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快马加鞭赶往辽东,少说也要五六日光景,一来一回便是十余日。谢风扬的药有没有效果眼下暂且还看不出端倪,可楼疏寒这被逼着造反的路数,却着实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荒唐。
是,他将来确实要反。
但此等翻天覆地、赌上身家性命的事,难道不该暗中绸缪、精心布局,花上个一年半载才显得合理么?怎么到了谢风扬嘴里,轻巧得就像要招呼人去隔壁街打场群架,打完还能回来接着喝茶似的?
哪怕以楼疏寒的聪明才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你说皇帝不会允许一个质子回辽东,谢风扬直接研制出了让王妃假死的药丸。
你说兵粮短缺,谢风扬直接把金玉堂从不离身的藏宝图都给偷来了。辽东兵本就擅骑射,届时暗中购置战马,编练骑军,若有万人铁骑成阵,纵使朝廷发十万精兵来,恐怕也要被冲得七零八落。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楼疏寒立在窗边,望着手中那张从辽东寄来的家信,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确实该反了?
该说不说,谢风扬的药确实很有疗效。
王妃先是故意营造出一种缠绵病榻的迹象,随即服用药丸顺理成章“暴毙”,连皇帝派去的心腹御医都被蒙骗了过去。辽东王顺势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折,请皇帝恩准十年未归的楼疏寒回乡为母奔丧。
孝道大过天,皇帝对着那封折子沉吟再三,终究寻不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驳回。加之他深信楼疏寒体内的剧毒仍需每月服用自己赐下的解药,量他也翻不出手掌心,几番权衡,终是御笔朱批,准许那个在他眼皮底下困了整整十年的质子暂返辽东。
楼疏寒从书院启程那日,时间要比前世要早得多。
秋叶尚未来得及从枝头掉落,庭院中仍是一片蓊郁。
这本该件是桩喜事,楼疏寒心头却始终梗着一根刺——
谢风扬不愿和他一起返回辽东。
谢风扬明面上推脱自己学业尚未完成,此时离山恐有负夫子期望,实则只是担心自己跟随楼疏寒离开后,书院另外几人的命运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毕竟朝廷还没有放弃对金玉堂的追杀,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也始终是个隐患。
他不能回去辽东,起码现在不能。
“解毒的药我都替你收在匣子里了,记得让药奴每日替你熬煮,听闻辽东一年四季皆是严寒,你身子骨弱,多带几件御寒的衣物,千万别着凉。”
皇帝派来的护送队伍就在山下等候,谢风扬怕人多眼杂,在院子里就把准备好的包袱提前递给了楼疏寒。入手分量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药还是药,仿佛把对方后半辈子所有能用上的药全部都准备好了。
楼疏寒伸手接过包袱,静立半晌,终于抬眼看向谢风扬。他那双总是漆黑死寂的眸子里此刻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
“我再问最后一遍。”
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你当真不愿同我回辽东?”
谢风扬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头,答案依旧不变:“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声音温柔,认真凝望着楼疏寒的眼睛:“你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一些?”
楼疏寒明知眼前这个人在说好听话哄自己,心口却仍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用一种近乎复杂的神情望着谢风扬,然后缓缓伸手按住对方的胸膛,隔着衣裳布料,下方有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在有力跳动。
楼疏寒无声收紧指尖,他语气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似恨、似爱。
似怜、似痛。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这颗心给挖出来……”
谢风扬,你的这颗心装了太多人,我有时真恨不得把他们从你心里一个个剜出去,可那样势必又会让你背负得更多、更痛,于是每次都只好不甘罢手。
谢风扬并不明白楼疏寒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但依旧不影响他的回答:
“不必挖,我的心一直跟着你。”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一世如此,世世如此。
这并非情话,只是一句最真实的阐述。
谢风扬这一世在旁人眼中的性子是冷静寡言的,可那双眼睛每每对上楼疏寒,总是会不可抑制泄流露出几缕浓烈得险些将人淹没的温柔情愫。
楼疏寒只觉呼吸一滞,近乎狼狈地偏头避开,仿佛再多看一眼,便再也迈不动回家的步子。
“好……”
他喉结滚动,哑声吐出一句话,
“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等我回来。”
辽东的风雪在等他归家。
而那个人,却选择了留在京城的风雨里。
车马轱辘启程,平缓驶过蜿蜒的山道。谢风扬站在书院最高处,目送了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楼疏寒的影子,这才收回视线从屋顶上下来。
辜剑陵隐在廊下暗处,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谢风扬准备回屋的时候,才终于出声把人叫住。
“谢兄。”
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却见出声的人是辜剑陵。他时刻不忘维持自己这辈子的高冷人设,只是客气点了点头:“辜兄可有要事?”
“……”
辜剑陵见状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稍显牙疼的表情,又迅速恢复成平日的冷漠。他抱剑走到谢风扬身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忖着怎么开口:“谢兄,你说楼兄此次下山回家,真的只是为母亲送终吗?”
谢风扬惜字如金:“自然。”
辜剑陵抬头看天:“可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回去造反的?”
谢风扬:“……?!”
谢风扬惊得险些没绷住脸上那张高冷面具,辜剑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还是说楼疏寒那满身反骨的气息已经明显到连这块木头都能嗅出来了?!
辜剑陵没理会他骤变的脸色,依旧抱着剑,仰头看天,语调平淡得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
“谢兄,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间,总该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我虽尚未想清前路,但你与楼兄交情最深,若他日真有什么好出路,不妨替我递个话引荐一二。”
这话就差没直接说:兄弟,将来楼疏寒要干大事的时候,记得算我一份。
谢风扬:“????”
他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震惊看向辜剑陵,后者却已收回目光,望着秋高气爽的长空,低低感慨了一句:
“这天气,真适合造反啊。”
语罢干脆利落转身,抱着他那柄宝贝长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谢风扬默默扶住身旁的廊柱,一口老血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自己是不是……穿错游戏了?
那个一心痴迷武学、满脑子忠君报国、誓要为父兄雪耻的辜剑陵怎么会忽然颠成这样?!人设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好的热血少年一心报效朝廷呢?!
怎么会忽然主动入伙求造反啊?!
然而现实给予谢风扬的打击远远不止这些,因为辜剑陵刚走没多久,他就撞上了从月亮门外回来的慕容龙泉,对方瞧见他先是一怔,随即走上前关切问道:
“谢兄,你无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
谢风扬脸上表情已经僵的不知该往哪儿摆了,闻言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弧度:“无事,慕容兄这是从哪儿来?”
慕容龙泉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状似不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的厚厚一摞策论,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卷。他沉吟片刻,这才抬眼看来,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思虑:
“近日我在研习《互市律令》,发现若能开设官督商办的边市,以盐铁茶帛换漠北良马、毛皮,再抽税以充军资,三年内可减朝廷三成边饷负担,只是……”
他说着轻轻摇头,
“柳夫子说,此法在京城被斥为与民争利,更动了许多勋贵世家的财路。”
谢风扬莫名有种怪异的预感:“那……那该怎么办呢?”
慕容龙泉神色认真:“反倒是辽东地广人稀,民风悍直,又兼连年苦寒,朝廷控制力弱……或许,才是新法可试之地。”
谢风扬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几个意思啊?
慕容龙泉却神色如常地看向他,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意有所指问道:“谢兄,你说,若是我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是否该去一片更广阔的土地从头开始?”
谢风扬艰难咽了咽口水。
书院这辈子的人……是不是有点太邪门了?
谢风扬脑子懵得连慕容龙泉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了,他恍恍惚惚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发呆,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这个猜测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日头西斜的时候,金玉堂不知上哪儿溜达回来,一进院子就见谢风扬独自坐在门口发呆,他凑过去蹲下身,歪头盯着对方好奇问道:
“喂,你坐这里干嘛?”
谢风扬慢半拍抬眼,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又怕金玉堂也和前面那两人一样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重新端起那副高冷淡然的面具,闭口不言。
金玉堂见状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地问道:“谢兄,我近日屋里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不知你瞧见没有?”
谢风扬僵硬摇头:“没有。”
金玉堂语气狐疑:“你都不知道我丢了什么东西就说自己没看见?”
谢风扬维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语气平静:“确实不曾看见。”
反正就是没看见。
打死也没看见。
有本事你进屋搜啊,搜到了算你赢。
作者有话说:
金玉堂:gj(▼皿▼#)/调监控!!给本公子调监控听见了吗?!!
第332章 相逢
镜龍二十七年秋,辽东楼氏反,天下皆惊。
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风一般刮遍了整个京城。那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两匹快马便踏碎皇城寂静,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火烧火燎送入宫门。
楼疏寒反了!
那个在京中做了十年质子、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傀儡,竟然在返回辽东不到三日后便当众斩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率兵十万揭竿造反。
皇帝听闻怒而砸碎了手边的砚台,连下数道圣旨派兵平叛,却压不住那从辽东一路烧过来的战报。
楼疏寒不仅反了,并且反得堂堂正正,让朝廷哑口无言。
他们楼家世代守边,皇帝却以质子相胁、以鸩毒相逼。如今有家不能归,身危不能保。朝纲废弛至此,社稷蒙尘如斯,起兵不为夺位,只为拨乱反正。
辽东铁骑在楼疏寒手中不过数日便锋芒尽显,连下三关,如今已陈兵灵川,直指屏阳关。
谢风扬听闻消息的时候,在内心默默掐算时日,发现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两个月辽东大军便可攻到嘉州。
前世楼疏寒虽然胜了,却是惨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主军瘟疫横行,这一世虽然时间进度有所变化,但难保不会又出现类似的状况。
思及此处,谢风扬便以回乡探亲为由辞别夫子,打算去嘉州提前采购大批药材和粮草,到时候等楼疏寒兵临城下也方便续补。
他盘算的很好,但万万没想到离山之后就状况频出。
长亭外,古道边,辜剑陵那几个跟屁虫一跟就是好几天。
谢风扬起初还想装作没看见,奈何后面那几个人一点都没有隐藏行迹的意思。他停马,那三人也跟着停马,他在溪边饮水,那三人也跟着在同一条溪边饮水,前后相隔不过七八米,简直明目张胆。
谢风扬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身看向辜剑陵,时刻不忘自己淡然高冷的人设,彬彬有礼询问:“辜兄连日相随,可是有事?”
辜剑陵后背负剑,一副游侠打扮,他闻言像是这才发现谢风扬的存在,露出一副讶异神情:“咦?谢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说着一拍脑门解释道:“我武学遇滞,久不得破,听闻嘉州高手云集,想去寻访名师,没想到居然会在路边遇到你。”
谢风扬闻言神色抽搐一瞬,实在懒得戳破辜剑陵拙劣的演技,只好转向慕容龙泉:“慕容兄,你为何在此?”
慕容龙泉含笑执礼:“久闻嘉州风土殊异,想亲去游历一番,也算开开眼界。”
谢风扬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看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这几日辜剑陵和慕容龙泉都是单人单马,只有金玉堂这厮驾着一辆豪华大马车,简直骚包的不行。
“金兄,那你呢?去嘉州做何营生?”
谢风扬话音刚落,车帘就“唰”地被人掀开,只见金玉堂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他破口大骂:
“我又不习武又不游学,去嘉州干什么?!你个王八蛋,平日装得像正人君子,结果偷摸把我屋里墙上的夜明珠抠得一颗不剩!我好好的屋子现在已经变得家徒四壁了!你要不要脸?!立刻还我!”
谢风扬神色淡然:“金兄误会了,我并不曾见过你的夜明珠。”
“那你把包袱解下来让我搜!”金玉堂把车辕拍得震天响,“搜完了我就走,谁稀罕跟着你!”
谢风扬没接话。
他也是一片好心呀。
金玉堂房里镶嵌那么多颗夜明珠,晚上多影响睡觉,闪得眼睛疼怎么办?刚好他买药买粮需要本钱,就“暂借”了几颗,只是离开的太仓促,忘记和金玉堂知会一声了。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转向辜剑陵,脸上扯出一抹和气生财千万别把事情闹大的笑容:
“好巧,我正要去嘉州采办些药材,既然大家目的一样,不如一起同行可好?”
于是,这个原本单枪匹马的秘密行动,顷刻扩编至四人,不知情的路人打眼望去还以为哪家公子哥儿组团郊游来了。
嘉州城中,谢风扬带着三条尾巴天天扫荡药铺粮商,花钱如流水,装货如搬家。
与此同时,辽东大军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这一世没有辜剑陵死守城池,嘉州外围的防线一触即溃。楼疏寒不过十日便拿下城门,铁骑攻入时,城头上全是不战而降的朝廷兵马。
第三日黄昏,大军入城。
谢风扬站在客栈二楼,隔着半条长街就远远望见了那面在风里猎猎翻卷的黑金色王旗,上面写着一个威严的“楼”字。
大军最前方有一人身披银甲,西沉的暮色替他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眉眼仍带着旧日的沉郁清冷,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杀气。
他似有所觉,抬眸望向客栈方向。
隔着满街鱼贯而入的士卒、仓皇躲藏的百姓,和还有今年最后一缕属于秋季的余晖,他们都看见了最令自己心念牵挂的那个人。
谢风扬立在围栏边,没有下楼。
楼疏寒也没有急着入城。
他们就那样隔着满城荒乱遥遥对视,仿佛这一刻的重逢,上天早在前世就该还给他们。
只是宿命惯会拖延。
谢风扬垂眸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帐营深闭,却是无寐、无寐,马嘶人静。
原定要半月才能啃下的嘉州城,被楼疏寒花了十日便狠力攻下,这本该是桩喜事,苦等数月,好不容易在此地和谢风扬重逢,更是桩喜事。
可楼疏寒无论如何都有些喜不出来,概因谢风扬身旁还多了三个跟屁虫。
中军主帐内,烛火将人影拉得斜长。楼疏寒一言不发坐于主位,晦暗幽深的目光不紧不慢从辜剑陵脸上划到慕容龙泉脸上,又从慕容龙泉脸上划到金玉堂脸上。
谢风扬一派君子之风端坐在旁,正思忖着该怎么开口,楼疏寒却先动了。
他徐徐抬手,动作矜贵而疏离,亲自为他们每人斟了一杯茶,茶水滚烫,热气氤氲,缓慢的嗓音却不带半点暖意。
“三位不远千里跟随谢兄入营,敢问所为何事?”
辜剑陵抱剑端坐,答得坦然:“京城虽大,却无我展才华之地,听闻辽东正是用人之际,便想寻个机缘。”
楼疏寒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慕容龙泉。
慕容龙泉温文垂眸,言简意赅:“在下也是。”
楼疏寒的眉尾微不可察动了一瞬。
他又看向金玉堂。
金玉堂把茶盏往外一推,没好气道:“你看我干什么,我不是,我就是单纯来要债的!”
谢风扬默默低头,暗中攥紧拳头。
#好你个金多多,当众毁我人设#
楼疏寒并没有追问金玉堂要的是什么债,他只是极轻地牵动一下唇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忽然话锋一转:
“三位既愿追随,我自当感念,只是我若没有记错,辜兄的母亲应当还在京中?”
辜剑陵面色不改:“是,但家父与严将军有旧,月前已托他将母亲暗中接出京城,安置在妥当之处。”
楼疏寒面无表情,视线移向慕容龙泉:“慕容兄的母亲想必还在颖川老家?”
慕容龙泉捧盏浅笑,温声答道:“有劳楼兄挂念,不过我月前也已经将家母接出来了。”
楼疏寒不再问了,因为这几个人分明是提前串通好的。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将渐凉的杯子缓缓搁回案上,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外头隐约传来士兵巡营的脚步声,鳞甲兵器碰撞,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楼疏寒没有再看他们,只淡淡道:
“诸位既有此意,便暂且在军营安置下来,只是辽东军规严明,非我一人能决,过两日再给诸位答复。”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多谢,那我们就不叨扰楼兄了。”
辜剑陵起身抱拳离开,慕容龙泉也紧随其后。金玉堂哼了一声,把桌上那盏稍微凉下来的茶一口闷了,这才大步流星掀帘而出。
帐中一时只剩下楼疏寒与谢风扬,烛火曳曳,将他们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楼疏寒没有看谢风扬,目光仍落在案上那三盏残茶上,茶水已经凉透,不见半点热气。
半晌,他缓慢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他们缠着你的吧?”
谢风扬:“?”
谢风扬反应过来,还是秉着同学情谊找补了一番:“也不算,路上碰见就一起同行了。”
楼疏寒没再说话。
可谢风扬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造反造得好像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扫清了所有的路。
不仅攻城毫无阻碍,就连原本潜在可能成为敌手的人也纷纷投靠。
而楼疏寒前半生所经历的不过一个“熬”字,熬过十年为质的孤寂,熬过毒发时的生不如死,熬过与父母分离的剜心之痛。
他太熟悉苦痛的模样了,那才是他骨血里如影随形的东西。
他不习惯这样顺遂的人生,更不习惯这些人情。
或者说……是不安更为恰当。
谢风扬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拉过楼疏寒清瘦的腕骨,替他把了把脉,发现对方的脉搏比起从前强劲许多,这才稍稍放心。
他安抚般摩挲着对方的那一截手腕,仿佛所有不能言说的亲昵和缱绻都尽数倾注在这一个动作里了,声音低沉认真:
“楼兄,不要怕,我听闻古往今来能登基为帝者,皆是天命所佑之人。”
营帐寂静,一时只闻灯花噼啪。
谢风扬顿了顿,然后在昏昧的光影中抬眼看向楼疏寒,缓缓扣紧对方的手,神情郑重,像一个神明正在许下自己的私心:
“这一世,天命佑你。”
第333章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强的一届
天命?
这两个字在楼疏寒唇齿间碾过一遍,然后溢出一声低笑,似讥、似嘲、似讽,可最终都如涟漪般缓缓归于平静。
他抬眼看向谢风扬,然后伸手抚向对方的侧脸,动作很轻,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物。指尖依次描过那人的眉骨、眼尾、脸侧轮廓,最后停在唇角,极轻地按了按。
他垂着眼睫,姿态近乎虔诚。
“谢风扬。”
楼疏寒唤他。
“这世间的苦那么多,而菩萨又那么少,天命是不可能眷顾每一个人的……”
可他还是有所求。
恶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菩萨。
楼疏寒倾身靠近谢风扬,在指腹刚才按过的位置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他们唇齿相依,每个模糊的字眼都带着刻骨的纠缠厮磨:
“我不要天命佑我。”
“我只要你。”
谢风扬是能言善辩的人,却不会说情话。或许真情实意总是难以启齿,他从没学会如何将心头那点滚烫的东西,妥帖包进漂亮的言辞里。
于是他只能将楼疏寒拉进怀中,低头将这个吻还回去,深一些、再深一些。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贴着对方的耳畔,声音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许下承诺:
“会的。”
这一世,他保楼疏寒登临九五。
若天命不给,他便替对方争来。
帐中烛火熄灭,再也窥不见任何影子。
夜间谢风扬与楼疏寒同榻而眠,虽然行军打仗在外,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但当他们在被子里吻得一塌糊涂时竟也生出了抵死缠绵的错觉。
楼疏寒原本浅色的唇色被吻得熟红,他躺在谢风扬身下,墨色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胸膛起伏不定,甲胄早解在一旁,此刻身上只余中衣,领口被蹭开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他不知为什么,忽然缓缓扣住谢风扬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风扬没有挣扎。
他亲眼看见楼疏寒将他的手递到唇边,然后垂眸,亲吻。
先是落在在指尖,一下,两下,三下,又从无名指吻到食指,从指背吻到手腕。月色清冷,楼疏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暧昧的阴影,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谢风扬喉间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上千次的死亡轮回都熬过来了,偏是此刻被一个人吻着指尖,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惶然。
楼疏寒就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张开了唇,齿间触上皮肤的那一刻,谢风扬微不可察一颤。
一开始是不疼的,楼疏寒咬得很轻,像虎狼敛起爪牙,可到后面力道就寸寸深入,又狠又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咬进血肉里,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甩不脱。
那点力道顺着皮肤透过来,沿着指骨,沿着手腕,沿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就在谢风扬已经感到发麻的时候,楼疏寒终于松口,他微微偏头,唇瓣沾着血,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狐狸眼看起来蛊惑人心,却又透着颓靡慵懒的鬼气,嗓音低哑。
他说,
“谢风扬,你甩不掉我了。”
谢风扬望着自己虎口处的伤口,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垂眸看向身下的楼疏寒,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缓缓低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傻。”
千百世,分明是他一直在跟着他……
无人知道谢风扬是什么来历,旁人只知他自从来到军营第一天便住进了中军主帐,与世子同吃同住,没过多久便封了个医官的身份。
普通士卒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谢大夫的医术是真好,治一个活一个,就连他带来的那几个走后门的“关系户”看起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位姓辜的小将军,世子给封了个破锋校尉,每每攻城必是头一个登墙的,身先士卒,杀敌勇武,和楼无忌楼将军都有得一拼。
那位文质彬彬的慕容先生,领的差事是行军参议,他瞧着温润谦和,出的却全是阴损招数。放火烧敌军粮草、造假文书故意调离守军、让辽东士兵扮成百姓往城里浑水摸鱼。朝廷那边被他坑得哭爹喊娘,至今还没想明白仗是怎么输的。
唯独那位姓金的公子哥儿,横看竖看都像个废物。
仗着跟谢大夫是旧相识,成日里在军营招摇过市,穿着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连吃饭都端个镶银边的碗到处显摆,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士卒们背地里聚一堆扒饭时,没少蛐蛐他。
“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金玉堂对别人说他坏话总是很敏感的,这天他又听见有人在蛐蛐他,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腳踹翻了半条马扎,指着那桌士卒,脸涨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们碗里吃的军粮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手上那刀、那枪、那盔甲又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造……你们打这场仗,花的到底是谁的钱?!”
他越说越愤怒,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声都喊劈了:
“军粮!军械!战马!营帐!全都是我买的!!”
“我多吃两碗怎么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桌上不知谁人的饭碗,用筷子报复性狠狠扒了两口,边嚼边骂:
“有本事让你们世子还钱啊!谢风扬——”
他转头冲着中军大帐,声音直贯云霄: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偷东西你有本事出来还钱啊!”
帐帘纹丝不动。
士卒们端着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一筷子。因为谢大夫老早就嘱咐过,说他这个亲戚有失心疯的毛病,见谁都觉得别人欠他钱,他骂人的时候千万别和他吵,不然逮谁咬谁。
疯病传染,被咬了可没处治。
不过好在没多久,辜校尉和慕容军师就急匆匆赶过来,把那个姓金的公子哥儿捂着嘴拖回了营帐,总算让他们耳根子清净了下来。
与此同时,嘉州以北全线崩摧的战报正一匹接一匹送入皇城。
嘉州已破。
这道横亘京师百年的天险屏障,从攻城到易帜不过十日,消息一出,便如巨石入水,朝堂顿时炸成了一锅热油。
“嘉州一失,敌军便可沿官道长驱直入,此后三百里皆是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可守!祖宗不佑啊!!”
“户部呢?!兵部呢?!你们倒是说话!”
“廉大人想让我们户部说什么?辽东的军饷是他们自己筹的,粮草是他们自己买的,战马人家自己养的,你们迟迟不灭辽东,养寇自重养了十年,如今寇长成了虎,你问户部怎么办?!”
“放肆!你是何态度!”
“态度?嘉州城是卫家去守的,也是从卫家手上丢的,你要问也该去问问国丈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因为是皇后母族便可将此弥天大祸一笔揭过吧?哼,笑话,我能是什么态度!”
“陛下,眼见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今朝廷无人可用,还是速速迁都吧!”
文官玩的就是嘴皮子,武将输出全靠吼,殿内吵成一片,唾沫横飞,比街口菜市还热闹。然而不知是谁提起“朝廷无人可用”这句话,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些不怀好意的人回过味来了,眼睛斜着一瞟,盯上了最前方一名身穿青袍,头戴儒冠的老夫子,对方眉目低垂,从朝会开始便一言不发。
“柳老大人,”一名绿袍言官阴阳怪气开口,“您老总该说句话了吧?”
“天枢学宫,背靠皇家,专为陛下广纳英才,如今楼氏造反,领头的就那么几个,姓楼的,是您的学生,姓谢的,也是您的学生,姓辜的、姓慕容的,还有个姓金的,都是您的学生。”
“一个还能说是意外,两个还能说是侥幸……五个可就说不过去了吧,柳大人?”
柳夫子闻言抬眸,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是在哀叹国将不国,还是冷眼看这班人到了这般田地还在互相攻讦,他只平静问道:
“那依吴大人之见,意下何为?”
吴大人梗起脖颈,声量倒提上去了,底气却显得不怎么足:
“在下、在下不如何,在下只想知道,柳大人您到底是忠君爱国、一心向着陛下,还是早就对朝廷不满、故意养了一窝反叛出来?!”
这话砸下去,他自己都觉得好像重了点,可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柳夫子没有答话。
他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了一辈子这样的阴谋诡计,早就不屑辩解,苍老的手掩在袖中,纹丝不动。
然而他不动,旁人却替他动了。
“吴大人慎言!”
只见一名年轻御史猛然越众而出,言语铮铮,对着吴大人怒目而视,
“柳师三朝老臣,四十年清节自守,拒过多少朋党拉拢,辞过多少封荫恩典,忠心日月可鉴,岂容你这般污蔑!”
他话音刚落,又有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竟是翰林院的林大人,他年过半百,素日最是沉默寡言,此刻竟也破天荒开了口。
他并不看吴大人,只对着龙椅方向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一针见血:
“吴大人口口声声说柳师教出的都是反贼,可陛下也曾在他座前受教,先帝更是与他同朝论政二十载,吴大人这一竿子扫下来,是要将陛下与先帝也一并骂进去么?”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就连皇帝的目光都沉了几分。有聪明人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无声与吴大人划开些许距离,周遭眨眼就出现一片真空。
吴大人见状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这才猛然醒过神来,眼前这老头子虽早早退隐,可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年那一榜秋闱,满堂官员将近五分之一都是他亲笔点上的举子。
这铁板谁踢得动啊,没见皇上都没出声吗?
吴大人讪讪咽了口唾沫,目光惶惶移开,落向班列中另外一道沉默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为了替自己找回颜面,换了副痛心疾首的口吻:
“柳大人纵然……纵然年迈失察,可严将军总不能推卸责任了吧?”
严将军冷冷看向他,虎目威严,面沉如水。
吴大人硬着头皮迎上去,语速却控制不住快了几分,此刻早已暗中后悔为了拍卫家的马屁替他们祸水东引:
“你也是天枢学宫的夫子,辜家与你乃是三代世交,那辜剑陵更是你从小看着长大,情同父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破局之处,声量也拔高了几分:“如今当儿子的造了反,当老子的岂有不知的道理?那辜家一夜之间从京城人去楼空,叛逃前夜您当真一无所知?还是——”
他话未说完,殿内已经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严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吴大人,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吓得后者脊背一寒。
作者有话说:
严将军:
闭嘴,再废话我也反了。
柳夫子(开团秒跟):就是就是。
作者君:
《天枢学宫,专业造反人才培养基地》你,值得拥有,本章给大家随机掉落一波红包,么么哒~
第334章 游戏结束
堂下的文武百官在吵些什么,皇帝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只是怔怔望着殿外欲颓的夕阳,宫脊上的瑞兽在红日衬托下只剩一抹黑色的剪影,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才几月光景而已,怎么就天翻地覆了呢?
他曾以为世人畏死,而天子掌握生杀大权,便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脉。楼疏寒也好,旁人也罢,终究是跪着的臣子,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镜龍二十八年。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从天际落下。
皇城被攻破了。
楼疏寒带兵杀进宣政殿的时候,太监宫女们四处奔逃,殿门大开,任由风雪灌入,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皇帝身着华服坐在龙椅上,霜白的鬓发凌乱垂落一缕,神情苍老,就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楼疏寒手持长剑,缓缓行至阶前。
他甲胄上的霜雪无声消融,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滑落,在殿砖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皇帝似有所觉抬头,浑浊的目光却越过楼疏寒,看向他身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殿外雪光刺眼,那些人逆光站着,盔甲上满是鲜血污泥。他们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双眼睛,幽幽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那群恶鬼,此刻正等着亲眼目睹他的下场。
“朕是皇帝……”
皇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腐蚀生锈的铁器,他垂下头,又猛地抬起,仿佛在向众人确认什么,瞪大眼睛喊道,
“朕是皇帝啊!!”
楼疏寒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像在看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兄长!”楼无忌上前一步低低出声,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攥紧刀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让我杀了这个狗皇帝!他多活一刻,变数便多一分,于父王的大业无益!”
楼疏寒却头也不回拦住楼无忌,语气漠然:
“谁也不许杀他,我自有用处。”
后方阴影里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听起来那样刺耳突兀。
辜剑陵低头甩去剑锋上残留的血珠,扯动嘴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吗……”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楼疏寒置若罔闻,冷声发号施令:
“给我押下去!”
两名士卒领命上前,可就在他们靠近龙椅的时候,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皇帝忽然暴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疯了似的朝四周狂挥乱砍,金冠滚落在地,枯白的发散得满脸都是。他一剑劈向离自己最近的士卒,又踉跄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胡乱刺去。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你们谁敢、谁敢以下犯上?!”
“滚开!都滚开!”
士卒们得了军令,不能伤他性命,只好后退两步面面相觑,任由他一个人在殿中央发疯。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到最后就渐渐弱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没了力气,他疲累弯腰,单手用剑刺地支撑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茫然转了转,最后落在楼疏寒身上。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皇城困了整整十年的质子。
这张脸皇帝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记住,或许是因为楼疏寒在他面前每每都是低着头的,恭敬得险些让人忘了他身上的刺,遮掩了满身反骨。
如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恨极了他,却比他还平静的脸。
“你赢了。”
皇帝开口,嗓子干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古怪极了,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楼疏寒,指向那群站在阴影里的人,指向那一个个浑身血污、面目模糊的恶鬼。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步伐踉跄后退,然后狼狈跌进那张龙椅里。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像破了的风箱。
“乱……”
他吐出一个字,又顿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乱臣贼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头忽然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嘴角有暗红色的鲜血溢出。
殿内霎时针尖落地可闻。
一名士卒见状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猛地缩回手,转身朝楼疏寒抱拳:
“世子,他服毒自尽了!”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
楼疏寒更是瞳孔猛然一缩,他没有再看那个歪倒在龙椅上的死人,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的人群,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一起冲入殿内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楼疏寒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低沉的声音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听得所有人心脏哆嗦:
“谢风扬呢——?!”
外间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半个时辰前。
谢风扬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众人,独自牵马来到了城郊的后山坡。他解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将它放归山林,而那匹马也好似有灵性般,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奔入茫茫山路。
他一个人站在草坡上,望向对面风雪漫天的皇城。
“怎么,还打算重来一世吗?”
小黑蛇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讥诮玩味。它庞大的身躯浮现在半空中,蛇信吞吐,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笑话。
——这名人类恐怕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吧?
谢风扬没有回头。
游戏面板静静漂浮在身侧,半透明的光幕上清晰显示着他这一世的攻略目标,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攻略目标:元崇】
【当前好感度:0%(陌路人)】
【任务奖励:游戏通关】
【任务失败:抹杀】
元,是皇姓。
而元崇,则是皇帝的名字。崇者,高也,尊也。
游戏系统仿佛给谢风扬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
这一世他的攻略目标竟是那个害得所有人破碎流亡的皇帝。
他听见小黑蛇讥诮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弯了弯:“没有下一次了。”
小黑蛇一怔。
谢风扬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它,认真重复了一遍:“没有下一次了。”
“每名玩家最多只有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重生了。”
这句话让小黑蛇脸色顿变,它猛地抬头看向谢风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惊疑不定开口:
【你早就知道?!】
它一直等着看这个人类的笑话,等着他在最后一刻崩溃、哀求、不甘,可他怎么会知道?
谢风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没发现,这一世的游戏只发布了两个任务吗?一个是让我入读书院,一个是让我攻略皇帝,并且第一个任务发布后,并没有像前面几世那样发放重生奖励。”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对小黑蛇露出一抹笑容:“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前世为什么会死。”
小黑蛇怔住:【你……】
它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呀,谢风扬既然重生过那么多次,知晓所有剧情,按理说越到后面应该越得心应手才对,怎么会忽然死亡?
“上一世,我就是参破了这个游戏规则,所以才会被天道强行抹杀的。”
小黑蛇沉默了,不再言语。
风雪烈烈,从山坡上呼啸而过。它活了数万年的光阴,也见过太多拥有弱点的人类,却从没见过谢风扬这样的,明知要死,竟能平静至此。
半晌,它才吐出一句话:【哦,那你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它是恶魔,该为世间所有痛苦感到欢欣。
【这次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谢风扬却笑了,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没关系,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也救了他们。”
那一次重生,给予了所有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知道吗,我很喜欢现在这个结局。”
谢风扬不确定楼疏寒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离开,会不会出来寻找。坐了片刻,他还是决定起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想走远一点。
再远一点。
最好死得悄无声息。
走到山下时,他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弯着腰拉车,板车上堆满了桌椅锅碗,用麻绳捆得高高。后面还有一名老妇,正佝偻着身子艰难推行车尾。
谢风扬见状走上前,伸手帮她一起往前推。
老妇回过头,连连道谢。从絮絮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在附近村子买了屋,这些旧桌椅是从邻居那儿淘来的,打算拉回去用。
“您儿子呢?”谢风扬问。
老妇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儿子是个猎户,身手好得很!刚才射了一头獐子,下山去捡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话音刚落,前方道路上就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
那是名年轻男子,做猎户打扮,却不似寻常猎户那般粗壮,反而行走无声,落雪无痕,有种隐匿暗中的杀手气质。他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獐子,远远瞧见他们,连忙快步上前。
这步伐一快,雪地上便落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按住板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爹,不是让你们等我吗,我来拉。”
老汉停住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打紧,又不重,幸亏方才路上遇见这位好心公子帮忙推了一段路。”
那男子闻言看向谢风扬,微微颔首:
“有劳公子。”
谢风扬看见他的脸,有一瞬间失神。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笑了笑:“无妨,顺带手的事。你们继续往前走吧,我与你们并不同路,只能送到这里了。”
男子望着他:“公子打算去往何方?”
谢风扬指了指相反的岔路:“山上。”
男子沉默了一瞬,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点点头:“公子一路顺风。”
板车渐渐远去,风把老妇的话送了过来。
“平安呐,这獐子可真肥,回头拿去集市上卖了……”
“不卖,过年留着吃肉,给你们补身子。”
“我们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补的,你这么些年流落在外才是受苦,好在菩萨保佑,总算让我们一家团聚……”
谢风扬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这一世他没有与杀手七十九见面,只是劝楼疏寒放他自由身,告诉了他身世。没想到兜兜转转,新年新雪,又遇故人。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皇帝死了没有,不知道任务失败的提示什么时候会来,只是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更大,雪更密。
谢风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皇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也越来越黑。
直到一处断崖横在面前,再也无路可走。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棵歪斜的老松勉强看出一点枝叶轮廓。他选了最大的一棵,在树根处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扒开积雪和冻土。
他怀里揣着一封提前写好的信,贴身放着,还带着体温。
谢风扬把信塞进那个浅浅的坑里,又仔细把土填回去,压实。然后起身四处寻摸了一圈,捡来许多小碎石一块一块铺在上面,又搬来几块大一些的石头摞在最上头。
等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发现那石块像一处小小的坟。
谢风扬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被游戏抹杀之后,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有他存在过的记忆。楼疏寒他们会不会记得他,又会不会来找他。
他不知道。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们还记着。
万一他们还在找。
万一他们找到这里,看见这堆石头,就能知道他来过。
留封信,总是好的。
谢风扬安静盘腿坐在那个石堆前,感觉过了很久,但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游戏提示音:
【叮!】
【检测到攻略目标“元崇”意外死亡,任务无法进行。】
【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玩家“谢风扬”当前已无重生机会!】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那声音顿了一顿。
【感谢您参与本次游戏。】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天空上方忽然裂开一道深深的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吸进去。地面开始坍塌,积雪混着泥土往下坠,整个世界都在溃散。
谢风扬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巨力撕扯,痛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控制不住踉跄跪地,双手指尖深深嵌入雪中,心想这难道就是被真正抹杀的感觉吗?
一股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倾塌,裹挟着千钧之力,而谢风扬像是一粒渺小的、即将被碾碎的尘灰。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只手伸进他的身体里,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用力、用力、再用力地往外扯。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根本无力支撑。
双腿控制不住颤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又勉强用手肘撑住。谢风扬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无数锋利碎片,从喉咙一直划到五脏六腑。
头顶的漩涡越转越快。
地面的缝隙也越裂越大。
寒气刺骨,雪花落满了肩头,可谢风扬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仿佛已经成为一片孤岛,漂浮在半空中,逐渐远离山原。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道漩涡彻底吞没。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有人在喊他。
“谢风扬——!”
“谢兄!”
“谢兄!”
那声音太杂了,太多人了,仿佛出自千千万万人的口。他艰难抬头看去,眼睛因为疼痛而充血,却见悬崖对面站满了人。
楼疏寒,金玉堂,慕容龙泉,辜剑陵。
还有许许多多眼熟的面孔。
那些曾经在千百次轮回中遇见过的人,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那些只说过一句话的NPC。他们身形虚幻,像是走马灯般一一闪过,却又那么真实,全都站在那里齐齐望着他。
谢风扬已经无力起身,他跪在地上,艰难伸出右手,像是要推开什么。
“别过来……”
因为他看见楼疏寒上前了一步。
“别过来——”
抹杀倒计时的提示音在上空响起。
【3】
【2】
【1……】
当系统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谢风扬闭上了眼。他在等那一瞬间的死亡到来,撕裂、碾碎、或者归于虚无。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系统忽然微妙停顿了一瞬,那短短的瞬息之间,风雪停了。不是渐歇,不是转小,是骤然定格在半空,像是谁按下了时间的开关。
【叮!】
那道游戏提示音多了一丝迟疑,
【检测到异常干涉,根据程序设定,抹杀暂时中止。】
它话音落下,随即疯了般接二连三弹出,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疯狂,像是系统在拼命计数,却怎么也数不完:
【叮!任务NPC辜剑陵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王平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柳夫子好感度已达100%!】
【叮……】
太多了。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些谢风扬记得,有些他已经模糊,可每一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都会浮现一张脸。
熟悉的,陌生的,救过的,没救……
不,这一世都救过了。
谢风扬怔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断崖对面,定格在半空中的风雪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那些人影静静立在那里,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第一个人弯下了腰。
是柳夫子。
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断崖朝他深深一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像是终于送别最得意的弟子远行。
【叮!柳夫子评价:老夫执教一生,阅人无数。有状元及第者,有位列三公者,有遗臭万年者,也有自相残杀者,可若论品德才学——】
那声音顿了顿,老人的目光温柔含笑:
【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那一个。】
第二个人跟着俯身。
是慕容龙泉。
她永远那么仪态端方,温润如玉,动作缓慢郑重,像要把毕生所有谢意都装进这一拜里:
【叮——慕容龙泉评价:世间多歧路,女子尤为难行。千千万万世,龙泉或死于万人唾骂,或困于祠堂冷壁,无一善终,幸得谢兄替我隐瞒身份,终得朝堂立身。千千万万次不甘,终有一次得偿所愿,龙泉拜谢。】
第三个人是辜剑陵,他缓缓抬手,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执剑礼,目光虽然感伤,大抵是众人中最洒脱的:
【叮——辜剑陵评价:剑陵自幼父兄战亡,寄身书院,浑噩度日,替仇人守江山,一守便是千世。谢兄一世又一世替我翻案,一世又一世替我父兄争得清白,此恩此情,剑陵铭记于心。】
第四个是金玉堂,他望着谢风扬,再也没有那副气哄哄的抠搜劲,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叮——金玉堂评价:我活了这么大,就认两个朋友,多多排第二,你排第一。】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体面些,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那盒夜明珠送你啦,不用还。】
【保重。】
第五个是王平安……
第六个是崔蒙……
第七个是严将军……
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向着他的方向遥遥执礼。没有言语,没有哭喊,沉默而又整齐,传达着那份郑重的谢意。
谢风扬茫然站在那里,只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NPC都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他们要谢他?
什么叫做“千千万万世”?
太多的疑问和震惊堆积在心口,却又找不到答案。谢风扬无措后退,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在意的人。
找到了。
楼疏寒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行礼,只有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风雪,隔着悬崖,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望着谢风扬。
是啊,所有人都被谢风扬救过,千百世的轮回里,他们欠他太多。
他是柳夫子的得意门生。
是慕容龙泉的知己。
是辜剑陵的恩人。
是金玉堂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可他呢?
谢风扬是他楼疏寒的什么人?
是他轮回千百世才伸手摘得的月亮,是无数次擦肩而过才终于握住的手,是死亡万万次才求得的一场救赎,还是夙夜辗转的那一点心头执念?
他们才刚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好好活。
无人看见楼疏寒的茫然痛苦,可谢风扬看见了。
他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额角隐隐凸起的青筋,看见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一滴泪都不肯落下的样子。
楼疏寒在忍。
忍着不去喊谢风扬的名字。
忍着不让那一声“别走”冲破喉咙。
因为他知道,谢风扬不该困在这里。
千百世的轮回里,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一次次奔赴别人的命运。救辜剑陵,救慕容龙泉,救金玉堂,救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他等了一世又一世。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走向他了。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救他了。
可原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楼疏寒站在原地,很想问问谢风扬。
他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这一世我们相处的光景加起来连一年都没有?
他还想问问谢风扬,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辽东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
楼疏寒眼眶猩红,死死盯着谢风扬,像是恨极了,细看却不过是爱得太极致。毕竟这世间,爱恨本为一体。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自己身旁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叮!】
【主要角色NPC楼疏寒好感度已达100%!】
那一瞬间,楼疏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有释然,有不舍,有千万世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还有一个迟了许多许多世、终于可以做下的决定。
他望着谢风扬,无声动了动唇。
他说,
“谢风扬,走吧。”
你这样的人,不该再继续困在这里。
游戏结束了。
山谷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谢风扬唇瓣颤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反应过来拼命想往前冲,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困住身形,怎么也跨不过眼前那道裂开的天堑,只能眼睁睁看着楼疏寒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
风雪越来越大,夜色也越来越深。
你相信吗?
世间每一个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哪怕是一本书,一个游戏,你随手摘下的一片树叶、一朵花。
楼疏寒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存在。
他们只知道自己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就被天道操控,日复一日扮演着这场游戏里的NPC。他们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玩家来“攻略”他们,也一次又一次目睹亲人的死亡、自己的宿命。
千千万万世。
千千万万遍。
可他们无法反抗。
连你都不知道,他们每一世都有记忆。
你曾经流下的泪,他们记得。
那些你救过的人,他们记得。
那些你拼尽全力,一世又一世不辞艰辛的拯救,他们全都记得。
可是谢风扬啊。
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是如此天真可贵,可贵到连在万世苦痛中熬出的恶鬼,都不忍将你拉入地狱。
谢风扬,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否则那千百次轮回,你又是如何靠着他们的爱,一次又一次重生的?
这场游戏本身就是虚假的,是天道的戏弄。
通关的条件从来都不是攻略哪一个人,只有集齐所有主要NPC的100%好感才能真正离开。
慕容龙泉他们在等。
等你真正攻略那个最难攻略的人。
楼疏寒也在等。
夙世不甘,他只是想和你好好的活一世。
哪怕一世。
哪怕一瞬。
谢风扬,如你所言。
这样的结局,于他们而言,已是知足。
最后一世,所有人都挣脱了宿命的禁锢来帮你。
只是想起与你携手不过仅此一世,便难免万般遗憾……
那道游戏提示音终于再次响起:
【叮——!】
【恭喜宿主集齐所有主要NPC好感度,达成史诗级成就!】
【游戏通关,时空通道已开启,恭喜您成为《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首位成功通关的玩家!】
可紧接着,天空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双眼睛借着夜色的遮掩隐入云层,就像深不见底的渊谷,细看带着游戏被毁的恼怒与杀意:
【叮!此方世界NPC已觉醒自我意识,集体违背游戏运行规则,经程序判定,已无法继续维持游戏进程。】
【现启动强制清算程序——】
【所有NPC:即刻抹杀。】
【本世界:永久关闭。】
大雪纷飞,
天地晃动。
悬崖对面,那些人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就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可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风扬跪在风雪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那个站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的人,他额头青筋浮现,咬牙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
“不——”
不……
可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也被黑暗吞没,身形倒地,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他的眉间,无声消融。
游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若无其事路过):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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