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死于腐败之地,终被群鸦啄食。]
暮色垂落,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空悄然吞噬。
旅馆的赌场又重新热闹起来,金灿灿的星币堆积如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一座虚幻的宫殿,为这群亡命之徒构造出一场纸醉金迷的幻梦。
埃维的尸体瘫倒在巷口,鲜血顺着咽喉流尽,他灰败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空,似乎想控诉什么,可惜那些字句早已被风吹散,恰似世间无数真相,总要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坟场,任由风雨侵蚀,腐烂成泥。
厨房里,哈琉斯单手插兜站在案台前切菜,他漫不经心抬眼看向窗外,恰好将巷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先是被海鸟啄食得面目全非,继而又被闻讯赶来的巡逻队草草拖走,一场雨落下,连血痕都不再清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起码算是共犯之一,此刻正懒洋洋倒在沙发上翻看杂志,丝毫没有手上沾血的恐慌惊惧,心安理得等着自己给他做饭。
“砰!”
哈琉斯忽然面无表情把刀背拍向案板,直接把刚刚剥好的红荚果拍成了泥,而厄兰也被这声巨大的闷响吸引了注意力,他从杂志后方微微偏头,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哈琉斯一言不发,继续把剩下的食材剁碎,深更半夜很容易让虫怀疑他在分尸。
厄兰心想难道是干活不高兴了?
不过也有道理,谁干了活能高兴的。
他深觉自己猜到答案,放下杂志走到雌虫身边,背靠着墙壁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笑眯眯的狐狸,势必把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要我帮你一起做饭吗?”
哈琉斯连眼皮都懒得掀:“你会?”
厄兰摇头,笑得愈发无辜:“不会。”
他就是客套一下。
哈琉斯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厄兰原以为里面会装着枪或者子弹,但没想到居然是一些新鲜时蔬,大概率是因为他前两天抱怨了一下营养剂这种速食垃圾味道糟糕,喝完之后浑身都不舒服。
——这只雌虫……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冰冰的?
厄兰若有所思开口:“你……”
“闭嘴!”
哈琉斯“咣”地剁下半截青瓜,溅起的碎块差点崩在厄兰鼻尖上,他终于偏头看向雄虫,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难掩寒意,
“再废话就继续去吃你的速食垃圾。”
哈琉斯已经很久没做过饭了。
记忆中上次触碰厨具还是四年前的事情。
当时教导他的厨艺老师说过什么来着?
哦,他想起来了。
“哈琉斯少将,恭喜你在帝国数据库的筛选下与厄兰冕下成功匹配,为了您婚后能够更好地照顾雄虫,厨艺是必不可少的课程。”
然后他把厨艺课学到了满级。
插花课也学到了满级。
现在回过头想想,哈琉斯觉得自己真应该把那个蠢货的脑袋一枪轰碎,毕竟当年被关进星际监狱的时候,厨艺没能救他,插花没能救他,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也没有。
他轻扯唇角,难掩讥讽。
切菜的刀尖也停顿了下来,窗外雨声滂沱。
冰冷的雨水飞溅在防盗栏上,看起来和当年的牢房并无二致。
哈琉斯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缓缓松开刀,抬手轻扯衣领,不自在活动了一下脖子,耳侧靠近下颌骨的地方,那枚属于背叛者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的面部神经控制不住抽动了一瞬。
都过去了,哈琉斯心想。
不应该再耿耿于怀了。
耻辱是要用鲜血去洗刷的,而不是泪水。
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一道接一道被摆在茶几上,很难想象这些都出自他的手。
哈琉斯坐在厄兰对面,吃得机械麻木,仿佛这些菜和营养剂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银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一缕,遮住了那双狭长漠然的眼睛,似一片窥不真切的寒潭。
厄兰却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有一搭没一搭找对面的雌虫聊天,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扬,紫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潋滟夺目,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也最知道该如何拉近距离。
“哇,你做菜原来这么好吃呀,以前专门学过吗?”
砰,无形之中踩爆了一个雷区。
“我当年如果早点娶你,说不定就能早点尝到你的手艺了。”
砰,又一个雷区。
“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
“我听见你问缇宁秘金丢失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砰砰砰砰砰!
雷区全爆。
哈琉斯忍无可忍,终于捏断了手里的合金筷子,他缓缓抬眸,神情阴寒地看向厄兰,明明在笑,唇边弧度却怎么看怎么瘆虫,修长的手指隔空轻划,优雅而缓慢地做了个割喉的动作,语气温柔低沉:
“需要我帮你永远安静下来吗?”
厄兰立刻闭嘴,并且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手动消音。
餐桌上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但很明显其中一只虫已经没了胃口,哈琉斯三两下吃完饭,然后起身把碗筷丢进水槽,拿了一件替换衣服进浴室洗澡。
——再看见厄兰那张脸,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掐死对方。
水雾很快在磨砂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光影,淅沥的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一度盖过了雨声。
哈琉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任由热水冲刷着紧绷的背部肌肉,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身形蜿蜒而下,在精瘦的腰线处汇聚成流,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厄兰说过的那些话,眉头紧蹙,难掩烦躁。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不到三分钟,雄虫也搁下了筷子。
厄兰身形慵懒后仰,修长的双臂交叠垫在脑后,整只虫陷进沙发里,氤氲的灯光照亮了雄虫微微勾起的唇角,只是那双半阖的眼眸里,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心知肚明。
假如当年事发的时候,厄兰肯多问一句,以维多家族的权势,想保全一只雌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没有。
风流恣意的雄虫阁下啊,连目光都吝啬停留,那时的哈琉斯对他而言,不过是光脑上跳动的匹配数据,是万千雌虫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编号。
而现在,这道编号变成了扎在血肉里的一根倒刺,不碰则已,一碰就会泛起绵密不自知的疼痛。
如鲠在喉,如恨难消。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之间照旧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关灯之后整个卧室都陷入了黑暗,唯有窗外的雨淅沥不绝,让这座豪华的地下旅馆也不可避免陷入了潮湿。
厄兰在黑暗中睁着眼。
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随着雨势变幻,就像他们捉摸不透的命运,时而温和,时而扭曲。他偏头看向身旁的哈琉斯,发现对方背对着自己,也不知睡了还是没睡,脊背看起来有些消瘦,就像一柄锋利的军刀被短暂收入鞘中。
“你还有亲属在帝都吗?”
厄兰不知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哈琉斯闻言在黑暗中悄然睁开双眼,然后又重新闭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漠然平静的语气竟然听出了一丝讥讽。
“尊贵的厄兰冕下难道不知道我是孤儿吗?”
厄兰闻言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讶异,他还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哈琉斯没有回答。
黑暗中的沉默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厄兰几乎要被这寂静吞没,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就在他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时,身旁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仿佛被连绵无尽的阴雨浸透,潮湿、冰冷、沉甸甸。
“我的雌父……杀了我的雄父。”
哈琉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细听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然后,他也举枪自尽了。”
厄兰闻言瞳孔收缩,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为什么?”
“他背弃了自己的承诺。”
哈琉斯仍闭着眼,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婚后和别的雌虫偷情,喝醉后失手……把我两岁的弟弟推下楼摔死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所以我的雌父杀了他,然后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
忽而暴雨如瀑,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一只蚂蚁顺着窗框竭力攀爬,但又被水流阻住去路,它一次又一次奋力游过对它不啻于汪洋大海的雨滴,艰难泅渡,就好像当年的哈琉斯。
——从福利院的孤儿到军校榜首,从一介平民到连让权贵都为之侧目的少将,没有谁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后来匹配伴侣时被分配给了帝国唯一的SSS级雄虫,更是羡煞一众旁虫。
就连当时的老师也夸他好命。
厄兰.维多,这个名字在帝国代表着最高的等级,最雄厚的背景,最无上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他对外风评极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哪怕当时的哈琉斯对婚姻并没有任何期待,偶尔也会在星网新闻上瞥见厄兰的身影时下意识驻足,容貌果然张扬夺目,堪称帝国最耀眼的权杖。
那一刻,就连哈琉斯也觉得自己终于好命了一回,得到虫神的眷顾。
并不是因为这只雄虫长得有多么漂亮。
而是因为对方那双烟紫色的眼睛高贵而又淡然,不带任何浑浊戾气,他鄙视着那些地位不如他的虫,同样也鄙视着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那些喜欢以凌虐雌虫为乐的雄虫截然不同。
哈琉斯不需要爱。
但假如那只雄虫并不糟糕,他想他可以做一名合格的、优秀的雌君,就像从小到大每次考试测评都拿第一名一样。
然而……
然而……
沉默在雨声中发酵,哈琉斯没再说话,厄兰也没再说话,这段往事带来的冲击远比窗外的风雨还要强烈,在胸口横冲直撞,却又没办法再吐出半个字。
厄兰张了张嘴:“后来呢?你是怎么到北部的?”
然而哈琉斯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彻底融进黑暗里,带着淡淡的讥诮:
“睡吧,厄兰,有些故事,并不值得听完。”
过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他是叛军,是绑匪,曾经也是一名囚徒,仅此而已。
厄兰不知为什么,忽然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前将帘子拉上,片刻后才重新回到床上。
他钻进被子,悄无声息伸手把雌虫冰冷的身躯抱进怀里,引得对方脊背猛地一僵。厄兰却没有半分不自在,他墨色的发丝缠绕在哈琉斯肩头,唇瓣紧贴着对方瓷白细腻的耳垂,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话:
“如果能重选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南部?”
他或许更想说的是对不起。
为他们曾经缔结婚约,为他的视若无睹。
既然有了婚姻之名,便不该袖手旁观。
厄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哈琉斯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今天被劫掠困在这座小镇,又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因果?
哈琉斯在黑暗中睁开眼,睫毛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雌虫目力极佳,清楚看见刚才在窗外玻璃艰难攀爬的蚂蚁被厄兰伸手捞进桌沿,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块碎屑面包。
高高在上的厄兰冕下,他的眼睛曾经只能看见掠过长空的鹰隼,宏伟的宫殿,滔天的权柄,璀璨的珠宝。
如今他终于也肯低下头,注视那些深陷尘埃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蚂蚁:
谢谢你。
哈琉斯:不客气,都是昆虫,互帮互助应该的。
第202章 他想让你守活寡
哈琉斯没有回答,他沉默阖上眼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就在厄兰以为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了雌虫低沉冷淡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划破空气:
“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假如厄兰那天没有救他,他会带着自己的恨死在这个地方。世间万物都在不停地向前奔流,只有哈琉斯的光阴停在了四年前,寸步难行。
他无路可退,也回不了头了。
这就是答案。
夜色总是漫长无尽,安静到极致,甚至能听见港口时隐时现的浪潮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缄默之海虽然被先祖的誓言撕裂,一半变成了幽暗的怒涛,一半变成了嶙峋的礁岩,可每当暮色降临,月光便会引着潮水,一次又一次漫过那道伤痕,如同神明固执想要弥合那片破碎的海。
哈琉斯今夜的梦境浑噩而又茫然,他在深海中不断下坠,却怎么也游不到尽头,等他好不容易从窒息中惊醒,窗外却依旧墨色浓稠,桌角的复古座钟恰好指向五点。
“……”
他静默一瞬,然后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雄虫,悄无声息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进了浴室,玻璃门滑上时,连最后一点细微的水声都被隔绝。
镜子里照出哈琉斯冷峻漠然的侧脸,哪怕暖黄的灯光也不能柔和半分,他换上一套纯黑色的作战服,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给配枪换好弹夹塞进腰间,最后穿上一件防水外衣,所有杀意都被妥帖收束在这身看似平常的装束之下。
等再次推门出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几分。
哈琉斯淡淡垂眸看了眼手表,走到厨房做了一份早餐,然后拿起一顶黑色的帽子戴上准备离开,临走前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床上那抹熟睡的身影,停顿几秒,这才“咔哒”一声关上房门。
风雨拍打着窗棂,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
厄兰在哈琉斯走后没多久就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混沌。
他昨天晚上原本想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回南部,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北部凛冽的风雪天生就滋养反骨,哈琉斯又怎么能例外?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名脸生的侍者过来打扫卫生。
“抱歉先生,因为雾牙港最近捜査严密,导致住客忽然爆满,所以今天的清洁服务晚了几个小时,为表歉意我们给您赠送了一份果盘。”
厄兰斜倚在沙发上,银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杂志,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赶时间。”
埃维的死讯经过一夜时间发酵,现在估计早就传遍了雾牙港,他毕竟是帝都派来的支援指挥官,无缘无故割喉被杀,当地驻军不把港口翻个底朝天才怪。
啊,也不知道哈琉斯出门做什么去了,如果是弄船票,那可就糟糕了。
厄兰思及此处,目光落在那两名笨手笨脚铺床的雌虫侍者身上,他等着其中一名栗色短发的侍者过来擦桌子,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摞现金塞进对方的衣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
“抱歉,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通讯器好像坏了,可以把你的借我发个消息吗?”
那名侍者大概是没想到到厄兰如此大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找出一个黑色通讯器,解锁后递给厄兰,结结巴巴道:“您……您请用。”
厄兰微微一笑,目光在侍者的脸上停留片刻:“麻烦了。”
他接过那枚黑色的通讯器,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灵活轻点,过了许久才编辑好一条消息点击发送,然后不动声色删除记录,重新归还给对方:“谢谢。”
“您客气了。”
侍者匆匆取回通讯器,又和同伴用吸尘器把地面清洗一翻,这才推着小推车离开。
晚上的时候,雾牙港的气氛显得有些风声鹤唳,就连旅馆外面嘈杂的赌博声都停了下来,而哈琉斯却迟迟未归。
厄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是该担心对方被巡逻队捉了,还是该担心对方已经联系到残余旧部找到了回北部的船,总之哪个听起来都不太妙。
就在他已经思考着要不要趁今晚逃出去的时候,房门外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哈琉斯回来了。
只见对方逆着走廊灯光立在门口,潮湿的寒气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不断往下滴着水,渐渐在脚边汇成一片暗色的水洼,细看带着些许猩红的色泽。
仿佛是怕弄脏房间,哈琉斯脱下身上被浸透的防水外套丢在门口,这才迈步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厄兰敏锐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哈琉斯没有回答,而是解开腰间配枪扔在桌上,他清冷锐利的容貌在灯光下透着雪山般的惊艳难描,只是雪化之后便露出了底下黑色险峻的山脉,显得危机四伏。
他盯着厄兰漫不经心问道:“今天这间房有谁来过?”
厄兰见他不答,眉梢轻挑,重新坐回椅子:“两个保洁。”
“长得漂亮吗?”
“什么?”
哈琉斯迈步走到厄兰面前,然后倾身攥住椅子扶手,裹挟着雨水潮气的身影将雄虫完全笼罩其中,他直直盯着厄兰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冰凉的气息拂过耳畔,有些瘆得慌:
“我问……漂亮吗?”
厄兰挑眉:“什么意思?”
一叠浸着水汽的纸币和黑色通讯器冷不丁被扔在桌上,哈琉斯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玩味问道:“不漂亮……怎么配得上您这么昂贵的小费?”
厄兰注视着雌虫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忽然轻笑出声:“谁告诉你的?”
哈琉斯不语,而是缓缓站直身形后退几步,随手拖了张椅子在厄兰对面落座。他修长的双腿慵懒交叠,黑色的作战靴底下还有血迹混合着泥土的印记,垂眸把玩着那个黑色的通讯器,按来按去不知在操作些什么,语气轻描淡写:
“说说吧冕下,您今天都往外发了些什么。”
厄兰就像出轨被捉奸了一样,露出一个做作而又受伤的表情:“你不信我?”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哈琉斯掀起眼皮看向厄兰,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通讯器正在他的指尖灵活翻转,语调散漫危险:
“这个玩意虽然可以恢复记录,但还挺麻烦的,但愿您能让我省点事。”
他语罢将通讯器的屏幕面向厄兰,在对方眼前轻晃了两下,只见上面有一个进度条,正从23%向着100%缓慢匀速前进。
“恢复前交代一个结果,恢复后交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嗯?”
厄兰继续一脸受伤:“你说过把我当伴侣的,结果一直暗中防备我,我们这样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哈琉斯就像一个无情的读秒机器,淡淡开口:“32%。”
厄兰:“今天那两个服务员都是你派来的,对不对?”
哈琉斯:“50%。”
厄兰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谴责:“我以前觉得你是一只很好的雌虫,将来一定会真心对我,但现在我后悔了,等去了北部你肯定会抛弃我的!我死也不可能去北部的,除非你认错道歉!”
“死了一样去,”哈琉斯头也不抬,冷静报数,“72%”
厄兰装出一副被气得倒仰的模样:“你到底有没有心,我都这么生气了,你居然还在读进度条?!”
房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哈琉斯确实没有再报数——
因为进度条已经跳到了100%。
只见屏幕上弹出一条被删除的短信,白底黑字格外刺眼:
【亲爱的雄父:
我失踪的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担心得彻夜难眠,但请放心,我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找到了此生挚爱而已。
我以前觉得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这些都可以舍弃,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我即将和他前往北部开启新的生活,请不要派兵寻找我,也不要为我担心,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带着他一起回来探望你们的。
他有一头和雌父一样的银发,相信您一定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
——您亲爱的孩子,厄兰.维多】
这条短信通篇都充斥着“我是恋爱脑”这几个大字,并且虚伪浮华做作到了极点,哈琉斯也不知是不是被里面的内容给膈应到了,半晌都没说话,他暗紫色的眼眸危险眯起,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这就是你发的短信?”
厄兰转身看向窗外,一副心被伤透的模样:“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除非你和我道歉认错,否则我死也不可能跟你回北部的。”
“……”
哈琉斯面无表情攥紧通讯器,金属外壳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才控制住想把东西砸在地上的冲动,
“行。”
他居然真的道歉了,轻笑着吐出一句话,
“就当我误会你了,现在立刻收拾东西。”
厄兰疑惑:“去哪儿?”
哈琉斯把两张船票拍在桌上,翘着二郎腿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啻于惊雷的话——
“霍斯堡。”
轰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夜空,刺目的光芒不仅照亮了桌上那两张沾着血迹的船票,更穿透了千里之外帝都国议大厦的落地窗,将正在召开紧急会议的高层领导照得脸色阴晴不定。
“根据前方传来的最新消息,缇宁少将率领的队伍遭到叛军伏击,伤势严重,目前正在就近医院进行治疗,而那些被劫掠的雄虫大部分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没有厄兰冕下的踪迹……”
情报处长站在全息投影前,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会议桌右侧首位——那里端坐着帝国现任秘书长维多阁下。
即便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这位年过四十的雄虫依然保持着令虫惊叹的优雅姿态,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在墨色的发梢添了几缕银丝,反而更添成熟稳重。
此刻,维多秘书长正眉心微蹙,轻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修长的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快速滑动,如果有虫能凑近仔细查看,就会发现他读的赫然是厄兰发来的那封“恋爱脑”短信。
【我失踪的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担心得彻夜难眠,但请放心,我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找到了此生挚爱而已。】
维多秘书长一边读,一边用光笔在这句话上打了个圈,并且写下重要信息:能发短信,说明还活着。
此生挚爱?雌虫?
他继续往下看。
【我以前觉得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这些都可以舍弃,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维多秘书长皱眉,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假话,可能被绑架了。
自己生的虫崽是什么货色难道他还不清楚吗?让厄兰抛弃锦衣玉食,一定比吃虫屎还难。
【我即将和他前往北部开启新的生活。】
也就是说目前还在南部境内,但近两天很可能会启程去北部,最容易躲避追兵的路线是哪一条?黑石湾?雾牙港?
【请不要派兵寻找我。】
一定要派兵找他。
【他有一头和雌父一样的银发,相信您一定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
绑匪是雌虫,银发。
最后那条落款可以忽略。
维多秘书长见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着那些枯燥没有营养的口号话题,直接抬手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着上面浅淡的雾气,冷不丁出声道:
“抱歉各位,我不得不打断一下。”
情报处长的声音戛然而止:“维多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吗?”
“不是建议,是命令。”
维多秘书长重新戴好眼镜,起身时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缇宁少将的伤是他无能所致,活着回来要上军事法庭,死了那就罪减一等……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今晚第一军就会开赴雾牙港清剿叛军,后勤部做好配合。”
他说完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道阻拦的声音:
“等等!第一军是帝都防卫核心,就算由您的伴侣索亚上将负责掌管,擅自调动恐怕不合规程吧?况且搜救行动历来是我们第七军的职责!”
维多秘书长停在门口,闻言缓缓侧首,他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位出声的中将,依稀记得和缇宁所在的家族是同一个派系,声音淡淡:
“调令我今晚就会去找联盟总理进行签发,至于第七军……你们营救不力,致使多名雄虫重伤,还是想想该怎么写失职报告吧。”
“可是……”
那名中将脸色一白,正准备辩解什么,却被同伴拉住胳膊:“消停会儿吧,都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了还看不清形势吗?”
他意味深长道:“你应该知晓,联盟总理常换,而内阁秘书长是不常换的。”
帝都有钱的雄虫很多,有权的却不多,有脑子的就更不多。
好巧不巧,那位秘书长就是其中之一。
办公室的大门开启又关上,像是为今天的会议画上了一个句号,然而那张船票的时间却远比厄兰想象中更快,因为当天晚上就有大概数十名叛军赶到旅馆和哈琉斯汇合,直接护送他们连夜赶往了港口。
当然,厄兰也在其中。
深夜的海岸并不美妙,尤其还下着瓢泼大雨,哪怕穿着雨衣也挡不住四周的寒风,他被迫站在岸边等船,冻得瑟瑟发抖,偏偏还有不长眼的虫往上凑。
“哦~天呐,冕下,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霍恩格,之前的叛军之一,他最喜欢戴着一张红色笑脸面具晃来晃去,据说以前也是南部雌虫,后面叛逃北部了,侧脸有个和哈琉斯一样的“纪念品”。
“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哈琉斯手里活了这么久。”
这是维瑟尔,他那张野性面容极具北部特色,蜜糖色的皮肤上画着各式各样金色的图腾,幽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就像狼一样危险,颇为惊讶地打量着厄兰。
不用说,今天下午来房间打扫卫生的就是这两个老6。
幸亏厄兰当时眼尖,发现他们脸上贴着一层用来伪装的假皮肤,临时遮掩了一下求救讯息,否则现在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厄兰轻飘飘瞥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毕竟连你们这种货色都能活这么久,我死了显得多不合群。”
霍恩格还好,维瑟尔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他冷冷挑眉,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该死的南部佬,你刚才说什么?”
厄兰嗖一声闪到旁边的哈琉斯身后,添油加醋的功夫堪称登峰造极:“哈琉斯,他想打死我让你守活寡!”
“……”
作者有话说:
哈琉斯读到的短信内容:我是恋爱脑。
雄父读到的短信内容:(尖叫)爹!!救命!!!我被绑架了!!!!
第203章 逃亡
“维瑟尔——”
哈琉斯淡淡出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里面潜藏的警告气息不言而喻。他任由腥咸的海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眉头皱起,盯着不远处渐近的渡轮提醒道:
“别给我惹麻烦。”
北部派来接应的队伍已经买通了凌晨时段巡逻地驻军,但谁也不知道中途会发生什么变故,在这个时候,哈琉斯不希望有任何虫触他的霉头。
就这一声,让维瑟尔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他指节绷得发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不甘甩手退开。
厄兰虽然很希望把驻军招过来,但是想想那群散兵游勇的战斗力也就放弃了,别到时候船没拦住,交火的时候还把自己给误伤了。
——反正他还有秘密杀手锏。
这么一想,厄兰又淡定了下来,站在旁边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这副反常模样引得哈琉斯频频注视,目光难掩探究打量。
忽然间,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船来了!”
那艘渡轮远看的时候不过是个摇晃的黑点,但随着距离拉近,它漆黑的轮廓逐渐吞噬了视野,就像一头从深海浮出的钢铁巨兽,汹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袭来,可它依旧纹丝不动。
“哗啦——!”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甲板轰然落下,船头立着的黑色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名身形强壮的雌虫,肌肉虬结的手臂裸露在黑色背心外,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疤痕,他站在围栏边做了个上来的手势,沙哑的嗓子像是常年被海风侵蚀的锈铁:
“动作快,驻军的海上巡逻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厄兰闻言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身后,手腕却陡然一紧,被哈琉斯冰冷的指尖死死扣住,他耳畔响起雌虫轻飘飘的声音,险些被风声吹散:
“不想被我扔下船,就老老实实的。”
厄兰回过神,对他露出一抹无害的微笑,声音甜得像蜜糖一样:“亲爱的,我最老实了~”
哈琉斯没理他,而是径直将厄兰拽上了甲板,霍恩格他们一边持枪警惕着四周,一边倒退上船,伴随着甲板重新收起的声音,这艘庞大的钢铁巨兽终于缓缓调头,在怒涛翻涌的风浪中朝着霍斯堡的方向驶去。
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从未在任何航海图上留下痕迹。
数不清的暗礁利刃般潜伏在水下,吞噬着过往的迷航者,大雾中回荡着幽远古老的鲸歌,如同海妖将水手的心智蚕食殆尽,唯有在海面纵横数十载且经验丰富的星盗,才能在它的领域里讨得一线生机。
但即便如此,多数过路者依旧化作珊瑚丛中的白骨,永远长眠在这片缄默的海域深处。
厄兰能明显感觉到哈琉斯的神经一直处于警惕状态,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本能,就像丛林中捕猎的猛兽,需要随时提防暗处袭来的天敌,这种情况一直到他们上船之后才有所缓解。
“这是你们的房间,如果不出意外,两天后就能抵达北部了。”
之前在船头接应的那名雌虫把他们分别领到各自的舱房里,他粗糙的脚掌踩过甲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顺带着把一串钥匙递给哈琉斯:
“食物和水就放在房间角落,如果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晃悠,万一被风浪卷走,虫神都救不了你们。”
“是吗?”
哈琉斯漫不经心出声,他伸手接过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经过对方身边时淡淡吐出一句话,
“但真可惜,我并不信奉虫神。”
外面风雨飘摇,巨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舷窗,哪怕房间里开着灯,也不可避免被窗外浓墨般的阴暗侵蚀了几分,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海水咸腥,还有某种鱼类腐烂变质后的气味。
渡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艰难前行,将南部一点点抛向身后。
那里曾是哈琉斯血脉扎根的土壤,如今却成了必须剜去的腐肉,他闭目站在摇晃的船舱中,深邃的眉眼落入阴影,静静感受着旧日信仰从伤口处一点点剥离的痛楚,就像在用钝刀缓慢切割自己的灵魂。
而南部那些沾血的记忆、未寒的尸骨、背叛的誓言,都将随着那些剜出的血肉一起腐烂。
分不清更痛还是更释然……
哈琉斯在舷窗前静立良久,直到军靴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这才缓缓转身。他脱下身上浸湿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在摇曳的阴影中抬眼看向角落——
厄兰正斜倚在皮质沙发上小憩,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的阴影,呼吸平稳,仿佛并不是置身于逃亡的渡轮,而是某个豪华酒店。
真不知道该说这只雄虫心大还是胆肥,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睡着。
哈琉斯悄无声息走到厄兰面前,然后倾身盯着对方风流矜贵的眉眼,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一度驱散了空气中腥咸的海水味。
厄兰似有所觉睁开双眼,他看见哈琉斯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为什么这么看我?”
“……”
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因。
哈琉斯只是觉得厄兰不该这么平静,平静得让虫时刻怀疑他想作妖。
“我们已经离开南部了。”
“我知道。”
“你逃不回去了。”
“我知道。”
哈琉斯长睫轻垂,距离近到险些碰到厄兰的鼻尖,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吐出这句话,语气温柔而又恶劣,带着病态的低笑:“想哭吗?听说北部是雄虫的地狱。”
厄兰懒懒仰头,用比宝石还要瑰丽几分的紫色眼眸注视着哈琉斯,难掩认真:“那么北部会是你的天堂吗?”
哈琉斯冷冷挑眉:“什么?”
厄兰嘴边笑意不变:“哈琉斯,那片冰封之地会成为你的救赎吗?”
“……”
哈琉斯缓缓直起身形,用一种晦暗阴凉的目光注视着厄兰,他多想否认,告诉厄兰并不,这四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像活在地狱里,那种感觉就像火焰炙烤着周身,痛苦到极致连灵魂都在颤抖,晚上只要一闭眼,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第三军枉死的英灵。
那并非北部凛冽的风雪可以浇熄。
可最终,他薄唇微启,缓慢吐出了一个字:
“会。”
哈琉斯缓缓倾身,直勾勾盯着厄兰重复了一遍:“会……”
他苍白骨感的双手漫不经心捧住厄兰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珍视与温柔,像是在捧着什么宝物,声音低低,带着难以言喻的鬼魅气息:
“毕竟有你陪着我,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救赎感。
反而有一种要把他拉下地狱的感觉。
孑然一身并不是一个十分美妙的词,起码哈琉斯就不喜欢,他是用残羹剩饭喂大的孤儿,生来就会争抢自己缺少的一切,那是属于野兽的本能,例如身份,例如地位,例如军功……
再例如,一个家。
厄兰是南部唯一称得上和他有过羁绊的虫。
也是他在尚未坠入深渊时,曾经触手可及的太阳。
哈琉斯带不走南部的和风细雨,带不走故土的春暖花开,但没关系,他想。只要能把这只虫永远禁锢在身边,在冰冷的北境筑造一个巢穴,那就不算流亡。
至少,不必独自坠入地狱。
厄兰静默一瞬,过了片刻才缓缓笑开,他毫无预兆伸手将雌虫拉进怀里,让对方冰冷带着雨水潮气的身躯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偏头将脸埋进雌虫颈间,唇瓣贴着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认真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
他悄无声息收紧双臂,圈住哈琉斯作战服下方柔韧的腰身,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萦绕,难掩蛊惑:
“我逃不掉了,难道不是吗?”
夜色茫茫无尽,伸手不见五指,海面上的大雾遮蔽了所有视线,渡轮在礁石群中艰难航行,就像一个孤独的探险者,汹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向船身,没有任何虫会想着在这样的环境下逃跑,就连世界上最蠢的蠢货也不会。
哈琉斯不觉得厄兰是蠢货。
夜色依旧浓稠,他们躺在舱房略显拥挤的床铺上入眠,呼吸间尽是沐浴露的香味。哈琉斯感觉到身后多了一具滚烫的身体,条件反射想要往旁边挪,却反被对方伸手抱住。
“别动。”
厄兰用鼻尖抵住哈琉斯的后颈,温热的唇瓣几乎贴上对方冰凉的皮肤,吐息间都是潮湿的雨气,声音带着一种错觉的温柔:
“就这样,让我抱抱你……”
舷窗外风浪渐急,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水流。
哈琉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雌父举枪自尽,在被送往福利院的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会梦到对方这样抱着自己。
但年复一年,记忆中的温度已经开始逐渐冷却,最后只剩下那把黑色的配枪,和满地蔓延的、怎么都洗不净的鲜血……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漫长,哈琉斯觉得自己仿佛溺在了深海里,明明已经看见水面透下的光,却怎么都挣扎不出这片血色。
当意识终于挣脱梦魇的束缚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哈琉斯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条件反射摸向枕下的配枪——空的。
而床的另一侧,被褥凌乱,余温早已散尽。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舱房内果不其然已经不见了厄兰的踪影,旁边的餐桌上,玻璃花瓶折射出一片冷光,压着一张字迹飞扬的纸条:
【亲爱的哈琉斯:
我认真想了想,自己“虚弱”的身体恐怕并不能适应北部寒冷的风雪,还是温暖的南部更符合我对将来住所的需求。
原本想与你当面道别,可惜你昨天睡得格外香甜,所以并没有看见,这可不是个安全的行为,身为你未来的伴侣,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下次一定要记得保持清醒。
你的配枪我就收下了,暂且当做定情信物,至于你的那一份,我也会认真准备的,不过很可能要过段日子才能给你了。
不必担心我会跳海自己游回去,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朋友已经把我救回了南部,期待我们的重逢。
届时,或许我会亲自来北境娶你?又或者你更愿意主动来南部找我?无论如何,我都十分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你亲爱的未婚夫,厄兰.维多】
哈琉斯的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手中皱成一团,舱门外的海鸟叫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他又一次被厄兰这个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舱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沉重的压迫感弥漫开来,眼底酝酿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足够毁灭一切的寒意。
良久,哈琉斯终于开口,阴鸷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舱房内响起,一字一顿:
“厄兰.维多,向你的神明祈祷吧,祈祷我迟一点找到你……否则我一定会把子弹当做定情信物,亲手塞进你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举话筒):请问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朋友是……?
小黑蛇(眼神乱飘):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204章 他的过往
海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随着时间悄然流逝,风雨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
天色如浓墨倾泻,把云层与海面浸成了一片混沌的暗沉,偶尔有一只飞鸟掠过海平线,转瞬便被飓风吞入怒涛。
——这样恶劣的天气不适合飞翔,更不适合返航,那样无异于找死。
厄兰浑身湿透地从海里钻出来,然后一步步艰难涉水而行,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滑落,掉在他苍白的锁骨凹陷处,留下一片蜿蜒的水痕。当他爬上岸边时,终于因为力竭跌倒在地,然后气喘吁吁翻身看向远处。
厄兰抬手将湿透的发丝拢向脑后,漂亮的眉眼因为海水蛰痛微微眯起,却更显蛊惑心神,唇边那抹笑意格外醒目,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
为什么不笑?他终于逃出来了。
厄兰思及此处,胸膛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笑声,到最后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站在最高处的崖岸上,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茫茫海面奋力挥手道别,甚至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唇上抛了一个嚣张的飞吻,海风卷起他湿透的衣摆,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唇边弧度天真又恶劣:
“亲爱的未婚夫,后会有期!”
【期你妈个头!】
厄兰话音未落,后脑就猛地被一条黑蛇尾巴抽了个趔趄,他踉跄两步差点栽进海里,捂着脑袋恼怒回头:“该死的臭泥鳅,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他在哈琉斯手里都没挨过打,到现在为止已经快被这条臭蛇抽过两次了,抽傻了怎么办?!
黑蛇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半空,鳞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无声张开獠牙,猩红的蛇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厄兰,竖瞳紧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难掩警告意味: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现在就去完成任务攻略缇宁,要么……】
它黑色的蛇尾无声扬起,冰冷的鳞片泛着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重新抽进海里喂鱼。
【死!】
“少威胁我。”
厄兰唇角微勾,一点也不吃这套,
“鉴于你刚才飞到一半就把我中途扔下海,很有可能引起伤风感冒,我决定先休息十天半个月再决定要不要做任务……哦,对了,如果你等不了这么久,现在把我杀了也行。”
他语罢不顾气得浑身发抖的黑蛇,懒懒脱下身上的湿外套搭在肩头,直接转身朝着驻军所在的营地走了过去。
最快今天,最晚明天,雄父派来的营救队伍就会抵达雾牙港,而那艘开往北部的船最快三天才能到,并且中途不能返航,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六天时间。
厄兰十分确信,哈琉斯追不上来。
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响起:他们终会再见,不是在风雪漫天的北部,而是在温暖如春的南部。
世界是一条衔尾的巨蛇,在时光的长河中周而复始转动,那些困在往事里的执念,溺在血债中的亡魂,终将在命运齿轮的咬合处重逢,就像远行者无论走过多少歧路,终究要回到最初的起点。
远离故土并不能使哈琉斯获得永生,而他的救赎也不该往北部去寻。
“哗啦——!”
海浪猛烈拍打着崖壁,将岸边嶙峋的礁石彻底淹没,远远望去亲密融洽,一如数万年前,南北本为一体。
厄兰在驻军长官诚惶诚恐的接待中度过了乏味的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飞往帝都的星舰,因为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身份特殊,不能随意离开帝都,所以全程都由第一军的阿珀上尉负责护送。
“冕下,星舰将于六小时三十二分后在帝都中心降落,时间还早,您可以先睡一会儿。”
阿珀的面容白皙温雅,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带着南部雌虫的典型特征,他侍立在侧,尽职尽责完成着索亚上将交待的任务,就连倾倒红酒时的手腕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让虫挑不出任何瑕疵。
厄兰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蔚蓝的宝石袖扣低调中透着奢华,他修长的双腿交叠,懒懒靠在按摩椅上,墨色的发丝用一条织金丝带扎起,侧落在肩头,看起来高贵典雅,果然无愧于在帝国最负盛名的美貌。
“听说第七军还在雾牙港进行搜捕任务?”
“是的冕下。”
厄兰端起红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未离开面前悬浮的光脑投影,他修长的手指在新闻界面上缓慢滑动,不紧不慢浏览着自己失踪期间帝都的种种动向。
“让那群蠢货撤回来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漫不经心开口,“他们抓不住的。”
阿珀微微偏头,下意识追问:“谁?”
厄兰眉梢轻挑:“哈琉斯,你不认识吗?现在南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通缉令,恐怕连路边的蚂蚁都能认出他那张脸了。”
阿珀慢半拍回神:“原来是他,确实,以第七军的实力想要抓住他还有些困难。”
厄兰的声音听出了几分兴味:“怎么,你们认识?”
阿珀回忆了一瞬:“不算认识,只不过曾经就读同一所军校,他是那届唯一科目全A的军雌,枪械射击和格斗的分解视频至今还在当做教材使用,校长曾经预言他在军部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
他话未说尽,浅笑了一下,但谁都明白后面的意思。
“我倒不这么认为。”厄兰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递给阿珀,他放平躺椅,闭上双眼意味深长道:“说不定你们校长的话是正确的。”
阿珀闻言接过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却见厄兰闭着眼睛懒懒出声:“和我讲讲有关他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珀稍显为难:“冕下,我知道的可能不多。”
厄兰声音淡淡:“没关系,随意。”
红酒有助眠功效,喝多了使得大脑有些倦懒,飞行器缓慢穿过云层,留下一片拖曳的痕迹,内舱里静得出奇,一时只能听见阿珀零零碎碎的回忆叙述。
“他……在军校时就是个异类,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却总能在实战演习中让所有虫心服口服。”
“从来不乱花钱,也不谈恋爱,好像每个月的津贴都会往福利院寄一份……”
“有一次军校举行野外生存训练,他独自在最危险的沼泽区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阿珀的声音渐渐化作了催眠的白噪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厄兰的意识开始漂浮,那些关于哈琉斯的片段像舷窗外掠过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
暴雨中独自训练的身影,沉默寡言的性格,永远比标准高出30%的射击成绩……这些碎片在梦境中重组又散开,拼凑出了哈琉斯当年的模样。
星舰在云层中平稳航行,驾驶舱的导航图上,代表着目的地的光点距离越来越近,当耳机里响起驾驶员提示即将降落的声音时,厄兰适时睁开了双眼。
抵达帝都了么?
真是久违……
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这才掀开毯子起身,在阿珀的陪同下走出星舰。
因为厄兰身份特殊,早在星舰降落前的半个小时停机坪就已经被特意清空,只有一队精锐驻军在下方等候,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也推掉了事务前来接机。
厄兰刚一步下星舰,最先看见的就是他们两个,尚未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那抹穿着军装的白色身影便已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红着眼睛哑声道:
“厄兰,你终于回来了,知不知道雌父这些日子多担心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南部雌虫在战场上或许凶悍异常,但在雄主和虫崽面前总是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柔软失态的一面,例如现在,维多秘书长只是站在旁边轻轻扶了扶眼镜,索亚上将却已经心疼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雌父,我很好,请不用太过担心。”
厄兰早就猜到雌父会是这副表情,语气熟练的开口安慰,并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维多秘书长,唇角微扬,打了声招呼:“雄父,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维多秘书长虽然情绪淡淡,镜片后的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他搭住伴侣的肩膀轻轻将对方拉回身旁,压低声音安慰道:“索亚,厄兰平安回家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厄兰烟紫色的眼眸和墨色的发丝全部承袭于他,不难想象维多秘书长年轻时俊美的容貌,哪怕现在鬓染银丝,也只是让他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过后的稳重,更不提他在政界翻云覆雨的手腕。
索亚上将年轻时爱这只雄虫爱得几近疯魔痴狂,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自然对他们唯一的虫崽视若珍宝,闻言情绪总算平复了几分,只是眼眶依旧泛红,冷冽的蓝色瞳仁难掩杀气:
“雄主,千万不能放过那群北部叛军。”
维多秘书长轻拍他的肩膀:“当然,不过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索亚上将不甘开口:“可是……”
“索亚。”
维多秘书长轻轻开口,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情绪处于崩断边缘的雌虫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知道伴侣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了后遗症,导致精神常年处于紧绷不稳的状态,所以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我答应你,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厄兰回家,我们先带他回去休息,好吗?”
索亚上将闻言只好深吸一口气,闭目抵着雄主的肩膀无声点了点头。
但维多秘书长没想到大的刚哄好,小的又出幺蛾子了。
“雄父,我现在还不累,听说缇宁已经转回了帝都的中心医院进行救治,不如我去看看他吧?”
厄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蹙,展露出了自己对缇宁最深切的担忧,然而细看眼底却藏着毒蛇般危险的笑意,右手甚至无意识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妈的,他一定要弄死缇宁那个狗杂种。
作者有话说:
#厄兰,同时继承了雄父的美貌和雌父的精神病#
第205章 琉恩
“探病的事不急,回家再说。”
维多秘书长淡淡开口,直接拒绝了。他对厄兰和缇宁之间的恩怨并非一无所知,虽然这门婚事可以作罢,但缇宁如果不明不白死在医院,带来的麻烦恐怕会比退婚更难收场。
厄兰闻言微不可察一顿,但在雄父暗含警告的目光下还是缓缓松开了腰间的配枪,他顺从点头,漫不经心拨弄了一下袖扣,语气难掩惋惜:“行,那就回家。”
他一向很“听话”的。
悬浮车悄无声息滑入繁华交织的街道,恰好看见全息投影在玻璃幕墙上游弋,幽蓝色的光晕打落在厄兰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远处摩天大楼如同一柄金属利剑刺穿铅灰色的云层,在灯影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离开这么久,帝都依旧固执维持着它傲慢的模样——繁华、冰冷、一成不变,连空气里浮动的金钱气息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厄兰睨着舷窗外的景象,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轻阖眼眸,懒懒陷入座椅中。
“雄父……”
他冷不丁出声,
“您知道四年前那桩有关秘金失踪的案子吗?”
维多秘书长原本正坐在前排用光脑处理公务,闻言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状似随意地关闭光脑,目光却不着痕迹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厄兰,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孩子向来只对拍卖行的稀有宝石感兴趣,那些闪耀却空洞的奢侈品才是厄兰的世界。
“没什么,问问而已。”
厄兰调整了一下坐姿,裤子布料和真皮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微微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事,
“对了,你们之前不是想给我找点正事做吗,我对律法院还挺感兴趣的,您觉得呢?”
“律法院?”维多秘书长用指尖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边缘,“你之前不是还嫌那里的制服太死板难看了吗?”
“审美总是会变的。”厄兰笑了一下,“例如我现在突然发现审判庭比拍卖行有意思的多,过两天帮我安排个有分量的位置吧,太低的不要。”
维多秘书长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伴侣索亚直接答应了,抬手轻揉了一下厄兰的后脑:“好,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单独出门,我会把阿珀暂时调过去保护你,等帝都的局面控制住再说。”
南部北部的关系一向水火不容,但最近俨然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南方的商路封锁,北方的恐袭报复,就连最迟钝的民众都嗅到了硝烟味,光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帝都就已经丢失了五份绝密文件。
厄兰当然不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闻言欣然点头同意,维多秘书长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往律法院拨了个电话过去。
在这个世界,雄虫可以依靠自己的身份等级畅通无阻,更不必提厄兰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贵族,顶尖学府的文凭,完美的履历,尊贵的血统,他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点资历。
——但没关系,苦熬这两个字本身就与他无缘。
五天后,厄兰已经穿着一身崭新的名誉检察长制服正式坐在了律法院顶楼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肩头的金色天平勋章上,将那些繁复的暗纹照得熠熠生辉,黑色的制服让他看起来有一种极具欺骗性的稳重。
“冕下,这是您要的资料。”
阿珀按照厄兰的吩咐,拿着最高权限卡去档案室调来了当年那桩秘金案被封存的纸质资料,其中还包含了所有被牵扯在内的军雌名单,防水牛皮公文袋摞起来放在桌角,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厄兰随手抽出一份文件,发现恰好是哈琉斯的档案,他一张张认真翻看,发现里面还有银行流水,果不其然像阿珀说的那样,对方每个月都会按时给福利院转去一笔数额不菲的捐款。
“哗啦——”
厄兰直接将那张流水单抽出来,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将“圣维安福利院”几个字映得半透明,
“你确定哈琉斯在帝都已经没有血亲了吗?”
阿珀颔首:“确定,冕下,他的雌父和雄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意外死亡了,因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所以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一笔钱。”
厄兰:“他在哪个福利院长大?”
阿珀迟疑了一瞬:“……埃米迦勒庇护所?”
他话音刚落,就见厄兰手中的纸张忽然缓缓下移半寸,对方浅紫色的眼眸从纸缘上方斜睨过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冕下,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会。”
纸张在厄兰指间发出清脆的折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翻折,在阳光照耀下近乎透明,那张记载着福利院信息的纸页转眼就被折成了一只精巧的纸鹤。
“你的情报能力很出色,连这么琐碎的事都能记住,我前两天让你暗中盯着缇宁,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珀:“缇宁少将目前还在重症病房里接受治疗,期间只有一名叫海瑟的雄虫频繁探望,不过自从您今天入职律法院的消息传出去后,第七军的后勤部长伊桑就忽然去了医院探望,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以前的交往并不算多。”
“待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去查查伊桑离开医院后去了哪里。”
无论南部还是北部,百分之九十九的社会秩序都是依靠军雌来支撑的,早年的战乱造成了数不清的烈士遗孤,珍贵的雄虫崽子倒是不愁没有领养,但雌虫崽子的处境明显就要糟糕许多,只能被大批量送往福利院。
圣维安福利院算是其中之一,规模虽然不算庞大,但胜在收养的孤儿数量较少,资源能得到相对平均的分配,于是当伊桑部长抵达这个略显寒酸的福利院时,很轻易就从三十多名孤儿里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只虫。
“他叫什么名字?”
外面的草坪正在翻修,空气中漂浮着草屑的甜味和泥土尘灰,伊桑部长用手帕掩鼻,皱眉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玩拼装积木的一只银发雌虫,轻轻抬了抬下巴。
院长达安是一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疾军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伊桑部长肩章上闪耀的军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叫琉恩,小时候意外撞伤了头部,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四岁,如果您是来领养战争遗孤的,我建议您考虑其他更年幼的孩子,琉恩现在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伊桑部长闻言却露出一抹不屑的神色,军靴在老旧的地板上随意碾了碾:“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院长先生,我们接到确切情报,这只雌虫涉嫌勾结北部叛军。现在他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他语罢直接抬手招来两名士兵,把坐在角落乖乖玩积木的琉恩给带了出来,积木哗啦散落一地,把琉恩吓了一跳,他苍白的脸上还沾着草屑,像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后缩,无措摆手,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不……不要抓我……”
“琉恩很乖……琉恩会听话的……”
“达安叔叔……”
达安院长见状脸色骤变,他箭步上前一把将琉恩护在身后,军雌特有的战斗本能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伊桑部长,您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琉恩只是个傻子,而且这十几年来他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怎么可能和北部的叛军有什么联系!”
伊桑部长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给我带走。”
他语罢径直转身走出门外,掩在手帕下的唇角却一直紧抿着,难掩怒火。
缇宁这个早死早超生的蠢货!当初在雾牙港居然被哈琉斯三言两语就撬开嘴说出了当年秘金事件的真相,现在那个叛军头目还活着,无异于一颗会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严重威胁到他们在南部的布局。
想到这里,伊桑阴冷的目光扫向被士兵押着的琉恩,少年苍白的脸庞与通缉令上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容惊虫相似,要不是他派部下彻查哈琉斯的背景,怎么会发现这个藏在福利院的“意外收获”?
但愿这个傻子就是引出那条毒蛇的最佳诱饵。
然而伊桑部长明显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就在他带着部下刚走出福利院大门时,一艘低调奢华的悬浮车就忽然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张扬停在了他们面前。
“伊桑部长,好久不见。”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厄兰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他慵懒搭着车窗,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窗框,浅紫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扫过外间:
“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来福利院做慈善?”
他的视线定格在伊桑身后,发现有两名士兵死死扣押着一名银发雌虫,虽然因为距离原因看不太清,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的面容和哈琉斯起码有六分相似,眼眸微微眯起。
伊桑部长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厄兰居然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想起缇宁在医院说厄兰和那名叛军的关系不清不楚,心中莫名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强装镇定的答道:
“好久不见,厄兰冕下,我只是接到任务奉命来这家福利院调查,时间紧迫,我就先不打扰您了,告辞。”
他语罢礼貌颔首,带着部下正准备匆匆离开,但没想到厄兰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雄虫隔着车窗,下巴朝着琉恩被扣押的方向懒懒一抬,浅紫色的眼眸飞快掠过一丝玩味:
“你们可以滚了,他留下。”
伊桑指尖一紧,语气也不由得冷了几分:“冕下,这是否不合规矩?”
“嗯哼,在南部我就是规矩。”
厄兰漫不经心抬起手腕,目光落在闪烁着冷光的表盘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三秒钟,再不走就都别走了。”
作者有话说:
伊桑部长(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这就买飞机票走,你数慢点行不行!
第206章 他回来了
在南部的统治范围内,与一位血统尊崇的雄虫冕下发生冲突无疑是自寻死路的行为,尽管伊桑部长算不上绝顶聪明,但这位精明的政客至少懂得审时度势——
只要维多秘书长一天还在内阁任职,任何挑衅都等同于政治自杀。
伊桑脸色难看地睨着厄兰,当手表指针恰好划到第三秒时,他猛地抬手示意,声音低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我们走!”
他的部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队撤离,直到最后一辆军用悬浮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厄兰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呆立在原地的琉恩。
不知是不是因为幼时大脑受伤影响了发育,雌虫的身形看起来单薄瘦弱,个子要比同龄者矮上许多,那双与哈琉斯极其相似的眼睛盛满了无措与迷茫,让见识过后者凶残一面的厄兰心中无端浮现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难掩兴味,半晌,终于开口:
“阿珀,带上来。”
阿珀闻言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犹豫了一秒才推门下车,当他半搀半拽地将琉恩塞进后座时,雌虫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明明宽敞的真皮座椅足够容纳一个成年虫族躺下睡觉,他却固执躲在角落,细看连发丝都在吓得颤抖。
达安院长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顾不得规矩扑在车窗边缘,焦急拍打着车身:“冕下!琉恩只是个傻子,根本不可能和叛军有所勾结的!恳请您放过他吧!”
“嗯哼,我当然知道。”
厄兰偏头看向这名面容稍显风霜的退役军雌,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给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微光,神情似笑非笑:
“但很可惜,您这里好像护不住他。”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车窗自动缓缓升起,将达安院长惊愕的面容隔绝在外,阿珀发动车悬浮车绝尘而去,徒留对方呆立在扬起的尘埃中。
悬浮车里镶嵌的小型冰箱经常会放着一些零食,厄兰打开柜门,指尖从一排冻得冰凉的红酒瓶身上轻轻滑过,最后抽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他随手解开丝带包装,从里面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棒糖在旁边缩成兔子的雌虫眼前晃了晃,刻意把声音放轻柔,唇边的笑意极具欺骗性和蛊惑性:
“想吃吗?”
琉恩鼻尖轻动,闻到了巧克力味的甜香,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几乎和哈琉斯一模一样,只不过里面盛满了单纯和茫然,怯生生点了点头:“想。”
厄兰故意把棒棒糖往他鼻子上凑近了一点:“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琉恩很乖,就算棒棒糖近在咫尺,没得到同意也不去抢,小声吐出自己的名字:“琉恩。”
“乖孩子。”
厄兰轻笑,然后把巧克力递到他手中,随便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根草莓夹心口味的:“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哈琉斯,你认识吗?”
琉恩原本在专心致志吃巧克力,闻言眼睛亮了亮,他试图告诉厄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往外蹦:“哈琉斯……是……琉恩的哥哥。”
他语罢仿佛是怕厄兰听不懂,又努力指了指自己:“我的……我的哥哥。”
“噢~原来哈琉斯是你的哥哥呀。”
厄兰的笑意更轻柔了,他把手里那根草莓味的巧克力棒棒糖递过去,状似不经意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和你的哥哥是好朋友。”
琉恩很好哄,他看厄兰长得漂亮,又给自己吃巧克力,一脸单纯地点了点头,呆呆重复他的话:“好……朋友”
“真乖。”
厄兰顺手揉了一把雌虫的头发,很是好心情地把剩下的一整盒巧克力都塞到了他怀里,
“吃吧,不够还有。”
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面前这只叫琉恩的雌虫就是哈琉斯的亲弟弟,不过当初在船上的时候,对方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厄兰闭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太阳穴,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候,前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歉意的声音:
“抱歉,冕下,是我的失职,没查到哈琉斯还有一个弟弟养在福利院。”
厄兰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嗯”了一声:“你确实失职了,下不为例。”
他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原因。
哈琉斯当初上军校的时候任务繁重,哪里有精力照顾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只能暂时寄养在福利院中,后面好不容易晋升为少将,也订了一门不错的婚事,眼看日子就要迎来转机,结果就发生了当年的秘金事件。
这四年来他肩负着仇恨一路流亡,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与其把弟弟带在身边,倒不如就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福利院里,起码日子也算安稳平静,所以哈琉斯当时故意欺骗他说弟弟已经死了,目的就是不想让任何虫知道琉恩的存在,但没想到还是被伊桑部长找了出来。
那些利欲熏心的权贵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什么事做不出?
悬浮车沿着帝都最繁华的中心大街平稳行驶,却在驶入街口时猛地刹住。厄兰条件反射睁开双眼,结果就见车窗外惊慌失措的民众如蚂蚁般四散奔逃,远处隐约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他皱眉,浅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外面怎么回事?”
阿珀迅速扫视后视镜,方向盘猛地一打,悬浮车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拐入侧巷,压低声音道:“可能是北部叛军又在闹事,他们最近在各大军事据点都埋设了T722型微型炸弹,这次恐怕是冲着星际监狱来的。”
厄兰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
比起南部政客那些阴险的算计手段,北部叛军的报复方式确实更加简单粗暴,一整个下午,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就没停过,据说连标志性的天穹双子大楼都没能幸免。
入夜之后,厄兰独自坐在别墅的客厅里出神,他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向雌父和雄父解释自己从孤儿院带回来了一只陌生雌虫,却不料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忙得根本无暇归家,偌大的住宅里只有特聘的星级厨师在厨房忙碌。
琉恩很好哄。
厄兰让阿珀去外面的商场买回来一堆最新式的迷你积木玩具,又让保姆把冰箱里的零食摆在茶几上,他自己一个虫坐在客厅地毯上自娱自乐也能玩好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积木塔就已经被拼得像模像样了。
厄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星网新闻,一边注意着琉恩的动静,他有时候恶趣味上来会故意把桌上拼好的城堡故意抠掉几块,对方看见也不生气,而是低头认真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积木小块里再找出来一模一样的拼上去,脾气比他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厄兰干脆滑下来和琉恩一样坐在地毯上,拿着一个熊娃娃故意逗他:“叫哥哥,叫一声哥哥我就把娃娃给你玩。”
琉恩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抠着手里那个只有花生大小的积木块,小声叫道:“哥哥。”
厄兰:“再叫一声?”
琉恩:“哥哥。”
厄兰终于满意了,伸手把琉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这才把熊娃娃递过去,对方长得和哈琉斯实在太像,欺负起来总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虽然厄兰很清楚他是在自欺欺虫,换了哈琉斯过来不把他手拧骨折才怪。
“乖,自己玩儿去吧。”
琉恩接过熊娃娃,抱在怀里珍惜摸了两下放在旁边,然后继续低头玩积木,嘴里自言自语嘟囔着什么,厄兰凑近了才听清楚他说要给小熊盖一座宫殿住进去,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会像福利院里的屋子一样老是漏水了。
哦,也对,福利院能是什么好地方,恐怕这兄弟俩从小到大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毕竟南部规则仿佛默认了雌虫天生就要吃尽苦头,而军雌尤甚。
因为有琉恩在,晚饭的时候厨师特意多做了几道精致的小点心,厄兰也没有什么吃饭一定要上餐桌的规矩,也就任由他坐在地毯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饭,这栋空荡奢华的住宅倒是难得多了几分烟火气。
突然,屏幕画面骤然切换,西装革履的主播神情凝重地播报着紧急新闻:“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帝国新闻频道特别报道……”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紧急消息,当地时间17时47分,一伙北部叛军成功突破星际监狱A区安保系统,在控制中心安置了炸弹,此次袭击已造成监狱主控系统全面瘫痪,B至E四个关押区共计137间牢房的电子锁失效……”
厄兰原本在漫不经心搅动咖啡,却在镜头切换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画面中,警笛声刺破长空,军方正在紧急疏散民众,号称帝都最坚固的监狱大楼此刻浓烟滚滚,爆炸声此起彼伏,碎石如雨点般四溅。
最令虫心惊的是那些腾空而起的囚犯,他们像挣脱牢笼的猛禽般震断镣铐,漆黑的翅翼在硝烟中展开,将军方投放的勘测器一一击落,而负责劫狱的叛军们更是全副武装,挟持着监狱长官站在顶楼,与军方对峙。
镜头仓促扫过那些戴着诡异面具的脸。
白色哭脸,红色笑脸,以及……
一张熟悉的银色面具。
就在画面即将切换的刹那,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叛军突然抬头,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厄兰却莫名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屏幕,更令虫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对方居然缓缓抬手,对着镜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姿态既像威胁,又带着诡异的亲昵。
“亲爱的未婚夫,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八卦):那个抹脖子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厄兰(瞥了一眼琉恩):哦~可能回来要关我小黑屋了吧。
第207章 恶作剧
哈琉斯?!
厄兰见状瞳孔骤然收缩,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现在整个南部都在通缉他,对方怎么会忽然回到帝都,还参与了恐怖袭击?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屏幕,拿起遥控器想要放大看看,但没想到原本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的琉恩看见新闻画面,眼底忽然飞快闪过一丝惊喜,高兴拍起了手:
“哥哥!是哥哥!”
他指着新闻里那只带银色面具的虫,努力对厄兰组织语言:“是……哈琉斯,是哥哥!”
厄兰不可置信回头:“你确定?”
不是吧?这都能认出来?!
“嗯!”
琉恩眼睛亮晶晶地用力点头,力道大得头发丝都飞了起来:“是哥哥的……面具……我认识……”
厄兰:“……”
好吧。
尽管厄兰不太想接受现实,但也不得不承认哈琉斯好像确实回来了,对方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让自己洗干净脖子待在家里乖乖受死吗?
厄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自己上次耍了哈琉斯一通,以对方的性格不报复回来才怪,说不定今天的恐怖袭击只是个开胃小菜,下一次炸弹就扔到自己头上来了。
嘶,这么一想待在家里还挺危险的。
厄兰思及此处,无意识摸了摸脖子,深觉自己最近出门上班的时候很有必要做好安保工作,否则雌君还没娶进来,年纪轻轻就死了多可惜。
因为南北两部日益紧张的政治局势,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忙得无暇回家,就把厄兰的安全交给了阿珀负责,翌日清早,当阿珀掐着时间来送厄兰上班的时候,惊讶发现这位冕下居然起得比他还要早。
“愣着做什么,走吧。”
厄兰已经提前换好了律法院的制服,沉闷规矩的西装由他穿来自有一股闲适慵懒的感觉,毕竟当初是他死活非要上这个破班的,如果没几天就撂挑子,让维多秘书长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顿收拾。
横竖都是逃不掉的,与其被对方亲自“请”去上班,倒不如自己体面些。
阿珀回神,慢半拍应了一声“是”,然后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北部的恐怖袭击太过猖獗,今天开车出门的时候街上明显冷清了许多,政府加强了戒备,现在几乎每过一个路口都能看见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气氛严肃而又压抑。
厄兰坐在车里,姿态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生怕下一秒叛军就会从哪个地方杀出来。所幸这一路出奇地平静,直到他的座驾稳稳停在律法院门口,预想中的袭击也未曾发生,走进办公室时,他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冕下。”
阿珀的声音把厄兰重新拉回现实。
这位由索亚上将亲自挑选的第一军精英此刻仍保持着军雌特有的沉着,有条不紊汇报着工作流程:“原定今早十点的分区例会因突发情况取消,昨夜北部叛军袭击了星际监狱,不仅造成大规模越狱事件,所有封存的电子档案也全部损毁,所以目前律法院与治安署已启动紧急预案,全员加班重新录入逃犯信息。”
待在办公大楼里,厄兰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往真皮座椅里陷了陷,双腿优雅交叠,修长的指尖灵活转动着一支电容笔,百无聊赖问道:“这种文书工作也要我亲自动手?”
阿珀翻开文件确认了一下:“您不需要录入,不过需要给逃犯重新拟定罪名,准确地说,您需要根据逃犯的过往犯罪历史重新量刑,特别是其中有十二名S级重刑犯。”
厄兰对于这种工作还是欣然接受的,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不暴露在外面,待在连窗户都采用军用级防弹材料的律法院大楼里也算一件不错的差事。
律法院原本设有四位资深检察长,加上他这个临时走后门塞进来的名誉检察长,刚好凑成一个审判小组。
此刻在冷气运转的会议室里,他们正围坐在桌边重新进行罪名拟定,旁边还有一名文员负责将治安署传来的资料念出以供审核,两名书记员用执法仪进行全程录像,方便整理成庭审记录。
“萨蒙,36岁,前第四军团中尉,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刑期十五年。案件编号AX-3097,因在雄主执行家法时失手反击,致使雄主左臂骨折,经医疗鉴定为二级伤害。”
文员说着顿了顿,从正中央的全息屏上调出补充资料,那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中身形高大的雌虫正赤裸上身跪在雄主面前,而那只雄虫正用特制的惩戒鞭恶狠狠抽打他的背部,短短几分钟就已经皮开肉绽,
“根据后续调查,案发当日萨蒙的雄主曾注射过量的精神亢奋剂,而萨蒙当时正处于战后创伤应激期,专家证词显示,其反击行为可能属于本能防卫,因此在宣判时有酌情减刑,不过昨天星际监狱遇袭时他趁乱逃脱了,目前需要重新评估量刑。”
厄兰单手支着头,把笔帽在桌上按得一顿一顿,说实话,他虽然知道南部的律法很离谱,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离谱成这个程度,怪不得北部在这里安插了那么多探子。
十五年,等放出来都五十一岁了,暂且不提那只操蛋的雄虫还会不会要他,光是在军部的职业生涯就已经彻底断送了。
换了他,他也跑,谁不跑谁是傻子。
赫博检察长闻言冷冷骂道:“死不悔改的东西!通知治安署全境通缉,抓回来后刑期追加十年!就让这家伙在星际监狱里烂到死,用余生向虫神忏悔吧!”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根据《星际刑法》第137条,越狱罪量刑标准是三到十年,可这位以冷血狠辣著称的检察长一开口就直接踩了量刑上限。
温特尔检察长迟疑出声:“这样会不会太重了?依我看追加七个月就差不多了,毕竟也要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七个月?!”
赫博检察长的怒吼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他苍老的手重重拍在复印件上,震起一片尘埃,
“三年前是谁顶着十二位雄虫贵族的联名抗议给他减刑?是谁力排众议采纳了那个见鬼的战后创伤理论?现在看看他回报我们的方式——公然践踏法律,与北部叛党为伍!这就是你所谓的‘悔过’?”
会议室内除了厄兰之外的所有虫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作为星际最高法院最资深的检察长,赫博那双裁决过三百余起要案的手早已成为司法界的风向标,更何况传闻他即将接任大法官一职,此刻谁还敢对这位司法泰斗的判决提出异议?
就在书记官准备录入判决时,一道玩味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平静:“恕我直言,赫博检察长,您的判决好像太仁慈了些,难怪现在北部的叛军越来越猖獗。”
厄兰唇边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我说……直接判死刑不是更痛快吗?”
赫博检察长闻言惊讶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赫然是那位整个南部地位最为尊崇的雄虫冕下,他收敛几分怒火,勉强维持着礼貌道:“冕下,律法院的判决并非儿戏,您这样判刑是否有些过重……”
“过重?”
厄兰掀起眼皮看向赫博检察长,他明明在笑,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却凝着无边冷意,
“原来您也知道什么叫过重吗?那么您刚才加刑十年的判决,是想告诉所有南部雌虫——宁可战死也不要回来认罪吗?!”
他的容貌与南部那位总揽了大半政权的秘书长极其肖似,沉着脸的时候更像,以至于冷不丁发怒,吓得整个会议室都噤若寒蝉,就连赫博检察长也是脸色青白变幻,憋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你……”
厄兰却犹嫌不够,意味深长开口:“难怪北部在我们这儿安插了那么多钉子,这都是拜您的‘英明裁决’所赐。”
他头也不回对身旁那名书记官勾了勾指尖,年轻雌虫立刻会意把量刑表递上,厄兰的笔尖在“追刑十年”这一行字上定格,然后干脆利落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骨折而已,三年牢狱已经够抵偿了,对外发布公告,就说他如果愿意回来销案,交一笔保释金就可以恢复自由。”
语罢在下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代表即时生效。
赫博检察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冕下!您这是在公然践踏司法程序!那位尊贵的雄虫阁下遭受如此伤害,您却……”
“哦?”
厄兰慢条斯理地合上钢笔,金属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轻轻挑眉:“您是指那位注射了过量亢奋剂,用惩戒鞭把军雌打得皮开肉绽的‘受害者’吗?”
厄兰推开椅子优雅起身,随手理了理袖扣:“劳烦转告那位阁下,下次千万不要再那么手贱了,万一遇上一位凶残的雌君,说不定连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他语罢带着阿珀转身朝门外走去,迈过门槛时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赫博检察长:“对了,您的年纪大了,难怪会判错案,为了避免南部雌虫有一天全部北迁的尴尬,剩下的卷宗还是由我代劳吧,不用客气,回头记得送到我的办公室。”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那名书记官说的。
厄兰第二天的工作战绩堪称传奇——毕竟放眼整个司法部,能像他这样单日批阅近两百份卷宗的同时,还顺带把顶头上司赫博检察长气到心脏病发作送医的,整个南部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当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浓墨般的粘稠。
厄兰在阿珀的护送下走出律法院大门,坐上悬浮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座椅按摩功能,心中忍不住冷冷咒骂了一句,该死,他找份工作纯粹是为了摸鱼划水,干嘛这么拼,把那几个老家伙的活都干完了。
“开车,路上别耽误。”
厄兰懒洋洋闭着眼,始终没放下警惕心,阿珀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朝着住宅驶去,但没想到悬浮车刚驶出百米,一声巨响就陡然划破了寂静。
“砰——!”
一团巨大的、血肉模糊的黑影忽然裹挟着劲风从天而降,狠狠砸在车头,整块挡风玻璃应声爆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车身都猛烈震动了一瞬。
厄兰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就在他正前方,隔着破碎扭曲的玻璃,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孔赫然映入眼帘,尽管已经严重变形,但他还是一眼认出对方就是昨天才刚刚见过的伊桑部长!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阿珀猛打方向盘急停,同时闪电般拔枪推门下车。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然而只有惨淡的灯光和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一边用通讯器呼叫支援,一边后撤到车窗旁,警惕对厄兰叮嘱道:
“冕下,附近很可能有危险,我已经呼叫支援了,您待在车上千万别下来!”
糟糕,难道是哈琉斯?!
这个念头让厄兰心中一紧,他背脊紧贴着冰凉的车门内侧,将车窗降下半边缝隙,声音压得极低,紧张询问阿珀:“你是第一军的精锐对吧?打得过哈琉斯吗?”
阿珀正全神贯注警戒着四周,闻言明显一愣:“啊?”
厄兰咬牙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打不打得过哈琉斯?!”
阿珀短暂地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快速评估,然后不太确定的答道:“应该……应该能打个三七开吧?”
“什么叫三七开?!”
厄兰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探手穿过车窗缝隙,一把攥住阿珀的衣领将他扯近,额角青筋因愤怒而突突直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他出三拳,你过头七的那种三七开吗?!”
作者有话说:
阿珀(哇地一声哭出来):
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208章 重逢
“呜——!”
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夜空,将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瞬间惊醒,一辆接一辆的巡逻车从街头飞驰而过,猩红色的警灯急促闪烁,就像体内鼓噪不安的血液。
治安署副署长奎南在接到求援信息的第一时间就驱车赶到了案发现场,彼时伊桑部长的尸体已经被法医从车上抬了下来,冷风将他身上破碎的军服吹得起伏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法医蹲在地上,伸手扒开伊桑部长干瘪的眼皮检查,发现里面只剩下两个渗血的空洞,又捏开他的嘴巴,血肉模糊一片,舌头不知所踪,军服前襟的纽扣被利刃划开,赤裸的胸膛上有四个弹孔,用锐器刻着一行令虫感到毛骨悚然却又亲昵的字: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什么意思?!难道凶手在向政府挑衅宣告?!
这个念头让奎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顾不上伊桑部长千疮百孔的尸体,急匆匆走向旁边那辆报废的悬浮车。
彼时厄兰正在做询问笔录,他姿态懒散地斜倚着车门,对面站着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士兵,神情严肃地询问他事情经过:
“冕下,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到伊桑部长是……”
“昨天。”厄兰百无聊赖用鞋碾了碾地上的玻璃渣,碎片发出令虫牙酸的摩擦声。
“具体时间能回忆起来吗?”
“不能。”
士兵皱眉:“据我所知,您昨天与伊桑部长在福利院门口发生了冲突……”
厄兰闻言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站直身形,修长的指尖扯松领带,饶有兴趣打量着这名年轻士兵,半晌后,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
“没错,是我故意撞死他的,我不仅撞飞了他的眼珠子,还在尸体上撞出了四个弹孔,英明神武的神探,快点把我抓回去认罪伏法吧,说不定你能创造南部历史上破案速度最快的奇迹。”
士兵脸色涨红,就算他再傻也听出了厄兰这是在嘲笑自己,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后脑勺忽然挨了一巴掌,被奎南署长狠狠踹到了旁边:
“蠢货!给我滚去维持警戒线!谁准你在这里丢虫现眼的?!”
奎南署长教训完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兵后,转身看向厄兰时瞬间换了副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谄媚,极力扯出一抹亲和的笑容问道:“冕下,我在接到报案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您没有受伤吧?”
厄兰见状淡淡挑眉,他重新倚回车门,屈指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如您所见,暂时还死不了。”
“抱歉,这是我们治安署的失职。”
奎南署长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如果这位冕下出什么事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并且那群恐怖分子还会再继续动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允许治安署派精锐全天候保护您,直至凶手落网。”
“保护?”
厄兰闻言掀了掀眼皮,心想靠谁?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饭袋吗?不过转念一想,旁边那个三七开的阿珀好像也没强到哪里去,而且这破车也确实没法儿开了……
“既然奎南署长这么热心,”厄兰慢条斯理站直身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深夜空荡的街头实在太过危险,抬头环顾四周,白日里繁华的高楼此刻灯火尽灭,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乍看就像蛰伏在黑夜中的钢铁巨兽,有一种空洞幽深的惊悚感,仿佛随时会挣脱牢笼大开杀戒,就连路边的树影也像形状诡异的游魂。
“呼——!”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裹挟着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
厄兰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哈琉斯的下一个目标,他只是隐隐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阴鸷、冰冷,像毒蛇缓慢爬上脊背。
奎南署长派了整整五辆警车护送厄兰回家,就连他也亲自陪同在侧,维多秘书长家的这个宝贝疙瘩万一真在他的辖区出了什么事,他确信自己的下场一定会比伊桑那个倒霉蛋惨上百倍。
然而车队刚刚驶离没多远,异变突生。
“轰隆——!!!”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陡然从后方响起,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热浪横扫街道,金属残骸四处迸射飞溅,车队顿时陷入混乱,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此起彼伏,警车在冲击余波中狠狠摇晃一瞬,差点失控。
“怎么回事?!”奎南署长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煞白。
厄兰猛地回头,瞳孔微微收缩,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已被烈焰吞噬,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半片天际染成了血色,而爆炸中心赫然是他那辆差点被尸体砸得报废的悬浮车。
——他的车上被装了炸弹?!
这个念头刚刚在厄兰脑海中闪现,车队就已经在奎南署长十万火急的催促声中重新调整方向加速驶离,将那团冲天的火光远远甩在了身后。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几道黑影就鬼魅般出现在附近高楼的天台边缘,他们脸上戴着样式诡异的面具,居高临下俯视着警车远去的尾灯,衣角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赫然是星网通缉令上最危险的那几个名字。
“啊哈~”其中一名戴着红色笑脸面具的叛军忽然歪了歪头,抬脚踩上栏杆,语气难掩玩味:“哈琉斯,你好像把你的‘未婚夫’吓坏了呢。”
他刻意强调了“未婚夫”三个字,几乎藏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了。
“霍恩格,你应该庆幸我今天已经把伊桑的舌头喂了狗,现在没有割第二条的打算,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哑巴。”
哈琉斯懒懒开口,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如影随形的阴冷危险。他迈步走上天台边缘,黑色的军靴底部还沾着未凝的血迹,无惧百米高空,漫不经心碾了碾。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团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的残骸,垂在身侧的右手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炸弹操控器,片刻后,忽然松开指尖,任由金属控制器如同断线风筝般急速坠落,转瞬湮没在风声里。
“咔嚓——”
彻底碎成齑粉。
这还是两个小时前从伊桑车上找到的。
哈琉斯注视着这粉身碎骨的一幕,银色面具后方的唇瓣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他缓慢地、悠长地吐出一口叹息,那气息在凛冽的风声中飘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又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怜悯,低声自言自语:
“亲爱的,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让你死在别的虫手上,你说是不是……”
另外一边,厄兰到家后也回过味来了,自己车上的炸弹八成是伊桑那个狗杂种放的,他肯定是担心自己进入律法院后会知道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再加上又带走了琉恩,于是就想痛下杀手灭口。
阿珀知道了他的猜测心中一阵后怕,幸亏厄兰提前下车了,否则岂不是要葬身火海:“冕下,炸弹会不会是哈琉斯放的?”
厄兰抬手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想也不想的道:“不可能。”
自己死了他就得守活寡了。
一日夫夫百日恩,他和哈琉斯满打满算也睡够一个晚上了,对方应该不至于这么痛下杀手……吧?
阿珀虽然不知道厄兰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伊桑部长的离奇死亡还是让他悄然升起了警惕,自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配枪。
“冕下,叛军既然敢对伊桑下手,难保不会把您列为下一个目标,请允许我今晚守在您房门外,明天一早,我就联系索亚上将调派精锐过来……”
他明显也不放心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饭袋。
厄兰从客厅沙发上懒洋洋起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钻石表,时针已经逼近午夜,他低头随意瞥了眼:
“告诉奎南,他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别让不相干的虫踏进我的住宅半步,否则后果自负。”
阿珀颔首:“是。”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夜晚的寒意,厄兰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隐约听见门外军靴踏过地毯时的轻响,应该是阿珀正在走廊来回巡视——
三七开就三七开吧,总比一九开强。
厄兰把毛巾随手甩在沙发背上,整个虫陷进柔软的床褥中,一整天的卷宗工作榨干了他的精力,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在触到枕头的瞬间就被拖入黑暗。
然而睡觉并未带来安宁,伊桑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不断在梦境中闪现,挡风玻璃上的裂痕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喷溅的鲜血沿着缝隙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条猩红的小蛇。
那件被利刃划开的军服大敞着,露出对方胸膛上刻着的一行字,皮肉外翻,深得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
[我回来了。]
厄兰的梦境浑浑噩噩,一片支离破碎,总是反复梦到那辆悬浮车爆炸的情形,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喉咙干渴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最后这股灼烧感将他硬生生拽回现实,从睡梦中陡然惊醒。
厄兰强撑着从床上坐直身形,闭眼按压着突突直跳动的太阳穴,他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倒水,但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坐着抹黑色的身影,动作瞬间僵住——
窗外冰冷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对方那双隐于黑暗中的眼眸,像蛇,又像冰冷的刀刃。他慵懒交叠双腿,军靴微微反光,也不知盯着厄兰看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温柔却又令虫毛骨悚然:
“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厄兰:
阿珀!!你死哪儿去了?!!!
阿珀(那种语气):没事哒没事哒~反正我也是三七开~我死一死就没事啦~让我自己静静过头七吧~冕下你加油把噩梦做成春梦就好了~
第209章 祝你一世好命
夜色幽暗,四周万籁俱寂。
谁也不知道哈琉斯是怎么潜进来的,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把玩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寒光在指尖流淌,或许就在几个小时前,它才刚刚割下伊桑的舌头。
见厄兰不说话,哈琉斯偏了偏头,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被阴影分割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右脸似乎又添了几道狰狞的新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懒懒支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
“亲爱的,看见我,你好像不太高兴?”
语气亲昵得仿佛情侣私语,却让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虚情假意是贵族的特质,厄兰在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后,很快就从怔愣中回神,他缓缓坐直身形,白金色的真丝睡袍衬得他气质矜贵,唇边那抹笑意就像湖面轻轻漾开的涟漪:
“不得不说,我确实有些惊讶,但亲爱的,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毕竟分别后的每个晚上我都在想你……”
他的恶心情话还没说完,颈侧就悄无声息贴上了某种冰凉锋利的物品,厄兰当机立断闭嘴,生怕再说下去就会被割喉。
哈琉斯居高临下站在厄兰面前,垂眸望着他,然后用那枚薄薄的刀片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向上游移,迫使雄虫抬头直视自己,语气凉凉:
“怎么不说了?”
厄兰坚定闭嘴。
不能说,再说就成遗言了。
哈琉斯轻笑了一声,他偏头端详着厄兰的眼睛,只觉得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像琉璃一样剔透璀璨,但谁若想从里面窥见几分真诚,就势必会被骗得体无完肤。
“亲爱的,”他弯腰低低出声,嗓音在夜色中漾开,带着莫名的鬼魅气息,“其实分别的这段时间,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预示着被他想念并不是一件好事。
哈琉斯漫不经心抬起厄兰完美的脸庞,修长的指尖在他眉眼间游走,然后下移到唇瓣附近,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该怎么把你这条说谎的舌头一点点剪掉,又该怎么挖出你这双喜欢故作无辜的眼睛……”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声与记忆中的海浪重叠。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雾牙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他们坐在那艘前往北部的渡船上,一起同生共死,一起逃向远方。
但厄兰骗了他……
就像四年前缇宁的那句谎言葬送了整个第三军。
从那时起他就不该相信任何虫的话,但没想到还是栽在了面前这个骗子手里。
哈琉斯思及此处控制不住狠狠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一瞬,等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翻涌的阴鸷。他毫无预兆掐住厄兰脆弱的咽喉,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明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断对方的颈骨,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未动。
猩红的眼睛,苍白的月色。
幽暗的夜晚,死一般流淌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哈琉斯终于哑声开口,他晦暗的眼眸死死盯着厄兰,里面悄然闪过了一抹名为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要收养琉恩?”
厄兰原本在盯着他侧脸的伤口出神,闻言慢半拍回神:“什么?”
哈琉斯不语,冷冷收紧指尖。
“咳咳咳……”
厄兰被迫仰起头,喉间溢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勾唇时又露出了那种狐狸般蛊惑心神的笑意:“生气了?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收养他还需要理由吗?”
哈琉斯声音阴冷:“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不,”厄兰垂眸,唇边弧度挑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可能只是单纯……嘴欠?”
哈琉斯沉默不语,空气凝滞得几乎令虫窒息。
下一秒,他骤然松手,将厄兰狠狠扔进床榻,转身大步走向门边——就在厄兰以为对方已经打消杀意准备离开的时候,哈琉斯却猛然折返,用冰冷漆黑枪口重重抵上他的眉心。
“厄兰.维多。”哈琉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森冷如恶鬼低语,“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厄兰懒洋洋直起身形,枪管就抵在额头,他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死亡真能解决问题,那可真是省事了。”
他轻叹,
“真可惜,我的死……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他修长的指尖顺着枪管下滑,一寸寸攀上哈琉斯绷紧的手背,骤然收力。
“留在南部不好么,哈琉斯?”
厄兰压低嗓音,字字沉缓:“叛军的通缉令,我可以抹掉;四年前的婚约,能重新订;军部的职位,照样还给你——我保证,你会过得比从前更好。”
枪管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颤。
“明明有一条青云路可以走……”厄兰望进对方猩红的眼底,尾调慢悠悠的,蛊惑心神,“何必非要往悬崖边上踏?”
北部的那群叛军和南部作对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但厄兰完全可以给哈琉斯铺一条崭新的后路,对方可以不用继续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必终日与血腥子弹为伍。
厄兰曾经听霍恩格说过,那枚代表着最高叛国者的烙印是永不消退的,并且会终身伴随疼痛,当他们的精神力过载暴乱时,火焰炙烤般的疼痛就会顺着脸颊遍袭全身。
——最残忍的刑罚不是一时的痛苦,而是让这份痛楚成为永恒的枷锁。
那道烙印是南部的嘲弄,是刻在骨血里的耻辱,只要它存在一日,他们就永远是被牵制的风筝,线不断,自由终究是奢望。
哈琉斯每次精神力过载的时候,都会用利刃狠狠划烂自己的容貌,就像本该翱翔九天的鹰被硬生生关进囚笼,终生都不得自由,宁可啄碎自己的喙爪直至鲜血淋漓。
厄兰注意到对方右脸的伤痕比自己离开时多了许多,新伤叠着旧伤,就像哈琉斯试图用痛苦覆盖痛苦,累累血痂都是当年辗转反侧的恨意。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哈琉斯,和我一起留在南部不好么?”
沉默像刀锋般悬在他们之间。
哈琉斯闻言危险眯眼,枪管从厄兰太阳穴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他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厄兰下意识闭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下一秒,冰冷的金属枪管骤离。
哈琉斯毫无预兆掐住了厄兰的咽喉,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可以让雄虫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又不至于真正痛苦。
“厄兰……”额头相抵的瞬间,呼吸交错,哈琉斯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温柔,可掌心却在一点点收紧,“你不懂……”
他温热的吐息灼烧着厄兰的耳廓,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苟活——”
你不懂,不是世界上所有的虫都像你一样好命,天生就可以得到偏爱与公平,他们这些被抛弃的蝼蚁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得亲手撕碎这个不公的世界。
你随口许诺的官复原职,是他用血肉在战场上一点点拼杀出来的,每一道军功章背后,都是险些要了他命的子弹,一个少将职位,他用了十七处贯穿伤才换回。
幸存者总是背负得更多。
第三军那些枉死的战友,在审讯室里被打碎的脊骨,还有过往四年无数个痛苦到辗转反侧混合着血泪的夜晚,都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哈琉斯的肩头。
伤痕早已刻进骨血深处,又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你与他是不一样的。
你的一生与他的一生也是不一样的……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屋子残破漏雨,吃残羹剩饭也要靠抢,唯一的牵绊就是琉恩这个弟弟,可南部那些利欲熏心的高层连一个傻子都不肯放过,硬生生将他拽出了那个可以安度余生的福利院。
你让哈琉斯怎能不恨?
四年?对你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他却是无数个被疼痛惊醒的漫漫长夜。
当初在雾牙港风雨飘摇的那艘船上,他真的有过一刹那的念头想要和你安稳度日,仇恨就像一条粗砾的锁链套在脚腕上,天长日久磨破了血肉,触及到森森白骨,也会使他疼到走不动路,想寻一个巢穴安稳栖身。
尽管那只是一刹那的念头,可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现实往往予他沉痛一击,你给过的承诺终究和那艘船一起消失在了暴风雨里……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哈琉斯轻轻抵住厄兰的额头,呼吸间带着硝烟与血锈的气息,声音低沉冰凉:“知道吗?你真的很好命。”
他喉结微动,想起被救下的琉恩,想起律法院重新签发的那些赦免书,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游走深渊是属于他的宿命,不是面前这只雄虫的。
“厄兰,”他忽然笑了,枪管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祝你永远这么好命。”
没有讥诮,不带嘲讽。
这是一个亡命之徒所能给出的,最干净的祝福。
但很可惜……
“游戏还没结束,你不如猜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哈琉斯语气森寒,在厄兰耳畔低声吐出这句危机四伏的话,然后就缓缓站直身形,一步步退到了窗边,当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时,他的身影已彻底融入夜色,只余窗帘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厄兰见状瞳孔收缩,下意识从床边站起身,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装饰物,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动静,守在门外的阿珀立刻持枪破门而入,神情难掩警惕:
“冕下,您没事吧?!”
厄兰偏头,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活着啊。”
阿珀的枪口茫然垂了下来:“……啊?”
厄兰冷冷挑眉:“你现在才来,是准备给我念悼词,还是帮忙挑棺材?”
阿珀欲言又止:“冕下,我刚才一听见动静就……”
厄兰却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清澈的液体在杯子里摇晃,就像一片粼粼的波光,他拿起玻璃杯端详片刻,却是出乎意料道:
“明天你就回第一军去吧,我会和雌父解释的。”
阿珀闻言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讶异,神情难掩错愕:“抱歉,冕下,今天的事情是我失职,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失职?”
厄兰慢条斯理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转身看向阿珀,斜倚着书桌边缘,意味深长开口,
“你失职可不止这一次了,不过失职总比失命强,南部最近处决叛军的枪声可响得紧——你说他们万一知道你是哈琉斯安插在帝都的眼线,会先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还是直接送去监狱枪毙呢?”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珀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惊疑不定望着厄兰,似乎是想做些什么,可终究是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阿珀终于哑声开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厄兰:“从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虽然你口口声声说和哈琉斯不熟悉,却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连他每个月往福利院寄钱都知道,后面调查资料的时候更是故意遗漏了琉恩的消息,再加上今天……”
他眉梢轻挑:“不用我多说了吧?”
阿珀语气复杂:“您不准备检举揭发我吗?”
厄兰漫不经心晃了晃水杯,修长骨感的指尖在玻璃衬托下更显干净:“我没那种闲心,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前途无量的上尉,为什么要赌上性命当北境的眼线?”
阿珀目前已经是上尉军衔了,不仅出身于第一军,更是备受索亚上将的器重,前途堪称一片光明,好像犯不上做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枪毙流放的事?
阿珀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不愿开口。
厄兰倒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随手将水杯搁在桌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愿意说就算了,回到第一军把尾巴藏好,别做不该做的事。”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出去吧。”
阿珀闻言深深看了厄兰一眼,然后缓步倒退至门口,就在厄兰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他却忽然抬手行了一个抚肩礼,低声吐出一句话,这才转身离开房间。
半晌着“咔哒”一声房门被关上的轻响,屋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阿珀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雌父是海庇长官,四年前负责押送秘金。”
……
秘金,又是秘金?
厄兰终于发现了,所有的麻烦似乎都和这两个字脱不了关系。晚上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不停响起哈琉斯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
“游戏还没结束,你不如猜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下一个会是谁?这个问题像把钝刀,缓慢切割着厄兰的神经,当年参与那场阴谋的高层不下十几个,仅凭伊桑的死,根本无从揣测哈琉斯的复仇轨迹。
然而答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翌日清早,阿珀悄无声息离开了住宅,重新回到第一军做他的本职工作,而奎南署长则率领两支护卫队护送厄兰上班。
“冕下,我知道这可能给您带来了些许不便,不过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在那群叛军落网之前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奎南署长和厄兰一起坐在后座,从上车开始脸上谄媚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他是个老狐狸,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博得索亚上将的好感,为此甚至不惜抛下繁重的事务亲自护送厄兰上班。
厄兰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皮笑肉不笑:“辛苦你了,奎南署长。”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
“砰——!”
奎南署长话未说完,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挡风玻璃应声炸裂,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奎南署长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惊慌失措摔下座椅:“是谁?!给我滚出来!”
“敌袭!保护长官!”
护卫队中不知是谁厉声高喊,车队瞬间乱作一团,只见前方路口忽然冲出了数十名装备精良的北部叛军,他们从掩体后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他们的座驾,为首者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格外醒目。
厄兰早在枪响的瞬间就缩到了座椅底下,神情惊疑不定,该死!哈琉斯的下一个目标不会就是自己吧?
他就知道北部雌虫没一个好东西!昨天还亲热叫他小甜甜,祝他一辈子好命,今天就端着机关枪突突突送自己上路!
#钢铁般的雄虫也会落泪#
厄兰看了眼在座椅上吓瘫的奎南署长,心中暗骂治安署的这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刻一点用都顶不上,他眼见悬浮车已经快被打成了筛子,把牙一咬,趁着硝烟弥漫之际猛地推开车门,借着四周的掩体快速移动,试图在混乱中脱身。
“啊哈~亲爱的冕下,您打算去哪儿呀?”
伴随着一声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一名北部叛军忽然展开翅翼从天而降,军靴直接将车顶压得凹陷变形。他用手中黑漆漆的枪管对准厄兰,戴着红色笑脸面具的脑袋饶有兴致歪了歪,不是霍恩格那个混蛋还能是谁?!
“砰!”
第一发子弹精准地落在厄兰三步之外,激起一片碎石。
“砰!”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左侧的树干呼啸而过,树皮瞬间炸裂。
“砰!”
第三发子弹击中右侧的金属垃圾桶,发出令虫牙酸的撞击声。
厄兰在弹雨中灵活闪避,内心早已将霍恩格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这个该死的疯子!要杀就痛快杀,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准头这么差,活该只能在叛军里面当二把手!
生死关头,厄兰仿佛觉醒了某种逆天的避弹能力,那些躲在掩体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中枪,他满场蛇形乱窜,愣是一枚子弹都没擦到边。
厄兰好不容易跑到路边的安全区脱离交战范围,躲在一块景观石碑后面急促喘息,但没想到霍恩格这个王八蛋忽然抬手,指着他遥遥喊道:
“全体注意!别让那只雄虫跑了!”
厄兰:“???”
霍恩格,你个狗杂种,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眼见四周大批叛军朝这里涌过来,厄兰秉承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精神,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从哈琉斯那里薅来的配枪,他正准备冲出掩体,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牢牢扣住,内嵌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浑身一僵。
“冕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一道低沉冷静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厄兰这才惊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抹身影,对方穿着治安署制服,黑色碎发下是一双冰川般的蓝眼睛,清俊的面容在硝烟中显得格外醒目。
“叛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
陌生的年轻士兵用身体将他护在掩体后,另一只手快速检查着弹匣,
“您只要再坚持两分四十秒,军部的支援就到了。”
厄兰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硬拼,他飞快往外看了眼步步逼近的北部叛军,眉头紧皱:“但是还有最多二十秒他们就会完成合围。”
那名年轻士兵却道:“未必。”
话音未落,他已然闪身冲出掩体,连续三声枪响划破空气,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叛军的肩头或者四肢,后坐力让他的制服衣袖猎猎作响,却丝毫没影响射击节奏。
最后弹匣打空,他竟是直接纵身跃上车顶,一边敏捷躲避四周射来的子弹,一边和霍恩格缠斗在一起,招式干脆利落,另外两名叛军首领见状立刻上前支援,一个戴着白色哭脸面具,一个戴着银色面具,估计是维瑟尔和哈琉斯。
厄兰见状心脏瞬间悬了起来,三打一,结局还用想吗?!
他头疼闭眼,绝望背靠着石碑,不知是该替那名年轻士兵默哀,还是该替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默哀,就在这时,只听后方传来两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砰!”
“砰!”
厄兰到底没抵住好奇心偷偷看了眼,却惊讶发现霍恩格和维瑟尔居然被那名年轻士兵从车顶踹了下来,重重摔在废墟堆里。此刻对方正在与哈琉斯缠斗,拳脚相加,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居然打了个五五开!!
厄兰见状眼睛控制不住一亮,又惊又喜。
天才!天才啊!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治安署居然卧虎藏龙,能和哈琉斯打得不分上下,早知道他就不要阿珀了,直接来治安署找保镖多好!
尖锐的警笛声刺破硝烟,街道尽头,军部的车队如钢铁洪流般碾过废墟,叛军阵型瞬间溃散,就连正在缠斗的哈琉斯也抽身急退,冷冷吐出了一个字,因为面具覆盖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撤!”
北部叛军闻言纷纷展开翅翼,掀起一阵迅猛的疾风,他们如同食腐鸦群般腾空而起,就像代表着不祥与死亡预兆的阴影终于散去。
直到确定危险解除,厄兰才从石碑后缓步走出,他下意识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长舒一口气。与此同时,那名年轻士兵已从车顶利落跃下,军靴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到厄兰面前彬彬有礼问道:
“冕下,您没有受伤吧?”
厄兰摇头表示没事,目光下意识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笔挺的军装制服下是掩不住的锋芒,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
“你的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名士兵优雅颔首,行了一个抚肩礼:“阿斯法,治安署第三区第七巡逻队。”
远处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支援部队的长官正朝这边快步走来,厄兰见状转身欲走,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对方:
“这么好的身手待在治安署可惜了,明天带着你的配枪来律法院找我。”
年轻士兵恭敬垂眸:“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厄兰点点头:“好好干,你很有前途。”
眼见那道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士兵这才缓缓站直身形,他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令虫牙酸的骨骼响声,然后抬头看向那群北部叛军刚才撤退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对着天空无声比了一个“收队”的手势。
太阳缓缓升高,光影偏移,照亮了他耳朵后侧一条微不可察的仿真皮肤接缝痕迹。
作者有话说:
厄兰(赞赏拍肩):年轻人,明天你将因为右脚先踏进办公室而连升三级!
第210章 旧情难忘
翌日清早,阿斯法准时等在了办公室门口。
当厄兰掐着点来律法院打卡上班的时候,就见那名年轻士兵安静站在走廊一角,对方穿着一身白金色军装制服,帽檐阴影恰好遮住了他深邃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与昨日在袭击现场凌厉果决的身影判若两虫,让厄兰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什么时候来的?”
厄兰随意瞥了雌虫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走进办公室,他对这名年轻士兵的初印象还不错,虽然橄榄枝是他主动抛出来的,但对方也得努力接住才行。
阿斯法顺势跟进去,反手关上房门,他清秀的脸庞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赧然,耳尖微微泛红:“抱歉,冕下,因为您昨天没说几点过来报道,所以我就提前了一些。”
“没关系,你来得刚刚好,律法院早上八点就开始上班了。”
厄兰走到办公桌后落座,然后将双腿闲适交叠搭在桌沿边缘,他懒懒陷入椅背,仰头闭目,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白皙微凸的喉结在空气中轻轻滚动了一瞬:
“我已经和治安署交待好了,从今天起你的档案会调到第一军,以后负责贴身保护我,等北部的风波平息了,直接从列兵提到副官。”
居然破格连升四级?
阿斯法闻言身形微顿,似乎有些讶异,迟疑问道:“冕下,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厄兰睁开双眼看向他,意味深长道:“如果你的胆子也和身手一样那么厉害就好了,放心,我给你的都是你应得的,毕竟最近想杀我的虫还挺多,而且个个都很难缠。”
阿斯法猜到了什么:“是昨天的那群叛军吗?”
厄兰闻言不置可否,他原本想喝水,拿起手边的杯子一看发现空了,只好重新放回去:
“总之你的担子不轻,除了护卫工作,还要负责兼任秘书,把律法院的日常公务整理好呈报给我。”
阿斯法轻轻颔首,带着南部雌虫特有的温驯,尽管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细看深不见底,总是让虫觉得他并不如表面那么温润无棱角:
“冕下,请放心,您的安全与公务我都会处理妥当。”
他语罢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大门,大概是去楼下熟悉流程了。厄兰原本以为阿斯法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但没想到半小时后对方就抱着一摞文件重新入内,另一只手还拿着热水壶。
“冕下,这是律法院总区今早下达的文件,昨天袭击您的叛军组织成员身份已经全部核实完毕,三名主犯均在南部留有犯罪案底,上级部门对他们重新拟定了悬赏金额,只要您签发盖章,立刻就会上传星网通缉覆盖旧有历史,全国生效。”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拎着黑色的水壶,一边做报告,一边不紧不慢给厄兰倒了杯热茶,袅袅烟雾升腾而起,使得眉眼有些模糊不清。
厄兰原本意兴阑珊地靠在椅背上,直到听见文件和叛军有关这才勉强打起精神,他随手接过文档翻看,结果发现第一页就是哈琉斯的照片,指尖微不可察顿了顿。
——这大概是对方四年前在军部留档的旧照,那时的哈琉斯还是长发,眉眼也并没有那种刮骨刀般的戾气,银发从军装肩头倾泻,衬得面容愈发清冷,紫色的眼眸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天才特有的孤傲。
厄兰有一瞬出神。
阿斯法看了他一眼:“冕下,您认识这名叛军吗?”
厄兰居然嗯了一声:“认识。”
阿斯法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就听厄兰慢悠悠叹了口气道:“他是我的狂热追求者,都怪我魅力太大,这只雌虫对我求而不得,就因爱生恨了。”
阿斯法:“……”
或许因为哈琉斯是叛军首领,纸上的悬赏金额足足高达两千万星币。
厄兰从抽屉里找出钢笔,心想对方昨天虽然无情地用机关枪突突了他,但他不能无情无义:“帝国财政年年赤字,那些蠢货还弄这么高的悬赏金额,生怕国库里的钱花不完吗?”
他用锋利的钢笔利落划掉两千万,重新写了个五百万,想了想觉得还是太高,又划掉改成了五万星币。
“就这个数,爱要不要。”
“冕下,他可是叛军头目之一。”
阿斯法忽然在桌对面微微倾身,投下一片冗长的阴影,他用苍白骨感的指尖压住文件边缘,声音低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在艳阳高照的时间无端让虫感到几分森森鬼气,似提醒,似蛊惑。
“昨天的那场袭击就是这名叛军首领策划的,您真的不打算杀了他吗?”
“他对您恨之入骨。”
“如果现在心慈手软,将来一定会后患无穷。”
指尖微不可察用力,在文件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无意顶撞您,但这个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厄兰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沁出一小团墨痕,他煞有介事点头,唇边居然勾起一抹笑意:“你说的对,这个价格确实有些便宜了。”
阿斯法刚松开指尖,就见厄兰慢条斯理翻开文件下一页,直接把那名叫“维瑟尔”的叛军头目悬赏金额从八百万改成了二百五。
没有万。
“现在不便宜了。”厄兰满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把其他通缉令都按这个标准调整。”
阿斯法盯着那个侮辱性极强的数字,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
二百五?
在帝都吃顿饭都不够吧?
这张侮辱性极强的悬赏令如果真的贴出去,估计都不用市民举报了,叛军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气死,哪个头目身价这么低的?传出去还不被同行笑掉大牙。
但阿斯法的职业素养很高,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是,冕下,我这就照您吩咐的去办。”
厄兰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打住:“等等——”
他哗啦啦把文件往后翻了好几页,果不其然看见霍恩格的名字也在其中,悬赏金额为五百万星币,直接用钢笔在上面划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金额改成三千万,用力盖上公章。
“啪!”
鲜红的印泥把照片上的脸糊得面目全非。
“其余通缉犯的文件晚点再发,这个叫霍恩格的给我立刻加急,现在就传上星网。”
……
“南部军方是不是疯了?!”
某处阴暗的地下仓库据点,霍恩格盯着屏幕上最新公布的悬赏金额惊得哗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扭头看向同伴道:
“老子就炸了几个关押高级罪犯的破监狱,值他妈三千万?!知道当年刺杀虫帝的那个传奇雇佣兵才值多少吗?两千五百万而已!他这是想让全星系的赏金猎虫都来追击我吗?!”
“知足吧。”维瑟尔坐在一旁冷笑出声,他看似平静,实则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至少你的悬赏金额还能刷新一下历史记录,我的悬赏金额在黑市上连把枪都买不起。”
二百五?他妈的侮辱谁呢?!
霍恩格脑瓜子突突疼,气得咔嚓一声把手里的啤酒金属罐捏变了形:“我昨天真应该用枪突突了那只雄虫,把他的脑袋打开花!”
“别轻举妄动。”
维瑟尔沉声警告道,
“我们已经在帝都暴露了,这段时间的任务是暂时潜伏,后面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北部会另外派虫过来。”
霍恩格倏地看向他,眉头紧皱:“派谁?”
维瑟尔耸肩:“或许是……拉维?毕竟那个家伙执行刺杀任务一向很出色。”
中午过后,阳光便没有那么刺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气窗,在幽暗的仓库打出了一道斜斜的光束,霍恩格和维瑟尔坐在沙发上说些什么,只是唯独不见哈琉斯的身影。
律法院的走廊常年透着一种肃穆的寂静,午休时间尤甚,繁杂的文书工作让大部分虫都宁愿待在办公室小憩,或是埋头堆积在如山的案卷之间,所以走廊更显冷清。
阿斯法独自站在走廊阴影中,沉默望着拐角处的那副装饰画——
虫神赫勒弥斯的虚影悬于画布之上,左手执剑,右手托起天平与典籍,意为用剑锋守护真理与公义。神明的面容是模糊虚构的光影,唯有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仿佛穿透时光,无声地审视着每一个驻足于此的过客。
阿斯法忽然闭上眼睛。
楼上审讯室里雌虫的惨叫声险些穿透厚重的隔音墙壁,文书处的打印机仍在嗡嗡作响,一张又一张盖着猩红印章的判决书被整齐装订,送往军部的档案室永久封存。
而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天平上的砝码正悄然滑落,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良久,他终于睁开双眼,垂眸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发现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这才推门走进办公室。
厄兰没睡,他手里翻着一摞厚厚的纸质档案,把当年和秘金事件有所牵扯的高层全部记在了一张纸上,职位由高到低排序,结果发现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虫帝的亲生弟弟帕颂亲王,笔尖不由得一顿。
“冕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阿斯法低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把厄兰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淡淡挑眉,随手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没有,今天盖章的通缉令已经全部送上去了吗?”
阿斯法点头,冰川蓝的眼眸深深望着厄兰:“已经送上去了,不过惹来了一些闲言蜚语。”
厄兰饶有兴趣:“例如?”
阿斯法迟疑一瞬才道:“他们说那个名叫哈琉斯的叛军首领曾经是您的未婚夫,所以您故意徇私包庇。”
厄兰把文件往桌子一丢,翘着二郎腿懒懒倒入椅背:“哦~他们说的倒也没错,哈琉斯确实是我的前前任未婚夫,我也确实对他旧情难忘。”
他这么坦率,反倒让阿斯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厄兰见他不语,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窗外:“别愣着了,备车吧,我等会儿要去医院一趟。”
阿斯法闻言一愣:“去医院做什么?”
厄兰似笑非笑哦了一声:“没什么,去探望一下我的前任未婚夫。”
阿斯法:“……”
作者有话说:
阿斯法(笑意危险):您对前任未婚夫也旧情难忘吗?
厄兰:不。
阿斯法:那您去探望他做什么?
厄兰:看他死没死,顺手拔个氧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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