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城是厉戎生的驻防区,而厉督军手握六省兵权,平常坐镇燕陵,这次如果不是厉戎生突然病危,他根本不会亲自过来。
可一听儿子已经苏醒,厉督军竟是连楼都没上,直接带着亲兵匆匆坐汽车走了——
那架势,倒像是心里对这个儿子有几分发怵,连见面都要躲着。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却不再是刚才那群倒霉催的大夫,而是平常负责厉戎生饮食起居的仆人。他们胆战心惊聚在中间的空地上,全部埋头盯着地面,冷汗浸透后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倏然响起,就像毒蛇在皮肤上缓慢爬行,阴恻恻渗进每个人的耳朵中。
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此刻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他瘦得形销骨立,面容覆着病态的苍白,一双眼黑少白多,看人时毫无情绪波澜,坐姿松垮懒散,透着一股恹恹的颓气,赫然是刚刚苏醒的厉戎生。
他身穿白衬衫,肩上随意搭了件军装外套,一只手从膝头懒洋洋垂落,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新式勃朗宁手枪——
这款枪型是欧洲高级军官的挚爱,设计优雅、工艺精湛,素有“枪中绅士”之称。
不过此刻被枪口指着的人绝不会觉得它有半分绅士,那分明是阎王的催命贴,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过五更。
没人敢接这位爷的话,可也没人敢不接,一众仆人只敢死死盯着地面,抖着身子齐齐摇了摇头。
就在两个小时前,少帅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少帅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召见心腹将领,也不是过问前线军政,而是把所有仆人都聚在了客厅里。
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少帅这次病得蹊跷,身边多半出了内鬼,这么大的场面,今天不死几个人恐怕是说不过去了。
厉戎生见没人答话,也不动怒,只是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最前排的一名女仆身上:
“小桑,你知道吗?”
小桑白着脸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少……少帅,我不晓得。”
厉戎生又看向一名穿黑色长衫的老者,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福伯,那你呢?”
管家福伯也是摇头:“少帅,还请明示。”
厉戎生未置可否,最后将视线投向角落里一名低眉顺眼的男子,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弧度:
“阿炎,他们都不知道,那你呢?”
阿炎闻言浑身一震,就像数九寒冬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厉戎生,本想学着福伯和小桑那样回一句“不知道”,可撞上厉戎生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唇瓣莫名干涩发颤,连话音都打着哆嗦:
“少帅,我……”
“属下……实在不知……”
一声轻笑蓦地从厉戎生喉间溢出,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死寂。只见他身形懒洋洋前倾,握枪的手随意一抬,副官许维均便立即会意,把一瓶开封过的尊尼获加黑方稳当当摆在了桌面上。
水晶吊灯流转着璀璨的光晕,方棱方角的黑色酒瓶被照得剔透发亮,上面斜贴着一张黑色标签,标签上是一位头戴高礼帽,疾步前行的绅士图案。
这款苏格兰威士忌在洋场中很是受欢迎,厉戎生的酒柜里也存了那么几瓶,那天他就是喝了这杯酒,忽然犯病的。
阿炎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厉戎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阿炎,你跟我多少年了?”
阿炎哆哆嗦嗦答道:“回……回少帅……属下跟着您十七年了……当时老家打仗闹饥荒,多亏少帅收我在身边赏了一口饭吃……”
十七年,任谁也不能说短了。
厉戎生虽然在笑,笑意却并没有浸透双眼,他的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占比实在太少,看起来厌世而又颓丧,就那么意味不明盯着你,教人无端生出被阴鬼盯上的悚然感: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过来,这瓶酒赏你了。”
他说着抬手,对阿炎勾了勾指尖。
阿炎见状就像被抽空了魂一样,僵硬迟疑上前,然而他拿着那瓶酒,却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都不敢往嘴里送。
一旁的许维均嗤笑道:“少帅赏的酒也敢磨蹭?怎么,还要人伺候啊?”
他说着一挥手,旁边立刻上来两名带枪的亲兵一左一右按住阿炎,许维均则拿起酒瓶掰开阿炎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灌,力道又狠又粗鲁,仿佛要把瓶身硬生生怼进他的嗓子眼。
“唔——!”
阿炎痛苦仰头,喉间不断发出酒液呛咳的咕噜声,身体控制不住挣扎扭动,可后脑被人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涎水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迅速浸透了他前襟的衣衫,在领口染开深色的狼狈水渍。
满屋子的奴仆看见这骇人一幕,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俱是掩不住的惊惧。
许维均径直把整瓶酒灌尽,又捏着瓶颈朝阿炎口中狠狠捅了几下,牙齿与玻璃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磕响,这才冷笑一声撤手后退。
两侧亲兵应声退开,阿炎就像断线木偶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他甚至顾不上咳嗽,手脚并用地爬跪到厉戎生脚边,磕头如捣蒜:“少帅……咳咳咳……属下知错了……求您饶命……饶命啊……”
他磕得极其用力,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几下便已见了血。
厉戎生还是那副平静的姿态,饶有兴趣:“说说,你错哪儿了?”
阿炎哭得涕泪纵横,语无伦次道:“少帅,我也不想的……他们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说如果不照做,家里人就、就都没活路……我真的不得已啊……”
厉戎生淡淡挑眉:“这么说,是让人给拿捏了?”
阿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厉戎生闻言倾身,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垂眸端详:“既然让人拿捏了,怎么不来找我,嗯?”
阿炎身形骤然僵住。
冰凉的枪身不轻不重拍打在他的面颊上,动作缓慢却力道沉浑,每一下都磕得颧骨生疼:“你是觉得我厉戎生在万城说话不作数,还是嫌我没本事替你捞人——”
枪管缓慢上移抵住他的太阳穴,声音陡然压低,
“又或者是,我不像那人一样,会赏你五万现大洋,嗯?”
阿炎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目光惊恐:“不……不是的……”
厉戎生蓦地低笑一声:“我厉家雄踞六省,燕、绥、定、平、泺、金,随便一个加强旅发下去的月饷都不止五万大洋了。”
“老子的命到你这儿……就值这点饷啊?”
说到底都是贪字作祟,偏又喜欢拿情义做遮羞布。
许维均冷冷盯着阿炎:“少帅,这种吃里扒外的人让他多活一分钟都是便宜了他!我现在就把他拖出去枪毙,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有二心!”
听见这句话,阿炎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枪毙好,枪毙好啊,好歹死的痛快不用受什么苦,也算意外之喜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厉戎生接下来的话就把他彻底拽入了万丈冰窟:
“外头天太暗了,缺点亮。”
男子的声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拖去花园,点盏天灯吧。”
点天灯。
这种法子早年在山匪窝里盛行,是一种骇人听闻的酷刑,把叛徒用麻布包裹,放到油缸里浸透,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地吊在高处,从底下打火点燃,烧尸的过程缓慢且极其痛苦。
厉戎生依稀记得,他老子当年还是土匪头头的时候,山寨里就处置过一个叛徒,漆黑的夜里一个火团在凄厉惨叫,整座山都能听见。
怪让人怀念的。
阿炎被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花园,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股烟雾缭绕的味,像肉又不像,焦臭难闻。那群仆人听着声声泣血的惨叫,脸都绿了,不知是谁忍不住带头第一个跑出去吐,紧接着就像瘟疫扩散一样,呼啦啦全都跑了出去,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年老的福伯和带枪的亲兵还钉在原地。
许维均面不改色,躬身请示:“少帅,那阿炎的家里人……”
“黄泉路上孤单,当然送下去一起陪他。”
厉戎生面无表情用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吐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臭。”
他撂下帕子起身准备上楼,目光扫过厅角却骤然顿住,直到现在才发现阴影里居然还立着个人。一身挺括的西服,金边眼镜衬得人清隽冷峭,分明是个俊俏得过分的“小白脸”。
厉戎生是直男,平常最烦这些没好心眼子的小白脸子,他刚才闻到烤人肉的味道都没皱眉,这个时候反而皱起了眉头,不耐询问道:
“这个小白脸哪儿来的?”
少帅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姨娘暗害喂了太多鸦片,熏坏了根骨,长大后人就歪得邪性,浑身浸满毒辣戾气,尤其心眼小、睚眦必报。刚才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人,连医生都不认识。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介绍道:“少帅,这是督军特意给您请来的医生,留洋回来的,您昏迷的时候那群庸医都没办法,还是陈医生妙手回春把您给治好的。”
陈骨生适时轻轻颔首,姿态落拓清朗:“少帅。”
厉戎生闻言淡淡挑眉,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好心”开口询问道:
“原来是陈医生,他们都出去吐了,你不跟着一起?”
陈骨生唇角噙着浅笑:“多谢少帅关心,不过我行医多年,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
我以前练降头术的时候在家里天天鼓捣尸油呢。
第242章 你想要什么赏
厉戎生这人,说邪性是真邪性。
他瞧见那些仆役吓得面无人色、奔出去吐得撕心裂肺,只觉得都是群没用的软蛋怂货,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可真遇上了陈骨生这种风轻云淡的,他反倒又不痛快了。
——仿佛这世上竟真有人不惧他的威,也不畏他的戾,倒显得他那点杀伐狠辣,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声无息便落了下乘。
“这样啊……”
厉戎生慢悠悠开口,尾调刻意拖长,带着几分半死不活的沙哑,他倾身靠近陈骨生,用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盯着陈骨生道:
“倒是本少帅忘了,你们西医经常解剖尸体,外头那点动静,自然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笑了笑,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锋芒,说话文质彬彬,带着一股子乱世少见的书卷气:
“少帅说的是,毕竟尸体躺在那里就不会动了,再多解剖几次,就会发现皮囊下不过是一团不会言语的肉,既无思想,也没有主见,不像活人……”
他略做停顿,声音轻缓:“心思百转千回,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永远都教人猜不透。”
厉戎生蓦地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这世界上仿佛真有那种人,无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悚然,他偏头看向许维均,意味深长道:
“瞧见没,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话就是比我们这群舞枪弄棒的粗人动听。”
许维均也是颗七窍玲珑心,打蛇随棍上:“谁说不是呢少帅,俺也觉得自己平常说话太粗鲁,天天骂爹骂娘的,哪像陈医生,一看就是读书人。”
厉戎生没有搭理他,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陈骨生,唇角轻勾,语气玩味:
“陈医生,我这个人向来不信忠义,只计恩仇,你既然救过我的命,那就是我厉家的大恩人,怎么重赏都不为过,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就算你想在万城这块地界上当个警察厅长——也不是不能商量嘛。”
这话倒并非空穴来风,北边儿就有那么一号军阀。
他原本是上川驻马村的一个混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早两年还是官府通缉的对象,乱世来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隶省高官,在津城区权势滔天。
这人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偏偏有个优点,那就是颇念乡情,但凡有祖籍是上川的无业游民前来投靠,通通来者不拒,如果凑巧和他一个村的,那就更好了,全部封官许愿。
今天封一个小县长,明天封一个副厅长,早已成了北地官场的笑料。
可厉戎生是那种任人唯亲的蠢货吗?
很明显,他不是。
那么这句话就是坑了,不仅不能接下,还得谨慎回答。
要知道早两个小时前,厉戎生还在反问阿炎,他堂堂厉家继承人,居然就只值五万大洋的饷吗?
那么陈骨生现在无论要什么都是错。
要多了,贪得无厌。
要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厉戎生的身价。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多,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罢,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对厉戎生许下的泼天富贵无动于衷: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担不起少帅的厚赏。反倒是万城受少帅庇护多年,免于战火纷扰,我身为万城人士,理应感念于心。”
他说着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少帅若真要赏,按市价给两块银元出诊费即可,若能再派一辆车送在下回家,那更是感激不尽。”
娘的。
许维均站在旁边忍不住惊奇瞥了一眼,这读书人说话是不一样啊,就是比他们这群粗人动听。瞧瞧这进退有度,瞧瞧这施恩不图报,换了是他,大半夜睡醒都能愧疚得从床上坐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厉戎生闻言缓缓直起身形,面无表情舔了舔口腔内侧,大概他也没想到陈骨生真就不上套,皮笑肉不笑道:
“陈医生这说的什么话,让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厉戎生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呢。”
“既然你还没想好要什么,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他说着抬手招过一名亲兵,目光幽深的吩咐道:“去,备车送陈医生回家,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给我送回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烧尸的烟雾却还没散去,路灯幽幽亮着惨淡的光,衬得这里就好像人间炼狱。
亲兵引着陈骨生走向一辆停靠在花园里的黑色四门轿车——车身方正、庞然,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时下老百姓嘴里所谓的“官车”,气派非凡,亦象征着无可撼动的权力。
与此同时,几名亲兵也架着梯子上树,解下了那一团焦黑不成人形的尸体,套在外面的麻布袋已经烧没了,只剩一条铁链捆着。尸骸并未彻底炭化,内里软组织融化渗漏,滴落黏腻浊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令人作呕的油光。
那些亲兵虽然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杀过人见过血,此刻离近了也不免有点恶心,纷纷偏头屏住呼吸,用麻袋三两下套住尸体,打算等会儿趁夜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许维均推门进入二楼卧室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是一个铜制雕花茶几,上面静静摆着一瓶还没开启的尊尼获加黑方。
厉戎生对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无动于衷
他双腿懒懒交叠,面无表情盯着楼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透着几分阴沉似水的意味。
直到夜色中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小路缓缓驶出花园,而那些亲兵正忙碌将尸体装袋,扔上军用大卡,厉戎生这才有所动作。
他拿起酒瓶,缓缓倒了一杯酒,却并没有喝下。
而是把玻璃杯高举,手腕倾斜,尽数浇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尽,就像人世间的恩义入海,终将涌向某个不可预知的去处,永不回头。
装着阿炎一家人尸体的军卡恰好驶出,轰鸣声逐渐远去,花园也安静了下来,彻底陷入死寂。
许维均见状忍不住低头,默默叹了口气。
整整十七年的跟随……
阿炎糊涂啊……
彼时驱车的亲兵已经把陈骨生送到了住处,黑色的汽车停在老城区胡同口,里面是一间青砖灰瓦的中式老房,木门上贴着两张年久褪色的春联,铜兽门环在风雨侵蚀下爬满绿锈,唯有一旁梧桐树枝叶葳蕤,透出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陈骨生也不细数,直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约莫十数枚,递与开车的亲兵,办事妥帖得令人舒坦:
“有劳军爷相送,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那亲兵倒也爽快,接过去在掌心掂了掂就塞进口袋,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来:
“陈医生客气,您救了少帅,往后在万城地界上行走,任谁都得敬您三分。这是少帅吩咐给的诊金,往后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少不得还要来叨扰您。”
陈骨生接过那信封,入手就是一沉,远超几张纸币应有的重量。指尖触感分明,一端是扎得紧实挺括的新钞,另一端却是两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条。
他甚至无需打开,就已明了其中何物。
陈骨生状似犹豫,重新递还给他:“这些太过贵重了,还是请军爷帮我代还给少帅吧……”
那亲兵大咧咧摆手,浑不在意:“陈医生,少帅的规矩,赏就是赏,您就安心收着吧,我还得回去执勤,先走了。”
他说着已经利落摇上车窗,在引擎的低吼中,车子迅速倒出窄巷,一个甩尾便没入浓夜,只余尾灯倏忽远去。
陈骨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车身只剩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循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记忆往家里走去。
那是一座悄然静立的独栋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一方狭小的天井,湿气氤氲着青苔的涩味。
房间风格混乱,用的是老式木头桌和博古架,却摆着许多西洋的新式玩意儿,桌案一角堆着几摞翻旧的书,既非医典经纶,也非时兴报刊,竟是些《江湖骗术大全》、《拆白党秘闻》之类的市井闲书,一点儿也不符合留洋医生的身份。
——很正常,因为原身压根也不是什么留洋归来的医生。
他只是一个从小在青帮地皮上摸爬滚打的混混,常年伪装成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以色相引诱富家女眷或富商,以此达到敛财目的,也就是市井俗称的“拆白党”。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原身三年前坐火车去南方行骗,结果被一个地头蛇撞破,吊起来差点打死,幸亏一个年轻英俊的富商出手相救,这才活下来。
那富商对原身倒是殷勤细致,不仅给他衣食温饱,还教他念书识字,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死心塌地的要报答他。
可富商说,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替我赚钱,恰恰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呢?
那就是用假身份潜入到万城厉家,得到厉戎生的信任。
至于要做什么,富商却没说,只说等潜入进去再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
不过原身哪里玩得过厉戎生这种狠角色,上辈子刚潜伏进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死的比阿炎还惨呢,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个可悲又愚蠢的棋子。
原身的愿望是,让那些辜负他、利用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富商了。
那富商姓孟,单字一个阙。
陈骨生毫无兴致翻检那些杂书,只信手自桌角掰落一块木头,又从随身医药箱中取出小刀,双腿交叠闲坐于躺椅之上,不紧不慢地刻起木人来。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盘踞在扶手边缘,嘶嘶吞吐着蛇信,难掩兴奋:【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富商?】
“富商?”
陈骨生闻言头也不抬,垂眸认真雕刻着手里那个古怪的木头娃娃,饶有兴味反问,
“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他?”
小黑蛇直起身形:【当然是做任务,想办法让他爱你爱得不可自拔,然后再狠狠踹掉他!】
“你想的太简单了。”
陈骨生轻笑了一声,
“孟阙派原身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必有所图,又或者说……他想从厉戎生身上得到某样东西。”
“你既没有成事,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现在回去了也只是颗废棋,不死都是好的,还指望他爱上你吗?”
小黑蛇闻言尾巴一僵,诡异觉得居然还有几分道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骨生指尖动作不停,轻描淡写道:“当然是照他说的做啊。”
“只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才能拥有谈判的资本。”
没人会爱上一颗无用的废棋。
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成为局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枚,他才会真正侧目,将你纳入棋盘的考量,继而欣赏、追逐,乃至动心沦陷。
【你指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可是你把他的病都治好了,现在也没机会回去了。】
“有困难就想办法上,没有困难想办法制造困难也要上。”
一个诡异的木头娃娃在陈骨生手中渐渐成型,他轻吹了一口木屑,温润如玉的眉眼浸在阴影中,唇边带笑:
“再让他病一场不就行了?”
唔……
不过他得好好想想,再让那位厉少帅生个什么病比较好呢?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第243章 少帅又病了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陈骨生换了套颜色素净的长衫,锁好门准备上街。
原身隔三差五就会去街北角的那家豆浆摊吃早点,左邻右舍都混了个眼熟,忽然间不去了难免惹人生疑,再则家里冷锅冷灶,出门吃饭也更方便些。
这条胡同口每天都有人负责清扫,青石板路刚浇过水,空气中混杂着煤味和炊烟味,依稀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摊贩吆喝声。
“甜浆咸浆——豆腐花!”
“粢饭团热乎嘞——包油条!”
“生煎馒头——底脆肉鲜!”
“鸡丝粥暖胃——小菜白送!”
陈骨生沿路慢行,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这个时代的环境。
早点摊无疑是开得较早的,其次就是茶馆,一些老人或闲人坐在桌边点壶酽茶、一碟瓜子,听评书或闲聊时事,一天时光就那么消磨过去了。
黄包车夫都是大差不差的装扮,一身粗布褂子,露出晒得黝黑精瘦的胸膛,花几个铜子买俩烧饼就是早上的嚼谷,三两口吞下肚,就蹲在街边等活,眼睛睃着过往的行人。
陈骨生虽然一身素净长衫,但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通身那股文墨气,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一路行来,不少蹲守街角的车夫都抻着脖子招揽他:
“先生,坐车伐?”
“老师,去哪块?送您一程?”
“便宜嘞,两个铜板跑全程!”
陈骨生全都礼貌轻轻摇头,表示不用。他走到街北角那家早已支起摊子的早点铺,掀起长衫下摆找了张空桌坐下。灶台上蒸汽氤氲,大锅里滚油正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与麻球,一旁的蒸笼层层叠叠摞得老高,散发出糯米与肉馅混合的温热香气。
老板显然认得他,一边忙着舀豆浆,一边抬头热络招呼道:“陈医生,您来啦!老规矩?”
陈骨生浅笑道:“是的,有劳了。”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就端上了桌,外加一根炸得喧乎的油条和一笼小肉包子。旁边的报童瞅见来人,一点儿也不认生,声音脆亮地喊道:
“先生,买份报纸吗?刚出的《万报》,头版头条可是厉少帅病愈后整军的大消息!”
他见陈骨生目光扫来,立刻凑上前如数家珍般继续推销:“第二版有陇海铁路工人昨天罢工的最新进展,说是要求增加工饷;第三版还写了绣华纱厂大火,烧毁了半个厂房……对了对了,今天副刊还新连载了柳莺阁主人的小说《锦城春梦》,精彩得很嘞!”
他说着眨眨眼,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先生要是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东江新闻》,上面登了南方军北伐的消息,都说外面要打仗了呢!”
陈骨生对外面的时局其实并不大关心,不过他见小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倒是颇觉有趣:
“那就来一份报纸。”
“好嘞先生!”
报童喜气洋洋,生意总算开张,他特意避开上面皱巴巴的一张,从底下抽了张崭新挺括的报纸给陈骨生,因为动作太急,胳膊肘还险些撞到后面穿阴丹士林蓝布袍匆匆路过的女学生。
“三个铜子儿一份,先生,往常是两个铜子儿的,不过最近都在打仗,纸价油墨都涨得厉害哩!”
他很诚实,憋红了脸一五一十解释道。
陈骨生并未还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只是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银元,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报童:“不必找了。”
报童盯着桌上那枚锃亮的银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太多了……一份报纸只要三个铜子儿,一银元能换一百多个铜板哩!”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拮据的破布口袋,今早刚开张,也没零钱找。
陈骨生拿起那份报纸轻轻一抖,对折成两半,不紧不慢浏览着上面排印密集的繁体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夏日穿堂风般带着一种和煦的温润,并不叫人觉得疏离:
“无妨,拿着买些早点吧。”
他说着,甚至将桌上那笼没动过的小肉包子也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这么多,若不介意,便给你了。”
诚如报纸上的新闻所说,外面烽火连天,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万城虽然有厉家坐镇,勉强算得偏安一隅,可即便稍宽裕的人家也不过刚够温饱,饿死的大有人在。
报童心知今天遇上了好心人,连忙把那枚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最里面的口袋,喜气洋洋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狼吞虎咽吃起来:“谢谢先生!”
陈骨生并没有怎么动早点,只慢慢喝着老板用茉莉花碎末泡的茶,便宜的很,又解腻,带着几分劣质的苦涩。
就在这时,陈骨生右手边的长凳忽然微微一沉,坐下一抹风尘仆仆的身影。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两个粢饭团。”
对方是名年轻男子,脚边放着英国格拉斯顿牌的牛皮旅行箱,沾着些许尘灰。上身穿一件挺括的纯白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松开,随意系条蓝灰条纹的丝质领巾,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洋派贵气,一看就是正经留洋归来的,比原身那个冒牌货正宗不老少。
陈骨生目光自报纸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眸落回新闻上,波澜不惊。
老板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时,那年轻男子随手就将一枚银元丢在桌面上,他说话谈不上客气,却也并非无礼,举手投足却透着世家少爷惯有的霸道:
“赏你的小费,对了,顺道问一句,督军府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看见那枚银元,哪里管他有没有礼数,眼疾手快捞起揣进兜里,顿时眉开眼笑,热络地朝西边一指:
“您往城中心去,里头最气派的那栋红顶洋楼就是!好认得很,门口乌泱泱全是挎枪的大兵守着,从前是万督军的府邸,后来他坐镇燕陵高升了,如今是厉少帅当家。”
“如果找不着,花五个铜子随便叫个黄包车夫,保准将您稳稳当当送到大门口!”
这摊子本就狭小,统共只摆得下两张方桌,另一张早已被几个赶早工的汉子挤得满满当当,唯独陈骨生这张还剩了个空位,只是很快又过来一群不速之客。
街对面不远就是巡捕房,只见七八名黑皮警卫晃荡过来,为首一人腰挎警棍,制服扣子松垮垮系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汗衫,活像地痞流氓,大概是什么队长级的人物。
那队长晃悠到陈骨生这桌,一把将那个留洋少爷掀开,粗声粗气吼道:“起开!没长眼么?巡捕房办事儿,这张桌老子征用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警卫也没闲着,顺势一脚蹬在隔壁那张桌的条凳上,开口就骂:“吃完了赶紧滚蛋,别碍着爷们歇脚!”
隔壁那张桌都是苦力工人,闻言纷纷端着剩下东西起身蹲在墙角继续吃,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唯独那名留洋公子冷不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撞翻桌椅。他稳住身形后,俊朗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迸射。但见他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把那名队长踹翻在地!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经抡起拳头劈头盖脸砸了下去,动作干净狠厉,全然不见方才的文雅,开口就是中西合璧的脏话:
“瞎了你的狗眼!连小爷我都敢冲撞?!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把你这身狗皮扒下来,让你滚去码头扛大包?!”
“我艹你大爷的!你个狗贼养的!”
“fuck you!you bastard!”
巡捕房队长黄大威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老拳砸得晕头转向,鼻血横流。想他在这条街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遇到过敢还手的硬茬子?待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朝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手下咆哮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给我拽开!”
他平时人缘想必极差,那群手下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前,费力地把那个还在怒骂的公子哥儿从自家队长身上拽拉开。
这场闹剧原本与陈骨生无关,他见状收起报纸,准备离开,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那风轻云淡的姿态惹了谁,只见黄大威捂着鼻血横流的鼻子,指着早点摊子所有人恼羞成怒吼道:
“他奶奶的!这群人敢当街袭击巡捕,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老子抓进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巡捕房表面上负责维持治安,但其实里面的警察一个赛一个的黑心贪财,再加上腰间别着枪和警棍,比地痞流氓还厉害几分。黄大威是局长的小舅子,平常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被抓了进去。
此刻本该严肃的办公室乱糟糟一团。
里面终年昏暗,一股子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混杂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脑袋发晕。
几张木头办公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油污斑驳,堆着些皱巴巴的文件、空茶壶和积了厚厚烟灰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个黑色座机电话。最里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隔出几间拘留室。
几名当值的巡捕歪戴着帽子,斜靠在椅子上,有的翘着脚打盹,有的聚在一起用脏污的纸牌赌钱,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骂着,对栅栏里关着的人漠不关心。警棍和手铐随意地扔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用来教训人的家伙什。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长椅,陈骨生和那些被抓来的人就坐在那儿,据说是拘留室关满了人,现在没位置给他们,就暂时在长椅上待着。
早点摊子的老板暗叫倒霉。
那几个苦力工人倒是被放走了,巡警对这种穷鬼一向没什么兴趣,榨干了兜里也没二两油。
报童明显对这种事熟练的很,坐在旁边还安慰陈骨生:“先生,你不要怕,他们就是想敲诈,打架的不是你,等会儿你给他们两块银元,他们自然就把你放走了。”
陈骨生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原本在看报纸解闷,闻言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有两个银元吗?”
报童挠挠头一笑:“我没钱,不过我年纪小,他们最多踹我两脚就放走了,就是那个公子哥儿可倒霉了。”
“谁倒霉?谁倒霉?你们所有人都倒霉我也不可能倒霉!”
那个公子哥儿就坐在陈骨生左手边,他耳朵倒是灵光的很,态度比进来之前还要嚣张,前提是忽略那张被黄大威报复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他们局长打电话确认去了,等我哥派人过来弄不死他们!等会儿那几个王八蛋要是不跪在地上叫我爷爷,我的姓倒过来写!”
报童问道:“那你姓什么啊?”
别是姓叶或者姓田,倒过来也没啥区别。
公子哥儿狂傲道:“老子姓厉!厉督军的那个厉!”
他说着已彻底失去耐心,猛地起身径直走向那群正赌得热火朝天的巡捕,抬脚就朝牌桌狠踹过去,震得铜元乱飞:
“你们局长属乌龟的?打个电话磨磨唧唧!直接给老子接督军府!”
他显然有些来头,刚才被抓时不知说了什么,惊得局长和黄大威脸色骤变,两人慌忙躲进隔壁办公室商议,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嘿!哪儿来的愣头青找死,敢踹爷爷的牌局!”
一名巡捕勃然大怒,重重拍案而起,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军靴落地声,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瞬间涌入了巡捕房,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杀气,霎时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整个巡捕房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为首一名年轻副官面色冰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靠墙的长椅上。
“维均!”
那鼻青脸肿的公子哥儿见状顿时一喜,仿佛见了救星,声调都不禁拔高了几分,连忙迎上前去:
“我还没打电话呢你怎么就来了?!是不是那个狗屁局长叫的你?!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收拾他们,全给我打发去码头……哎哎哎,你往哪儿去?”
只见许维均并未理会他,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朝着长椅方向匆匆走去,最后停在了陈骨生面前。他微微倾身,声音刻意压低,难掩焦急:
“陈医生,可算找到您了!少帅今天忽然又发了急症,情况不妙,请您立刻随我们回督军府一趟!”
那公子哥儿闻言瞬间愣住,急忙凑上前追问:“等等!不对啊,老头子前几天才拍电报给我,说二哥病得快不行了,我这才紧赶慢赶坐船回来!什么叫‘又病了’?”
《隋唐演义》里说秦琼“有名的兄弟八百,没名的兄弟无数”,这话套在风流成性的厉督军身上也恰如其分——他是有名的儿子两个,没名的私生儿女不知凡几,只是碍于厉戎生的威势,一个也不敢认回厉家。
这名公子哥叫厉京楷,也是厉督军的私生子之一,不过他明显还算得宠的,自小就被送出去留洋,得知厉戎生病重,几天前买了船票才匆匆赶回万城。
许维均只得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七少,少帅原本是病重不行了,不过昨天已经好了。”
厉京楷一愣,也不知是不是被打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好了?那我不是白回来了?”
许维均安慰道:“也没白回来,少帅今儿个早上又病了,我这不急着赶过来请医生呢么。”
作者有话说:
许维均(拍肩):你虽然没赶上第一波,但是赶上了第二波呀。
厉戎生(皮笑肉不笑):是谁干的呢,好难猜啊。
第244章 又奇又巧
许维均大清早就赶去了陈骨生的住处,结果扑了个空,他沿路揪着几个早起的摊贩一问,才知道人居然被巡捕房带走了,直接带着队伍杀了过来。
至于撞见厉京楷,那纯属巧合,谁知道这位爷会一声不吭从国外跑回来,还蹲在巡捕房里挨揍?
直到这时,陈骨生才终于放下报纸,状似惊讶的问道:“许副官,少帅昨天不是已然大好了吗,怎会突然又病了?”
许维均急得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谁说不是呢!陈医生,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晚了只怕要出大事!”
陈骨生欲言又止,不经意扫过周遭:“可现在我被拘在巡捕房,只怕不太方便……”
许维均闻言目光骤然一寒:“区区一个巡捕房,也配拦少帅要的人?!”
他说完猛地转身,眼神刀子一样凉嗖嗖扫过那群被吓成鹌鹑的巡警,冷声质问道:“谁把人关进来的?!”
不用巡警答话,厉京楷就已经抢先一步凑上来,指着自己青紫的眼睛告状道:“就是他们那个叫黄什么威的队长,仗着自己是局长小舅子嚣张得很,连小爷都不放在眼里,维均,弄死他们!”
许维均是一点都不想耽误时间,直接对着属下一摆手,不耐吩咐道:“没听见七少的话吗,把那个姓黄的给我拖出去毙了,蔡延庭如果有意见就让他滚过来找我!”
抓人的都被毙了,被抓的人自然也都放了。
谁也没料到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居然有这么大本事,居然连督军府的人都来保驾护航。
陈骨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巡捕房,从容坐上停在外面的黑色汽车,许维均也紧跟着上了副驾驶。他正准备吩咐开车,谁料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动静,厉京楷也跟着挤了进来,嘴里还催促个不停:
“快快快,赶紧开车!我得看看我哥病得怎么样了!”
许维均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却也没多言,只是沉声对司机道:“开车。”
在前往督军府的路上,陈骨生也断断续续从许维均嘴里知道了事情经过。
原来厉戎生昨天凌晨就不舒服了,一开始还只是呼吸困难发高热,就喝了几粒退烧的西药,结果早上病情不仅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头疼得恨不得想杀人,请了好几个老大夫过去针灸也不管用,连止痛药也没效果。
没办法,许维均只能火烧屁股似地赶过来请陈骨生了。
陈骨生坐在车后排,听到许维均说先是请了别的大夫,最后才来找的自己,心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暗道这位少帅果然疑心病重,谁都信不过。
开车的士兵刻意提了速度,不多时就抵达了督军府门口。
陈骨生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进门的时候只见客厅已经换了张新的绿丝绒沙发,款式和原先一般无二,几名年过半百的倒霉大夫正坐在上面唉声叹气,很明显对厉戎生的病束手无策。
许维均理也不理那几个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陈医生,跟我来,少帅在楼上。”
陈骨生跟着许维均来到卧室,只见厉戎生正闭着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阴沉的眉头紧拧,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浑浊急促,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大妙。
陈骨生见状走过去,先是伸手探了一下厉戎生额头的温度,然后又装模作样把了一下脉,眉头紧皱,偏也不说话。
许维均紧张得不行:“陈医生,少帅没大碍吧?”
连厉京楷也凑过来忙不迭地问:“对啊对啊,我哥还行吗?他平时虽然病恹恹的,但命硬得很,每次要死不活的时候都能吊着一口气挺过来!”
“唉……”
陈骨生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是撩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慢悠悠叹了口气。
许维均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回头问道:“陈医生,怎么了,难道少帅的病情有什么问题?”
都这种时候了,他叹气多让人害怕啊!!
陈骨生一副对病情感到颇为棘手的样子,眉头轻蹙:
“应该是少帅旧年的病根还没好全。他昨天才刚刚刚痊愈,正是要紧的时候,突然发起高热,许是吹风受了冷,如果早点发现倒也没事,拖到现在就有些难办了。”
言外之意:
生病了,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拖到现在,我很难办呀。
饶是许维均对上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神情也不禁有些僵硬,其实他昨天就劝少帅去请陈医生来瞧瞧了,可别看少帅瘦得没二两肉,浑身都是反骨,你越让他请谁他就越不顺着你的意。
少帅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了。
那位爷头疼得恨不得要去撞墙了,却还是咬着牙一个劲冷笑:“不许请!老子就不信,整个万城除了他姓陈的没人能治病了!”
结果万城的大夫还真就都束手无策,一个个吓得连药都不敢开,少帅这倔脾气,倒是让病情又多遭了半天罪。
许维均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陈医生,那您看看这病该是怎么个治法?要什么西洋药剂我立刻去军医院取,您列张单子?”
陈骨生却道:“不必了,少帅的身体太差,现在已经不适合用西药了,替我找一副中医针灸用的针来吧。”
许维均一愣:“啊?针?”
陈骨生似笑非笑道:“对,针。”
——西药乱注射可是会死人的,针就不一样了嘛,他随便乱扎一通别人也看不懂,只要不扎到死穴,厉戎生横竖是死不了的。
许维均虽然心里纳闷陈骨生一个学西医的居然会用中医的法子治病,但还是麻溜吩咐人下去拿了一个卷起来的毡布包来,毕竟楼下全都是大夫,针都是现成的。
陈骨生拿到针包摊开,然后信手抽出几根银针扎在厉戎生的手臂上,他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发烧关联脑子,于是又往头上来了几根。
别说许维均了,就连旁边的厉京楷都看得眼皮子直跳。
虽然他们不懂中医,但这个陈医生扎针手法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想起来哪里扎哪里,上一秒还在扎脑门呢,下一秒又跳到指头尖了,跟特么监狱里的酷刑一样。
厉京楷甚至看见一根针扎浅了掉下来,然后又被陈医生若无其事捡起来重新扎回去——那都不在原地了!
许维均在旁边紧张盯着,后背直冒汗,心想自己请陈医生来该不会是个错误吧,可别把少帅给治升天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陈骨生许是觉得火候到了,这才不紧不慢把厉戎生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重新收起来:
“少帅应该没有大碍了,这段时间多吃些温补的食材,注意不要受凉,也不要动怒,应该就无碍了。”
许维均:“?”
厉京楷:“??”
许维均箭步上前,弯腰扶着脑门上险些滑落的军帽不可置信问道:“陈医生,您这就治好了?不开点儿什么药?不打点儿什么退烧针?”
这不闹呢嘛!
陈骨生扶了扶眼镜,语气淡定从容,一副相当权威的样子:“是药三分毒,当然是能不喝就不喝。”
“可是……”
许维均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厉戎生竟是不知什么时候浑浑噩噩睁开了双眼,他盯着天花板,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少帅!”
许维均见状顿时大喜,连忙凑上前问道,
“少帅,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瞬间收回刚才心里对陈骨生的冒犯,只觉得对方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这都救少帅整整两回了!
至于苦和难是怎么来的,
他多半却是不清楚的了。
厉戎生被许维均扶着从床上坐起来,又喝了半杯水,苍白的脸这才缓过来几分神。他肩上披着件外套,闭目皱眉,抬手用力捶了捶额头,语气难掩烦躁不耐:
“我昏迷多久了?”
他奶奶的!
厉戎生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疼得像针扎一样,不过折磨他大半宿的头疼总算是好了几分,那股催得人暴戾嗜杀的躁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小半天了,少帅。”
许维均小心翼翼回答道,
“多亏陈医生妙手回春,这才把您给救了回来。”
陈医生?
听见这个名字,厉戎生的动作微不可察一滞。他缓缓抬眼,那双黑少白多的眸子掀起时总带着几分阴沉的戾气,这才发现床边站着抹熟悉的身影。
陈骨生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礼貌颔首:“少帅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已然无碍了,只是还望保重身体,毕竟万城百姓的安危都系您于一身。”
陈骨生今天换了衣服,一身素净落拓的长衫,将骨子里浸润的书卷气发挥到了极致,眉目温文尔雅,只有在偶尔轻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妖气,偏又被镜片挡得严实,倒是比那天的西装更好看几分。
真是个小白脸子。
厉戎生内心如是想到。
他控制不住从肺腑里发出两声呛咳,随即又狠狠拧眉,抬手握拳抵住唇边硬生生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语调沙哑暗沉,莫名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我与陈医生倒是有缘,两次命悬一线,两次都让您给救了回来,真是……又奇又巧。”
这是怀疑他呢?
虽然怀疑对了。
陈骨生笑了笑,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少帅,倒不是凑了巧,而是您福泽深厚,老天庇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厉京楷不满意自己受了冷落,在旁边期期艾艾插嘴道:“二哥,你身体好点没?我听老头子说你病得不行了,特意坐船从国外回来看你的。”
只看厉戎生这个狠辣无情的脾气,就知道他对那些所谓的私生子一定好不到哪儿去,逼得厉督军愣是一个都没敢往家里领。
可厉京楷的情况又稍有不同,他母亲原本是厉督军身边的一个女佣,家里人都因为战乱死光了,后来在战场上帮厉督军挡了一枪也死了,只剩下厉京楷一个人。
厉督军对这个孩子难免有所亏欠,在厉京楷小时候甚至破例把他带回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后面才送去m国。
而厉京楷也不知道是脑子让驴踢了还是别的,那段时间认识了厉戎生,就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的叫,好像完全不知道厉戎生恨不得弄死他一样,这些年去了国外也没消停,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寄信拍电报,虽然都让厉戎生给扔废纸篓了。
厉戎生直到现在才发现厉京楷,他眼眸危险眯起,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个便宜弟弟:
“回来?回来做什么?老子死了又没遗产给你!”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脸红扭扭捏捏):嗯……二哥,我回来不是为了争遗产,就是想着如果赶早的话,说不定还能参加一下你的葬礼。
第245章 少帅的福气
看的出来,厉京楷委屈的不行,偏偏又敢怒不敢言:“我不想要遗产!”
厉戎生冷笑:“你倒是敢要!”
厉戎生的生长环境之复杂,一度超出常人想象。
他三岁那年,厉督军还是个响马头子,山寨里的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寨门底下的灯笼随风晃荡,拴马桩旁边永远摞着几十颗人头,年年岁岁,只见多不见少。
他五岁的时候,乱世来临,厉督军拉起队伍跻身军阀之列。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爹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姨娘,厉戎生记忆中总是抑郁冷脸的母亲终于不堪屈辱,活活气死了。
六岁那年,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悄无声息溺毙,连凶手都无从查起。他父亲赶回奔丧,痛哭一场后,把一干仆役尽数拖出去枪毙,随即又转身奔赴战场,抢夺地盘。
至八岁,府中有一位极得宠的漂亮姨娘掌了事。那女人面若桃花,心似蛇蝎,竟在他日常饭食中细细掺入鸦片,一连数月,无声无息蚀空了他的气血,彻底弄垮了他的身子骨。
距离再近,就是昨天,跟随厉戎生十七年的亲信阿炎,为了五万大洋就想害他的命。
他这一生亲缘淡薄,父母温情未尝几口,兄弟情义更是不曾体会,反倒把人间的背叛算计尝了个淋漓尽致。
早几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那种心比天高的私生子蹦跶到厉戎生眼前挑衅,厉戎生通通一人一枪把脑袋轰了个稀碎!
至于厉京楷,在他眼里和那些私生子没有任何区别,无非就是亲娘死的早,没人扶持,相较而言威胁没那么大。
厉戎生面无表情掀了掀眼皮,语气冰冷,态度数十年如一日的不耐烦:
“滚出去,别在老子跟前碍眼!”
厉京楷看样子也是习惯了,委委屈屈“哦”了一声,扭头出了房门,但他好像也没多生气,毕竟别的私生子往他二哥跟前凑,脑袋都被轰碎了,偏他没事,挨两句骂又算什么?
这么一想,二哥对他还是挺不错的。
厉京楷美滋滋的,又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陈骨生旁观着这出闹剧,心里对这兄弟俩的关系倒是多了几分计较,他垂眸盯着地面,既不多看,也不流露出什么表情,暗自思忖厉戎生接下来会不会让自己留在督军府当私人医生。
——当然,就算不留也没关系,再多病几次,总有机会的。
厉戎生不知道陈骨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医生太过从容知礼,太过进退有度,完美得让人心生警惕,反而不如厉京楷那种蠢货让他放心。
思绪几经周转,终于慢悠悠开口,是与刚才对待厉京楷时截然不同的耐心态度,
“让陈医生看笑话了,等会儿我就吩咐人开车送您回去,这大清早的真是耽误您时间。”
回去?
那就是没打算请他当私人医生?
想想也是,这位厉少帅常年身居高位,向来只有别人跪在他脚底下求着赏口饭吃的份,从来没有他纡尊降贵主动招揽的份。就算他想招个私人医生,也不会主动开口,只会等着陈骨生自己求差事。
很可惜,陈骨生不会开这个口。
对于厉戎生这种多疑敏感的人来说,你绝不能主动凑到他身边,否则当下或许无事,但将来他身边如果又出了什么叛徒,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陈骨生心中已然有了对策,从容颔首:
“不碍事,只是少帅身子骨太虚,尚需固本培元,等会儿我开几剂温补的食材方子交给许副官,每日多喝些也能调理身体。”
厉戎生欣然应允:“那就劳烦陈医生了,维均,等会儿你跟着跑一趟腿。”
许维均:“是,少帅!”
不知是不是因为厉戎生身子骨不好,督军府的后园特意设了一间药房。
桐木打造的中药柜高耸直至屋梁,屉格上密密麻麻贴着药材名目,人参鹿茸、灵芝虫草等无一不备。空气中浮动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另外还有两名懂药理的仆妇常年在这里打理,此刻正低头小心翻晒着簸箕里的当归与黄芪。
许维均领着陈骨生走到柜台处,一边给他拿纸笔,一边出声介绍道:“少帅平常药喝的多,未免麻烦就建了这间药房,陈医生,您要什么只管开口,国产还是进口,我都能给您找来。”
现在虽然流行钢笔写字,但柜上放的却是老式笔墨,陈骨生随手拿起毛笔蘸墨,思考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怎么写,这才开始落笔:
“不过是几张食补的方子,用不上什么名贵药材。只是要劳烦许副官日日督促下人细心熬煮,坚持一段时间,少帅的身子自会稳健些。”
“这样将来我如果有什么急事耽搁,赶不过来,其他大夫诊治起来,也不至太过棘手。”
许维均言语间不着痕迹试探道:“赶不过来?陈医生这是打算出远门?”
陈骨生轻轻吹干墨迹,似乎是叹了口气:“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听说北边战事正紧,遍地伤员,红十字会正在组织医疗团北上支援,我虽不才,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许维均闻言脸色古怪,心想你可千万去不得,你要是去了,少帅万一哪天又犯个要命的急病,他找谁治去啊?!
不过他好歹还算沉得住气,勉强笑了笑:“陈医生,北边现在可乱着呢,轰炸机满天飞,打急了眼连敌我都分不清,那边不止缺医护,更缺药品,吴军长上个月还找我们少帅支援了半火车的白糖和磺胺呢,您就算去了只怕也是有劲没处使,连吃饭都成问题。”
纸上的墨痕已经干了,陈骨生轻抖一下,浅笑递给许维均,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多谢许副官提醒,我会好好斟酌的。”
许副官一听这是还没打消念头啊,他心中焦急,却也不敢擅自做主,随手指了个亲兵开车送陈骨生回家,然后就匆匆赶上楼去见厉戎生了。
“少帅,我看陈医生那个样子多半是铁了心要去北边,这可万万不行,您要不想个法子把他留下来当家庭医生?这样以后看病也方便些。”
厉戎生大病初愈,却没有在床上待着,而是披了件外套懒懒靠坐在书桌后方的椅子上,他眉眼恹恹,俊美的脸庞苍白缺血,听见许维均略显焦急的禀报,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情密文,目光暗沉难辨:
“他真说自己要去北边?”
“说了,属下听得真真的,这年头啊读书人里面最容易出愣头青,那些学生连书都不念,天天上街游行抗议,连吃枪子儿都不怕,我看陈医生不爱金银,对名利好像也没什么追求,保不齐就是那种不怕死的人呢。”
厉戎生仿佛是嗤笑了一声:“他倒是胆子肥。”
不过这世界上比死难受的事可海了去了,受活罪才是最难熬的。
厉戎生重新拿起桌上的纸翻看,却不再是那份军情密文了,而是陈骨生今天写的食补方子,没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食材,倒不容易被做手脚:
“你觉得他的来历可疑吗?”
许维均闻言一怔,压低声音问道:“少帅的意思是……?”
厉戎生屈指轻弹纸张,意味深长道:“自小出去留学,还能写这么一笔漂亮的毛笔字,倒真是不多见,洋人喝咖啡的功夫他都用来磨墨了吧。”
许维均谨慎报告自己查到的东西:“属下派人查过了,这陈医生确实是万城本地人,父母常年在港城经商,结果几年前押送货物的时候遇见吴元良部29军被打散的溃兵……不幸死在了战乱中,陈医生这才回国在万城定居,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厉戎生挑眉:“这么说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许维均:“资料上是这么显示的。”
厉戎生倒入椅背,懒懒阖目,轻声吐出一句话:“挺好的。”
谁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瘦削苍白的指尖夹住那两张药方递给许维均,语气散漫:
“如果查到没问题,那就交给你去办。”
陈骨生自打那天回了家,就敏锐发现胡同口附近多了几双盯梢的眼睛,他只佯装不知,若无其事出门置办行李,然后又买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
三天后,万城火车站。
月台上人群熙攘,蒸汽机车头呜咽着喷出浓白的烟,红十字医疗团的旗帜在人群中鲜明醒目。陈骨生手提皮箱,一步步穿过纷乱的人潮,走向那列即将北行的绿皮火车。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军靴脚步声,还有枪杆磕碰的声音。
陈骨生转身看去,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中间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道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已迅速控制了月台关键位置,为首的军官正是许维均。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淡笑,几步走到陈骨生面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医生,可找到您了,真是让我一路好追,少帅有请,烦您移步到督军府一叙。”
许维均嘴上说是让他一路好追,可半点不见气喘,分明是故意守在这儿想看他会不会上车。
陈骨生面色平静:“许副官,少帅怎么忽然要请我,难道是又病了不成?我即将随医疗团北上,前线伤员急等救治,恐怕耽搁不起。”
许维均笑容未变,语气却不容拒绝:“多亏陈医生医术高明,少帅身体已经好多了,这不,特命卑职前来请您担任督军府的私人医生。”
“陈医生,救一人可安一城,这可比您北上能发挥的作用大,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陈骨生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冰冷枪口和群众惶恐不安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面仍在风中招展的红十字旗帜,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副官,如果我拒绝呢?”
“您不会想拒绝的。”
许维均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也巧,少帅刚往北边捐了半火车的药品物资,如果您执意要上车,那批物资可就没地方安置了,不如先和我去督军府?那儿宽敞,也好让前线将士们安心收下这份心意。”
他这是拿陈骨生当悲天悯人的圣人了,以为靠这个就能拿捏他。
陈骨生微微皱眉,很是“为难”了几秒才终于松口:
“好吧,那就劳烦许副官前面带路。”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请了我呀,真是你们少帅的福气。
厉戎生: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246章 深更半夜
陈骨生就这么被强行“请”回了督军府。
彼时午后阳光和煦,厉戎生正闭目躺在摇椅里小憩,墨绿色的军装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腹部,两条修长的腿裹在军裤里懒洋洋交叠,上身只穿一件真丝白衬衫,随摇椅轻晃泛出矜贵冷冽的色泽,暗藏一丝慵懒的侵略性。
“少帅,人带回来了。”
卧室门虚掩着,许维均轻敲了两下才进来,然后走到厉戎生身边低声禀报。
厉戎生连眼皮子都没掀,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门外适时响起一阵走近的脚步声,和许维均那种军伍里的利落干脆不同,听起来很是从容沉静,厉戎生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对方走过来的样子,语调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贸贸然请陈医生回来,陈医生不会怪我吧?”
陈骨生适时停住脚步,目光掠过摇椅上姿势慵懒的男人,抬手轻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似含深意:
“担不起少帅一个‘请’字,只是下次少帅有什么吩咐,直接派人知会一声就好,否则似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实在有些劳民伤财了。”
厉戎生闻言终于慢悠悠睁开了双眼。
与周身慵懒的气息截然不同,他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像一柄淬了毒的寒刃,仿佛只要多看两眼就会被剐下全身的血肉筋骨,让人在阳光下顿生毛骨悚然之意。
他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陈骨生身上,唇边弧度似笑非笑:
“陈医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就算再劳民伤财,也算不得什么嘛,更何况只是一队亲兵而已。”
“当初江北司令白敬笙为了请李东蒲出山整顿财政,可是特地派了专列和卫队沿途戒严,浩浩荡荡从青港接到河昌。李老说想看沿途风光,车队就沿着全津线开了整整三天。比起这些,厉某今天这点阵仗,恐怕还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波澜不惊:“在下只是区区一个无名大夫,怎么能和李公相较,来时的路上听许副官说少帅想聘在下当督军府的医生,不知是否为真?”
厉戎生勾唇:“是又怎么样?”
陈骨生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其实少帅有需要的时候派人传唤一声就好,在下就住在梧桐街,离督军府虽算不上近,倒也不算太远。”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厉戎生坐在摇椅上慢悠悠轻晃,随手拿起一架黄铜镶边、覆着暗红色亮漆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把玩,故作姿态地朝着阳台外面瞄了瞄——
这种精巧玩意儿最多能让绅士淑女们在赛马场或剧院里瞧个热闹,和军用望远镜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他把镜片对准站在面前的长衫清俊男子,可惜距离太近什么都看不清,语调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我这人,就怕个万一,万一我半夜忽然头疼脑热,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岂不是要命?陈医生住得再近,那也在督军府外头。”
厉戎生说着放下望远镜,目光骤然失了那层玩味的隔阂,变得锋利而具有压迫感,唇边笑意更深:
“我这人,只信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才。”
陈骨生闻弦音而知雅意:“少帅的意思是?”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厉戎生愉悦向后靠去,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后你就直接搬到督军府住吧,府里人如果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也方便治,你从前每个月赚多少,我按二十倍的薪水付你,只会多,不会少……”
“当然,陈医生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语调依旧慵懒,甚至有些惋惜,眼底却寒光凛冽,带着莫名的情绪看向阳台外间渐渐暗下的天色,
“这园子里的夜景总是不够亮堂,我倒不介意再添一盏天灯,长长久久地挂着,也好给旁人提个醒。”
婆娑的树影在暮色中摇曳,仿佛无声的附和。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穿过阳台,裹挟着刚修剪过的草叶青涩气,细嗅却总有一股无法驱散的、油脂混合皮肉烧焦后的恶臭,顽固萦绕在鼻端,像是从那片草坪深处散发出来的警示。
陈骨生的行李不多,几名大头兵开车过去帮忙搬家,来回一趟就倒腾完了。他虽不知那几名士兵是谁,但瞧着脸熟,仿佛回回跑腿差事都是他们几个来做,在许维均手底下应该颇得重用。
陈骨生也不吝啬,往他们领头队长的手中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今天又劳烦各位军爷了,将来在督军府一起共事,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关照。”
厉戎生的亲兵绝对不好收买,但从没有听过谁会嫌钱多的,那名队长嘴里叼着一根卷旱烟,掂也不掂就递给身后的弟兄让他们分了,性格大大咧咧,瞧着颇为痞气豪爽:
“陈大夫也别军爷军爷的叫了,多生分,弟兄们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靠恁妙手回春呢,这督军府没什么规矩,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别吃里扒外就好。”
“我姓岳,岳振声,当年是跟厉督军的,后来少帅扩建警卫团,许长官看俺还算机灵,手脚也利索,就把俺要过来了。说白了,就是督军府里一块砖,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哈哈!”
陈骨生适时夸赞道:“了不起,和英雄岳飞同姓。”
因为花了不少银元,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比刚才热络了许多,岳振声猛抽着味道辛辣的旱烟,军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常年在烈日下晒出的古铜色,上面蜿蜒着几道浅白的旧疤,状似不经意问道:
“陈大夫,您是留过洋的读书人,你说国外那些洋鬼子吃的东西和咱们这边有啥区别啊?”
陈骨生笑着比划了一下:“区别可大了,头一桩就是他们不大用筷子,吃饭使的是刀叉,钢亮的餐刀切起肉来倒是利索,可你想夹粒豌豆试试?能急死个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亲切的调侃,继续说道:“再说吃食吧,他们吃的东西也邪门,例如法国,喜欢把田里爬的蜗牛捡回来用黄油大蒜烹饪,跟咱们吃的田螺区别倒也不大,偏偏能卖出天价。”
“俄国那边有个民族叫哥萨克,是天生的骑兵,他们喝酒喝高兴了不划拳,是跳起来耍马刀,几个人围成一圈,刀光闪闪,贴身肉搏一样地跳舞,看得人冷汗直冒!”
“美利坚国西部那边,牛仔们比谁厉害,不比枪法,比骑野牛,找一头没人驯服过的野牛,跳上去看谁能不被甩下来撑得最久。那野牛脾气爆得很,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被摔个七荤八素,底下人还鼓掌叫好呢。”
岳振声听得入神,连烟都快忘了抽,直到烟灰簌簌落下才猛地回神,咧着嘴笑道:“好家伙!骑野牛?耍马刀喝酒?这帮洋鬼子是真会玩命找乐子!比咱们这划拳摔碗可野多了!”
他身后的几个兵也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蜗牛真能吃?跟咱嗦螺蛳似的?”
“刀叉吃饭多别扭,吃碗面条不得急死!”
“还是骑野牛带劲!这要搁咱们这儿,谁能骑稳了,那绝对是这个!”一个年轻士兵竖起大拇指,脸上全是向往。
气氛彻底活络起来,岳振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底碾灭,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个真是长见识了,陈大夫,以后府里有什么事儿,尽管言语一声,弟兄们能搭把手的绝没二话。”
他这话说得实在,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再加上陈骨生这番毫不拿乔、生动有趣的见闻,成功让这群兵油子对他产生了真切的好感。
陈骨生的住处被安排在一楼东边的一处套房,虽然不像楼上主家那么宽敞,却也窗明几净,陈设俱全,一应桌椅柜床都是西式柚木的,透着股冷清的体面。
许是怕他起居不便,副官许维均还特意拨了个小丫鬟来,专门负责洒扫递送。
“陈医生,少帅吩咐了,您平常就住这儿,清静,需要什么就跟阿茹说,她会去办的。”
那个叫阿茹的丫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瘦弱,像一株不见阳光的细草。一条乌黑粗长的辫子甩在身后,发尾用褪了色的红头绳紧紧扎着,额前覆着浓密的齐眉刘海,白袄黑布裤,垂眸的样子显得十分安静。
许维均说话的时候,她正端着一铜盆热水,手脚不停擦拭着许久没有住人的客卧,动作干脆利索。
陈骨生漫不经心一瞥,目光在阿茹虎口处的枪茧停顿片刻,心知这是厉戎生派来盯梢的,他垂眸扶了扶眼镜,轻笑道谢:
“劳烦许副官了,听说您也住在府里,将来身体如果不大爽利,尽管来找我。”
许维均总觉得听着不像好话,但又一时找不到错漏,只能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这是当然,少帅的身子骨平常就劳烦您多多上点心,少帅好了,咱们才能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骨生点点头:“许副官言之有理,等会儿我就上楼去帮少帅针灸一下,时间一长,身体也就慢慢调养过来了。”
许维均闻言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脑海中又想起陈骨生上次扎针的场面,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扎的也不是自己。
而且少帅不是被他给扎好了吗?
说不定陈医生那手乱七八糟的针法真有奇效呢。
“那您……”
许副官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斟酌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些什么,
“那您尽早上去吧,少帅房里规矩严,十点就熄灯了。”
入夜之后的督军府死寂沉闷,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除了走廊外面偶尔传来的士兵巡逻脚步声,长廊内外几乎不见半个人影,所有仆役都待在房里闭门不出。
陈骨生在房里洗完澡,又换了一身干净宽松的素色家常衣服,这才提着药箱不紧不慢朝二楼走去,他在那扇门前站定,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少帅。”
他的声音平稳淡然,穿透了门扉的阻隔。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里面响起了一道简短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进来。”
厉戎生显然还没睡,他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珐琅台灯光晕轻晃,衬得眉骨阴影愈发深邃。白色的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至小臂,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已经起了几道明显的褶皱,透出一种略带疲惫的慵懒。
听见陈骨生推门的动静,厉戎生并没有起身,只是把正在翻看的文件利落一合,随意丢进抽屉深处,这才漫不经心倒入椅背,不免带了几分玩味:
“陈医生,大半夜的过来,有事?”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有,我来扎你了。
第247章 同类的气息
厉戎生倒没觉得陈骨生深更半夜打算意图不轨,毕竟他就算身子骨不好,以前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想收拾一个小白脸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陈骨生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药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少帅既然请了我做私人医生,我自然也该尽职尽责,晚上正是调理气血的好时候,所以我特意上来为您行一次针,对安神入眠有好处。”
自打他们初次见面后,陈骨生似乎就和那些挺括的洋装断了缘法,平常只穿一身素淡宽衫,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禅意。此刻他静立灯下,宽松的衣服被他穿得清逸出尘,那副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文雅,竟无端生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原来是扎针。
厉戎生闻言顿觉兴致大减,毕竟他这个人喜欢刺激,陈骨生如果半夜来场刺杀什么的说不定他还会有兴趣,扎针?还是算了吧。
没人爱打针,少帅也不爱。
厉戎生重新倒回椅背,眼皮耷拉着,只余懒洋洋的敷衍:“不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过两天再说。”
陈骨生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一向知情识趣的他却并没有立即告辞离开:
“少帅,您这段时间接连大病了两场,气血双亏,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施针调理,恐怕以后都补不回来了,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一定能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三次。”
“医者最怕讳疾忌医,少帅既然不愿意配合诊治,我这一身医术也无处施展,未免彼此不便,不如您还是放我回家吧,各自清净。”
厉戎生闻言掀起眼皮,语气危险:“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骨生笑了笑:“非也,在下只是不想白食俸禄。”
“哗啦。”
厉戎生直接站起身,一脚把椅子踢开,然后阴恻恻踱步走到了陈骨生面前——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小白脸个子是真高,自己穿厚底军靴的时候也不过勉勉强强和对方持平,现在穿着居家拖鞋,眉眼无故矮了几分,连气焰都嚣张不起来了。
厉戎生皮笑肉不笑,觉得这小白脸子就是没安好心眼子: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扎老子吗,说那么多啰里吧嗦的话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解开衬衫扣子,皱眉不耐问道:“扎哪儿?”
厉戎生的卧室套房和书房是挨着的,陈骨生对他恶劣的态度恍然未觉,侧身对着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淡然:“少帅脱掉上衣,趴在床上就好。”
厉戎生闻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掺着几分危险的玩味,拖长了语调道:“趴着啊?那陈医生可得多留神了,手底下的针得认准了穴位扎。”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我这人警觉惯了,最烦别人在我后背鼓捣小动作,万一觉出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做出什么反应……到时候伤了陈医生,可就不好看了。”
他语罢利落脱掉身上的衬衫往床尾一丢,依言趴了上去,肌肉线条在脊椎处紧紧绷起,就像一头暂时收敛起利爪的猛兽。
陈骨生站在原地,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呐,天地良心,他可是真心过来帮对方针灸的。
陈骨生认认真真想过了,如果想得到厉戎生的信任,从身体下手就是一个不错的突破点,假如他能把对方病入沉疴的身子骨治好,将来在督军府也不会太受怀疑。
那么该怎么治呢?
开药?不现实,厉戎生也不一定会放心喝。
食补?太简单,温养或许有效,治病就不一定了。
所以陈骨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扎针比较好。
扎完了,他的心情好了,厉戎生的身体也好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骨生随手拖了张椅子在床边落座,双腿优雅交叠,然后徐徐展开一方青布针包,从里面拈起一枚细长的银针,就着暖黄的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针尖寒芒微闪,映在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深邃的兴味。
“少帅,”
他慢条斯理开口,声线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可要落针了?”
灯光流泻而下,将他的手照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双完美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手,指尖修长有力,肌肤下隐着淡青脉络,找不出一处关节变形的瑕疵。手腕骨感白皙,看起来却半点也不显孱弱,反而蕴藏着沉稳的力道,使得他拈针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冷静专业。
厉戎生趴在枕间,只觉得这人废话忒多,他狭长锋利的眉宇紧紧蹙起,毫不掩饰烦躁:
“要扎就扎,利索点!”
或许是因为幼年时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厉戎生的身躯并非武人常见的精壮,反而透出一种嶙峋的、被病气侵蚀过的清瘦。指尖触及的皮肤下方虽然覆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肌肉,却也被这些年反复发作的沉疴旧疾蚕食得所剩无几,骨架的轮廓清晰得近乎硌手。
他此刻不耐紧闭双眼,长而密的漆黑睫毛压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宛如墨迹洒落在雪地。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眼下是一片常年不散的倦怠青黑,衬得整张脸愈发缺乏血色。那深邃立体的五官在灯影下明明灭灭,竟无端透出几分阴鸷的、鬼气森森的俊美来。
陈骨生在他后背处落下第一根针。
针尖锐利,刺破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存在的刺痛。然而没入表皮之后,就像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隔,再难深入分毫。
不知是陈骨生下手留了余地,没用足力道,还是厉戎生这人瘦得只剩下一身嶙峋倔骨,紧绷的肌肉与骨骼硬得连银针都难以轻易穿透,警惕抵御着外力的侵入。
陈骨生轻扶眼镜:“少帅,放轻松些,您的肌肉太紧绷,针是扎不进去的。”
厉戎生心想谁他娘的被针扎了还能放轻松的?!可纵然眉宇紧锁,满心不耐,他还是在努力尝试着松弛周身紧绷的肌肉,只是收效甚微。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掌不轻不重覆上他后背,徐徐按揉开来,指尖蕴藏着的劲力穿透皮肉,这才稍有效果,厉戎生绷紧的后背竟真在对方那不紧不慢的揉按下,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陈骨生淡然坐在床侧,右手持针,左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纸页泛黄的《周身经穴析解》。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垂眸,时而瞥一眼书页上的图示,时而指尖在厉戎生的脊背丈量比划,从容下针。
——毕竟脊柱周遭遍布要穴,万一稍有偏差,扎得半身不遂可就麻烦了。虽然说用降头秘术并不是不能挽回,但终究太过麻烦,能免则免。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厉戎生趴了太久,不经意侧过头,却瞥见陈骨生手上竟然捧着一本泛黄册子,当下脸色骤变,阴晴不定:
“你认穴位还得照着书来?!”
这他娘的是哪里来的庸医,别是拿他当试验的牲口了吧?!
“少帅安心。”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厉戎生微微直起的上半身,不动声色把对方重新按回去,因为那副极其专业的态度,面不改色说起瞎话也相当可信:
“我只是闲来无事温习一下罢了,哪儿有大夫会认不准穴位的呢?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嘛。”
鉴于他前两次确实把厉戎生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所以尽管看起来很不靠谱,许维均和厉戎生也默认他是个技术不错的大夫。厉戎生闻言脸色终于好了几分,重新趴了回去。
陈骨生却在这时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慢悠悠开口:
“少帅这身子骨……着实有些糟糕,不过不打紧,以后我多替您调养,将来少说也能恢复个八成。”
厉戎生闻言偏头看向他,却并没有看出任何惊喜高兴,一双眼眸阴沉狭长,微微眯起,如同盘踞在阴影处的毒蛇:
“八成?”
“陈医生口气倒是大,从来没有哪个大夫敢像你这么打包票。”
陈骨生迎着他的目光,语调缓慢低沉,意味深长道:“他们不敢,是因为本事不够,而我敢,自然是因为……我确实有这个本事。”
厉戎生冷冷勾唇:“那你知道我的身子骨为什么会垮成这样吗?”
这件事整个万城人尽皆知,却从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提起,仿佛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不重要。”
陈骨生似笑非笑开口,
“重要的是当年害您的人已经死了,而将来您会活得很好,长命百岁。”
厉戎生闻言缓缓闭眼,意味不明咀嚼着这几个字:“长命百岁……”
他莫名低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我得长命百岁地活着,毕竟有些人我还没杀干净,如果现在就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厉戎生说着幽幽看向陈骨生,眼底像是燃了两簇阴暗的鬼火:“陈医生就不问问……我想杀的是谁?”
陈骨生缓缓合拢那本泛黄的穴位书,随手放置一旁,既没有显得太过好奇,却也表达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声音平和:
“少帅想杀谁?”
厉戎生却不答话了,他面无表情闭上双眼,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沉寂之下。直到施针的时间差不多了,陈骨生帮他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后背取出来,厉戎生这才冷不丁开口,嗓音低沉暗哑,难掩嗜血的兴味:
“老头子在外面藏了十四个野种,我到现在才杀了五个,抛开厉京楷不提,还剩下八个没找到。”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陈骨生,眼底不见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唇角似笑非笑勾起一丝极淡却残忍的弧度,慢条斯理问道:
“陈医生,你说我如果不杀干净,是不是太过可惜?”
厉戎生的声音很轻、很缓,却足够让所有人心底发寒。都说血浓于水,另外几个私生子虽然和他不是同母所生,却也称得上一句手足兄弟,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然而陈骨生脸上并没有出现厉戎生预料中的惊惧或惶惑,他只是从容把银针一一归拢,然后起身取过床尾那件白色衬衫,细致披在厉戎生略显冰凉失温的身体上。
陈骨生的动作很细致,很温柔,离得近了,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老山檀香味。
他垂眸对上厉戎生审视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然后扶着厉戎生因为扎针而酸麻乏力的身体,帮助对方缓缓坐起身,声音低沉,意有所指:
“自然是可惜的……”
“所以少帅才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毕竟任谁也看不出来、包括厉戎生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曾经在许多年前,笑着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陈医生的针法是哪里学来的。
陈骨生:祖传的。
厉戎生:传了几代了?
陈骨生:刚从我这一代开始传起。
第248章 你喜欢男人?!!
自从陈骨生搬到督军府后,厉戎生的身体肉眼可见有了几分起色,虽然还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但总算不用时刻依靠那些苦涩的药汤来吊着精气神了。
然而厉戎生对他的警惕和怀疑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陈骨生能敏锐察觉到,哪怕只是去花园随处散散步,暗处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对这一切佯装不知,每天闲来无事,最常做的就是坐在花园一隅,信笔由刀,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慢悠悠雕刻。
普通人是看不懂他在刻什么的,乍看只觉得像个傀儡娃娃。
圆圆的脑袋,四肢俱全,可面容却是一片诡异的模糊,刀痕错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邪气。
“哟,陈医生,又搁这儿练手艺活呢?”
厉京楷不知从哪儿闲逛回来,身上的衬衫袖子被胡乱挽起,外罩浅灰色西装马甲,领口随意松开,整个人透着一股洋派散漫的劲头。
“七少,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
陈骨生看见他笑了笑,修长的指尖翻转,顺势把刻刀收了起来。
要说这厉京楷也是个奇葩人物,自打从国外回来,既不去燕陵找他老子,也不去谋份事业,偏偏喜欢死皮赖脸待在督军府受厉戎生的冷眼,每天闲来没事就去俱乐部或者歌厅寻欢作乐。
厉戎生不知道多少次催他滚蛋,最严重的一次连冰凉的枪管都抵到脑门子上了,可厉京楷活脱脱就是个滚刀肉,一天三次地给厉督军拍电报告状,哭嚎打滚说兄长容不下他。
厉督军收到第一封电报的时候勉强还有几分耐心,回曰:
【七儿,电已阅,汝事已告戎生,兄友弟恭,自行斟酌,勿再电,父忙。】
到后面电报堆得如山高,厉督军耐心尽失,就变成了:
【王八羔子,整日拍电,屁事没有,再敢啰嗦,军法从事,父。】
然而厉京楷却丝毫不知道收敛,天天在电报里哭,哭他没有娘管,没有爹教,从小就背井离乡,到最后厉督军都烦了,千里加急回了一封电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拍拍拍拍拍!一天到晚拍你娘个头拍!再拍老子就带兵过去毙了你!】
话虽然如此,厉督军终究对这个儿子有所亏欠,也不知往万城去了一通怎样的电话,好歹算是让他在督军府暂时住下来了。
不过整个督军府的人都知道少帅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大待见,所以处处透着疏离客套,满府上下也就陈骨生愿意和他多聊几句,时间一长也就熟稔了起来。
“嗨,能去哪儿潇洒。”
厉京楷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摸出镀金的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总不就是去百乐门跳跳舞,然后去大华饭店听两段新戏,我昨天晚上手气不错,在跑狗场赢了那群法国佬几千块,昨天叫你你不去,白错过一笔横财。”
他说着掸了掸烟灰,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别说我不照应你,晚上一起去卡尔登,葛丽泰.嘉宝的新片子,闷是闷了点,好歹是个消遣,怎么,一起去找点乐子?”
陈骨生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里凹凸不平的木头,抬眼笑了笑:“七少盛情,心领了,不过我这人一向乏味,怕是糟蹋了七少的雅兴,您该另请一位摩登淑女前往,才不至于辜负了晚上的良辰美景。”
厉京楷闻言伸长胳膊,把烟蒂按熄在桌上的珐琅烟灰缸里,多少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啊,就跟这些木头疙瘩过吧,我可自己去寻快活了,回头要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别怪我没给你瞧。”
他说着拉开椅子站起身,把外套往肩膀上随便一搭,哼着不成调的爵士乐溜溜达达地走了。
陈骨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当傻子就是好,到哪儿都能活的这么快乐。
殊不知厉京楷现在一点儿也不快乐,因为他一上楼就被厉戎生堵了个正着。
“二……二哥,你在家啊?”
厉京楷虽然从小到大都想亲近这个冷脸薄情的哥哥,但怕也是真怕,一看见厉戎生面无表情站在楼梯口,吓得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怎么,我在家还要向你汇报?”
厉戎生冷冷挑眉,声音淡漠倦懒,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以至于旁人很难从他的眼睛里分辨出喜怒。
厉京楷心里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皮球从楼梯上滚下去:“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早知道你在家里我就晚点回来了,免得打扰你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往后退,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厉戎生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冷不丁问道:“你从国外回来,学业念完了吗?”
厉京楷闻言身形一僵,略有些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还没,但是我不想回去,那边又不是自己的国家,同学还老喜欢搞歧视,我宁可不念书了,就在自家地盘上待着。”
“二哥,你别撵我走,我娘死了,老头子又不搭理我,实在不行我给你当大头兵扛枪都行,就是别撵我走。”
他以为厉戎生打算把他赶回去念书,紧抿着唇,心里一阵忐忑。
厉戎生却没搭理这茬,目光扫过他的脸,又问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和那个小白脸很熟?”
厉京楷闻言一懵:“小白脸?谁啊?许副官还是陈医生?”
这俩人都挺白的,还都念过书。
不得不说,厉京楷能在厉戎生的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一是因为躲到国外去了,二是因为他脑子确实不好使,蠢到厉戎生都懒得动手。
厉戎生嗓音冰凉,语气已然透出几分危险:“你觉得能是谁?”
厉京楷也反应过来了:“你说陈医生啊,还行,他人挺好的,上次我肚子疼还是他给我治好的呢,平常遇上了能说两句话。”
他说着又肯定补充了一句:“蛮熟的。”
厉戎生一言不发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半晌,才几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扛枪吗?”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有件事交给你办。”
他差点忘了,这个便宜弟弟和陈骨生一样,都是从M国留学回来的。正好,陈骨生的身份资料有些过于干净了,前二十年的人生几乎是一片摸不着边的空白,全凭他一张嘴说,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是人是鬼,总得探一探才分明。
晚上的时候,陈骨生正打算回房,结果被厉京楷堵了个正着,对方仿佛是专门守株待兔一样等在房门口,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医生!”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顺势一笑:“七少,你晚上不去陪女郎看影戏,怎么守在我的房门口?”
厉京楷亲热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嗨,我原本约了何萍萍小姐一起看戏,结果她不小心着了风寒,所以就去不了了,刚好晚上闲着无事,我们一起去百乐门喝酒跳舞,也算开开眼界。”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闪:“七少,你是知道的,我对这种事一向没什么兴趣。”
厉京楷热情劝说,仿佛铁了心一定要把他带过去:“你不感兴趣是因为你没去,你去了肯定就有兴趣了,那儿新来了一个爵士乐队,萨克斯吹得一绝,报纸上都登了,你就当过去听听曲儿,感受感受气氛,总比你回房对着那些烂木头强!”
陈骨生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厉京楷,直把后者都盯得有些心虚了,这才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七少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一起同去?”
“对对对,走走走!我保证你去了一定流连忘返。”
厉京楷一拍大腿,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连忙拉着陈骨生出了督军府大门,乘车前往百乐门。
正值傍晚,整条街道都显得有些拥堵,汽车、黄包车围的水泄不通,虽然有十几名穿着警服的巡捕出来帮忙疏导交通,但从街口到百乐门的那段距离还是把人挤了个够呛。
“七少,欢迎光临。”
厉京楷明显已经混了个脸熟,连服务生都认得他,上前帮忙打开车门,礼貌躬身行礼。
厉京楷摆摆手敷衍“嗯”了一声,带着陈骨生径直往正门里面走去,那服务生只感觉自己领口被人轻塞了一张钞票,触感硬挺:
“七少给你的小费。”
他下意识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和七少一起的那名男子收回手的动作,以及镜片后一抹转瞬即逝的平静目光。那人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已经随着厉京楷的步伐,身影没入了流光溢彩的旋转门中。
服务生捏着那张意外丰厚的赏钱,再看向已经合上的旋转门,心里不禁暗道:没想到那位七少一向跋扈,身边居然还有这么周到细致的人。
一踏入百乐门的瞬间,声浪和光影就有如实质扑面而来,外界的拥堵喧嚣潮水般褪去,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舞厅上方悬着缀满了水晶的鎏金葡萄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舞池间已经有不少男女相拥着翩翩起舞,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身着艳丽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摩登女郎穿梭其间,留下阵阵香风笑语。
大厅正前方是华丽的舞台,一支乐队正在演奏,萨克斯风婉转悠扬,漂亮的舞女哼唱着软绵绵的情歌。
围绕舞池的是一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摆放着玻璃烟灰缸和细颈花瓶,里面插着一两支新鲜的红色康乃馨。
厉京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领着陈骨生穿过人群,朝着视野更好的卡座区域走去,不时有熟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略一点头,显得有些敷衍。
他一边走,一边颇为自得地对陈骨生介绍道:“怎么样,陈医生?没骗你吧?这地方,可是整个万城独一份的热闹!”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情景,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浅笑,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厉京楷在乐声中听清:
“是了,多亏七少,我今天才能大开眼界。”
厉京楷闻言不免更加自得,搭着陈骨生的肩膀和他在第一排的位置落座,几张红色沙发环形包围着茶桌,颇为宽敞,很快就有一名经理模样的男子上前招呼:
“七少,今儿个真是贵客光临,要点什么酒水?乐队今天刚好新排了几支曲子,就等着您点评呢……”
厉京楷不耐烦摆手打断:“酒水你看着上,叫芳妮带几个漂亮的姐妹过来,我今天可是带了兄弟来捧场,别拿一些歪瓜裂枣来糊弄我。”
那个芳妮一听就是厉京楷的相好。
陈骨生笑着摇头:“七少,我喝酒听曲儿就够了,不必人陪。”
厉京楷凑向他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这儿的舞小姐可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各个念书识字,又漂亮又通情达理。”
陈骨生依旧婉拒:“不必了,您请芳妮小姐陪着就好。”
厉京楷啧了一声:“就点两个呗,又不用你出钱,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
陈骨生:“真的不用。”
厉京楷急了:“给我个理由!你总不能喜欢男人吧?!”
“……”
陈骨生却不说话了,空气无端陷入了静默。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慢悠悠抬眼看向厉京楷,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让人不禁琢磨他这番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
厉京楷惊讶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
天呐小伙伴们我发现了什么秘密?!!!
第249章 震惊
厉京楷虽然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但他的思想一点儿也不开放。
要知道当年念书的时候,他因为人长得白净,没少被那些性取向特别的鬼佬骚扰,对gay这种存在堪称深恶痛绝。
骤然得知陈骨生的性取向为男,他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卧槽!你怎么不早说?!”
陈骨生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饶有兴趣反问:“说什么?”
他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厉京楷闻言一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骨生刚才好像确实什么都没说,他想起二哥交待的事,强忍着哆嗦重新坐到陈骨生身旁,勉强露出一抹笑意,语带责怪:
“你看你,都认识这么久了,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早说我就不带你来舞厅了,带你去戏园子多好,那儿的兔爷……啊不是,那儿的俊俏小生比较多。”
他说着习惯性去搭陈骨生的肩膀,手伸到半空不知想起什么,又触电般缩了回来,讪笑道:“再说了,就算你不要陪酒小姐,别人也要的嘛,我还另外约了几个朋友呢。”
朋友?
陈骨生闻言轻轻挑眉,顺着厉京楷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隔壁卡座有几名公子哥儿正在喝酒闲谈,伴随着他一声招呼,都笑着起身走了过来,明显是熟识。
“哟,七少,今天怎么有空来百乐门,我还以为你去逸园了呢。”
“嗨,还不是过来捧芳妮的场,你也知道,花篮如果送少了她要生气的嘛……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我二哥的私人医生,陈骨生陈医生。”
厉京楷走上前和他们挨个抱了一下,然后大咧咧揽过其中一人的肩膀对陈骨生道:
“陈医生,这位是丹尼·周,医学院的高材生,他家在霞云路开的周氏药房你听说过没?省城有一大半的药材都是从他家进的,和我二哥的军队也有不少生意往来。”
另外一名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笑着弹了弹手中的雪茄,然后弯腰主动倒了一杯红酒,对陈骨生和厉京楷一敬:
“京楷兄不介绍我?那我自报家门,鄙人顾徽明,哥大经济系肄业,现在跟着家父在证券交易所混日子,陈医生如果感兴趣,改日可以买两支橡胶股。”
“徽明,你少祸害人。”
第三位始终笑着等待的男子终于出声,他的头发留得比普通人稍长一些,看起来颇为文艺,主动转向陈骨生自我介绍道:
“林芳城,普林斯顿建筑系,陈医生如果得空,不妨来看看我在外滩新落成的画廊,徽明兄兜里的股票单子可比百乐门舞女的胭脂还红,陈医生要是肯来,我就在画廊辟个诊室,专治诸位看了烂股票的心绞痛。”
他一番幽默风趣的话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陈骨生却敏锐嗅出了几分鸿门宴的苗头。
顾徽明和林芳城二人,一个从哥大毕业,一个从普林斯顿毕业,很明显是厉京楷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好友,唯独那位丹尼.周,除了家里经营药材生意之外,背景讳莫如深。
心念电转之间,陈骨生已然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一笑,面上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从容,随手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接过一杯白兰地,优雅倾斜,对众人虚敬:
“七少是人中龙凤,认识的朋友也不同凡响,倒显得在下才疏学浅了,鄙人陈骨生,不过在督军府谋一份小小的差事,希望诸位不会有用到我的一天。”
丹尼.周也倒了杯酒和陈骨生轻碰:“陈医生哪里话,我们也是半个同行,你如果才疏学浅,我岂不是也上不得台面……哦对了,听京楷说,你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
他望着陈骨生的眼睛,面上虽然在笑,最后一句话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事已至此,陈骨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群人恐怕是厉京楷专门找来刺探自己底细的,他轻抿了一口酒,饶有兴趣问道:
“周少难道和我是同学?”
丹尼.周哑然失笑,算是默认:“我回国早,应该比你大几届,可惜现在已经弃医从商了,真是怀念当初上学的时光,我还记得上解剖课的时候,有一棵橡树总是戳进实验室窗户,同学当年还在树洞里还刻了一句拉丁文箴言……”
“Cura te ipsum——先治治你自己。”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笑,顺势接话,他抬手轻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微微摇头:
“可惜三年前狂风刮断了那棵老树,还砸穿了体育系的更衣室,害得游泳队裸奔上报纸,《巴尔的摩太阳报》头版——肌肉男与橡树枝齐飞,你如果看见应该会很有兴趣的。”
“哈哈哈哈哈!竟有这等趣事?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这么早毕业回来了,否则还能看一看热闹!”
丹尼.周闻言不禁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陈骨生的肩膀:“老天!你当初回国真应该带一份简报给我收藏,说不定上面还有我认识的人!”
陈骨生同样亲切回揽了他一下,修长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丹尼.周的后脑,将一根黑色发丝悄然藏在掌心,然后不动声色收回手:
“校图书馆阁楼里还收着那份报纸,周少什么时候故地重游,说不定还能找到。”
丹尼.周只觉得后脑微不可察刺痛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对着陈骨生略微笑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笑意比起刚才好像淡了几分:
“等将来有时间我们倒是可以约着一起,回母校看看教授。”
“这是自然。”
他们总算结束寒暄,接二连三落座,叫来几名漂亮的舞小姐在旁边相陪。只是中途丹尼.周忽然借口去上厕所,就连厉京楷也起身跟了过去。
陈骨生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安稳,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怎么样?他到底是不是莱斯金顿毕业的?”
厉京楷一和丹尼.周离开座位,就立刻找了处僻静角落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说来也巧,他早年在M国的时候四处胡混,书没念进去多少,朋友倒是认识了一堆,好巧不巧就有一个丹尼.周,对方和陈骨生一样毕业于莱斯金顿医学院,用来试探底细倒是再方便不过。
丹尼.周却是皱了皱眉,因为他们学院的实验室旁边并没有种植橡树,树洞里就更不可能用拉丁文刻什么箴言了,可偏偏陈骨生说得有理有据,让他都不禁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怀疑:
“这个人很可疑,我刚才试探他的话其实都是瞎编的,他却能神态自如的接上,并且对答如流,如果是个骗子,那他的骗术未免也太高明了。”
——这段话并没有成功说出口。
因为就在话到嘴边的一刹那,丹尼.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大脑空空荡荡,就像被谁掏空了记忆,就连目光也呆滞了起来。
厉京楷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出声催促道:“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丹尼.周缓缓看向他,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字一句道:
“是的,他确实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否则不可能知道我们学校实验室旁边种了棵橡树,而且还知道那棵树砸塌了体育系的更衣室。”
厉京楷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行,我说嘛,陈医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比我还像留过洋的,怎么可能是骗子,我哥就爱瞎怀疑。”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没人听见。
厉京楷回过神,大咧咧揽住丹尼.周的肩膀笑道:“得了哥们儿,这次可多亏你,今天的酒局舞票我请,能喝多少都算你的本事。”
另外一边,陈骨生既不和舞女谈笑风生,也不和别的酒客一样聊天划拳,手中慢悠悠摆弄着什么东西,细看是一个木雕的小人,不过巴掌般大小,刚好可以攥进手心里。
芳妮小姐知道他是厉京楷带来的客人,担心他受了冷落,笑吟吟端着酒杯过来搭话,涂着鲜亮指甲油的手抵着唇瓣轻笑,尾音像裹了蜜的棉丝,一口吴侬软语:
“陈先生呀~侬勒浪看啥宝贝啦?让我也望望好伐?”
“该勿要是哪位小姐送把侬的定情物事吧?依眼光交关好喔~”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笑了笑,他摊开骨节分明的掌心,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枚老檀木雕的狐狸头木偶,瞧着精致可爱:
“不过是一个木偶,我打算练练手艺,将来如果失业了也好在霞飞路支个摊子,芳妮小姐倒时候可一定要带着七少过来光顾,毕竟你说的话在七少那里比圣旨还管用。”
芳妮小姐明显被取悦到了,整个人几乎要笑倒在一旁的丝绒沙发扶手上,烫染成波浪纹的乌黑鬓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几缕,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笑出了泪花,眼尾精心描画过的黛色也跟着微微晕开。
她的珍珠耳环一晃一晃,绢帕轻甩带起香风:
“哎呦喂,陈医生真促狭,督军府的金饭碗勿要太牢靠哦,等歇七少过来,我定规要告诉他——陈医生要改行做木头狐狸精咧!”
说曹操,曹操到。
他们正聊得起劲,厉京楷和丹尼.周就回来了,他们一左一右在沙发上落座,看起来神色如常。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厉京楷随手揽过芳妮,对他们刚才的聊天内容很感兴趣,芳妮顺势倚进他的怀里,绢帕轻扬指向陈骨生:
“七少~陈医生要改行当木匠,说将来失业了请我们多多捧场,你快劝劝伊呀!我还等着陈医生高升了,好托关系插队挂号呢!”
厉京楷也乐了:“陈医生,你天天正事不干,偏喜欢待在房里研究木雕,当初报考医科真是屈才了,就应该在西街找泥人张拜个手艺嘛。”
陈骨生也不争辩,只是把玩着那枚狐狸木雕,然后漫不经心吹掉上面的浮灰,一副“玩物丧志”的模样,谁也没注意到旁边的丹尼.周忽然打了个寒碜。
“我这也是未雨绸缪,毕竟厉少帅身边能人太多,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挤没影儿了呢,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他语调慢悠悠的,听起来就像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厉京楷是个粗神经,自然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深意,不过他听见陈骨生提起厉戎生,神情多少变得有些不自在,屁股底下活像长了针,怎么坐都不得劲。
“怎么会,你这叫杞人忧天,我哥身边人是多,不过都是些大字不识的丘八,真正念过书的满打满算也就你和许维均,余者不值一提。”
或许是因为今天故意设局试探,厉京楷多少有些心虚愧疚,拍着胸脯打包票将来厉戎生如果撵他走,一定会收留他。
陈骨生对此的意见是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毕竟厉京楷被撵出去的风险比他要高得多。
酒局散后,他们一起坐车回了督军府。
厉京楷急着汇报情况,匆匆编了个借口就上楼了,临进房前好歹还记得先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道“进来”,这才敢推门走进去。
夜色深沉,厉戎生却还没睡,白天事物繁忙,直到现在他才得了闲暇翻看今天的晨报。
听见厉京楷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报纸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然后端起提神的茶轻抿了一口,声音低沉平稳:
“怎么,查出来了?”
厉京楷眼神尖,瞥见报纸上面的副标题写着“邳州发生军事冲突,致使铁路中断逾三十小时”这样的字眼,不过他对这种政事一向没什么兴趣,也就收回了视线。
“都查清楚了二哥,陈医生确实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我今天找了个在那里念过书的朋友帮忙试探,绝对不会有错。”
对于这个答案,谁也不知道厉戎生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只是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对于厉京楷这个便宜弟弟总是懒得应付:
“知道了,你出去吧。”
厉京楷却欲言又止,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皱眉,冷冷开口:“有话就说。”
他最烦厉京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样。
厉京楷闻言立刻哒哒哒小碎步上前,活像皇帝身边的狗腿子小太监,他弯腰凑近厉戎生耳畔,直到现在还是颇为惊奇,压低声音惊叹道:
“哥,你还不知道吧!”
厉戎生眉头拧得更紧:“知道什么?”
厉京楷双眼亮晶晶,语气激动的八卦道:
“陈!医!生!喜!欢!男!人!”
“他!喜!欢!男!人!啊!”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屁股一紧):妈的我就知道那个小白脸不简单!
第250章 绝望
督军府里生病的人向来不多。
即便是厉戎生麾下的士兵有了什么头疼脑热,也多半是去军医院诊治,所以陈骨生的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他平常除了雕刻那些用作媒介的木偶,每天最常做的就是和督军府的下人攀谈往来,就连巡逻的大头兵也没放过。混得熟了、走得近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对方脑后取下一根发丝。
那些女佣最好下手,她们梳着乌黑的长麻花辫,哪怕是在厅堂间穿梭忙碌,也会时常不经意落下几根散发。
最难对付的反而是那些粗神经的大头兵。他们个个剃着利落寸头,发茬硬挺扎手,再加上警觉性极高,所以很难得手。
因此陈骨生平常总是“喜欢”和他们勾肩搭背、故作亲近——只为了那短短一瞬的机会。
这天晌午,他看见岳振声刚换下巡逻岗,正靠在岗亭旁边捶着发酸的肩膀,便很自然地踱步过去,顺势递过一支老刀牌香烟:
“岳队长,辛苦,看这两天府里访客进进出出,比往常多了几倍,你们巡哨的差事怕是更紧了吧?”
岳振声之前帮陈骨生搬过家,二人关系也算熟络,他接过烟卷,就着陈骨生划着的洋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道:
“可不是嘛,陈医生,别说我们,连许副官的房里都没熄过灯。”
“哦?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骨生顺势靠近半步,极其自然地搭上岳振声的肩头,仿佛是为了方便听他细说,又像是为了避免别人偷听。
“嗨,还不是邳州那档子破事!”
岳振声自觉这不算什么秘密,也就没瞒着他,
“吴凯之那帮龟孙在邳州动了炮,直接炸瘫了一段铁路,还扣了好几列火车的货!眼下城里几家大商行的老板都快急疯了,天天来府里求见少帅,就想请少帅出面说和,好歹先把铁路修通。那批货要是再扣下去,只怕血本都要赔个精光!”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军阀割据,毫不夸张地说,随便去哪个县城转转,都能撞见麾下几十条枪就敢自称“大帅”的人物。
吴凯之就是这么一号在邳州自立为王的角色,偏巧他和厉督军一样,也是土匪起家,拉起了队伍就四处趁火打劫,抢占地盘,势力扩充得很迅速。前些日子他强占了邳州那段运输线,连人带货一并扣下,横行霸道到了极点。
现在各处都在交火,要紧的运输线早就被各路军阀死死攥在手里,寻常商人根本挨不上边,全指着邳州这一条路周转。
眼下这个局面,货物进不来出不去,怎么能不让那些做生意的着急。
陈骨生眉头微皱:“竟有这种事?邳军未免也太霸道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做点买卖真是不容易……少帅怎么说?”
岳振声摆摆手:““少帅的心思岂是咱们能揣测的,不过让那帮奸商着急着急也好,平日里要他们捐饷助军,一个个哭穷比刀子割肉还难。”
“俺们弟兄在前线拼命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保他们一方平安?这些人倒好,太平时候一毛不拔,出了事就找上门来,活该他们干着急!”
陈骨生不语,只是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像是表示赞成,又像是劝他消气:
“岳大哥说的对,这年头,第一个苦的是百姓,第二个就是你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兄弟。”
他说着自然而然收回手,指尖一捻,已经把一根短发悄无声息收进袖中,面上仍是一派温和,继续同岳振声闲扯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殊不知这一幕早就被站在二楼露台的厉戎生尽数收入眼底。
——当然,他的视力没好到能看清那根头发丝的地步,他只看见陈骨生和岳振声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勾肩搭背、腻腻歪歪的模样。
厉戎生右手端着半杯威士忌站在露台,左手随意插进军裤口袋,白衬衫的袖子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腕骨感分明。
他皱眉望着楼下那幅景象,杯中的酒液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微微晃动,眉宇间渐渐蹙起一道深刻的纹路。
这陈骨生……难道真有那种癖好?
厉戎生抿了一口酒,甜苦的酒液滑过喉咙,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惊疑与不适。
鉴于厉京楷平常就是个不靠谱的货色,说话满嘴跑火车,所以那天他信誓旦旦地说陈骨生喜好男风,厉戎生最多也就听进去三分,其余七分全当作那小子在夸大其词、无事生非。
可今天这么一看,厉戎生又有些不确定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继续观察陈骨生接下来的举动,然而越观察脸色就越难看。
无他,陈骨生几乎整个下午都在和外面巡逻的那群士兵攀谈说笑,并且每每言谈正酣时,就会极其自然地伸手搭上对方肩背,时而轻拍,时而轻按,怎么看怎么亲昵。
厉戎生和厉京楷虽然长得不像,行事作风也天差地别,但这兄弟俩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最见不得两个大男人勾勾搭搭暧昧不清,看了就要闹心反胃的那种。
如果没闹到厉戎生眼前还好,左右他也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可他一想到陈骨生不仅是个兔爷,还每天晚上都过来给自己扎针,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脸就瞬间绿了起来。
他娘的!
厉戎生脸色阴沉,心里不禁狠狠骂了句脏话,他猛地仰头把杯子里的残酒喝尽,玻璃杯重重磕在阳台栏杆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引得楼下过路的仆人纷纷惊恐抬头。
陈骨生刚巧又从一名士兵肩上收回手,他似有所觉回头看向二楼阳台,却正对上厉戎生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眸,不由得眉梢轻挑,冒出了几分疑惑:
对方这是吃枪药了?
厉戎生面沉似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拉上窗帘,转身离开了阳台。
陈骨生之前给厉戎生施针,是每天一次,后面对方身子骨渐好,就慢慢改成了三天一次。
今天才第二天,按理说是不用施针的,但他想起厉戎生今天的反应,敏锐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去打探一下,所以入夜之后就拎着药箱上楼,敲响了厉戎生的卧室门。
“笃笃笃——”
“少帅,是我。”
厉戎生正在看报纸,冷不丁听见门外响起陈骨生熟悉的声音,吓得手一哆嗦差点连报纸都掉了。他回过神来,脸色青白变幻不定,心想这个兔爷儿怎么会大半夜忽然来找自己,还没到扎针的日子呢?
有些事,越想越让人后背发凉。
厉戎生前半生枪林弹雨,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都没怵,这个时候心里居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眉头紧皱,声线里压不住烦躁:
“什么事?”
陈骨生温和如旧:“深夜搅扰少帅了,不过我今早给您把脉的时候,忽然发现脉象比前两天稍弱了一些,稳妥起见,还是上来再给您施一次针。”
厉戎生现在哪里敢让他扎,脸色铁青的回绝道:“这件事明天再说,我现在已经睡了。”
陈骨生故意试探:“那……我明晚上再来?”
厉戎生顿时闭口不言。
明天?明天他也不想见这个兔爷。
陈骨生听见门内传来的静默,哪里还不明白厉戎生这是故意避着自己,他抬手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轻闪,故意发出一声低叹,似有无奈:
“少帅,可是在下哪里做的不好?”
厉戎生心想这个小白脸倒没哪里做的不好,就是性取向不太好,他心烦意乱把报纸丢到旁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敷衍了一句:
“我最近军政繁忙,不得空扎针,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陈骨生欲言又止:“可是少帅的身子骨刚刚见好,如果断了针灸,恐怕前功尽弃啊。”
他说完这句话,房里彻底没了动静,三秒后,终于响起一道低沉不甘的声音:
“进来!”
陈骨生闻言似乎是笑了一下,这才顺势推门进去。
只见厉戎生端坐沙发,指间虽然攥着报纸,身形却绷得僵直。如果换了平常,他早就该熟门熟路地解开衣服趴上床了,现在却偏偏一动不动,连面色都透出几分难看。
陈骨生却像没看见厉戎生的反常,他把药箱随手搁在床头柜,然后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施施然卷起袖子,露出一双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来。
他对着床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少帅?”
“……”
厉戎生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用生平最缓慢的速度走到床边,僵硬落座。
陈骨生提醒道:“少帅,可以脱衣服了。”
这句话也不知哪里触碰到厉戎生敏感的神经,他瞬间抬头狠刮了陈骨生一眼,语气恼怒:“老子不知道扎针要脱衣服吗?用得着你提醒?!”
陈骨生对他喜怒无常的脾气从来没有任何反应,永远浅笑淡然,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少帅勿怪,那您慢慢脱,我先整理一下针包。”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那枚常用的浅青色针包,然后徐徐展开,把那些已经稍微有些变形的针,一一取出收纳在旁。
只是厉戎生的手放在衬衫扣子上,死活就是下不去手,就在陈骨生已经把针包里的针来回倒腾里两三遍的时候,他还一颗扣子都没解,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在干嘛。
陈骨生见状轻轻挑眉:“少帅,您怎么还没宽衣?”
厉戎生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僵硬的问道:“……就不能隔着衣服扎吗?”
陈骨生轻轻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安静落在他脸上,无声传递出一个清晰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疑惑的gay子。
厉戎生——绝望的直男。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