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狩心游戏 > 180-190
    第181章 搬家


    封凛是第二天看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这件事,彼时他正和白默年坐在客厅一起吃晚饭,女主持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报道的赫然是昨天市政广场那出意外车祸事件:


    “昨日下午,我市著名企业家白振业在前往慈善颁奖活动途中遭遇惊险一幕……”


    封凛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只见电视画面切换到监控录像,那辆黑色轿车原本行驶得好好的,拐弯时却忽然失控,狠狠撞上了护栏。


    “据本台记者了解,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白振业先生乘坐的黑色轿车在中央路转弯处突然失控……从监控画面可以看到,车辆在湿滑路面上发生侧滑,最终撞上路边护栏……”


    “……白先生右手肘部受到轻微擦伤,经现场医护人员简单包扎后,他坚持按原计划出席了爱心助学慈善活动。”


    封凛听见这个略显耳熟的名字,目光下意识转向对面,只见白默年正戴着手套垂眸认真剥虾,然后把虾肉全部放在一个小盘子里,仿佛电视里提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如果听不见的话,这个反应倒也正常,但封凛确定白默年是能听见的。


    “你爸好像出车祸了。”封凛状似不经意提醒道。


    白默年把最后一只虾放进盘子里,又往封凛的方向推了推,这才摘下手套比划着手语,


    【我知道,昨天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他眉头微皱,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颤动一瞬,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心,


    【他总是把生意看得很重要,为了参加活动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封凛没再说话,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毕竟白默年刚才听见新闻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重新转回电视屏幕,只见画面里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革履,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从容微笑,仿佛刚刚经历的车祸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衣领上还沾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封凛的注意力却不在白振业说了些什么,而是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色泽鲜红,质地细腻,大概是一块辟邪护身的吉物,细看中间却裂开了一道缝隙,漆黑如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无事牌是保人平安顺遂的,可一旦裂了,就意味着灾厄已至,挡无可挡。


    封凛忽然倒入椅背,筷子尖轻抬,隔空描摹着电视上男人的眉眼,半真半假道:“要不要我帮你爸爸看个面相?”


    白默年闻言似乎有些讶异,抬头看向封凛。


    封凛恍若未觉,捏着筷子对荧幕里白振业的面相虚点几下:“你父亲的面相很难得,三庭匀称,五岳朝拱,是标准的富贵双全格局,不过山根隐现断纹,辅角见削,这是中年破败之相,尤其眼下田宅宫泛青,主家宅不宁,妻离子散……”


    说到最后一句时,封凛看了白默年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筷子这才继续下移,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横线:“最要命的是这道悬针纹,金□□印,直犯命宫,按《麻衣相法》记载的说法,这是血光临身之兆。”


    白默年微微偏头,终于来了几分兴趣:【真的吗?】


    封凛眉梢轻挑:“你好像对我说的‘妻离子散’和‘血光之灾’不怎么在意?”


    白默年浅笑着用手语比划道:【在意呀,所以问你是不是真的。】


    封凛此刻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白振业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无事牌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对方八成信些玄学,而白默年又恰好被人借了命,该不会那么巧幕后主使就是他父亲吧?


    这个答案对封凛来说有些荒谬,毕竟虎毒不食子,然而细细推敲下又显得十分合理,毕竟借命也是有条件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很难把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借到自己身上的,但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是血缘至亲,那就另当别论了……


    半晌,封凛终于缓缓开口,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到底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白默年,那样真相未免太过伤人:“我看你爸爸脖子上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他该不会也信些玄学吧,你平常有没有看见他和哪个风水先生走的比较近?”


    白默年思考片刻才用手语比划道:【小时候见过一个,长大就没有了。】


    这句话仿佛让他想起了某个突如其来的回忆,指尖无意识颤了颤,抬到耳边又硬生生顿住,最后又重新落回膝上,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封凛注意到他的动作,突然把手从桌面放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白默年做了个口型:“过来。”


    白默年偏头,露出困惑的神色。


    “抱一下。”封凛无声动了动嘴唇,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虽然不明就里,白默年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身形清瘦,面对面坐在封凛怀里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身上穿着的米白色羊绒衫触感柔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封凛顺势环住白默年的腰身,把下巴抵在对方肩膀上,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


    “没事的。”


    封凛偏头靠近白默年耳畔,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声音低沉而又令人安心。后者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不动声色把封凛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溺水者抱紧了救命的浮木:


    “封凛……”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你是我的吗?”


    “是。”


    “我有时候好想把你吃到肚子里。”


    封凛闻言一怔,抬眼看向白默年,却透过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窥见一种近乎澄澈的残忍,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是真的想吃掉自己,与调情无关,那是一种想要连血肉心脏都要吞吃入腹的占有欲。


    封凛不语,只是笑着抬起白默年的下巴,然后垂眸,一点点靠近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慢,先是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唇角,继而熟练撬开牙关,唇齿交缠间,男人懒散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吐息温热:


    “默年,身体是会腐烂的……”


    “那什么才算永恒?”


    “灵魂……”


    封凛说:“我的灵魂会一直陪着你……”


    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去填满对方空洞漆黑的内心,他知道白默年在渴望什么,祈求什么,惶恐什么,而那些又恰恰是现在的他可以给予的。


    封凛从来没告诉过白默年,他其实也一样有着那种可怕的执念,只不过白默年做得比他更好。


    毕竟这辈子从一开始,封凛就得到了白默年所有的关注与爱慕。


    封凛知道自己只要一发消息,白默年永远会是最先回复的那个,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白默年永远都会站在他身后,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迈步,永远都能得到对方亦步亦趋的跟随。


    他知道对方是怎样病态爱着自己。


    爱得让他安心、永不背离。


    这么一想,封凛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因为他不仅享受着这种占有欲,而且贪婪地渴求着白默年对自己展现出更强烈的占有欲,这远比单纯的占有可怕得多,那是一种互相蚕食又互相滋养的共生关系。


    昏黄的灯光下,封凛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他嗅到白默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忽然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类——


    都一样残缺,一样贪婪,一样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身上缺失的那部分灵魂。


    夜色缠绵,帘子挡住了皎洁的月光。


    白默年每次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句子,夹杂着喘息,压抑着哭腔,最后变成两个熟练到哪怕失去听觉也能准确无误发声的名字:


    “封凛……”


    封、凛……


    这两个字是属于他的。


    灵魂也是。


    ……


    白默年之前就说过给封凛重新找个住处,刚从山里回来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套全新带装修的住宅,毕竟再过不久张端就从老家回来了,合租多少有些不方便。


    封凛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也不是有受虐症,天天喜欢挤小破屋,和张端打了声招呼就准备搬家了,好在东西不算多,一辆小面包车就能装下。


    好巧不巧,清逸刚好有一辆平常用来跑活的小面包车,封凛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直接连人带车给征用了。


    清逸气死了:“大师兄,你对象都这么有钱了,能不能别这么抠门儿!出去租辆面包车二百块都不要,这点钱你都舍不得花,还非得让我大老远从郊区开过来,油钱都不够搭的!”


    彼时封凛和白默年正在楼上搬东西,灵薇在下面帮忙整理打包箱,她听见清逸碎叨叨的声音,嘁了一声:“你声音再大点儿呗,隔着这么远大师兄也听不见啊,干脆等会儿他下来的时候你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实在不行我帮你转达转达。”


    清逸闻言瞬间蔫了,他心虚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师兄还没下来,这才低咳一声尴尬道:“哎呀,我就是抱怨抱怨,都是同门师兄弟,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灵薇不屑:“切~”


    就在两人交谈间,封凛和白默年已经抱着两个大纸箱下了楼。清逸远远瞧见,连忙推开车门,屁颠屁颠地迎上去,一张娃娃脸笑得灿烂,活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大师兄!放着我来!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啊!”


    封凛很嫌弃清逸那副弱鸡身板,直接侧身避开他把自己手里的箱子塞进后座,然后又接过白默年手里的箱子塞进去,砰一声扣上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灰色运动长裤,脚下趿拉着一双拖鞋,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路边,活像还没睡醒,可一开口,那低沉的嗓音却让清逸吓得瞬间绷直了背——


    “刚才在楼上,好像听见有人说我抠门儿?”封凛狭长的眸子微眯,指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清逸,“是你吗,嗯?”


    清逸惊呆了,十几楼,这都能听见啊:“大……大师兄……你肯定是听错了,你这么大方,哪个不长眼的人敢骂你抠门儿啊?!”


    封凛皮笑肉不笑,他还不知道清逸的德行吗,小时候干活就爱嘀咕,学道术也爱嘀咕,他哪怕不听都能猜出对方刚才在楼下是怎么蛐蛐自己的,果然一猜一个准。


    “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封凛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清逸。毕竟今天还得靠这小子当苦力,他顺手在白默年后背轻拍了一把:“走了,上车。”


    白默年眼见封凛钻进后车厢,却没立刻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摞红钞票递给清逸。


    清逸见状眼睛瞬间一亮,像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给我的??给我的吗??”


    白默年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太明显,他指了指身旁的灵薇,意思是一起分,又指了指坐在车里的封凛,摆摆手,意思是不要被封凛给知道了。


    清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钱藏进裤子口袋,小鸡啄米般点头,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绕到另外一边上车,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呲牙傻乐的表情,又连忙收敛了几分。


    后座的封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不知,直到白默年在他身旁落座,他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驾驶座靠背:“开车。”


    清逸看了眼路况,立刻发动车子,而他也不知是不是发了笔横财乐过了头,居然美滋滋向白默年吹嘘起了自己这辆座驾,都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


    “默年哥,你别看我这辆车破,性能可好了,想当年我甚至用它追上了一辆蒙赛罗超跑,把对方撞了个稀巴烂,我的小面包只擦破了点皮,修一修还能继续开……”


    别说封凛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就连灵薇都受不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光荣事吗?这只能说明你车技不好,上次敢撞车,下次就敢撞人……啊!!!”


    话未说完,灵薇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辆车剧烈震动,所有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又重重摔回座椅,一时间鸦雀无声。


    灵薇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条件反射攥紧安全带,声音颤抖的问道:“清……清逸,你刚才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清逸也吓呆了,身形前倾看向挡风玻璃,不确定开口:“好……好像是个人……”


    苍天啊,他可是正常行驶,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想碰瓷吧?!


    清逸思及此处连忙降下车窗往外看了眼,结果发现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正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没破皮也没流血,当即气的撸起了袖子:“我开车开得好好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臭老头,居然敢讹我,看我不骂死他!”


    他语罢气冲冲打开车门就要下车,结果他的车门方向刚好是外侧车道,只好对灵薇使了个眼色:“灵薇,你下去看看!”


    灵薇有些吓到了,连忙点头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封凛见状正准备跟着一起下去,但没想到灵薇忽然去而复返,趴在车窗上惊恐喊道:


    “清逸!!要死了!!你撞的是师父啊!!!”


    封凛:“???”


    白默年:“???”


    清逸:“!!!!!”


    作者有话说:


    清逸(眼睛一翻昏迷):安详去世.jpg


    师父(骂骂咧咧):你先造谣说你师兄死了,又开面包车想撞死我,是不是想欺师灭祖?!!


    第182章 故人


    灵薇的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听“砰”“砰”两声车门被打开的动静,封凛和清逸连忙冲下车去查看情况,就连白默年都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跟着下了车。


    “哎呦喂……哪个小兔崽子撞的我……我非扎你小人不可……”


    众人下了车,只见一个灰夹克老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前,一手捂着腰,一手拍着地面直叫唤,看距离再近几分就被轮胎碾到了,虽然皮肤晒得黝黑,但花白的头发却整整齐齐挽了一个道士发髻,这也是刚才灵薇一眼把他认出来的原因。


    清逸瞬间大惊失色:“师父?!你不是在国外旅游吗?!”


    淳安老头刚才被撞得头晕眼花,直到现在才看清撞了自己的人居然是小徒弟清逸,顿时火冒三丈,他一把拽过随身的桃木手杖,推开灵薇的搀扶从地上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清逸屁股上招呼:


    “好你个混账东西!老道今天失策出门没看黄历,没想到被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给撞了!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哎呦喂我的屁股!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真没看见!!”


    清逸捂着屁股在前面跑,淳安老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活像猫捉老鼠一样撵着面包车绕圈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封凛一开始还担心老头子被撞出个什么好歹来,见对方生龙活虎的也就放下了心。


    这时清逸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


    封凛双手插兜漫不经心背靠着车门,状似不经意伸了一下脚然后又迅速缩回,只听一声惨叫声响起,清逸不小心绊了个趔趄,被师父从后面追上来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求饶。


    这就对了嘛。


    封凛心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什么可跑的,老头子穷酸刻薄又爱记仇,心眼比针鼻子大不了多少,与其被事后报复,还不如今天就让对方出了气。


    白默年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轻轻拽了拽封凛的衣袖,用手语问道:【他是谁?】


    “我师父。”


    封凛心情挺好,总算把这个死老头从国外催回来了,不枉他天天让师弟师妹们夺命连环call,等会儿就把老头子忽悠回道观,让他帮忙给白默年算算命。


    想到这儿,封凛难得良心发现,懒洋洋直起身形走到了师徒二人中间,他单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拦住老头举起的拐杖,轻啧了一声:


    “老头儿,家丑不可外扬听说过没有?要打回家再打,在大马路上打多丢人,万一等会儿把警察给招来了。”


    清逸捂着屁股含泪点头:“就是就是,我要告你当街殴打!人身伤害!”


    淳安老头闻言刚下去几分的火瞬间蹿得三丈高:“臭小子你说什么?!”


    封凛头也不回地踹了清逸一脚,然后把老头的拐杖往下一压:“行了,走吧,回去请你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一句话终结了闹剧。


    直到这时,淳安老头的目光才终于越过封凛看见站在后面的白默年,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骤然一眯,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惊奇咦了一声:


    “你的魂魄——”


    封凛知道老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动声色把白默年挡在身后:“师父,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山上再说吧。”


    白默年被面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一盯,莫名有一种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感觉,仿佛对方那双眼睛可以刺透他伪装的表象,窥见内心深处的无边阴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浅色的青筋浮现,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升起警惕防备,直到封凛颀长宽厚的背影挡在身前,力道才骤然一松。


    “哼。”


    淳安老道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包袱,顺手抄起一本卷边的《环球旅游》,“啪”地敲在封凛头上:


    “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鬼迷了魂!”


    封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站在原地,他小时候连棍子都挨过,这么点力道简直不痛不痒的:“是是是,就属你最刚正不阿了,赶紧上车吧,再不走一会儿交警都来了,这里可没人帮你交罚款。”


    钱是他们师门所有人的致命弱点,封凛话音刚落,清逸和灵薇就火速上了车,就连老头也骂骂咧咧跟着钻了进去。


    封凛见状淡淡挑眉,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他伸手搂住白默年的肩膀带着对方一起坐进车内,语气缓和了不少:“走吧,我们先送师父回道观,晚点再回新家。”


    白默年一如往昔沉默,只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封凛额头被敲红的地方,又帮他轻轻揉了揉,抿唇的样子看出了几分心疼。


    封凛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从小在棍棒下长大,师父又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冷不丁被人这样小心对待,心里像是被羽毛尖儿挠了一下,又痒又陌生。


    封凛偏头避开触碰,把白默年的手拉下来,指尖顿了顿,却没松开,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没事,不疼。”


    白默年心想怎么会不疼呢,但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也没再有多余的举动。


    清逸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在公路上行驶,开了足足五个小时才到郊外的太华山,山上有一座道观,就是他们师父淳安道长的产业,不过因为太过高险,每年都要累晕过去几名香客,十几年前勉强还能算是个名胜古迹,现在人烟稀少,连个牌匾都不剩了。


    封凛最佩服他师父的体力,背着一大袋东西丁零当啷往山上走,连口气都不带歇的,清逸和灵薇就不行了,他们两个从小在山上长大,这条路走了十几年,每次爬还是累得哼哧带喘。


    封凛体力不错,所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白默年身边,毕竟对方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爬山的样子,万一累晕过去他也好扶一把。


    但没想到白默年的体力远比封凛想象中要强,连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反观清逸和灵薇,爬到山顶上的时候已经快要升天见祖师爷去了。


    淳安道长没有搭理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拄着拐杖走进三清殿给祖师爷烧了一大把香,这才把身上那些零碎的行囊放在旁边的八仙柜上,回头瞪了封凛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封凛正准备上前,但没想到淳安道长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说你,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小孩,你进来!”


    语罢径直掀起帘子进了旁边的配殿。


    封凛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正准备追进屋,袖口却忽然一紧,被白默年给拽住了。


    【没关系。】


    白默年对着封凛轻轻摇头,然后松开他的袖子比划着手语,神情不见丝毫忐忑害怕,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进去看看,你师父可能找我有事,别担心。】


    封凛怎么可能不担心,白默年身上的一魂一魄还没归位,可千万别被他师父当鬼给收了:“你不知道,我师父脾气臭的很,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我陪你进去。”


    老头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他们的谈话,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我今天只见一个人,你们两个要是一起进来就一起滚蛋!”


    封凛:“……”


    行吧。


    封凛只好放白默年进了旁边的配殿,他原本还想躲在门口偷听,但没想到老头儿直接起来把门给“咣”一声关上了,顺便还给封凛安排了一个差事:“带着清逸灵薇他们滚去扫玉皇殿,出来的时候我要检查,敢偷懒就全部给我去扎马步!”


    “啧。”


    封凛随手捡起廊下的扫帚转了个圈,心想老头子的火气还是这么大,大不了他不偷听了,等白默年出来问也是一样的,这么想着,他抬脚把瘫在石阶上的清逸踹了踹:“没听见师父说?再装死就滚到后山去扎马步!”


    清逸哀嚎出声,觉得自己完全是受了池鱼之灾:“大师兄,都怪你,我今天就不该过来帮你搬家的。”


    封凛用手指比了个弹脑瓜蹦的动作,面无表情哈了口气:“有道理,我也在想该不该告诉师父你用打印机画符的事儿。”


    清逸呲溜一声从地上蹿起来,速度比兔子还快:“大师兄,我这就去拎水!”


    淳安道长说是让他们打扫玉皇殿,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打扫旁边的那间小屋子,据灵薇所说里面藏着的全是传世之宝,师父的顶级珍藏,古玩字画古董花瓶应有尽有,简直比皇帝的国库还要豪华。


    “真的假的?”


    封凛对此持怀疑态度,这间屋子他小时候也没少进来打扫,但他愣是就没看出来架子上那个灰扑扑的花瓶到底哪里价值连城了。


    灵薇平常嘴甜,老头子从来不对她发脾气,有些秘密也属她知道的最多:“当然是真的了大师兄,你别看这个花瓶脏兮兮的,外面那层铜锈可值钱了,这些都是皇帝赏的呢。”


    封凛一边用鸡毛掸子清扫着旮旯角,一边凉凉夸赞道:“真没看出来,师父还有这本事。”


    灵薇用力点点头:“我之前看师父开过一个箱子,里面都是皇帝赐给他们家祖上的东西,什么国师袍呀,什么牌匾呀,什么金冠呀,看起来起码也得是上千年的古物了。”


    封凛没吭声,因为他对老头子有没有“祖上”这玩意儿一直持怀疑态度,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老妖怪,一个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老妖怪。


    “哦,那还挺久的。”封凛慢半拍答道。


    他扫完多宝架,走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古画前,然后重新在抽屉里换了根鹅毛擦灰,不这样不行,因为这幅画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虽然用了秘法保存,但纸张还是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触碰,只能用鹅毛一点点拂掉上面的灰尘。


    伴随着封凛小心翼翼的动作,画卷上的尘埃在空气中悄然飞扬,逐渐显露出上面百官夜宴的图景来。


    画卷中央,一袭月白织金龙袍的年轻帝王执盏而坐,虽经年岁侵蚀,对方眉眼已有些褪色,却愈发衬得通身气度清贵绝尘。他唇角含着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纸背,恍若谪仙垂眸,带着化尽人间霜雪的温润。


    而这位年轻帝王身旁坐着的既不是貌美的宫妃,也不是端庄的皇后,而是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半张面容隐在灯影里,轮廓如刀削般凌厉,他懒懒把玩着杯盏,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气度,与帝王交叠的衣袖却显出几分缠绵。


    两列筵席间,群臣百态俱生动:有宽袍大袖的文士仰天大笑,酒渍沾染前襟,有甲胄未卸的将军拍案高歌,气吞万里;更有一名手执玉柄拂尘的年轻道士斜倚凭几,醉眼朦胧中仍透着几分仙家气象。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却燃着暖炉,一派觥筹交错。


    画卷右侧还题着一行字,只是墨迹斑驳,字句已经残损不全,封凛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段,却也是断断续续:


    “元夕三年冬……西陵……帝楚陵会群臣于飞镜台……时雪落琼宇,君臣同欢……熹侍坐于侧……大将军岳撼山执剑为乐……百官尽醉……乃命画师图此盛景,以记太平……”


    灵薇不知何时凑过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师兄,你看什么呢?”


    封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画上:“我在看这幅画卖了能值多少钱。”


    灵薇平常对古玩挺有研究,闻言凑近看了看,然后又摇摇头:“这幅画虽然年代挺久的,但是朝代不可考究,谁知道能卖多少钱,你这话千万别让师父知道了,他不打死你才怪。”


    语罢又推了他一下:“这幅画又不是第一天挂在这儿,你还没看够啊,走啦。”


    封凛确实不是第一次看这幅画,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宫殿柱子上刻的祥瑞居然是一条通体漆黑,像蛇又像龙的东西,真是该死的、诡异的眼熟。


    “……”


    封凛沉默盯着看了片刻,最后摇摇头转身离开。


    算了,可能是他想多了。


    殊不知就在封凛走后不久,一道庞大的黑影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寂静的房间里。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猩红的蛇瞳深深凝视着画卷上那名年轻的帝王,仿佛透过那些褪色的墨痕窥见了某些故人的身影。


    良久,它才缓缓收回视线,蛇信轻吐,游动尾巴顺着封凛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都是过往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QAQ楚陵!我的白月光销冠!!!你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都经历了什么!!


    厄里图:嗯?


    小黑蛇:QAQ还有你,厄里图,我承认当初对你太大声了


    第183章 借命


    封凛和灵薇刚刚打扫完玉皇殿,就听旁边的配殿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只见师父淳安踩着一双旧千层底布鞋从里面踱步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杆墨玉烟斗,他随手在桌角磕了磕,烟灰如雪般簌簌落下,白默年则垂眸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凛见状把笤帚丢到旁边,不着痕迹看了白默年一眼:“师父,玉皇殿打扫完了。”


    他什么都没问,因为知道师父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还不如等回家了再问白默年。


    淳安老头吸了口烟,懒洋洋“嗯”了一声:“时间不早了,等会儿让清逸开车送你们下山,过几天和其他的师弟师妹通知一声,让他们回来开个会。”


    封凛神情抽搐,心想又不是上市公司,还开什么会:“行,那我先下山了。”


    清逸和灵薇也赶紧跟着行礼:“师父,我们也下山了。”


    他们转身正准备离开,淳安老头却忽然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墨玉烟斗磕在供桌上发出“邦邦邦”的动静,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清逸和灵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两人认命地折返回来,掏钱的动作活像在割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师父……您老人家买点补品……”


    淳安老头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转着烟斗:“清逸啊,为师今早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该有笔横财才对,不会就二百块钱吧?”


    清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都算出来我有横财,怎么没算出来自己今天会被车撞?!


    他骂归骂,动作却极其老实,磨磨蹭蹭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还是白默年今早塞给他的,现在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堪称心如刀绞,淳安伸手去接,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抽动。


    “松手。”老头子眯起眼睛,烟斗在清逸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清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做着最后的挣扎:“师父,这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淳安老头一把将钱抽走,顺手在旧夹克上蹭了蹭,“饿几顿正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看向封凛所在的方向,又用烟斗“邦邦邦”敲了敲桌角,意思不言而喻。


    封凛无语抬头看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来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老头儿,我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花。”


    淳安老头把钱摞到一起,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这才敷衍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下山吧,留在这里过夜可没饭吃。”


    几个徒弟哪里敢多待,连忙脚底抹油溜了,逃的比兔子还快,就连穿着裙子的灵薇也健步如飞,生怕被师父留下来当苦力。


    谁都没注意到,封凛身后那团如烟似雾的黑影在离开时突然顿住,那颗巨大的蛇头缓缓回首,猩红的眼眸透过昏暗的三清殿,直直望向那个叼着烟斗的邋遢老头,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转回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隆冬,在险峻高耸的阴山之巅,招魂幡猎猎作响,一名少年天师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坛之上,将故人的骨灰撒向天地。


    那时的淳安还未蓄须,眉目间尽是少年锐气,为了替他的君主求得一线生机,不惜以凡躯触动天威,硬生生在漫天云劫中劈开一道裂隙,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黑影身形一滞,终于认出了这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究竟是谁,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低声呢喃:“有意思,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故人……”


    他并不好奇对方为什么会活这么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不全,故万物可生。


    纵使那年北境的风雪埋葬了无数过往,总有一些人会逃出天命的束缚,在人间这条漫漫长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就像当年那个执剑问天的少年,就像此刻这个佯装市侩的老道,就像……


    他自己。


    黑蛇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转身游入夜色,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师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啧,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封凛并不知道那条黑蛇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清逸开车把他们送回新家住宅后,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把白默年拉到沙发上坐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检查半天,最后皱眉问道:


    “怎么样?我师父今天把你叫进去都说些什么了?他没给你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符水吧?”


    白默年很少看见封凛这么严肃的样子,愣了一瞬才缓缓摇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封凛,赫然是那枚金属铜人像,只不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封凛见状脸色一变:“怎么裂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师父该不会帮你把那缺失的一魂一魄融进身体里了吧?!”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铜像上的裂纹,这个动作便是最好的答案。他抿唇望着封凛,墨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整个人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乖巧。


    因为不习惯说话,还是下意识用手语交流。


    【师父说,我的一魂一魄以前被别人取出来封印在了里面。】


    【现在融进身体,要不了多久听力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他比划完这一长段话,顿了顿才继续,


    【我这段时间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可怕?】


    【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


    【我以后会改的,不会再这样了。】


    白默年比划完这些内容,双手就慢慢落了下去,指尖藏在袖子里悄悄蜷缩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童,目光茫然无措。


    封凛见状不由得愣了一瞬,白默年这么紧张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原来是怕吓到自己,反应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就为这个?我还以为天要塌了。”


    封凛抵着白默年的额头,望进那双墨色晕染的眼睛,指节蹭过对方冰凉的脸颊,像白瓷一样冰凉细腻,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劝哄意味: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能听见喜欢,听不见也喜欢,吓人喜欢,不吓人也喜欢……”


    他说着顿了顿才道:“但我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黑色的眼睛望着封凛,无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伸手圈住男人的脖颈,用力抱得很紧很紧,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他也希望封凛能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以前最大的执念就是和对方一起死,他不能容忍封凛把目光分给除自己之外的人,更不能容忍别人觊觎封凛的目光,可对方每次坚定不移的选择都让他晦暗的念头无处发挥。


    白默年其实还是很贪心,贪心想占据封凛的一切,可面前这个人已经把一切都给了自己,于是他竟也学会了克制,心甘情愿地将心底那头嗜血的凶兽锁进最深的牢笼,再亲手套上枷锁。


    “封凛,”白默年忽然轻轻偏头,温热的唇瓣贴着封凛的耳垂,用气音低声询问道,“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喜欢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丝丝潮湿的痒意,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触到了封凛心底,让这个漂泊半生,野草般随意生长的男子愣了一瞬。


    是啊,他也有家了……


    封凛早就来这里提前看过一次,二百多平的房子,装修得温暖又精致,样样都比他之前住的那个破公寓强,白默年甚至专门留了一间房给他画符和拜祖师爷,但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层代表着“家”的意义。


    “喜欢。”


    封凛永远都是那么直来直去,他把白默年捞到怀里,任由对方无尾熊一样圈在自己身上,声音倦懒闲适,暗藏笑意,


    “只要是我们两个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打落树梢本就枯黄的叶子,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了,秋雨过后,冬季很快就要来临。


    月光透过纱帘,照亮了沙发上纠缠的影子,就像命运的共线,产生交集之后就再难分开。


    白默年躺在沙发上,被撞得神智恍惚,或许是失声了太多年,他依旧不习惯开口讲话,唇边溢出的永远都是一些破碎含糊的闷哼,像刚刚学会说话的雏鸟。


    双手被男人紧紧扣住,没办法打手语,除了竖起中指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只好放弃。


    白默年仰头看向天花板,只觉得吊灯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黑点又无限放大,变成了三清殿侧面小房间里的一柱香,烟雾袅袅,淳安老头就那么盘膝坐在对面,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手里的烟斗。


    “娃娃,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借了命?”


    没有任何铺垫,面前这名佝偻老者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开口就戳破了白默年身上最大的秘密。


    白默年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苍白修长的指尖静静覆着膝盖,面容被阴影吞噬大半,此刻他再不是在封凛面前那副依赖而又单纯的模样,反而清醒冷静得可怕,喉结滚动,哑声吐出一句话:


    “知道。”


    老头轻掀眼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借了你的命?”


    白默年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做傻事了。”


    老头手里一直捏着三枚铜钱来回把玩,最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他看也不看那卦象,手腕一翻又重新捡起来,苍老的声音意味深长:“子杀父,有违人伦,就算现在没事,将来也一定会降下天谴,凡人就不要试图去违反天道的规则了。”


    白默年闻言倏地抬眼看向淳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底有些泛红,涌动着某种暗沉阴鸷的情绪,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我杀他有天谴,那他的天谴又在哪里?”


    老头依旧不慌不忙,那双浑浊的眼睛曾历经朝代兴亡,也曾看透世事:“他的报应在后面,所以我劝你不要沾手,如果实在等不及,就让封凛帮你好了。”


    封凛……


    白默年听见这个名字,神情一怔,眼底猩红终于消退:“你就不怕他沾上因果?”


    老头随手磕了磕烟斗,一副无赖相:“没关系,他活该。”


    白默年:“……”


    白默年放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别告诉他。”


    老头不置可否,眯着眼往嘴里那根烟斗塞了点烟丝,然后用火点燃,吧嗒半天才吐出一口烟雾:“老头子我才不喜欢管闲事呢,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你的一魂一魄虽然归了位,但被人借的命还没要回来,这件事就不算完。”


    白默年盯着他,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怎么才能要回来?”


    老头子摇摇头,磕了磕烟斗里的浮灰,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等他的天谴来了,被借走的命自然也就重新回到你身上了……”


    天谴?


    白默年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最后累得睁不开眼,被封凛抱去浴室洗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中的景象光怪陆离,不断闪现他小时候躺在一口漆黑棺材里的情形,那只纹着恶鬼怒目的手用不知名的尖锐金属刺进他的耳朵和咽喉,寸寸推进……


    “不——!!”


    白默年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窗外落着淅淅沥沥的雨,留下一片绵延无尽的潮湿。


    “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梦中那口棺材漆黑、阴冷,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与童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躺在里面的竟然不是年幼的他,而是哥哥白听川。


    封凛不知何时苏醒,从床上懒懒坐起了身,他修长的的手臂从白默年肩头环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磁性沙哑:“怎么醒这么早?”


    白默年没想到把封凛给吵醒了,他轻轻摇头,用手语答道:【没什么,做了个梦。】


    他语罢习惯性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母亲,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六点发的,上面的消息刺得白默年瞳孔一缩:


    【默年,你哥失踪了,看见消息速回信!】


    作者有话说:


    淳安(认真照镜子):老道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帅的,没眼光的臭蛇。


    小黑蛇:yue。


    第184章 改命


    半个月前,一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学店静悄悄开在了市中心的街尾。


    店铺坐落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和快要倒闭的书店中间,招牌和门面都是纯黑色,透明的橱窗里摆放着几尊造型诡异的东南亚神像,里面飘出的熏香甜腻到令人头晕,没有开业庆典,没有宣传海报,甚至连网上都搜不到记录。


    偶尔有好奇的人透过门缝张望,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里面,老板永远穿着一身白色唐装,鼻梁上戴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喜欢边泡茶边看书。


    “哟嚯,八成是家书店。”便利店的年轻店员对隔壁书店老板说出自己的猜测,开口调侃道,“这年头谁还看书啊,难怪开在你旁边,一起等倒闭吧。”


    “说你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不知道人家做什么的你就动动手去查。”书店老板是个瘦瘦戴眼镜的老头,他用杂志敲了一下店员的头,指着店面招牌上的字道,“看见了吗?招牌上写着Si~Rompeng~翻译过来就是丝罗瓶,东南亚的一种降头术!”


    店员懵了:“降头术?什么东西?”


    老头摆了摆手,恨铁不成钢道:“就是玄学店的意思!去去去,看见你这种不读书的蠢货就来气!”


    店员小伙揉着头“切”了一声:“不就是装神弄鬼嘛,半个月了都没生意,我看下个月就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远处忽然驶来一辆纯黑色的帕迪凯恩,车身低调奢华,从树荫下滑过的时候就像一头优雅的猎豹,兼具速度与美感,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猜到这辆车肯定价格不菲,然而这辆豪车却偏偏停在了那家“Si Rompeng”门口。


    “什么啊,还真有生意……”


    店员嘀嘀咕咕转身进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上下来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面容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有些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叮铃——!”


    每当有客人推门进屋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铜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骨生原本在隔间的佛龛前闭目祷告,寡白的烟雾如蛇般萦绕在周身,听见门口铃声响起,他丝毫不见讶异,镜片后的双眼缓缓睁开,闪过一丝幽深的情绪。


    他不急不缓把手中的三炷线香插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露出供奉在神龛深处的八面金佛——那尊佛像通体鎏金,却生着十六只手臂,每只手掌心都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佛像的八张面孔表情各异,或嗔或笑,或喜或怒,邪气诡异到了极点。


    “陈先生,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见面了。”


    那名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子赫然是白振业,他望着站在隔间里的陈骨生,神情又惊又喜,惊的是对方数十年如一日几乎没有变化的容貌,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了救星,


    “自从十三年前那件事后,你就杳无音信,要不是我到处派人查找,都不知道你已经从南洋回来了。”


    斯文男子静静站在隔间的台阶上方,任由白振业激动诉说当年的事,片刻后才轻轻笑开,他修长的指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骨感的手腕,却是出乎意料道:


    “白先生,我想您认错人了。”


    白振业脸上的沟壑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闻言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不是陈骨生?”


    台阶上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缓:“我是陈骨生,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骨生,你认识的那个……是我哥哥。”


    “他十年前修炼降头术的时候被反噬了,所以很遗憾,现在他的名字和身份都归了我,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


    白振业瞪大眼睛望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喉头发紧:“这……这怎么可能?”


    “白先生,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陈骨生不紧不慢走下台阶,皮鞋底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形很修长,几乎比白振业高了大半个头,投下一片颀长的阴影,身上的熏香甜腻到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白振业踉跄两步,几乎有些站不住脚了,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脸色苍白的哆嗦道:“可是他还欠了我一件事没有做,当年他帮我改命,说十四年后还需要再改第二次,否则就会被反噬,现在已经快到期限了,你居然告诉我他死了?!”


    陈骨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阖目,递到鼻尖轻嗅,右手纹着一个与气质极为不符的恶鬼怒目纹身:“白先生,改命是欺瞒天道的做法,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十四年刚好是一个周期轮回,所以他才会让你再改第二次。”


    白振业敏锐嗅到了某种气息,焦急上前两步,如见救星:“陈先生,难道你也会改命?!”


    陈骨生抿了一口茶水,琥珀色的茶水在内室红色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其实我很早就看过你的命格了,日主戊土坐戌,本为墓库,又逢七杀攻身,按命理推算,十三年前流年癸巳,巳火冲亥,水火相战,就该有一场生死大劫了……换句话说,十三年前你就该穷困潦倒,死于非命。”


    时隔多年,白振业再次听见自己的批命,依旧冷汗直冒,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成拳。


    陈骨生放下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似笑非笑:“有趣的是,你儿子却偏偏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格,所以我哥哥十三年前把他的富贵命借到了你的身上,暂时替你化解穷厄,但还剩下一个死劫没有应验,只有把这个死劫置换过去,你的命格才算彻底改过来。”


    白振业倏地抬头,眼底流露出一丝狠劲:“到底怎么才能改过来?!大师,不管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陈骨生不语,而是走到佛龛前点亮了一盏油灯,清俊斯文的脸庞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唇角微扬的模样隐隐于那座金佛中的“笑面”重叠,他望着灯花意味深长开口:


    “白先生,你要想清楚,命格置换之后,你的死劫就落在儿子身上了。”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更何况我还有个大儿子!我如果死了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养活了多少人!每年捐出去多少钱?!”


    白振业的耐心已经在进门时那段对话中彻底消耗殆尽,咬牙切齿说话的模样一度有些狰狞:“你说吧,要多少钱才能帮我改命?!”


    他们这行的规矩是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接。


    “白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陈骨生摘下脖颈间朱砂色的的佛牌,在修长的双手间翻转缠绕,然后闭目合十举过头顶,又缓慢落到鼻尖处,淡然的样子却看不出半分虔诚,


    “你如果想改命,就必须拿到借命者的一魂一魄,三魂中的幽精,六魄中的尸狗。”


    白振业紧张到呼吸急促,失声质问道:“这些你哥哥当年不是已经取走了吗?!”


    陈骨生漫不经心睁开双眼:“所以白先生是打算下去找他要吗?”


    “你!”


    白振业身居高位已久,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闻言脸上隐现薄怒,


    “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白先生,火气何必这么大,送上门的生意我没道理不做,但还是那句话,必须要借命者的一魂一魄。”


    白振业已经在心里把死去的那个陈骨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那么早,还把他改命用的东西给弄丢了:“那我现在找不到怎么办?!鬼知道你哥哥放哪里了!”


    陈骨生垂眸把玩着缠绕在指尖的佛牌,珠链细如米粒,几乎看不出圆润的轮廓,乍看就像一条猩红的蛇缠绕在指尖:“命格如棋局,一动则全局变,就算能找到,当年适合的命,现在来看已经未必适合你了。”


    白振业惊疑不定问道:“什么意思?!我儿子的命已经不能借到我身上了吗?!”


    陈骨生淡淡开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借谁的命,就必须拿到他的一魂一魄,白先生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做这笔生意。”


    ……


    门口的铜铃声再次响起,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白振业,屋子里的熏香因为有生人进入,味道寡淡了几分,陈骨生不得不又点燃了一支蜡烛。那根蜡烛透着浅浅的粉色,火焰跃动,冒出一缕甜腻的香气,就像是花朵腐烂后的浓烈气味。


    “到底放哪儿了呢?”


    陈骨生望着烛火好奇自言自语。


    啊,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帮万祥地产对付赵家的时候,他在对方的祖坟风水动了手脚,刚好缺一个恶魂占住坟茔,他就顺手从抽屉里把那尊“毗舍遮”放了进去,至于有没有被人捡走,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白振业丝毫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被人坑了一把,他脸色苍白地坐上车,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陈骨生说的那些话,后背冷汗直冒,已经浸透了西装。


    怎么办?怎么办?


    小儿子的一魂一魄已经丢了,现在让他上哪里去找回来?眼见着离自己的死劫越来越近,难道他真的要坐以待毙?!


    冬季临近,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干枯变色,簌簌往下飘落,就像一个到了暮年的老者,说不出的冷清萧瑟,哪怕街道上人流如织,也依旧没能带来几分喧闹的热乎气。


    豪车平稳驶过繁华的CBD中心,白振业望着外面那栋新起的高楼,那是他上周才投资的地皮,名利、地位、财富……他正是人生得意的时候,这些令人艳羡的一切,难道就要随着那个该死的死劫灰飞烟灭?


    这是白振业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吱呀——!”


    就在白振业陷入惶恐不安的时候,车子忽然一个急刹,他整个人都因为作用力狠狠前倾,情急之下失去了平常的风度,暴怒抬头斥道:“瞎了眼睛吗?!怎么开的车?!”


    司机磕磕绊绊解释道:“董……董事长……对不起,我刚刚看见白总的车在前面……”


    白振业闻言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发现前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车,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名年轻男子,赫然是他的大儿子白听川。


    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幽暗念头忽然从他心底缓缓浮现——


    既然小儿子不行,那么大儿子行不行呢?


    作者有话说:


    白听川(疯狂摇头摆手):


    不不不不不!!爸我不行的,不行不行!!!!


    第185章 同行争斗


    白听川失踪了。


    这是五天前才发生的事,连带着一起失联的还有白振业。白母担心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公司股价,一开始只敢私下派人寻找,甚至不敢报警,直到她不小心从丈夫房间的抽屉里发现几支麻醉剂,这才陡然意识到什么。


    她呼吸骤停,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小儿子默年被那群人被强行带走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了。


    偌大的别墅已经遣散了所有佣人,白母跌跌撞撞跑下楼,刚好撞见收到消息回家的白默年,她先是一愣,随即冲上前抱着小儿子哭得泣不成声,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白默年根本“听不见”这个事实,慌不择言道:“默年,怎么办,怎么办……你哥一定是被你爸爸给带走了……”


    “他这个畜生,当初害了你还不够!现在还想害你哥哥!默年,听妈的话,这段时间哪儿也别去、哪儿也别去知道吗?”


    白母哭得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被她紧紧抱着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神色平静得可怕,甚至连替她拭泪的举动都没有,过了许久才终于抬手,缓缓比划了一个手语:


    【报警吧。】


    白母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白默年垂眸望着她,漆黑的睫毛静静垂下,瞳仁比寒潭更幽深,他修长的指尖再次重复比划,动作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塌了白母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报警。】


    “不可能!!”


    白母却像受到什么刺激般忽然松开他后退几步,声音尖锐到一度都破了调,她用力攥紧白默年的肩膀,双眼因为好几天没睡觉满是血丝,细看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默年,咱们不能报警,不能报警啊!你哥哥和爸爸失踪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些对家肯定会暗地里使绊子的,万一你爸爸被警察抓了,咱们家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丑闻!!”


    她紧紧攥住白默年的手,嚎啕大哭下甚至站不稳身形,再也不见平常优雅的样子:“就当妈求你,千万别报警!你这几天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妈身边好不好?!”


    白默年闻言不语,而是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认识到,自己和哥哥的生命对于父母来说都是“身外之物”,甚至比不上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莹润的珍珠项链。


    这个念头让白默年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怎么看怎么讥讽,或许这副表情和平常的他比起来有些割裂,以至于白母一时止住了哭声,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了:“默年,你……”


    “不报警,那你就等着给我哥收尸吧。”


    白默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陌生至极,白母闻言惊愕睁大眼,不可置信望着他:“默年,你……你会说话了?!”


    白默年笑了笑,无端让白母打了个寒碜,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记忆中青涩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十三年前那个无力反抗,高烧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孩了。


    “妈,”他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声音更轻,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那你知不知道我过去十三年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白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失去平衡,整个人都跌到了沙发上,她无措望着面前陌生可怕的小儿子,脸色苍白,唇瓣颤抖不止:“默年……你……你听妈解释……”


    白默年一言不发望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最不想听的就是你们的解释。”


    今天如果不是为了白听川,他根本不会踏进这个家门半步,事实证明白默年的选择也确实错了,他根本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任何期待。


    白默年最后看了眼这间奢华空洞的房子,然后在母亲绝望的哭泣声中转身离开,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羁绊也被彻底斩断。


    “默年!”


    白母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住了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阴影中,大门关上的力道很轻,却像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扇在她脸上,说不出的羞愧痛苦。


    封凛把车停在路边等候,他靠着车门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终于看见白默年从里面走出来,顺手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上前问道:“怎么样,你哥真的失踪了?”


    白默年的情绪已经在刚才那段路上平静了许多,直到看见封凛,指尖的温度这才感觉稍稍回暖,他迎着对方担忧探究的视线,轻轻笑了笑,然后用手语比划道:


    【回家再告诉你。】


    【现在先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封凛眉梢轻挑:“什么地方?”


    白默年没有立即回答:【上车我给你看导航。】


    封凛也没在意,顺手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这才发现白默年要去的居然是一家导航地址为“Si Rompeng(玄学算命店)”的地方,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


    “你要去算命?”


    看的出来,封凛觉得这件事相当荒谬,声调都比平常高了几分,他自己就是算命的,白默年居然要去找别人算,把男朋友的颜面置于何地?!


    白默年原本在划拉手机屏幕,听见封凛的声音身形不由得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封凛好像也是搞玄学算命这方面的,他慢半拍抬头看向对方,迟疑比划道:


    【我只是去看看,不是真的算命。】


    封凛无声眯眼,目光危险地盯着白默年,摆明了不信。


    白默年只好换了个借口:【听说那家卖的水晶手链很漂亮,所以我想去转转。】


    封凛从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句话:“那些洋玩意儿都是骗人的!你想戴手链我回头给你做一条,都是祖师爷爷面前开过光的,不仅灵,而且不、要、钱!”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话,试图让白默年悬崖勒马,然而话音刚落,脸颊就陡然落下一片温热,白默年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眼底满是明亮浅淡的笑意,看不见半点阴霾:“我知道你算命最厉害了,但是我想去看一看,陪我一起吧?”


    封凛:“……”


    QAQ他自己都没舍得坑白默年的钱,现在对方居然要去给外面的玄学骗子送钱?简直荒谬!!


    白默年见封凛不吭声,又凑过去亲了亲他:“我保证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看,行吗?”


    他知道的,自己男朋友很抠门。


    封凛:“……”也行。


    封凛的脸色虽然依旧臭臭的,但还是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开去,那家“Si Rompeng”虽然位于市中心,但生意并不算太好,店面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阴森鬼魅,根本没有人敢进去。


    封凛降下车窗,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以极其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家店:“你确定要进这家黑店?”


    白默年点了点头,用手语询问道:【要不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不用,我陪你进去。”


    封凛当然不放心让白默年一个人进这种鬼地方,他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车,“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和白默年一起进了那家奇奇怪怪的店,刚一推门进去,头顶就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铃——”


    甜腻到近乎窒息的熏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陈年的檀木味,让封凛下意识皱了皱眉。


    茶室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一个身穿复古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慢条斯理地斟茶,不偏不倚刚好是两杯,雾气氤氲间,他抬眼望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两位是来算命的?”


    他起身时,素白长衫如水纹般漾开,连尘埃都没有惊动。


    白默年盯着男子颈间挂着的朱砂佛牌看了片刻,视线又下移到男子右手虎口处纹着的恶鬼怒目纹身,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转瞬即逝,等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正常,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这里只算命吗?”


    陈骨生示意他看向那些雕花架子上摆着的物件,有金属邪佛,有不知名的水晶石头,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巫蛊娃娃,但更多的还是书:


    “也卖东西,只要客人付得起代价。”


    他说的不是价钱,而是代价。


    白默年注意到最里面的架子上摆着很多个“毗舍遮”,和他当初的那个金属铜人一模一样,指尖控制不住一紧:“这些也是卖的?”


    陈骨生修长骨感的指尖不紧不慢转着茶杯,镜片后的眼睛笑望着他,意味深长反问道:“先生,只要你出得起价,世界上又有什么不能买到呢?”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进去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


    白默年自然不会拒绝,迈步走了进去,但没想到封凛入内的时候面前却忽然多出了一只虚拦的手,“礼貌”性请他后退:


    “先生,请在外面稍等片刻。”


    白默年都看见了那些毗舍遮,封凛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他望着面前这名身穿长衫的斯文男子,只觉得对方神秘危险,淡淡挑眉:


    “我也想算命,不能跟着一起进去吗?”


    陈骨生不语,而是从旁边的南洋风雕花抽屉里取出一个牌子挂在墙上,然后屈指轻轻敲了敲,只见上面分别用中文、英文、马来语各写了一句话:


    【同行请勿入内。】


    封凛额头青筋一跳:“……”


    陈骨生好像没看见封凛杀人般的目光,微微一笑:“先生,为什么这么盯着我,难道我们以前认识?”


    作者有话说:


    封凛:认识,就是你刨了赵嘉恒他们家祖坟。


    赵嘉恒:


    正在提刀火速赶来的路上.jpg


    第186章 狠宰一笔


    “不……只是没想到你眼睛这么尖,居然能看出来我是同行。”


    封凛电光火石间就找好了理由,他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块“同行请勿入内”的招牌,目光在陈骨生的眉眼间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请问贵姓?”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过多解释这个生僻的名字:“我姓陈,名骨生。”


    封凛反问:“万法皆从骸骨生?”


    “不,”陈骨生垂眸扶了扶眼镜,望着封凛的眼睛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是向死而生的‘生’……”


    除了他们自己,大概没人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无论是“万法皆从骸骨生”,还是“向死而生”的“生”,看起来都是同一个字。


    封凛笑了一声:“真巧,听起来像一个死人的名字。”


    陈骨生轻轻偏头:“是吗?可我现在好像还活着?”


    “不急。”封凛看向他右手处的纹身,意味深长道,“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中了‘双生降’还能活过三十岁的。”


    “双生降”这个词一出,四周的温度忽然降了许多,陈骨生明显顿了顿,而白默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封凛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我们走吧。”


    他不可能让封凛被拦在外面,大不了今天不算命了,下次再单独过来。


    封凛却道:“没关系,你进去算命吧,我坐在外面边喝茶边等你。”


    他语罢安抚似地拍了拍白默年后背,然后转身走到外面待客用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抽了本杂志翻看,顺便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默年见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内室,陈骨生慢条斯理跟在他身后,临进门时忽然回头看向封凛,清俊的侧脸隐入阴影,唇角微扬:


    “封先生,人生苦短不要紧,及时行乐就好。”


    他好像特意查过封凛,连姓什么都知道。


    “……”


    封凛闻言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恰好瞥见陈骨生白色的长衫下摆拂过门槛,一道竹帘被他随手放下来,彻底挡住了里面的情景,连声音都听不见。


    “陈先生,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这是白默年在椅子上落座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外衣,这样的颜色总是把他的皮肤衬得很苍白,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偏偏唇色又很红,阴恻恻望着陈骨生的时候有一种被鬼盯上的感觉。


    陈骨生掀起长衫淡然落座,他的姿态很是随意,举手投足却有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感觉:“白先生,严格来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的样子,尽管穿着打扮都透着复古的书卷气,但光滑的皮肤是骗不了人的,有些人哪怕保养得再好也多多少少会透出一些岁月的痕迹,例如脖子,例如手背,例如眼神。


    但陈骨生没有,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年轻,虽然面容和十三年前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年龄却是对不上的。


    白默年冷冷盯着他:“你知道我姓白?”


    陈骨生拎起桌角咕嘟冒泡的茶壶,不疾不徐斟了两杯茶,然后端起一杯递到鼻尖轻嗅,他的眼镜并不起雾,所以白默年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你的父亲白老先生,曾经是我哥哥的客户。”


    白默年皱眉:“你哥哥?”


    陈骨生笑抿了一口茶,雾气氤氲:“很多人都说我们两个长得像,但很可惜,他十三年前就死了,没办法让你亲眼看一看。”


    白默年:“他是怎么死的?”


    陈骨生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惊悚的话:“他从小在南洋学降头术,练丝罗瓶的时候出了意外,头颅连着内脏一起飞出去,但没有在天亮的时候及时飞回身体里,所以就死了。”


    白默年深深望着他:“好巧,我也有一个哥哥,不过现在失踪了。”


    陈骨生状似惋惜地摇头:“真遗憾,我很想帮你算一下令兄的下落,可惜我们这一行有规矩……”


    至于是什么规矩,他却没说。


    但想想也能猜到,他已经接了白振业的生意,又怎么可能再去帮白默年。


    ……


    一个小时后,封凛坐在外面喝茶都快喝饱了,白默年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封凛轻轻摇头,然后和他一起走出了这家店。


    封凛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打开车门上车,等白默年在副驾驶坐定,这才出声询问道:“算的怎么样?”


    白默年的口袋里仿佛塞着什么东西,坐下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边角,他看也不看,随手扔到烟灰缸里,倒也不见太大的失望:


    “我想让他算一下我哥的下落,不过他说不能告诉我,所以我就出来了。”


    封凛有些不太信,他修长的双指一夹,抖了抖那张被白默年随手丢掉的纸,赫然是一张发票,挑眉狐疑问道:“你没找他算命,怎么还消费了三千块钱?”


    白默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不太敢说。


    封凛心想自己又不是怪物,白默年至于那么害怕吗,随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没事,说吧。”


    白默年顿了顿,这才吞吞吐吐道:“他说……这是你的茶水费。”


    封凛闻言身形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白默年:“我喝什么茶水花了三千块?”


    看的出来,他很震惊。


    白默年迟疑一瞬,当着他的面竖起三根手指:“好像是三壶,极品铁观音。”


    “艹!”封凛忍不住冷冷咒骂出声,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会宰人的骗子,“这个死奸商!就他那破茶还敢叫极品铁观音?!宰人宰到我的头上来了?!”


    他语罢打开车门就要下去找陈骨生算账,结果被白默年眼疾手快拉住:“算了,钱都付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封凛余怒未消,心想什么教训这么贵:“那三千块就这么算了?!”


    白默年用了些力气把封凛拉回来,心里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别生气了,我们先找我哥,等找到他之后,我再打12315举报这家黑店好不好?”


    封凛神情抽搐:“你确定有用?”


    “确定,”白默年吧唧亲了封凛一口,认真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凛听见这句话,心气终于顺了点,毕竟他这种浑身反骨的人就得顺毛捋。封凛直接把方向盘一转,然后猛踩油门往城郊方向开去,望着前方对白默年没好气道:


    “不就是想算你哥的下落吗,我刚才坐外面喝茶的时候就算出来了,你还用得着找那个奸商?”


    封凛刚才坐外面的时候就给白听川算了一卦,主卦为雷水解,震上坎下,变卦为地水师,坤上坎下,动爻为初六、九四,是一支“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身陷囹圄的卦象。


    九四爻动,爻辞曰:“解而拇,朋至斯孚。”拇为手足之始,意指束缚初解;然变爻后坤土压坎水,师卦主征战,故解救需外力介入。


    方位上,坤为西南,坎为水、为低洼,所以绑架地点很可能在城郊山后近水的阴僻处,卦中坤土为废弃之象,坎水流通处或有旧管道、水池,正适合藏人。


    封凛一路开出城外,直接进了山路,保险起见还给几个师兄弟发了消息同步坐标,毕竟等会儿很有可能会干架,多一个人多一份把握。


    白默年坐在副驾驶,总觉得他们两个人有些势单力薄,迟疑开口:“我们要不还是报警吧?”


    封凛操控方向盘拐了个弯:“没事,我们先进山确定一下位置,等真的找到人了再报警,万一卦象错了不是浪费警力吗,我已经给清逸他们发了消息,等会儿他们也会赶过来一起帮忙找,放心吧。”


    白听川的卦象并不是死卦,所以封凛并没有那么着急,他按照导航地点一个个排除,最后开到了东山附近,这里因为地处荒僻,所以二十年前建了很多化工厂,化工厂拆了之后又变成废弃钢厂,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烂尾工程,基本上没什么人来。


    封凛打开车门下车,然后拿着手机在附近绕了一圈,结果发现一进山就会失去信号,只好重新退回了公路边:“我们在外面等等,免得清逸他们联系不上。”


    这片山实在太大了,而且到处都是林子,警察来了估计也得搜寻半天。封凛今天没带罗盘出来,一时没办法确定详细坐标,只好等着清逸他们送东西过来。


    白默年当然不会有意见,他和封凛把车停在公路边,然后靠着围栏站在公路边等待,原以为清逸他们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没想到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六点都不见人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深秋时节,山里一入夜就降温了。


    白默年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疑惑问道:“他们会不会迷路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迷路。”


    封凛吐槽了一句,但忽然想起来清逸他们年纪还真不算大,只好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然而连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心里也有些纳闷:“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接电话。”


    就在封凛思忖着要不要继续等的时候,远处漆黑的公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只见一辆载着人的小电驴正摇摇晃晃往他们这边开,速度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开车的那人戴着一个小黄鸭头盔,正奋力抬手对他们打招呼,声音被凛冽的风声吹得有点破音:


    “大~师~兄~我们来~啦!”


    赫然是清逸,小电驴后面还坐着灵薇。


    封凛见状眼皮子猛地一跳,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我不是让你开车多带几个人吗?!你怎么就把灵薇带过来了?!”


    清逸捏住刹车帅气停在封凛面前,摘下头盔指了指后面,呲着一口大白牙傻乐:“大师兄,我的面包车开到一半熄火了,没办法只能换了辆小电驴,清明和清平他们还在后面蹬自行车呢。”


    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心虚的补充道,


    “天亮的时候应该能到。”


    封凛懵了:“你们怎么不打辆车过来?”


    清逸干巴巴吐出两个字:“没钱。”


    就连坐在后面的灵薇也是一副囊中羞涩的腼腆样子:“大师兄,你忘了,上次我们的钱都让师父给拿走了。”


    封凛:“那清平他们呢?他们也没钱吗?”


    清逸尴尬咳嗽了一声:“那什么……师父回国后不是开了个会嘛。”


    师兄师弟们聚在一起,全部被宰了一波,连打车钱都没了。


    #或许造成他们贫穷的最根本原因并不是五弊三缺,而是师父#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喝了我三壶极品铁观音还要打12315举报我。


    第187章 三打二


    封凛原本还想趁着天亮的时候进山找人,没想到遇见了这几个坑爹货,他面无表情解开袖扣撸起袖子,一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模样,把清逸吓得蹭蹭蹭后退了几步躲到白默年身后:


    “大师兄,你是不是想打我?”


    封凛冷冷挑眉:“想打你随时都可以打,用得着挑今天吗?罗盘带了没?”


    “带了大师兄,在我这儿呢。”


    灵薇坐在小电驴后座,闻言连忙从车上下来。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大背包,蹲在地上把东西全倒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封凛说要进山找人,除了各种法器,她还另外带了安全绳索和手电筒,比清逸靠谱多了。


    封凛见状脸色稍霁,他弯腰从里面找出罗盘,然后把上面的浮灰吹掉:“默年他哥让人绑架了,等会儿你们拿着手电筒跟我一起进去找人,记得注意安全。”


    灵薇闻言“啊”了一声,难掩惊讶:“默年哥,你哥哥让人绑架了吗?”


    清逸拿着手电筒的手都在抖——激动的,因为他已经脑补了一场和绑匪斗智斗勇的大片,这足够让任何中二少年热血沸腾:“默年哥,你放心!我们肯定把人给你找出来!”


    白默年轻轻点头,因为知道他们不懂手语,所以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另外一边,封凛已经调试好了罗盘:“走吧,西南方,别跟丢了。”


    他语罢单手拿着罗盘,另外一只手在黑暗中悄然牵住白默年,然后牵着对方往山路深处走去,清逸和灵薇见状也连忙拿着手电跟上。


    A市是中心城市,郊区的山林算不上高险,却布满工业时代的遗骸,入夜之后搜寻难度直线上升,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踩到一堆废铁,要么就是一堆腐烂的动物尸体,连罗盘都受到了磁场干扰,指针方向一个劲乱转。


    清逸和灵薇边走边在附近的树上拴红线做记号,上面串着许多不同大小的结,一是避免迷路,二是为了防止山里的精怪作祟,毕竟这种环境下很容易出现脏东西,那些红线都浸过鸡血,一定程度上可以驱邪除祟。


    然而他们在山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虽然没迷路,但也一直没找到卦象上显示的近水阴僻处,就在封凛已经把那个失灵的罗盘扔进背包,准备用相当复杂的密推法重新起卦算一下坐标的时候,手腕忽然一紧,被白默年给攥住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白默年冷不丁开口,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死死盯着不远处漆黑幽深的道路尽头,一字一句清晰重复道: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城郊有一片名为新松的工业园区,不过早已废弃,十几年前白家经商时,曾在这里建过工厂。白听川去年整合资产的时候还考察过这块荒地,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亲生父亲绑在这里。


    废弃厂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夹杂着挥之不去的化学品刺鼻气息,昏暗的空间里,一台生锈的巨型发电机静静矗立在角落,顶上垂下的简易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下方几张凌乱的折叠床。


    两名魁梧的保镖在厂房门口来回踱步,疲惫巡视着四周,屋子里的烤火炭炉噼啪燃烧,照亮了旁边一名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西装看起来皱巴巴的,好像几天都没换过了,此刻正专注烤着一根用调料腌制好的鸡腿。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密闭空间里扩散,却与四周腐朽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白振业用小刀戳了戳鸡肉,确认烤熟后,这才起身走向角落的折叠床。


    床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面容苍白,唇瓣干裂出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无声表明了他的被困时间,手脚都被尼龙绳捆着,因为过度挣扎已经勒进皮肉,赫然是失踪已久的白听川。


    白振业在床边落座,削下一块边缘焦黑的鸡腿肉递到他嘴边,热气混着未散尽的腥味,依旧维持着父亲的口吻:"来,听川,吃点东西,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万一饿坏了你妈妈看见是要心疼的。”


    他们这段时间怕引起外人注意,一直待在这个废弃厂房没出去过,吃喝都是用泡面解决的,直到昨天才悄悄开车去附近的市场买了点菜,刚烤好的鸡腿对于一个三四天没吃饭的人来说也算得上一道美食了。


    鸡肉就悬在嘴边,白听川却紧闭双眼,将头厌恶偏向一侧,炭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眉宇间凝固的抗拒。


    从被白振业捆来的那一天开始算起,白听川就再也没吃过东西,连水都是硬灌进去的,他实在无法接受一直被自己视为榜样的父亲居然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心寒到了极点连死的念头都有,又怎么会有心情吃东西。


    白振业见状眼底怒容隐现,直接掐住白听川的下颌把手里的鸡腿硬往他嘴里塞,白听川却始终牙关紧闭,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忽然狠狠偏头吐出嘴里的东西,然后一口咬在了白振业手上,引得对方惨叫出声。


    “啊!!”


    白振业捂着手惊怒后退,低头看了眼伤口,只见皮都差点被咬掉了一块,他上前“啪”地扇了白听川一个耳光,怒不可遏道:“你想饿死是不是?!行!等改完命老子就直接送你去死!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白养了你二十几年,现在让你做点事都这么不情不愿吗?!”


    “呸!”


    白听川偏头吐掉嘴里的血沫,苍白的脸上浮起鲜红的掌印,他扯开干裂的嘴唇冷笑: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工具,以后也别提什么父亲儿子,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早在三天前,他还在苦苦哀求父亲回头,然而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说或者愤怒痛骂白振业都不为所动,直到白听川阴差阳错从他嘴里得知弟弟当年的聋哑居然是因为借命造成,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多年来坚持的信念瞬间崩塌。


    记忆中弟弟那年阴差阳错生的一场大病,无缘无故变得聋哑沉默,还有父亲无底线的宠溺,母亲愧疚的目光,二十多年的家人温情,此刻全部化作玻璃渣,狠狠扎进了心脏深处。


    “恶心?!你恶心什么?!难道不是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养大的吗?!”


    白振业早在当年借命的那一刻就已经变魔障了,他用力攥紧白听川的肩膀,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等借完命后你最多听不见而已,我可以找保姆找翻译24小时跟在你身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弟弟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他从来都没向我抱怨半句!”


    白听川听见他的理直气壮的狡辩,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一颗心坠进了冰窟窿里,遍体生寒,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滚!”


    他双目猩红,歇斯底里怒吼道:“你给我滚!你要么杀了我!要么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白振业,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可不信报应,只要我舍得花钱,什么命不能改。”


    白振业忽然不生气了,因为这个儿子很快就会替他挡劫死掉,心底那一丝残存的“父爱”让他看向白听川的目光都变得怜悯慈爱起来,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


    “你好好休息吧,饿了就喊人过来给你喂饭。”


    语罢拍了拍白听川的肩膀,这才起身离开出去发消息。


    山里信号不好,总是断断续续的,白振业早在上个星期就约好了和陈骨生在这里碰面,但对方却迟迟没有赴约,偶尔回信也只说日子不对,又或者仪式工具没准备好,让白振业心底隐隐冒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名保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一个星期,天天吃泡面,又被蚊子咬,最关键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难免有些懈怠起来。他们见白振业绕到后面去打电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到工厂门口抽烟,打火机亮起,被山间夜晚寒冷的风吹得明灭不定,打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烟头。


    “娘的,咱们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其中一名保镖冷得跺了跺脚,白振业以前最多出门参加个慈善晚宴,或者出国谈生意的时候才会带着他们,虽然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但吃喝住行都不算差,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在山沟沟里喝西北风。


    另外一名保镖皱眉深吸了一口烟:“行了,少说两句,董事长不是已经和那个什么陈大师约好了吗,最多两天就能走了。”


    “弄这么玄乎,真的假的啊?”


    “有钱人不就信这个吗?”


    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有些听不太清,但指尖燃起的星火已经暴露了身形,封凛和白默年他们就躲在一个山洼后面,在内心暗自对比了一下双方人数,然后发现己方占据了绝对优势。


    封凛皱眉压低声音道:“灵薇,你拿着手机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报警,我们三个先进去看看情况。”


    他们刚才躲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怒骂声,也不确定白听川有没有生命危险,保险起见还是进去检查一下,白振业那个老弱病暂且忽略不计,他们三个大男人收拾两个保镖应该够用了。


    灵薇会意点头,立即猫着腰隐入夜色,三人对视一眼,借着杂草掩护翻上小土坡。封凛身形敏捷,率先出招,一个肘击精准命中保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大师兄,剩下这一个交给我!”


    清逸见状兴奋低呼,立刻摆好了出招姿势,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另一个保镖迅疾的拳风迎面而来,当即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居然条件反射从袖子里甩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对方额头上。


    保镖动作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脑门上的符纸,随即怒火高涨,反手一拳把清逸揍倒在地:“TMD!你以为捉僵尸啊,还往我脑袋上贴符?!”


    他话音刚落,后颈就陡然袭来一阵剧痛,身形控制不住弯了下去,然而紧接着腹部就被人来了一个膝踢,“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痛苦弓成了虾米。


    借着月光照耀,只见封凛面无表情收回手,对身旁的白默年吐出一句话:


    “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清逸(柔弱倒地):


    大师兄那我呢?


    封凛:你就在地上躺着吧。


    第188章 钱给你管


    外面的打斗动静很快引起了白振业的注意,他原本站在山坡侧面打电话,隔着老远看见两名保镖被人撂在地上,脸色顿时一变,转身就跑。因为太过慌不择路,逃跑时还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树枝,“咔嚓”一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封凛早就看见了白振业逃跑的身影,却没有追上去,而是和白默年一起走进了废弃工厂内部,只见里面唯一能够照亮的东西就是头顶的那盏简陋灯泡,白听川被尼龙绳死死捆在折叠床上,脸色苍白虚弱,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太妙了。


    白默年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没什么伤口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摸索着找到绳结想把他解开,结果绳子捆得太紧已经变成了死结,根本扯不动。


    “他没事,只是体力不支昏迷了。”


    封凛从利落拿出一把折叠刀,寒光闪过,绳索应声而断,他发现角落里有没拆封的矿泉水,示意白默年把人扶起来,然后往白听川嘴里喂了点水。


    白听川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了,干裂的嗓子感受到冰凉的水流滋润,本能吞咽起来,总算恢复了几分神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结果就见弟弟和封凛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神情一愣,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可置信问道:


    “默年……封凛?你们怎么在这儿……”


    封凛反手把刀收起来,线条凛冽的面容在灯影下更加分明,他见白默年不出声,只好解释道:“你失踪了好几天,我们一路找到这儿来的。”


    白听川挣扎着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后声音嘶哑的问道:“白振业呢?”


    封凛:“从侧门跑了。”


    “什么?!”白听川闻言忽然紧张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白默年的手腕,焦急催促道:“快追!他手里还留着你当年的头发和精血!我的也被他拿走了”


    白听川话未说完,意识到弟弟听不见,又猛地转向封凛,眼底布满血丝,语气难掩焦急,“那个降头师——他认识一个降头师,要是交到对方手里就全完了!”


    封凛眉头一皱,虽然不认为白振业能掀起什么风浪,但那些头发和精血确实是个隐患,他把肩上的背包随手扔在在地上,干脆利落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追。”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工厂,循着白振业逃窜的方向飞快追去。


    封凛起初没把白振业这个老弱病残放眼里,但没想到对方一把年纪还挺能跑,再加上熟悉路况,在黑夜里玩儿命狂奔,比狐狸还狡猾。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人在崎岖的山路上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追逐。白振业为了逃命,恨不得使出了吃奶的劲,封凛则如同耐心的猎豹,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追击节奏,一步步缩短着距离。


    当两人终于冲到公路边时,白振业已经气喘吁吁,他踉跄着跨过护栏,却见封凛一个翻身就跃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路边的阴影里突然亮起车灯,照得人条件反射挡住了眼睛。


    刺目的灯光中,只见一名穿着浅色唐装的年轻男子倚车而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深不可测。


    封凛见状猛地刹住脚步,眉头紧皱,因为站在车旁的不是别人,赫然是陈骨生。


    “陈……陈大师!”白振业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眼底露出狂喜,“你是来接我的吗?!”


    陈骨生对白振业露出一抹浅笑,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清润:“白先生,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白振业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个透明长瓶,依稀还能看见里面被血液浸泡着的发丝,语气焦急:“带来了带来了!陈大师!你这回可一定要帮我啊!!”


    陈骨生接过玻璃瓶,修长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微勾,眼底流露出一丝满意:"这是自然,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白振业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封凛。月光下,那个年轻男人面容冰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寒而栗。他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嗖”一声开走了。


    “你还挺舍己为人。”


    封凛迈步朝着马路对面走来,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凉凉:“你该不会以为他今天真能跑得掉吧?”


    陈骨生状似不经意晃了晃手中的两个透明试管,血液包裹着黑色的发丝在里面缓慢流淌,泛着一种妖异的色泽,他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润如玉:“封先生,说话何必这么大火气,我们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同行,冤家宜解不宜结。”


    封凛瞥了眼白振业开车离去的方向:“你就是这么‘解’的?”


    陈骨生漫不经心摊手:“我只是让他离开而已,可没有让他开我的车,谁知道白先生居然那么着急,直接抢了我的车就跑了。”


    他一副受害者的语气,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什么良民,语罢上前两步,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封凛,微微勾唇:


    “怎么样,封先生,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封凛眯眼,一时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他的视线落在陈骨生手里拿两支透明试管上,并没有伸手去接,淡淡挑眉:


    “你做生意一向都这么两面三刀吗?”


    “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和这种死劫将近的人牵扯太多,很容易祸及自身,封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见封凛不为所动,陈骨生也不恼,他随手把试管抛向山坡,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血水渗入泥土,发丝随风飘散,转眼就没了踪迹。


    山林间忽然卷起一阵阴风,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谁在低声轻语。


    陈骨生望向公路尽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铜人像,指尖摩挲着铜人冰冷的表面,自言自语,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天命难逃……”


    突然,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铜人脖颈,狠厉一扭——


    “砰!!”


    远处公路骤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天火光亮起,白振业驾驶逃窜的那辆轿车翻滚着坠入山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火线,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从公路尽头由远及近,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封凛见状瞳孔骤缩,目光锐利地扫向陈骨生:“你做了什么?!”


    “我?”


    陈骨生无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开口,


    “我什么都没做呀,封先生,等会儿警察万一到了,你可得做我的人证——是白先生自己抢了我的车,结果不小心发生侧翻,尸骨无存。”


    夜风吹来了远处着火的焦臭气息,陈骨生望着远处的冲天火光,不仅不害怕,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由自己精心编排的舞台剧,而现在终于到了落幕收尾的时刻。


    这估计是A市近十年来发生过的最荒唐的案子,亿万富翁误信邪术,绑架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想要改命,结果逃跑途中抢了一个“无辜过路人”的车,因为车速太猛不小心发生侧翻,炸得尸骨无存,连头都飞出去了三里地。


    白家那个小少爷天生聋哑,暂时没办法做笔录,警察只能把目标对准了那个刚刚解救出来的大少爷,好几辆警车停在公路边,一边在车祸狼藉的现场调查取证,一边向目击者询问事发经过。


    白听川被人搀扶着坐到路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自从得知白振业在逃亡途中车祸身亡,他就一直是这副沉默不语的状态,低垂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直到真相被揭露的前一刻,白振业在白听川心中始终是那个稳重可靠的父亲——他的榜样,他的信仰。母亲和弟弟曾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而父亲则是支撑这一切的支柱,可如今,这个支柱轰然崩塌,所有的信任与敬仰,都在这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白听川现在很想放肆大哭一场,可四周人来人往,多年来接受的教育让他不允许那么做,于是只好一个人躲在路边,极力平复着情绪。


    “吃点东西。”


    一道淡漠熟悉的男声陡然从头顶响起,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封凛,他把一片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放在白听川面前,语气平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上心,


    “为那种人伤心不值得。”


    白听川红着眼眶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干裂的唇瓣无声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封凛只是在他面前短暂停留片刻,就转身走向了白默年所在的方向。


    白听川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封凛脱下外套轻轻裹在白默年肩头,弟弟单薄的身影几乎撑不起那件宽大的外套,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凌迟,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新的痛楚———


    那是他的弟弟啊。


    小时候会每天笑着喊他“哥哥”的弟弟,脸蛋白净,长得又漂亮,偶尔会顶着那张纯良无辜的脸做一些坏事,被发现了也让人舍不得责怪。


    可自从十三年前被白振业当做祭品借命后,就一夜之间变得阴郁孤僻起来,沉默得像是要在时光流逝中逐渐腐烂一样,清瘦,苍白,被不知名的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白听川甚至想象不到弟弟在那个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怎么度过的,每天面对着道貌岸然的刽子手,听着他们假惺惺的关心,甚至还要承受自己这个兄长毫无察觉的疏忽,那些被刻意回避的对视,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此刻都成了扎在心脏上的倒刺。


    白听川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自嘲的颤音,他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最天真的从来都是自己。


    痛苦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逐渐变成一团阴霾凝聚在头顶上空,有对弟弟的愧疚,有被至亲背叛的愤怒,而封凛走向白默年时那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更是让某种隐秘的嫉妒在胃里翻腾。


    极酸,极苦,极涩。


    而这些恰恰是魔鬼最好的养料。


    一条体型庞大的黑蛇悄然出现在上空,然后贪婪吞吃着这团名为痛苦的情绪,鳞片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华丽的色泽,猩红的瞳仁眯起,难掩惬意和满足。


    他早就说过,自己一定会赢到最后的。


    另一边,陈骨生刚做完笔录准备离开,却被封凛拦住了去路,男人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问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帮?”


    陈骨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摇头,“我们这行讲究价高者得,不过是换个雇主罢了。”


    封凛皱眉:“什么意思?”


    陈骨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封凛身后,意味深长笑道:“意思就是……有人开出了白振业给不起的价码,您说是不是,白先生?”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封凛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只见白默年恰好站在不远处,对方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封凛太熟悉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是白默年心虚的小动作。


    封凛眼皮子一跳:“你给他送钱了?”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目光阴冷地盯着陈骨生,显然没想到这个奸商居然这么不守信用给他说漏嘴了,后者则轻轻耸肩,笑着做了个抱歉的动作,转身拦了辆车离开了。


    封凛气得脑瓜子嗡嗡疼,他眼见远处开来一辆出租车,直接抬手招停坐了上去,但没想到白默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跟着坐了进来,“砰”一声把门锁死。


    封凛咬牙切齿:“你坐上来干嘛?”


    白默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哑巴也被逼得会说话了,干巴巴吐出三个字:“我错了。”


    封凛闻言差点气笑了,他抬手就要把胳膊抽出来,但没想到白默年死活就是不松,仰起脸固执重复道:“我错了。”


    封凛一噎:“你……”


    白默年抢白:“我以后的钱都给你管。”


    封凛:“你!”


    白默年抱住他的脸亲了好几口:“吧唧吧唧!”


    “我存了好多钱。”


    白默年退开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封凛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有酒窝,


    “都归你。”


    作者有话说:


    师父掐指一算发现事情不简单:嘶,徒儿,你最近好像有笔横财啊?


    封凛:……(沉默)没关系,钱就放你那儿吧。


    白默年(乖乖点头):哦。


    清逸(吐血尔康手):千万不能把钱给他……他天生穷鬼命啊……


    第189章 完结


    因为白默年的阻拦,封凛想追上陈骨生那个奸商把钱要回来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就连事后想起来要打12315举报,也被告知那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学店早就悄无声息倒闭了。


    陈骨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仿佛只是为了了结这桩十几年前残留的因果,等事情结束后就悄无声息回了南洋。


    而白家在经过那起绑架案后,事业就开始一蹶不振,外界大肆谈论着有关白振业绑架亲儿子的丑闻,生意急转直下,仿佛白家前面十几年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好运,现在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白默年没有理会母亲声泪俱下的恳求,静静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家。他没有再和任何人联系,包括白听川,仿佛已经斩断了和家族的最后一丝羁绊。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默年用自己积攒多年的存款一边投资理财,一边待在家里潜心作画,闲暇之余甚至资助封凛开了一家玄学店,免得他那群师弟师妹没有工作,每天苦哈哈地蹲在路边等生意,隔三差五还要被师父敲一回竹杠。


    当然,白默年是名义上的老板,钱由他管,工资也由他发,毕竟和封凛在一起久了,他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些端倪,自家对象好像是真的攒不住钱。


    例如白默年一声不吭给封凛转零花钱的时候,对方的钱总是会没得莫名其妙,就连封凛生日给他买辆新车的时候,停在路边不开都能被别人醉驾撞个稀巴烂,这运气简直没谁了。


    后面白默年也学乖了,店挂在自己名下,房子挂在自己名下,车也挂在自己名下,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让封凛拥有任何价值超过三千块的个人财产。


    办公室里,白默年正坐在电脑前核对这个月的账目,他平常其实相当清闲,因为投资眼光极佳,光是那些基金和不动产收益都够躺几辈子了,更不提名下的几副画作都在拍卖行以高价成交,俨然已经成为艺术圈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尽管如此,白默年还是最喜欢坐在玄学店那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查账。


    这间办公室位置不算大,装修甚至透着一股子中老年人的风格,座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招财进宝”的题字,左边摆富贵竹,右边摆文昌竹,对面是供着祖师爷的香案,桌角还有一只土了吧唧的大金蟾,以及一个被封凛使用频繁的烟灰缸。


    又俗,又土,但是还挺有烟火气。


    “咔哒——”


    只听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封凛拎着两份盒饭走了进来,他见白默年正在查账,随手轻敲桌面提醒道:“过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看。”


    白默年又滚动了几下鼠标,这才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边和封凛一起吃饭,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十几年没有说话了,尽管听力和嗓子已经恢复,但平常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双手闲着的时候更喜欢打手语。


    封凛坐在沙发上,把盒饭包装拆开,这是从对面那条小吃街买过来的,现炒的,热气腾腾,还挺香:“清逸把对面一条街都吃遍了,说这家炒饭最好吃,试试。”


    白默年瞥了一眼办公室大门,见已经关上了,这才伸手圈住封凛的脖颈,他现在不是很饿,就想和对象待一起贴贴。


    封凛低笑一声,只好把饭推到旁边,伸手把白默年捞到了怀里躺着,低头吻下去,舌尖轻触,让人浑身发麻。


    白默年的脸被亲红了,却还是死死圈住封凛的脖颈不松开,直到两个人都快缺氧了,这才稍微松了点力气。


    封凛懒洋洋倒在沙发上,胸膛轻轻起伏,随口问道:“这个月店里盈亏怎么样?没亏钱吧?”


    其实这家玄学店白默年一开始没打算赚钱,只是想着给封凛那些师弟师妹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但没想到他们身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月没生意,后面基本上都是盈利状态。


    白默年枕在封凛腿上,侧脸贴着男人的腹肌,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些许,用手语回答道:


    【没亏。】


    封凛轻轻挑眉:“赚了多少?”


    白默年忍笑:【你老是这么关心店里收入做什么?】


    封凛轻“啧”了一声:“反正注定不能拥有,问问不行吗?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说把钱都给我管,现在老子账户里的钱还是四位数。”


    他怨念很深。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白默年的笑点,引得他唇角微扬,偏头默默笑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伸手比划,一本正经摇头:


    【不行。】


    【不能给你管。】


    【否则你,我,清逸他们,全部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封凛抓住他的手不许动,恼羞成怒:“闭嘴,不许说了。”


    他好像忘了白默年会说话,而白默年也忘了自己会说话,每次在床上的时候都喜欢和封凛打手语,示意男人慢一些、停一下,封凛有时候不乐意听,就会把他的手用力扣在枕头边,然后故意说自己看不懂、看不见。


    性格恶劣。


    白默年一动不动,任由封凛攥住自己的手,他墨色的发丝散落在男人腿上,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干净,只是阴郁已经散去了很多,抬眼看来的时候藏着细碎的明亮喜欢,呼吸急促,就像无声的邀吻。


    封凛见状目光幽深了一瞬,他把人从腿上捞起来,然后拂开白默年眼前的碎发,正准备继续做些什么,紧闭的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人瞬间受惊似地弹出老远,沙发上放着的杂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砰——!”


    清逸一脚踹开门,手里扬着一张旅游单,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事,整个人兴高采烈,进来的时候连敲门都忘了:


    “默年哥!我刚才去对面那家新开的旅游社帮人家看风水,老板送了我一个温泉池套票,可以打八折呢!咱们今年团建要不一起去吧,就在郊外,可近了……咦,大师兄,你也在啊?”


    封凛一直认为别的师兄妹都是命中缺钱缺权,只有清逸,脑子里还缺根筋,他皱眉坐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开口:“下次再敢不敲门就进来,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白默年则低头捡起那些杂志,假装自己很忙碌的样子,但凌乱的头发还是泄露了几分刚才的情况,


    可惜清逸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美滋滋跑到白默年面前继续忽悠:“默年哥,去吧去吧,过几天就下雪了,多冷啊,刚好泡个温泉,今年旅游都能直接省了,这可比去国外划算。”


    白默年迟疑看向他:“可你不是说今年想去t国吗?”


    清逸猛摇头:“那边鬼太凶!”


    白默年:“你还说要去霓虹?”


    清逸头摇的更厉害了:“有伽椰子和贞子,她们出来了我师兄都未必打得过。”


    话音刚落,封凛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放你的屁!”


    清逸“嗷”一声扑倒在地,手忙脚乱爬起来时,正对上封凛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磨磨唧唧,我直接给你们报名太华顶七日游,让你们和师父一起住个够!”


    师父的名声比鬼还好使,清逸闻言呲溜一声直接脚底抹油溜了,顺带着还关上了办公室大门,徒留一张蓝色的温泉度假村宣传单遗留在茶几上。


    封凛随手捡起来看了眼,莫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不由得眉头一皱:


    “自闲山庄度假村……”


    他倏地抬头,总算想起来了,娘的,这不就是他上辈子去捉鬼结果被厉鬼给掏心整死的那个老林子吗?!


    白默年见封凛脸色不佳,还以为他在为了清逸的事不高兴,走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哄道:“你今年想去哪里旅游?都听你的。”


    封凛咬牙切齿道:“就去温泉山庄!”


    他目光灼灼,带着白默年看不懂的……热血和复仇?


    “把所有师弟师妹都带上!车不够就包辆大巴,咱们自己开!”


    这次温泉山庄旅游其实是其余师弟师妹撺掇着让清逸去请命的,谁让他皮糙肉厚比较抗打呢,大家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默年哥虽然挺大方的,但他们大师兄死抠门儿啊。


    这个温泉山庄别看打八折,十几个人一起去消费还挺高,光私汤池就不少钱,折算下来还不如去报个外国旅游团划算,但没想到清逸居然成!功!了!


    “可以呀你,看来你在大师兄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灵薇生平第一次对清逸刮目相看,后者也相当自傲:“那是,我可是从小被师兄打到大的情分,你们比不了。”


    “……”


    灵薇撇了撇嘴嫌弃走开,决定不和傻子说话。


    这周末刚好没生意,白默年包了一个豪华大巴,带上十四五个师兄妹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因为距离挺近,也不用收拾太多行李,大清早就叽叽喳喳一起出发了,中途遇见一些风景好的地方还停下来拍照野餐,原本中午就能抵达目的地,硬生生给磨蹭成了晚上。


    进山的夜路不好走,司机把车灯打到了最亮,然后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往度假村开去,忽然一个猛烈颠簸,车轮底下像是卡到了什么东西,行驶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司机见势不好,连忙急踩刹车,众人随着惯性狠狠前倾。


    “吱呀——!”


    “师傅,怎么停车了?”


    “好像卡住石头了,你们别动,我下去看看。”


    司机解开安全带,直接拿着一个手电筒下车了,然后弯腰在车底下寻找故障,前面都没事,然而当光圈扫过后轮时,他的身形却彻底僵住了——


    只见车轮缝隙间卡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黑发被卷进轮胎里面,头皮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那张惨白的脸贴在轮胎缝隙间,瞪大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嘴唇还在微微蠕动。


    “啊——!!”


    司机惨叫出声,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电筒滚出老远。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却突然撞上什么冰冷的东西。


    战战兢兢地回头——


    一具无头尸体正弯着腰,腐烂的手指在泥地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听到动静,她顿了顿,竟缓缓转向司机的方向,断裂的脖颈处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司机:“……”


    他眼睛一翻,直接原地昏死了过去。


    无头鬼见状没有理他,而是缓缓转身,朝着那辆满载游客的大巴车一步一步颤颤巍巍走去,在黑夜中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她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今天或许可以吃个饱。


    然而车上的游客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瞪大了眼睛惊奇看向她,然后齐刷刷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一致地回头从包里掏着什么东西。


    无头鬼一顿,敏锐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淦!妖孽!看我清逸收了你!”


    只听一声怒喝,坐在前排的清逸率先冲下车,手里拿着一摞黄符,十几名师弟师妹紧随其后,纷纷祭出了看家法宝,有黑狗血,有鸡血绳,有收妖盘,有念珠,气势惊人,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大晚上简直正得发邪,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组团出道了。


    白默年见状下意识想起身,结果被封凛给按住了:“你待在上面别动。”


    他语罢直接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把桃木剑,直接从车窗翻了出去,明显有备而来。他上辈子就死在这个厉鬼手里,今天总算能把账找回来了,十几个师弟师妹一起上,就连师父都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过,封凛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个无头鬼!


    无头鬼明显慌了,身躯踉跄后退了几步。


    面前这十几名年轻人居然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后面下来的那名冷峻男子,修为更是不俗,然而真正让她感到惊恐的却不是这群人身上的道光正气,而是那辆大巴车,里面有一股强大可怕的怨力,寒潭般深不见底,仿佛只要稍稍靠近,魂魄都要被冻碎撕裂了——


    那是一只比她还要狠戾的厉鬼。


    无头鬼捡起自己滚落到脚边的头,那双眼睛惊恐看向车上,只见一名墨发青年正坐在靠窗位置静静注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弧度诡异,难掩警告与威慑。


    “当啷!”


    无头鬼手里的头轱辘一声滚到了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小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清逸:淦!敢惹我们太华顶捉妖组合!今天就送你上路!!


    无头鬼:我我我……我现在带球跑……啊不!带头跑还来得及吗?


    【虫族】


    第190章 去死吧


    [不必为我献上鲜花,


    不必替我加冕荣耀,


    不必对我诸多赞誉,


    高贵如我,这一生并不需要去乞求谁的怜爱。]


    维罗拉什之崖。


    腥咸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冲击着悬崖峭壁,纯黑色的嶙峋山石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盐晶,因为到了季风时节,上面的孔洞发出阵阵幽怨哀愁的鲸歌,据传在远古时期,这里曾经虫巢遍布。


    离岸不远,一座金属废弃仓库静静蛰伏在山崖侧面,犹如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太阳落山时的最后一点腥红余晖从残破的窗口斜射而入,照亮了里面混乱的情景。


    只见十二名瑟瑟发抖的雄虫蜷缩着躲在角落处,昂贵的丝绸礼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连饰品也歪斜凌乱,却依旧无损于宝石的流光溢彩,只是落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


    通过他们华贵的衣着和娇生惯养的脸蛋,不难看出在南部地位崇高,可惜四周持枪巡视的叛军对此视若无睹,他们面罩后方的眼睛冰冷残忍,黑色的军靴在四周来回巡视,反复碾过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拉出粘稠的红丝——


    早在两个小时前,一只不知死活的雄虫对着他们厉声咒骂,话未说完喉骨就被子弹轰然击碎,冰冷的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在窗外海风的吹拂下逐渐僵硬变冷,滚烫的鲜血淌了一地。


    虫神啊!


    那些娇生惯养的南部雄虫控制不住在心中哀嚎出声,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残的军雌,居然连雄虫都敢杀,北部和南部虽然一向不和,但从不会把柔弱而又珍贵的雄虫当做博弈筹码。


    凯伦,那个在南部最喜欢用电流项圈折磨雌虫的纨绔,那个仗着雌父是警务处长横行霸道的恶少,刚才仅仅骂了句"低贱的北部杂种",就被叛军首领一枪毙命,那他们岂不是随时可能步对方的后尘?


    这么一想,心中万念俱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听头顶上方的楼梯忽然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原本在仓库二楼房间议事的几名叛军首领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黑色的作战军靴踏过早已生锈的楼梯,动静沉闷,如同重锤敲在雄虫脆弱的心脏上。


    一个……


    两个……


    三个……


    当第三名叛军首领经过雄虫堆时,他修长的指尖忽然拽住了其中一个“倒霉蛋”的头发,那只雄虫捂住头皮发出一阵痛呼声,还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枪毙,抱住对方冰冷的军靴涕泪横流恳求道: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陪你睡觉!给你做精神安抚!我的星网账户上还有几千万星币!只要你能放过我!!”


    他话音刚落,四周就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那名叛军首领闻言用枪管抬起雄虫的下巴,暧昧描摹着对方惊恐颤抖的唇瓣,虽然带着作战面罩看不清面容,他的胸膛却轻轻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磁性的笑声:


    “哦~我刚才没有听错吧,罗宾少将的雄主居然肯纡尊降贵帮我做精神安抚?”


    那名雄虫一听有戏,眼睛顿时亮起来,连忙激动点头:“愿意愿意!我愿意!”


    “哗!”


    下一秒,那名叛军首领忽然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毫无预兆抬手摘下了脸上戴着的面罩,伴随着一声轻响,他银色的发丝瞬间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恍若出自上帝之手的完美侧脸。


    那只雄虫见状还没来得及暗喜,嘴角的笑意就瞬间凝固住了——


    银发雌虫微微偏头,便如月光流转,然而窥见的却不是顶级美色,而是自眉骨处直接撕裂到下颌的狰狞伤口。


    借着头顶明灭不定的灯光,雄虫这才看清对方的右脸竟然有七八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靠近耳侧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片火烙的痕迹,刚才好不容易结了血痂,经过这么一撕又瞬间裂开,殷红的鲜血肆意淌过白皙的皮肤,在阴影中好似恶鬼瘆人。


    伤口间隐隐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古老图腾,那是南部对于最高叛国者的烙印,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抹去,雌虫脸上的伤口也证明了这一点。


    “怎么样,是不是很眼熟?”


    叛军首领忽然用力扼住面前这只雄虫咽喉,黑色的作战手套收紧时带来一阵粗糙的摩擦感,面罩后方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们审讯处的刑具可是在我脸上足足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呢,我想想,动手的好像就是罗宾少将?”


    这只雄虫原本就被叛军首领可怖的右脸吓得抖若筛糠,骤一听闻对方说行刑的虫是自家雌君,只觉得小命休矣,裤管下方淅淅沥沥汇聚了一滩水痕,竟是直接吓尿,眼睛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哈琉斯——”


    前方的一名叛军首领忽然回头看向他,面具后方的眉毛紧皱,显然不大赞成这么做,


    “我早就说过这个该死的烙印弄不掉,你就算把脸划烂了也没用,这些雄虫还要留着和那些南部军队做交易,你弄死一个筹码就少一个!”


    哈琉斯闻言低笑一声,然后将那只吓尿的雄虫扔到一旁,他举起双手懒懒后退两步做投降状,目光扫过那些鹌鹑般瑟瑟发抖的雄虫,语气玩味: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们再换个胆大一点的……”


    话音刚落,他幽暗的眼眸忽然危险眯起,定格在了这座废弃仓库中间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只见上面躺着一只姿态悠闲的雄虫,脸上盖着本杂志睡得正香,因为对方没有穿着叛军服饰,所以很好辨认。


    哈琉斯冷冷看向部下,意思很明确,这只“筹码”凭什么这么舒服?别的雄虫都捆着蹲在地上,只有他躺在沙发上睡大觉。


    部下心虚低头,磕磕绊绊解释道:“首领,你只说别让他们跑了,没说不能睡沙发上,这只雄虫刚才说他困了,问能不能睡一觉,所以……所以……”


    哈琉斯胸腔蓦地溢出一声讥笑:“呵——”


    被气的。


    他们可是绑匪,这个猪头以为他们在办雄虫托儿所吗?


    “滚!”


    轻飘飘一个字就让那名部下变了脸色,连忙跑去二楼和值守的同伴换了个岗位。


    哈琉斯面无表情扣动扳机,直接对准那名躺在沙发上睡觉的雄虫,然后“砰”一声打飞了对方脸上的杂志。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对方终于伸了个懒腰起身,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四周忽然有了片刻静默,就连哈琉斯持枪的手也微不可察一顿。


    杂志碎片纷飞如雪,缓缓落在那只雄虫丝绸般流泻的墨发上,一条昂贵的织金丝带松松扎起辫子,柔顺落在肩头右侧,周身气息典雅高贵,当对方抬眼看过来的瞬间,琉璃般的紫色眼眸恰好倒映着头顶上方昏黄的灯光,说不出的惊艳难描,整个破旧的仓库都因为他的容貌而满室生辉。


    整个南部最为高贵、最为貌美的雄虫——厄兰.维多冕下。


    他出身贵族世家,身上甚至流淌着一半的皇室血统,SSS级的稀缺精神力让他成为世间众多雄虫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没想到竟然会被叛军抓来这里。


    怪不得刚才值守的叛军对他放肆的举动视若无睹,这张脸如果不用杂志盖住,未免太过蛊惑心神。


    “阁下……”


    这只雄虫漫不经心抬手挥开眼前飘落的纸屑,冰冷的电子镣铐在他苍白骨感的手腕上轻轻晃动,仿佛成为了某种昂贵的饰品,他唇边笑意若隐若现,长得好看连声音也动听,却带着一股颓靡慵懒的餍足感,


    “不得不说,您好像有些太粗鲁了。”


    哈琉斯短暂失神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清醒,他们这次袭击行动原本是想随便抓几只贵族雄虫逼迫南部妥协,没想到阴差阳错钓了条大鱼上来,厄兰的身份和名头实在太响,地位可不是那群垃圾货能比的。


    冷冽的气息忽然袭近,带有余温的枪管恰好抵住太阳穴,叛军首领那张伤痕交错的可怖面容陡然出现在厄兰眼前,鼻翼间充斥着腥甜的气息:


    “冕下,这里可不是您富丽堂皇的住宅,而是随时会流血的战场,和一群绑匪讲风度,您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和您的未婚夫缇宁少将,可是很熟、很熟呢。”


    那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听起来不像很熟,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厄兰并未被雌虫可怖的面容吓到,恰恰相反,他甚至轻轻仰了仰头,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掠过对方的唇瓣,近到仿佛要吻上去似的,眉心微蹙,让虫生怜,却带着贵族虚情假意的特质: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在缇宁少将的面子上……对我手下留情几分呢?”


    最后几个字从舌尖温吞吐出,竟有一种缱绻多情的错觉。


    哈琉斯没想到这只雄虫会忽然靠近自己血肉模糊的侧脸,眉心一皱,条件反射偏头避开,他并没有被对方颠倒众生的容貌所蛊惑,而是将手中冰冷的枪管缓缓下移,漫不经心抵住对方的咽喉,不怀好意吐出了两个字:


    “当然。”


    他恶劣勾唇,


    “三年前就是他在军事法庭亲口给我盖上了叛国者的罪名,你说我们熟不熟?啊~不如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厄兰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一僵,显然没想到这只雌虫不按套路出牌,他委婉开口:“其实我和缇宁少将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他虽然是我的未婚夫,但喜欢的另有其虫。”


    虫神作证,他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


    哈琉斯用枪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居然“温和”又“好心”:“我当然知道,那只名叫海瑟的雄虫对不对?所以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带过去见他。”


    这只雌虫看起来和缇宁的关系不一般,不仅知道自己是缇宁的未婚夫,甚至还知道缇宁真正喜欢的雄虫是海瑟。


    厄兰隐隐觉得对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答案,下一秒就和一名金发雄虫被带出了仓库,只是相比于他的闲适和顺从,海瑟明显要硬骨头得多,冷冷咒骂道:


    “你们这群可恶的叛军,休想用我去威胁缇宁!有本事就一枪杀了我!!”


    “砰!”


    那只银发雌虫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迷彩色的温感呼吸布料层最外面是一张看起来冷冰阴鸷的银色面具,他闻言直接反手一枪击中海瑟的手臂,然后在对方痛苦的闷哼声中慢悠悠看向厄兰:


    “冕下,您也和他是一样的意思吗?”


    “当然不。”


    厄兰深觉自己身娇肉贵,可吃不了这种苦,他主动走到这名可怕的叛军首领身旁,示意对方可以把枪架上自己的脖子,雄虫天生自带的腺体信息素香气盖过了海风的咸腥味,闻起来甜丝丝的,面上是笑吟吟的:


    “您请便。”


    哈琉斯一把将这只恍若造物主最完美作品的雄虫拽到身前扼住咽喉,粗粝的黑色手套缓缓划过对方脆弱的皮肤,在耳畔低低喟叹出声:“真乖……”


    只是他接下来做的事却比他话语中的呵护之意无耻太多。


    早在半个月前,南部中心城举办了一场顶级拍卖会,现场堪称贵族云集,但没想到负责守卫的军队出现了卧底,那群反叛军直接挟持数十名尊贵柔弱的雄虫逃到了海岸附近,军方高层震怒,勒令缇宁少将一定要把那些雄虫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要知道反叛军一旦穿过那片海域就进入了北部范围,再想追回就鞭长莫及了。


    缇宁带着军队一路追踪到维罗拉什之崖附近,最后锁定叛军就藏在那间废弃仓库里,只是碍于里面有雄虫不敢轻易开枪火拼,好在那群叛军也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互相交涉几天后终于提出了他们的要求——


    释放星际监狱里关着的所有反叛军。


    南部虽然答应,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为免反叛军言而无信,他们要求先释放三只雄虫,地点就在维罗拉什之崖上方。


    “缇宁少将,好久不见。”


    哈琉斯带着自己的部下站在悬崖右侧,身上黑金色系的军服几欲融入黑夜,和对面那群南部军雌圣洁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一手扼住厄兰的咽喉,另外一只手持枪抵住对方的脖颈,只是姿态亲密太过,看起来不像威胁,倒像是调情。


    “还满意吗,我特地带了这两只雄虫来交换。”


    海瑟在另外一名叛军手里,只是他手臂中枪,看起来情况不大妙,脸色苍白,几乎是半跪在地上的。


    悬崖另外一边的缇宁少将见状瞳孔骤缩,忍不住冲上前两步:“哈琉斯!你把海瑟怎么样了?!”


    哈琉斯没有搭理缇宁,而是饶有兴趣在厄兰耳畔低语:“怎么办厄兰冕下,您的未婚夫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您的死活呢?”


    “他不重要,”厄兰笑着偏头,玫瑰色的唇瓣不经意擦过银色面具冰冷的鼻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撩拨调情,低声反问道:“只要你在意我的死活就够了,难道不对吗?”


    他虽然在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夜幕中却悄然闪过一抹幽深的情绪。


    缇宁这个不入流的货色,自己早晚会让他尝到后悔的滋味,把对方那双瞎了的虫眼捐给研究所!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先在这个变态反叛军的手里保住性命要紧。


    厄兰思及此处,安静垂下了眼眸,在枪管的挟持下显得相当配合。


    缇宁脸色难看:“我们的条件是让你先释放三只雄虫,你为什么只带来了两只?!”


    哈琉斯却轻晃枪口,说出一句让虫气吐血的话:“三只?不不不,缇宁少将,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不是三只,而是一只。”


    “厄兰冕下,海瑟阁下,二选一吧,怎么样?”


    南部那边的队伍瞬间引起一阵骚动,无论从家世背景还是血统来看,他们当然会第一时间选择交换厄兰冕下,只是谈判官依旧不死心的想多争取几个:


    “哈琉斯,我们之前说好了先释放三只雄虫表示诚意,如果你出尔反尔,很难让我们相信你在后面的合作中不会耍花招,要不这样,你把这两位阁下放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把被关押的反叛军全部带这里和你交换,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哈琉斯微笑吐出一句话,枪口下移,直接扣动扳机,伴随着一声响彻黑夜的动静,原本半跪在地上的海瑟忽然膝盖中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雄虫身上的血腥味被海风吹到对岸,让南部军雌瞬间变了脸色,愤怒咒骂不休。


    “哈琉斯!你伤害雄虫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虫神在上,你死后将会下地狱!”


    “海瑟阁下如果死了你休想平安离开南部!”


    刚才枪响的时候厄兰还以为目标是自己,吓得心脏一突,结果还没等他平复心情,带着余温的枪口又重新抵住了自己的额头,耳畔响起那名反叛军首领戏谑的声音:


    “怎么样缇宁少将,你还是不打算选吗,下一枪我可不保证自己会打中哪里哦,还是说你想带两具尸体回去?”


    缇宁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哈琉斯,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伤害弱小的雄虫你不觉得无耻吗?!”


    很明显,哈琉斯不觉得。


    他指尖轻动,作势叩响扳机,就在子弹即将出膛的那一刹那,悬崖另外一边终于响起缇宁愤怒的吼声:“住手,我换!!!”


    哈琉斯语气愉悦,顺势停住动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谁?”


    缇宁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他的目光先是在气息奄奄的海瑟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厄兰身上,一咬牙一狠心,吐出让所有部下闻之色变的话:


    “我选海瑟!”


    部下惊慌出声:“少将!那厄兰冕下怎么办?!”


    暂且不提这位冕下高贵的血统和出身,光是他身为帝国秘书长的雄父和位居上将的雌父就足够他们喝一壶了,万一厄兰冕下有什么损伤,他们就算把所有雄虫全部带回去也免不了问责!


    缇宁压低声音愤怒道:“你没看见海瑟受了伤吗?!再不治疗他会死的!”


    语罢顿了顿,冷冷吐出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南部自然不可能任由这群叛军在地盘上肆意妄为,然后大摇大摆逃回北部,让他们提前释放三只雄虫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就在双方交接海瑟的时候,果然异变突生。


    “砰!!”


    只听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长夜,黑暗中忽然涌出数不清的军雌朝着废弃仓库所在的方向袭去,叛军很快意识到这群南部军雌是想趁乱偷袭,拔枪怒吼道:“拦住他们!”


    缇宁见状眸光一凛,直接把海瑟交给医务官,然后带领部下冲上前和那群叛军混战在一起,数不清的光能弹在空中交织,真正诠释了“枪林弹雨”这个词,血液腥气一度盖过了海水的咸涩味。


    “快放了厄兰冕下!”


    有十几名南部军雌冲上前想抢夺厄兰,扔了枪械与哈琉斯搏斗在一起,哈琉斯见状讥讽一笑,直接把厄兰往旁边一推,冲入包围圈展开了厮杀。


    缇宁趁着哈琉斯无法脱身的时机,连忙冲上前攥住厄兰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快!和我走!”


    然而缇宁用力拽了一下,厄兰却纹丝不动,在皎洁的月色照耀下,雄虫终于转身看向他,那张精致的面容凑近了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起来,唇边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真抱歉,缇宁……”


    他没由来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缇宁还没想明白厄兰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时,下一秒耳畔就响起一道枪声,腹部炸开一朵血花,他不可置信低头,却见雄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捡到的微型光能枪,漆黑的枪口还在冒烟。


    缇宁震惊后退两步:“你……!”


    厄兰静静望着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是别样的温柔残忍,一字一句轻声道:


    “在垃圾堆里撒过野的货色就别来我面前碍眼了,脏——”


    语罢猛然一推,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缇宁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坠入悬崖下方,漆黑的海浪就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转瞬把他吞噬其中,嚼得脸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再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厄兰居高临下站在悬崖边,墨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瑰丽的唇角愉悦扬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一只蝼蚁,语气难掩惋惜与悲悯。


    借着夜色的遮掩,一条通体漆黑的红瞳毒蛇毫无预兆出现在他肩头,对方嘶嘶吞吐着红信,竟然口吐人言,罕见听出了一丝恼怒:


    【你疯了吗?!我让你得到缇宁的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厄兰百无聊赖反问:“我为什么要得到他的爱?”


    黑蛇:【因为你上辈子一直对他求而不得啊!!】


    厄兰嗤笑一声:“我上辈子得不到的虫多了,他算老几啊?”


    黑蛇:【????!】


    面前这只雄虫明明是南部的天之骄子,上辈子却如同拿错了男配剧本,他和南部最年轻的少将缇宁有婚约在身,但没想到对方心有所属,宁可和一个平民雄虫在一起也不愿意嫁给厄兰,让他成为了整个帝国的笑料。


    按照上辈子的命运轨迹,厄兰将会死在这次叛军的袭击行动中,概因在交换虫质的时候缇宁选择了自己心爱的雄虫海瑟,导致双方交战的时候厄兰没能及时逃脱,意外死于敌军流弹。


    但没关系,现在他重生了,也改变命运了。


    黑蛇原以为厄兰会按部就班得到缇宁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对方时,他居然直接一枪把攻略目标给打死了??!!!


    厄兰反手收枪,压根不搭理那条黑蛇的气急败坏,打算临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但没想到他刚刚离开悬崖没多久,耳畔就陡然传来一道迅疾的风声,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被那群展开翅翼准备逃亡的叛军掠到了半空。


    ——还是那名熟悉的银发雌虫。


    哈琉斯早就猜到南部会趁机偷袭,所以离开仓库的时候就让部下带着那些雄虫偷偷转移了,顺便趁缇宁过来接应的时候偷袭了他们的扣押队伍,救出那些被南部囚禁的反叛军。


    “尊贵的冕下,我可没打算真的放了你哦~”


    厄兰瞳孔收缩,却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只见那些被解救的北部叛军正在疯狂摧毁电子镣铐,撕碎身上的囚服展开接二连三飞向上空。


    他们展开身后纯黑色的翅翼,煽动时引来一阵疾风,苍白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精壮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上隐有幽蓝色的虫纹浮现,那一双双冰冷残忍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之盒,世间所有欲望和恶魔都倾泻而出。


    “南部的可怜虫们,下次再见!”


    苍穹夜幕之下,那群北部叛军转身飞离了维罗拉什之崖,古老的战歌从远方传来,傲慢而又无礼:


    “黎明只是神明欺骗众生的谎言——”


    “我等愿意永驻黑暗——”


    “所有道德皆是束缚——”


    “我们是自由的渎神者——”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摸下巴):嘶,根据空间站资料记载,你们名字里带“厄”的宿主好像都不是啥好人呢。


    厄里图:有吗?


    法厄斯:有吗?


    厄兰:有吗?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