满恨意的话:“有人说,我母亲……是他害死的!”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陈骨生游走世间轮回,只喜欢看戏,不可怜人。孟阙周身的悲恸不仅没能感染到他分毫,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询问别的:


    “谁?万一对方是在骗你呢?”


    孟阙闻言却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个人绝不可能骗我!”


    听他话语里的笃定,倒像是对那个人十分信任。


    孟阙刚才情绪失控的状态下都没吐露真实原因,现在冷静下来,就更不会说了,所以陈骨生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见孟阙双目泛红,甚至落下一滴泪来,轻叹一声走上前去握住对方的肩膀,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拂,拭去那滴名为恨意的泪水。


    “孟老板……”


    陈骨生神情认真,清绝到极致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悲悯而又心善,专注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生出一种被他全心全意爱着的错觉,


    “我虽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但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孟阙似有触动,一时不能言。


    陈骨生也不在意,温声劝抚:“酒杯我已经处理好了,厉少帅那边也不会再追问,只是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那杯酒的来源虽不好查,但收酒杯的侍者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线索,只要顺藤摸瓜,难道还怕查不出背后主谋?退一万步来说,孟阙是酒会发起者,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今天这起事故十分仓促,应该不在孟阙原本的计划中,只不过他被厉戎生当场下了面子,心中愤懑不平,所以才一时失控做出这件事。


    有人为你眼也不眨地舍身冒险,替你收拾残局、任你驱使操控,饶是孟阙一颗心精明算计久了,此刻也不免卸下几分心防。


    他一时情绪失态,竟闭目低头抵在了陈骨生的肩膀,寻求片刻安慰,声音低哑:


    “阿幸,如今我只能信你了……”


    那你可是信错人了,陈骨生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眸望着孟阙漆黑的发顶,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轻拍孟阙后背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如同最体贴的挚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嗯,信我。”陈骨生的声音低沉可靠,听不出丝毫虚假,仿佛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承诺。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情脉脉的掩护下,他那只原本轻拍的手却悄无声息上移,极其精准取下了一根属于孟阙的发丝,然后熟练放进西裤口袋。


    动作轻缓,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悄然从半空中浮现,正以一种微妙且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确切来说,是注视着陈骨生。


    陈骨生注意到黑蛇的出现,轻轻抬眼,语气饶有兴味:“为什么这么盯着我?”


    无人能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黑蛇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关窍,它长尾轻甩,思考片刻才迟疑问道:


    【你这算不算……脚踏两条船?】


    十分钟前还在抱着厉戎生,眼一眨又抱上孟阙了,这个骚操作属实有些眼熟。


    陈骨生抬手轻扶眼镜,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大赞成,语气温文尔雅,一片真诚: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很需要我的安慰和帮助,这样大家都开心,难道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说是不是,厄里图?


    厄里图: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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