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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想想想想想!


    那张被楚陵烧掉的字条其实只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阿念夤夜离府,怀短刃,潜行以刺突厥使臣。


    这世上本就是各人拥各人的爱,各人藏各人的恨,幸运者用一生去释怀,不幸者困于笼中,至死难出。


    烛火将字迹吞噬为灰烬。


    阿念心中的仇恨却如同火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越燃越烈。


    他想起自己当年一路乞讨来到京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隆冬时节差点冻死街头,而这一切都拜那个突厥将军所赐!


    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突厥人杀破州府在城中策马,挥刀便斩下了父亲的头颅,然后像踢球一样笑嘻嘻地踢来踢去。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母亲为了免遭凌辱,纵身跳入井中的情景,然后尸体缓缓浮上来,浅蓝色的衣料在水中轻轻起伏。


    阿念不能回想这些,每次回想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恨得浑身发抖,聪颖的天资让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身过人的武功和学识,也让他得以在夜色中顺利潜入了鸿胪寺用来安置异邦使臣的四方馆。


    今日帝君设宴之时,那些突厥人都喝得伶仃大醉,躺在屋里早早歇下了,骨咄禄的门外守着两个值夜的武士,但也是哈欠连天。


    阿念藏在围墙上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对准他们用力一吹,只见夜色中寒光一闪,两枚沾着迷药的银针就嗖一声没入了那两名突厥武士的咽喉处,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浑身麻痹地倒在了地上。


    身形灵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掀开其中一块瓦片,骨咄禄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突厥人不喜欢睡床,喜欢睡帐篷,所以都是把被褥垫在地上睡的。


    阿念见状遂放下心来,直接跃下屋檐推门而入,然后悄悄潜伏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沿着骨咄禄震天响的呼噜声寻摸到内室,抽出腰间短刃对着地上的那抹身形狠狠刺去,却没想到耳后陡然传来一阵劲风声,紧接着手臂一阵剧痛,被人用弯刀砍中了右臂。


    “当啷——!”


    短刃猝不及防落地。


    原本昏暗的内室忽然点起了蜡烛,瞬间亮如白昼,四周帐幔后方竟站着数十名手持弯刀的突厥武士,刀尖闪着森然的光。


    阿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数把刀架住了脖子,脸上血色顿失,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埋伏,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哈哈大笑的声音,只见醉酒昏睡的骨咄禄竟是直接从地上站起了身,哪里有半分迷醉之态。


    “你们这群愚蠢的西陵人,真以为我的大帐是那么好闯的吗?听说你们对突厥人都恨之入骨,我千里迢迢而来,又怎么可能只在门外放两个守卫,年轻人,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说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了你。”


    阿念用狼一样凶狠仇恨的目光瞪着骨咄禄,直接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冷冷骂道:“没人指使我!突厥狗贼人人得而诛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大胆!”


    旁边的那名突厥武士闻言勃然大怒,直接一脚踹中他的胸口,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后颈,阿念控制不住吐了口血出来,直接倒地昏死了过去。


    骨咄禄见状难免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自己会钓到一条大鱼,没想到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摆手不耐吩咐道:“把他拖下去砍……”


    “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制止了骨咄禄,只见屏风后方缓缓走出了一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俊美的面容被烛火照得分明,赫然是诚王楚圭,他盯着阿念与云复寰肖似的面容看了半晌,饶有兴趣开口:


    “骨咄禄,反正这个刺客杀了也是杀了,不如你把他交给本王如何?”


    骨咄禄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认识这名刺客吗?”


    楚圭并没有解释太多:“谈不上认识,你不是想说服西陵出兵帮你夺得可汗之位吗,有一个重臣一定会极力反对,但是如果有了这个人在手,我们就可以除掉他,说服帝君助你。”


    骨咄禄闻言目光闪动,眼底难掩贪婪之色:“诚王殿下,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该如何感谢你呢?今天宴会上你一直在试图说服我不要娶你们的公主,不如就用这个做交换好了。”


    楚圭闻言心中冷笑,都说突厥人贪婪成性,果不其然,区区一个女人就想换自己帮他夺位,想得倒美:“使臣如果真的想感谢本王,不仅不能放弃这门婚事,而且还要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执意迎娶公主,任何人来劝你都不能听……”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提醒道:“除了本王。”


    云复寰已然不能再用了,他上次敢杀了阎拓把对方的头挂在城墙上,那就说明已经和自己彻底撕破了脸皮,定国公府和老七有姻亲关系,也不能拉拢,那么就只剩下镇国公府的褚家。


    楚圭目光幽深,他今夜前来本是为了和骨咄禄商量求娶公主一事,让对方帮助自己拉拢褚家的势力,但没想到阴差阳错钓上一条大鱼,那名刺客长得和云复寰如此相似,他就不信这两个人没有关系。


    阿念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王府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今早天才蒙蒙亮,侍女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屋,结果因为忘了关窗,枝头的鸟雀便悄悄飞到了桌上啄食米粒饭菜,然而还没等她伸手驱赶,骇人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那些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走,结果翅膀还没来得及扇动几下就接二连三掉在了窗沿上,双脚抽搐,羽毛脱落,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王爷也就罢了,性子一向温和,从来不会重责下人。


    世子却就不同了,他在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阴沉骇人,直接让亲兵把王府上下搜了个底朝天,负责后院膳食的杂役和掌勺全部被叫到了院中跪着,就连那名负责送膳的侍女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凡有牵扯的都被捆得严严实实送了过来。


    九月的天依旧有些燥热,聒噪的蝉鸣透过树叶传到了高墙外间,往常清幽的白帝阁中此刻跪满了奴仆,俱都心惊胆战不敢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淌落,一点点浸湿了身上的衣服,那种惊人的痒意几欲把人逼疯。


    “还是不肯说吗?”


    他们头顶响起了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语气不见任何歇斯底里的怒意,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但恰恰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早在一刻钟前,负责蒸饭的厨子因为没说实话,两只手就被世子命人一截一截剁了下来,然后又一截一截强行喂到了嘴里,那个厨子吐得撕心裂肺,把头都磕烂了想要招供,世子却说自己没兴致听了,让人把他拖下去当柴火烧。


    不是喜欢做饭的时候往锅里加东西吗?


    那就让他加个够。


    “本世子的耐心不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倘若再无人招供,那就不必再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都砍了喂狗。”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闻人熹单手支着头,懒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狭长的眼眸轻阖,手中把玩着一柄泥金竹骨折扇,洒金的扇面在他修长指尖的操控下翻成了花,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凉风。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说自己还有家小要养,只是对饭食下毒一事全然不知,求世子饶他性命。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没过多久满院都是哭嚎声和哀求声,一度盖过了院中的蝉鸣。


    “哗!”


    闻人熹毫无预兆收起折扇,闭目听不出情绪的道:


    “既然没人招,那就全部都拖下去!”


    院子里除了仆役,另外还有一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军精锐,闻言立刻就要上前执令,谁料就在这时知檀忽然推门走了出来,在闻人熹身旁屈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回禀世子,王爷请您进去。”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容易心软,所以刚才审问仆役的时候没让他出屋,现在无缘无故叫自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求情。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扇子一扔,起身进了屋


    因着是酷暑时节,屋里的香炉已经换上了冰盆,半透明的冰块化了不少,碰撞在瓷壁上啷当作响,水色漾漾,盆底的粉彩锦鲤好像要活了似的。


    闻人熹大步走到榻边落座,尽管他极力收敛周身残留的冷意,但那股血腥气还是难以散去:“找我有事?”


    楚陵正躺在床上装病,毕竟他是众所周知的身子骨不好,今日饭食中被人下毒,受了惊吓“大病一场”也是应该的,他声音虚弱,间或伴随着一阵低咳:


    “阿熹,本王听萧犇说下毒的事都是厨子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不如小惩大诫,放其余人一条生路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出乎意料道:“我知道,所以只杀了那个厨子。”


    楚陵恰到好处一怔:“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审问他们?”


    闻人熹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了拉,声音低沉:“吓一吓他们罢了,若是把旧人全部换掉,只怕容易混进来更多图谋不轨的人,今日杀鸡给猴看,下次如果再有人收买他们,心中就会有了忌惮。”


    但他深知这个办法并不稳妥。


    只有千日捉贼的理,哪有千日防贼的理,偌大的王府仆役足有上百人,想安插眼线简直轻而易举。


    闻人熹虽然不知道那个厨子是受谁指使,但直觉告诉他和北阴王脱不了干系,对方曾经用这种办法害死了不少官场对家,心中的焦虑和烦躁一刻比一刻浓烈,让人坐立难安。


    世上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他怎么可能一边替北阴王夺位,一边还痴心妄想着和楚陵岁月静好呢?


    北阴王若想登基,必然要除掉那些挡路的皇子和帝君,届时就算自己真的保下楚陵的性命,对方恐怕也要恨死自己了吧?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在北阴王和楚陵之间做出抉择了,今日的事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如果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只会把楚陵从他身边越推越远。


    闻人熹牙关紧咬,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家族这些年的小心隐忍和父亲斑白的鬓发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了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然和野心。


    “楚陵——”


    闻人熹忽然出声,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楚陵的全名,以至于冷不丁开口让人怀疑鬼上身了,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仿佛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你想当皇帝吗?你若想、我举全族之力助你!”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作者有话说:


    楚陵(激动掀开被子):你如果这么问那我可就不病啦!!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


    第132章 我希望你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野心这种东西,便如一岁一枯荣的野草,稍微撩拨就会燃起无边无际的大火,再也扑不灭了。


    闻人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他扶持北阴王登基,得了对方许诺的位极人臣,也终究只是臣而已,只要那高座上的帝王一句话,荣华富贵顿成云烟,连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又何谈去护住楚陵?


    更何况世事无常,北阴王也不见得就能笑到最后了。


    楚陵恩宠太甚,倘若另外几位皇子登基,必不能容他在世。


    闻人熹唯有把对方扶到那个掌握生杀大权、万人莫及的宝座上,才能彻底放下心来。楚陵会是一个好皇帝的,就算对方不愿杀人见血,也总有自己在前替他挥斥鬼魅,长驱开道……


    闻人熹思及此处,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他定定望着楚陵的眼睛,相比于刚才的野心勃勃,语气愈发低沉,细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楚陵,试着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身边所有拥护你的人,不要让他们将来没了下场。”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楚陵似乎是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弄得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闻人熹:“什么为什么?”


    楚陵却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三哥聪慧,四哥沉稳,六哥勇武,最不济还有皇叔,怎么也不该是我的。”


    闻人熹听见前面几人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听见“北阴王”时才悄然攥紧了指尖,他很想告诉楚陵,那些人都不如他,幽王不如,诚王不如,威王不如,北阴王也不如。


    为政以德,譬如北宸,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君王唯有以德服人,才能引得众人归心。


    但那只是对旁人的理由,对于闻人熹来说,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我希望你的生死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楚陵,你不知道夺嫡之争有多么残忍。


    楚陵,你不知道自己招来了多少人的嫉恨。


    楚陵,你不知道输了的那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闻人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要死在权谋倾轧中,不要死在众叛亲离中,更不要死在自己的亲生兄弟手中,那样太痛苦了……


    楚陵原本在故意装傻,甚至准备了一肚子话推却,然而在发现闻人熹带着几分猩红痛意的眼眸后,唇角弧度控制不住一顿,然后缓缓落下,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股腥甜的灼痛感在喉间蔓延,就像前世饮下鸩酒时的感觉。


    闻人熹不知道,不知道楚陵前世已经经历过那些了……


    这世间最极致的背叛,最痛苦的下场,最满怀恨意的死法都曾在他身上一一上演,后来楚陵便再也不信什么舍生忘死,再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了……


    楚陵控制不住倾身靠近闻人熹,距离近到已经险些挨上了鼻尖,他长睫缓缓垂落,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枕边人,头顶红纱帐轻晃,如同在身上覆了一层朦胧的血色,低声问道:


    “你就不怕本王登基之后另娶他人,狡兔死,走狗烹?”


    闻人熹却道:“倘若这么瞻前怕后,顾虑重重,定国公府如何一心一意助你夺位?”


    “楚陵,这天下本就是一场赌注,有赢就会有输,我无法左右最后的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定国公府总是在站错队,因为想赢,所以每次都选了自认为最聪明的主子,然而每次危难关头都被当做棋子舍弃,这次我想选一个傻一些、但不会丢弃我们的人……”


    “跟着这样的主子,我们就算吃糠咽菜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室内一片寂静,楚陵沉默不语,唯有乱了的呼吸泄露几分情绪,他控制不住攥紧闻人熹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发青,最后却是缓缓褪下了自己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檀木珠,替对方戴在手上:


    “阿熹,这是我幼年大病之时,父皇亲自去护国寺替我求来的手串,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今日我将这条手串送给你,便是把自己的命给了你,只愿你放心,我今后定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愿此珠,散去他心中那些无用的慈悲。


    愿此珠,压制闻人熹心中那些肆虐的戾气。


    愿他们各得所求,平安喜乐。


    闻人熹感受着腕上尚且带着余温的珠子,不由得一怔,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猝不及防被楚陵吻住了,对方一向是温吞的、慢条斯理的,罕少有这么凶狠的时候,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闻人熹呼吸紊乱,艰难寻了一个间隙喘息道:“发什么疯,现在还是白日……”


    楚陵继续深吻着他:“本王知道……”


    可他现在忽然很想做,非常想。


    他想好好亲一亲面前这个人,好好疼一疼面前这个人,那颗在绝望和背叛中浸泡已久的心,终于寻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至于在无边黑暗中堕入魔障。


    闻人熹疯不过楚陵,只好半推半就认了,他紧紧攀住楚陵白皙的脊背,从浪潮般汹涌的情欲中艰难分出一丝心神盯着腕骨上的手串,只觉得那颜色并不是纯正的黑,更像是血一般暗红的锈色,盯久了有种诡谲的美。


    旁人招揽谋臣,莫不以高官厚禄相诱,楚陵倒好,一个破手串就把他打发了。


    闻人熹懒懒眯起眼睛,餍足的模样勾得人心痒痒,他偏头咬了一下楚陵的下巴,冷不丁出声问道:“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怎么会,谁敢骗你。”


    看起来凶巴巴的,像一只老虎,呲一口能咬下人二两肉。


    就在王府的下毒事件逐渐平息后,突厥人那边却又掀起了新的风波,起因是骨咄禄在大朝会之时忽然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去,带着队伍返回草原。


    这件事来得突然,帝君自然追问缘故,但没想到骨咄禄却怒不可遏的说朝廷暗中派人行刺于他,如果不是他命大躲过一劫,早就尸骨无存了,现在继续留在京中只怕有性命之危。


    朝中官员本来就看不惯这群突厥人,冷不丁被人往脑袋上扣屎盆子哪里还能忍,当即炸开了锅,御史大夫你一言我一语把突厥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大有以死明志的意思,更不提武将,已经有人撸着袖子准备冲上去打架了。


    就连帝君也黑了脸色罕见发怒,斥责骨咄禄无故污蔑朝臣,他们西陵虽然不如突厥兵强马壮,却也容不得这番侮辱。


    而事情坏就坏在这句话上了,直到此刻骨咄禄才终于图穷匕见,忽然命两名突厥武士将一个经过严刑拷打,浑身鲜血的年轻男子押到大殿上来,称自己是有确凿证据才敢这么说的。


    倘若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朝廷的身上,但坏就坏在那名男子的面容与当朝丞相云复寰竟有七成相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陛下,这名刺客乃是前些日子我在驿馆中抓到的,他的面容与西陵的一位大官实在相似,由不得我不多想,骨咄禄无意挑起两国争端,毕竟人有相似,或许是凑巧也说不定。”


    “只要这位大官亲口承认与这名刺客没有任何关系,骨咄禄就立刻将这名刺客处以极刑,并且向各位大人赔礼道歉,但如果这名刺客和他脱不了关系,希望陛下将这两个人关进监牢严刑拷打,还我一个公道!”


    这番话看似处处忍让,实则以退为进,根本不像骨咄禄这种粗人能说出来的,只看那名刺客拼命挣扎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便早知已经被人提前毒哑了。


    但朝堂百官现在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件事背后是谁授意的,因为骨咄禄嘴里那名和刺客面容十分相似的“大官”、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一句。


    说什么呢?那张相似的脸已经将他彻底钉死。


    如果开口否认,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就会立刻惨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可如果承认,那就是两个人的倾覆……


    云复寰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实则大脑就像被一记重锤敲下,空白一片,他望着浑身鲜血的弟弟,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攥得死紧,额头青筋浮现,心中燃烧的仇恨几欲凝成实质。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否认,这样起码还能保全自身,可干裂的唇瓣几度蠕动,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仿佛坠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石头。


    “……”


    云复寰的沉默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狠狠扇在了文武百官的脸上,也扇在了帝君的脸上,让整个朝廷都颜面尽失,以至于骨咄禄洋洋得意的神情是如此刺目。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云复寰的命运要比这首诗悲惨得多,他甚至连审讯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被扒了官服,下进大狱,明眼人都知道,他怕是再难翻身了。


    当楚陵闻讯赶到大牢探监的时候,那个在外人眼中一向风光霁月的丞相大人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云复寰住在最阴暗潮湿的一间牢房里,衙役连铺在地上的稻草都吝啬给予,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老鼠顺着泥墙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楚陵一身白衫,在这个血腥与腐烂臭气充盈的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他却像没看见地上的污浊一样,在牢门外间缓缓蹲下身形,眉心微蹙,望着浑身鞭刑伤痕的云复寰,一字一句低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神情悲悯,语气温柔,但那双墨玉般的眼底细看却带着几分病态的笑意,只是被四周遮天蔽日的阴影所笼罩,以至于看不真切。


    谪仙,终是成了恶鬼。


    云复寰却犹不知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看见楚陵到来,灰败的眼睛终于亮起一道惊人的光芒,近乎凶狠地扑在了牢门栏杆边,镣铐挣动时哗啦作响:


    “王爷,求你救救我弟弟!”


    云复寰死死攥住楚陵的手腕,就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不见往日风轻云淡的高洁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骨咄禄蠢钝粗莽,今日朝堂上的事定然有人暗中授意陷害于我,除了诚王不作他想!”


    楚陵不解发问:“可四哥为何要陷害于你?”


    云复寰攥住楚陵的手忽而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盯着楚陵沉默许久,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手中有他的把柄。”


    “一个足够让他死一千次一万次的把柄!”


    从前不交,是因为那些事或多或少都与云复寰有着牵扯,可如今已经深陷牢狱,说不定明日就要被斩首示众,还能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吗?


    作者有话说:


    楚圭(崩溃抱头):求求你,闭嘴吧呜呜呜!!


    第133章 恋爱中的人


    “你知道睿王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云复寰的这句话让四周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再加上大牢阴森可怖,没由来让人从脊背蔓延一阵寒意。


    帝君膝下共有六子,长子楚壁,获封睿王,二子楚琮,获封荣王,只可惜天妒英才,他们两个都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当年死讯传回时,帝君心痛如绞,以至于朝野上下都对这两位皇子的名字三缄其口,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楚陵原以为云复寰会交出些楚圭贪污受贿的证据,没想到竟然挖出了一个惊天隐情,他藏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收紧,平静问道:“大哥当年不是身中敌军流箭,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吗?”


    云复寰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睿王当年文武兼备,又是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大的,立储之声一日高过一日,比起你今日也不逊色什么,楚圭一心想夺皇位,又怎会容忍他活在世上?”


    “当年鸿翎急使来报,说睿王率军冲杀之时不幸身中敌军毒箭而亡,等其灵柩被人秘密护送回京时,尸体也腐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可怪就怪在这里——”


    “这件事按理说和楚圭没什么关系,他却在睿王落葬之时秘密处死了一个曾经跟随睿王作战的小兵,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我也是阴差阳错下才发现的,于是暗中调查了一番,却发现睿王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


    楚陵没有说话,像是被这番话惊得没能回过神来。


    云复寰一字一句咬牙道:“殿下,如今朝中奏请立你为储的折子不在少数,楚圭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就像当年杀了睿王那样,反正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为什么不去争一把?!这件事倘若利用得当,一定可以扳倒他!”


    楚陵闻言这才慢半拍回神,他伸手握住牢门栏杆,问的却不是其他,而是:“是不是只要本王去争了那个位置,就能救你和阿念出来?”


    “……”


    云复寰没想到时至这个地步,楚陵最挂念的还是自己,他愣了一瞬,过了许久才语气复杂的问道:“王爷难道就不好奇,阿念既然是我的弟弟,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府中吗?”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不知,本王只知道你们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乱世之中为仇恨所累,就算多些身份保全自己也无不可。”


    云复寰闻言轻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抹笑容,却又没能笑出来,他刚才将那个致命的把柄告诉楚陵其实未必没有私心,一是为了让对方扳倒楚圭替自己报仇,二是楚陵如果真的能当上太子,自己和弟弟也能有一线生机。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干净剔透,是不容自己这样污浊的人去算计的。


    云复寰忽然缓缓跪地,隔着牢门向楚陵磕了一个头,哑声道:


    “殿下,我的这条残命死不足惜,阿念却是无辜的,当初我任由他在您的府中长大而不管不顾,就是不愿他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救他一命。”


    楚陵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度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前世他不就是这样么?被楚圭和云复寰强行扣上造反的罪名,然后刀剑加身,被押在了黄金台上跪地认罪。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牢房气窗透出来的阳光斜影都变成了那年落在身上永远都无法融化的雪。


    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暖一暖。


    楚陵什么都没说,缓缓站直身形,后退了两步,雪白的衣角擦过地面,不可控制沾染上了些许尘土污浊,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大牢内响起,隐隐带出了回声:


    “你放心,本王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楚陵转身离开了牢房,而云复寰始终维持着那个叩首的姿势不曾动过,地牢内的道路曲曲折折,阴暗异常,听不见想象中的痛哭声和哀求声,据说今年的最后一批死囚都已经送往了菜市场砍头,这座空荡荡的地狱犹等着人去填满,只靠云复寰一个是不够的。


    孙药农,程炳之。


    这是云复寰靠在牢门前低声告诉楚陵的两个人名,前者如今贵为太医院院首,后者却是当年曾经跟随过睿王的先锋副将。


    楚陵离开大理寺的监牢时,险些被外间的阳光晃了眼,他眼眸微眯,头也不回的对隐在暗处的一抹绯色身影问道:


    “杨大人听了这么久,还没听够吗?”


    门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大理寺卿杨万里,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也是出了名的皇帝狗腿子,他双手揣在袖中,笑得有些尴尬:“殿下见谅,微臣也是职责所在。”


    楚陵却长叹一口气道:“本王无意责怪,大人都听见了也好,将来在朝堂上也算有个人证。”


    杨万里傻眼了:“啊?”


    他只负责偷听来着,可没打算掺和进皇家秘辛啊!


    楚陵:“本王与四哥终究兄弟一场,亲自去检举脸上不大好看,既然大人已经知晓了事情始末,等本王搜集到人证物证之后,还要劳烦大人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阐述真相,本王在此先行谢过了。”


    杨万里:“?!!”


    卧槽!让他一个臣子去检举揭发诚王谋害兄长真的好吗?!!


    楚陵刚才还在思索这件事该如何捅到帝君面前,没想到瞌睡来了就送枕头,他语罢不顾杨万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坐上马车回了府,也不知是不是突厥人在城内盘踞的缘故,外间街道清清冷冷,不似往日热闹。


    楚陵闭目支着脑袋,似是在假寐,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穿着金色雁翎甲的身影,舒朗俊秀的眉眼,自是豪气干云,不过那人死了太久,连最后一点零星的回忆都模糊起来。


    楚陵对睿王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深了,记忆中家国动荡的那几年,这个大哥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只是每次归朝时都会带回一些在关外亲手狩猎的野物,因为自己身体不好,那些保暖的好皮子都会刻意留给自己。


    其实何止是楚圭,当年他也以为这个大哥会当太子,心中觉得做一个闲王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对方的死讯从万里之外传来,只让人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瞬,让楚陵从回忆中惊醒。


    他似有所觉地掀起车帘,只见马车恰好驶到了刑部大牢门前,阿念与云复寰的身份不同,前者为民,判了死刑之后便交由刑部收押,后者为官,且至今尚未判罪,便交给了大理寺审讯。


    他不太捉摸得透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云复寰,倘若已经厌弃,为何一直不曾让人判罪?倘若有心庇护,又为何押入大牢?


    帝心难测,不外如是。


    正在驾车的萧犇敏锐察觉到楚陵掀起帘子的动作,干脆挥鞭停下了马车,心思难得细腻了一回:“殿下,可要进去看看阿念?”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话:“……也好。”


    相比于云复寰的处境,阿念明显要糟糕得多,身上被拷打得一块好肉都没了,只是比起□□上的疼痛,他一定更痛苦自己连累了云复寰,听狱卒说他有好几次想要撞墙寻死,有一次甚至打破了送饭的陶碗想要自毁容貌,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拦了下来。


    “阿念……”


    楚陵低沉清朗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一度让阿念怀疑自己在做梦,他艰难睁大满是血污的眼睛,果不其然在牢门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连忙拖着脚腕上的铁链爬到门边,嘴巴焦急张合,似乎想问些什么。


    楚陵读懂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你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阿念用力点头,双目猩红。


    楚陵长睫轻垂:“云相如今与你一样被下入狱中,本王方才去大理寺看过他了,他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来。”


    其实想让一个人痛苦,何须酷刑加身,只需要一句诛心之言就够了。


    阿念闻言身形一僵,痛苦闭目,喉间控制不住发出一阵隐忍的呜咽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莽撞之举竟会连累哥哥下狱,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内心是数不尽的懊恼和悔恨。


    他望着楚陵,无声动唇。


    虽然没发出半点声音,但楚陵还是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阿念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他。


    楚陵见状轻轻摇头,然后掏出白帕隔着栏杆替他擦掉脸上斑驳的泪水,温声安抚道:“阿念,好好活着,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阿念却忽然紧紧攥住楚陵的右手,用力闭了闭眼,在他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了三个字——


    云、念、寰。


    他的名字叫云念寰。


    楚陵低声道:“不管你叫什么,在本王心中永远都是那个阿念。”


    他语罢缓缓收拢掌心,终是在衙役小心翼翼的催促下起身离开了监牢,而阿念所在的牢房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暗红色的阴霾,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正在里面肆意穿梭,吞噬着那团滋味美妙的痛苦。


    夜色已深,楚陵把孙药农和程炳之的事交给萧犇暗中调查后就回府歇着了,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太多地方,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闻人熹还在校场没回来,楚陵只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艰难入睡,他习惯了身边有对方的温度,以至于现在老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身上红艳的绸被仿佛变成了一片茫茫寒雪,将他笼在前世那个绝望的寒冬中无法走出。


    唯有那条黑蛇知道,面前这名人类是因为太累了……


    楚陵在亲手复仇的过程中,同样在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前世的痛苦,或许他心中也在反复叩问,为何自己一生从未负人,却偏偏总被人负?


    他觉得自己的善心一文不值。


    他觉得自己的忍让何其可笑。


    他一度想破罐子破摔,这辈子就做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好了,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再辜负自己,可那终究只是想一想而已。


    楚陵压抑着自己心中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始终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他不做皇帝,谁做呢?


    黑蛇盘踞在床柱上,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面前这任宿主实在过于勤恳,以至于让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恶魔的不忍,永远只能是猫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轻轻触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阳穴,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它要等,等着楚陵自己开口想要梦境的那一天。


    闻人熹是天黑才回府的,进屋之后就见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落座,但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实在太强,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闻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脑混沌,过了片刻双眼才缓缓聚焦回过神来,他重新闭上眼,贴着枕头蹭了蹭,嗓音沙哑的道:“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一来我就醒了。”


    闻人熹哑然失笑:“这也算梦?”


    他轻推了一下楚陵:“起来吃晚膳吧,今日我让后厨做了蟹酿橙和桂花鸭,另外还有一道松茸炖鸡,都是你喜欢的。”


    楚陵闻言这才从床上懒懒起身,不知是不是刚才睡觉没有闻人熹陪着的缘故,他现在见了对方总想多说会儿话:“你往常最不愿意在这些琐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语罢盯着闻人熹无意识上扬的唇角看了片刻,饶有兴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闻人熹轻嗤一声:“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他语罢径直起身去屏风后面卸甲了,只是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或许恋爱中的人都是这副傻而不自知的样子。


    楚陵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他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后,然后伸手将人拥进怀里,目光不经意垂下,见对方手腕上戴着自己的那串檀木珠,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扣住指尖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


    “时辰还早,晚些吃也没关系。”


    早?


    闻人熹下意识瞥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本来就回的晚,哪里早:“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都歇下了。”


    楚陵却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本王也正有此意。”


    闻人熹:“???”


    等闻人熹被楚陵稀里糊涂推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中了对方的圈套,知檀原本带着人打算上菜,待听见里面窸窣的动静后又立刻红着脸退出,并且悄悄关上了房门,和萧犇一起守在廊下。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


    我数一二三你们两个就一起踹门!!


    知檀(超大声):


    好的!!!


    萧犇(超小声):


    好吧。


    第134章 倾覆


    “启禀殿下,睿王当年的死果然有蹊跷。”


    萧犇奉命去调查孙药农以及程炳之二人,不到三日便有了结果,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裹着的小包,然后小心翼翼呈放在书房的桌案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楚陵原本在练字,见状不由得停下了笔,他用笔杆轻轻拨开布条,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有些年头的箭镞,发黑的鲜血与锈迹互相混合,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


    “此箭有毒?”


    楚陵只看一眼就察觉了端倪。


    萧犇颔首道:“这支箭头是孙药农当年亲手从睿王殿下身上取下的,虽然确实是突厥人的箭,但上面沾着的却是西陵皇室特有的秘药,旁人轻易拿不到手,他担心有人因此灭口,就私下藏了这枚箭头,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根据程炳之招供,当时队伍明明是正面迎敌,睿王殿下就算中箭也该是从正面而来,但他亲眼看见一支流箭从睿王身后穿过,只不过当时兵马混乱无人察觉罢了,就连孙药农也能证明睿王殿下肩头的箭矢方向不对。”


    楚陵轻轻挑眉,这个动作和闻人熹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在一起待久了,难免传染了一些习惯:“他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告诉你了?”


    萧犇道:“程炳之也就罢了,他对睿王殿下尚有几分忠心,问出此事不难,反倒是那个孙太医狡猾得紧,属下无奈只能趁他出宫离府之时派人假装追杀,再将他趁机救走,告诉他诚王殿下现在想杀他全家灭口,他一害怕就什么都招了。”


    楚陵闻言不免有些好笑:“不错,脑子现在会转弯了,将他们二人交到大理寺的杨大人手中吧,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楚陵语罢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唤人进来沐浴更衣准备进宫,这几日突厥人求娶公主之心不死,反而越闹越凶,偏偏父皇一直没有明确拒绝,已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动摇了嫁公主和亲的念头,甚至主动让他们兄弟多多进宫探望怀柔,也好宽慰她的心。


    但楚陵清晰记得上辈子并没有这桩事,父皇一向疼爱怀柔,从未起过要送她去和亲的念头,驸马更是选了又选,一直拖到公主二十五岁都不舍嫁出,自己的重生就算改变了一些事,也不该改变父皇的心性才对……


    楚陵直觉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他穿戴完毕后就带着萧犇走出了书房,但没想到途经院中的时候遇见一名头戴方巾的男子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浅笑道:


    “金先生,好巧,怎么今日有空来了这里?”


    廊下站着的男子已经有些年纪了,留着短须,看起来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他闻言对楚陵恭敬施了一礼,开口解释道:


    “王爷日理万机,按理说在下不该打扰,只是前些日子恰好得了几块玛瑙,虽不算十分名贵,但好在颜色漂亮,便亲手雕了几方闲章聊供王爷赏玩。”


    此人名唤金慎微,有着一手仿古作假和刻章的好手艺,做些雕刻类的活计也是巧夺天工,远胜宫内匠人许多。


    五年前楚陵替怀柔公主准备生辰贺礼,便将他请入府中雕了一枚鬼工球,金慎微自言徒有鬼工之技,却无赏识之人,因此穷困潦倒,恳请楚陵将他收入门下,自此在王府一住就是五年。


    前世楚陵被人污蔑谋反,最重要的证据便是他写给禁军右卫大将军赵鹰扬劝他趁机起事的一封伪造密函,印鉴与字迹都毫无破绽,恰好出自金慎微之手。


    楚陵思及此处,有一瞬间出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示意萧犇将锦匣接过,声音好似春风和煦:“那本王便在此谢过金先生了,若不是今日还有要事进宫,定然要好生赏玩一番,库房里恰好有几枚上等的和田籽料,本王等会儿便命人送到先生房中,也不算辜负了。”


    金慎微连忙道谢,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王爷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想要这些……”


    楚陵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先生鬼斧神工之技自然当配世间美玉,否则留在本王手中也只是徒然蒙尘而已,我赠先生玉石,便如先生赠我玉章,二者情意本就是相当的,不必推辞。”


    他语罢轻轻颔首,这才和萧犇一起离开。


    马车轮缓缓驶过青石地板,朝着皇宫而去,楚陵坐在里面,将金慎微送来的锦匣放在膝上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枚玛瑙印章,或刻山石枫叶,或刻上古典故,果然精妙绝伦,其中一枚桥纽印章做的最是精致,刻“长乐未央”四字吉语。


    楚陵拿起来摩挲片刻,莫名想起桥纽有“文人渡世”之意,又缓慢落了下来。


    文人渡世,长乐未央。


    这八个字听起来简单,想做到却是不易。


    金慎微虽为王府幕僚,逢年过节却好像从不会少了给自己的礼品,且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前世帮助楚圭为虎作伥的也是他,世人的反复无常莫过于此。


    想得到这种人的痛苦其实很简单。


    金慎微生平最自负的便是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只要把那双手砍了,痛苦便会如期而至。


    可楚陵沉默良久,终是将手中的锦匣合上放在了一旁,他闭目靠着车壁,总觉得自己的心被仇恨沾染,好像越来越嗜血弑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吧,再等等……


    楚陵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除掉楚圭与那个突厥人,余者暂且往后放放也无不可。


    很快,马车便抵达了皇宫。


    楚陵原本想先去皇后所在的栖凤殿请安,再去怀柔公主所在的蟠烟阁,但没想到他刚至殿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皇后的声音。


    “陛下,臣妾一生只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女儿,您怎么忍心让她远嫁突厥,那群人都是不守诺言的强盗,您就算把怀柔嫁了过去,难道他们真的就不会入侵西陵边境了吗?!”


    “听闻阿史那鲁已经年逾六十,帐中妻妾不下百数,怀柔正当妙龄如何使得?!且突厥有规矩,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倘若阿史那鲁年老暴毙,难不成让怀柔二嫁吗?!”


    皇后已然失去了平日的端庄气度,声音尖锐而又凄厉,帝君的声音却始终沉稳漠然,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怀柔是朕唯一的女儿,除非万不得已,朕也不舍她远嫁,奈何前方战事一直未有消息传来,骨咄禄又不肯要宗室女,朕也一筹莫展。”


    楚陵微微侧身,从他这个角度能亲眼看见皇后发冠散乱地跪在地上恳求帝君,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只剩一个母亲最悲切的无力:


    “嫁宗室女不也是嫁吗?臣妾贵为国母,就算不愿自己的女儿远嫁,也万不能将旁人的女儿推出去,陛下,那群突厥人是喂不饱的豺狼,您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这样才能保住西陵,哥哥一再请战,为何您就是不允?今天他们要的是一个公主,他日焉知不会要西陵割地,求您三思啊!”


    “后宫不得妄议朝政,皇后,你僭越了!”


    帝君语罢直接将自己的衣袍下摆从皇后手中扯出,冷冷吩咐道:“来人!皇后言行无状,禁足七日,没有朕的吩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楚陵眼见帝君走出,只好侧身避到了长廊拐角处,准备去给皇后请安的念头也打消了,毕竟长辈间的私事不是晚辈能掺和的,皇后如今心情不佳,料想也不愿被人瞧见。


    萧犇见状低声问道:“殿下,我们是否还去探望公主?”


    楚陵沉吟片刻才道:“去瞧瞧吧。”


    怀柔公主性子最是沉稳娴静不过,楚陵记得自己幼年刚刚被记养到皇后膝下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受待见,只有这个姐姐处处照料,陪着他度过了宫中最难捱的时光。


    如今朝野纷议帝君即将下嫁公主和亲,楚陵终究担心她想不开。


    踏入蟠烟阁的时候,怀柔公主正坐绣架旁低头认真刺绣,红艳艳的布料摊开,用金丝线勾勒出了一只腾飞的凤凰,怎么看都有些像嫁衣。


    楚陵抬手屏退宫婢,走到绣架的另外一端倾身蹲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上面花纹繁复的凤凰,低声问道:“皇姐这是在绣嫁衣吗?”


    怀柔公主见楚陵过来,针尖不由得微微一顿,她无声点头,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不少,吐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父皇说……明日早朝就要宣布将我嫁予突厥可汗阿史那鲁,我虽不愿嫁去突厥,但这件嫁衣从十六岁起就开始绣了,只差一根凤凰尾羽就能完工,多少有些可惜,便想今日补全它。”


    楚陵轻轻拂过布料上神采飞扬的凤凰,笑了笑道:“多漂亮的嫁衣,皇姐一定要好好绣,绣完了,将来穿上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风风光光嫁给自己心爱的儿郎,那些突厥人不过区区蛮夷,怎配娶我西陵的金枝玉叶。”


    他这番话仿佛别有深意,怀柔却没听出来,只当这个弟弟在宽慰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怎么看怎么牵强:“或许吧,听说草原离西陵足有万里之遥,等我出嫁了也不知多久才能看望你们一次。”


    “七弟,母后膝下唯有我和你两个子嗣,她虽嘴巴尖利,心肠却是不坏,从前的事希望你不要怨她,将来倘若力所能及,替我在她面前多多尽孝……”


    “因着出嫁和亲的事,她与父皇已经吵了许多次,闹得不可开交,舅舅也接连在朝堂上请战征讨突厥,褚家这些年来本就如履薄冰,我真担心父皇会因此迁怒他们,或许等到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就好了……”


    怀柔公主不知是不是觉得嫁去突厥后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楚陵也并未出声打断,安静坐在一旁倾听,直到外间天色黑沉,暮色笼罩了整座皇城,怀柔公主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慢慢收敛了声音。


    “七弟,天黑了,你也该出宫了。”


    楚陵闻言一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极其精巧的绿玛瑙印章,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仅有拇指大小,怀柔公主往常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陵轻轻哈了口气,然后在怀柔公主白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只见上面赫然印出四个清晰的红色小字:永受嘉福。


    “这是我府上一位幕僚刻的闲章,颇为精巧,你的属相又刚好是兔子,岂不是正好,我便借花献佛,逗你一笑。”


    怀柔公主果然莞尔,爱不释手把玩起来:“每年生辰只有你送的礼物最合我心意,好了,快出宫去吧,也是成了家的人,不好像往常一样在外逗留。”


    楚陵闻言这才起身离去,只是临出殿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怀柔公主一眼,语气低沉认真:


    “皇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去突厥的。”


    怀柔公主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只是不知为什么,视线越来越酸涩模糊,到最后只剩一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仿佛是为了验证怀柔公主所说的话,翌日早朝帝君果然宣布将公主下嫁突厥,不日便随使臣团返回草原,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还不算完,褚家一系闻言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大理寺卿杨万里忽然上奏称睿王当年的死另有隐情,且与诚王脱不开干系,此言一出顿时把文武百官惊得瞠目结舌,一度连公主和亲的消息都盖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楚陵(美滋滋):剩下的印章,世子一个我一个,世子一个我一个,世子一个我一个……


    第135章 梦


    这大概是楚圭一生中最为昏暗的时刻。


    他明明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只等着旁人一步步往里面钻,现在父皇好不容易答应了赐婚,褚家也一个个急红了眼,只等他们无路可走之时,自己再出面阻拦和亲,届时一切都水到渠成。


    现在因为杨万里的一句话,万事皆休!


    楚圭咬紧牙关站在朝臣之列,亲眼看见杨万里跪在殿中滔滔不绝讲述着睿王当年身死的疑点,甚至连程炳之和孙药农都带上了大殿作证,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几欲将手中握着的朝笏捏碎。


    他当初担心人多走漏风声,所以只收买了睿王帐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兵,事后也利落灭口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多隐患,而且还被杨万里块难啃的骨头给盯上了。


    现在不止是帝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就连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逐渐惊愕起来,显然没想到一向端重自持的诚王心思居然歹毒到了如此地步,睿王当年战死的时候他才多少岁?十六,还是十七?竟然狠辣如斯!


    而其中最愤怒的莫过于威王了,他小时候的弓马武艺都是由睿王这个长兄一手教大的,感情非比寻常,闻言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把揪住楚圭的衣领怒声骂道:“你这个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亲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楚圭用力拽开他的手,冷冷咬牙道:“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难道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能污蔑我害了大哥吗?!”


    他语罢大步出班,直接面朝帝君跪下,脸上满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竟引得杨大人如此污蔑,箭头有西陵秘药只能说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从身后贯穿也只能证明下手之人乃大哥亲兵,却不知与儿臣有何干系?”


    “杨大人口口声声说本王当年曾经秘密处死了睿王身边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证物证?倘若仅凭旁人一面之词便可断定,未免太过荒谬儿戏!”


    那名小兵已经死了多年,派去灭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处理,他不信杨万里能查到什么,故而有恃无恐。


    但楚圭料错了一件事,杨万里能稳居大理寺卿一职,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状告皇子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事他岂会不做足准备就贸贸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确实无可查证,不过微臣派人走访那名兵卒的家乡时,却是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杨万里说着展开手中厚厚的一摞状纸,徐徐念道:“那名兵卒虽然父母亡故,也无甚亲戚,却与同村的一名寡妇私相授受,他临出战前曾托好友转交其一个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银千两,另外还有一个红木漆盒。”


    旁边立刻有侍卫用托盘呈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雕花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放着半丸黑色的丹药,因为时间流逝有些干瘪。


    帝君莫名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皱了皱眉:“这仿佛是宫中才有的器具。”


    杨万里颔首:“陛下慧眼如炬,这个盒子确实是宫中流出,里面装着的恰好是宫内秘药极乐丹,须知世间至毒莫过于鹤顶红与鸩酒,然而却鲜有人知这两种毒药在服用之后只要救治及时,半个时辰内尚有法子可解,极乐丹却是服下立刻毙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时无一丝痛苦。”


    “不过这种丹药因为造价高昂,数十名太医国手半年才能练出一颗,且多用于宫中贵人赐死,所以一直封于内库之中由专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数。”


    杨万里语罢又取出一本册子,精准无误翻到八十六页:“微臣查过本册,睿王战死那年,内库的御药房并未报出有丹药缺损之事,而太医院共配制出了五枚极乐丹,其中一枚赐给了柳妃娘娘,还有一枚赐给了威远伯,按理说应该还剩三颗才对。”


    “因为药丸有余,太医院这些年也并未新制,请陛下宣御药房总管高乾高公公过来一问究竟。”


    帝君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至极,他重重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宣高乾——!”


    不多时,一名圆滚滚的太监就被侍卫带到了殿中,他起初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瞥见托盘上那个红木雕花漆盒和里面剩下的半枚丹药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噗通一声立刻跪了下来,整个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参见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杨万里就是故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揣袖,不紧不慢问道:“高公公,你看管御药房这么久,料想对里面存放的丹药都了如指掌,账目上应该不会有虚假吧?”


    高乾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丧考妣:“应该……应该是没有的。”


    杨万里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账本:“元安一十二年,御药房存放的极乐丹应有三颗,不知可否拿出来查验?”


    高乾:“这这这……年岁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挨了威王一个窝心脚,勃然大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丹药都找不到,要你何用!来人,给本王拉出去五马分尸!!”


    御前侍卫只听帝君吩咐,闻言自然不会动,但高乾却吓破了胆,立刻连滚带爬起身哭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找!”


    高乾得了准许,立刻去御药房找药,不多时便带了三名小太监回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小盒,里面各放着一枚用白蜡封住的药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颗极乐丹,尽在此处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着杨万里,目光冰冷,暗藏杀意:“不知杨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杨万里却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殿下,须知行阴私之事时最忌讳画蛇添足,因为做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语罢直接将那三枚丹药外面包裹的白蜡用力捏开,露出鲜红色的丹药,然后递到孙药农面前道:“还要劳烦孙太医仔细验验,这三颗是不是如假包换的极乐丹。”


    孙药农慌忙起身,接过那三枚丹药递到鼻尖下方挨个嗅闻,然后又掂了掂分量,过了许久才皱眉道:“不妥,不妥。”


    他将其中一枚朱红色的丹药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极乐丹用了上百种毒花毒蛇来配制,成品大小好似鸡卵,太医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复揉压提炼才变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极沉,这枚丹药份量略轻,且色泽发暗,是道门中用朱砂炼制的九还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医院中的国手前来查验。”


    孙药农是太医院两朝院首,医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他既然敢让别人来查验,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


    他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高乾忽然崩溃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当年一时见钱眼开,将一枚极乐丹卖给了庄妃娘娘宫中的小太监安禄,奴才除了收他一千两银子,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妃娘娘?!


    满朝百官顿时哗然一片,齐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诚王殿下的生母吗?!


    楚圭在杨万里验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苍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亲庄妃时,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极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嘶哑,只吐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字来:


    “父皇……儿臣没有……”


    帝君什么都没说,他从龙椅上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面前,那双威严的眼睛细看暗藏猩红,沉声问道:“不是你,难道是你的母亲庄妃?!”


    楚圭听见此事牵连到母亲,终于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啊!当年朝臣纷纷奏请立大哥为储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属官就全部撺掇着儿臣夺位,暗杀大哥也是他们出的主意,儿臣事后得知已然来不及阻止,实在是有愧于大哥啊!!”


    他脸上泪水横流:“儿臣是猪狗不如之辈,枉费了父皇那么多年的教诲,只是恳请父皇不要因此动怒伤身,儿臣就算千刀万剐也甘愿,纵然拿这条性命去偿大哥也无不可!!”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忽然一狠,毫无预兆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剑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左卫将军顾远山率先回神,一脚踢飞了楚圭手中长剑,只是动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监总管高福见状连忙挡在帝君身前,连声惊叫道:“来人呐!快宣太医!!”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么喊!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太医吗?!!”


    宣个屁的太医!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两颗极乐丹塞楚圭嘴里算了!!


    楚圭却挣脱了那些想要搀扶他的人,脸色苍白,捂着腹部鲜血淋漓的伤口艰难跪行到了帝君脚边,虚弱出声:“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儿臣真的无意暗杀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儿臣这条性命是您所给……今日情愿一死……”


    楚圭果然够狠,怨不得前世能当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场,所以他一直静静站立在侧,不曾言语分毫,睿王终究已经死了,就算父皇恨极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让一个活着的儿子替死了的儿子偿命这种事。


    朝臣不会答应,百姓也会觉得有失偏颇。


    楚圭咬死了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属官私下密谋,纵然在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谎话,但不得不说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将帝君刚刚升起的杀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样也是一名父亲,年轻时为了登基将手足兄弟杀得只剩一个,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儿子。


    帝君宽厚的身形控制不住一点点佝偻下来,然后高高扬起手,扇了楚圭一个巴掌。


    “啪。”


    没有想象中的脆响,反而很轻,却是一个心力交瘁的父亲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帝君苍老的眼睛满是失望与痛惜,盯着楚圭一字一句泣血问道:“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被杨万里如此污蔑,朕却想问问你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为国征战之时被亲生弟弟暗杀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极致,甚至自揭疮疤,红着眼睛怒声斥问道:“这难道就是上苍给朕的惩罚吗?惩罚朕年轻时杀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儿子也要互相残杀?!”


    群臣不敢听这些话,齐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说楚圭刚才还算有几分镇定,那么当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时,才终于从骨子里感觉到了惊惧不安,慌张想要抱住父亲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儿臣……”


    帝君却看也不看,直接一脚将他踹开,强忍着悲痛与怒火道:“来人,传朕旨意!皇四子之母庄氏,位列四妃,本应克勤克慎,然尔教子无方,纵其包藏祸心,阴蓄奸谋,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贻误宗社,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百官闻言心中暗惊,庄妃尚且如此,诚王岂不是更甚?!


    楚圭也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额头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君,如同即将被处斩的死刑犯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龙椅上缓缓落座,很快就变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唯有那张忽然苍老了不少的面庞才让人察觉到几分被浸透的哀痛,声音沙哑道:


    “朕以菲薄之资,嗣守鸿业,夙夜兢惕、长履薄冰。每览史册兴衰,江山易改,未尝不掩卷长叹,惟愿祖宗基业得保无虞,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宫闱之内,但求妻贤子孝,家和事顺。后妃贤德,共襄内治;皇子敦睦,无起萧墙。使朕得免家国之忧,专心养民之政,乃生平至愿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结宵小,暗行鸩毒,谋弑长兄,实乃宗室之耻,人伦之逆,今罪证确凿,即日起夺其王爵,废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宫狱之中,终身不得释,钦此!”


    当帝君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控制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心间萦绕: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宫狱,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修建在地底下,专门关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监宫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鬼哭狼嚎,见不到一点阳光的鬼蜮。


    父皇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他关在那种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后悔了,刚才那把剑不应该朝腹部而去,刺的应该是脖颈才对,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种鬼地方关一辈子,可腹部汩汩外涌的鲜血让他浑身越来越冷,嘴巴也越来越麻木,到最后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倒地,被侍卫抬了下去治伤。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敢盯着眼前的汉白玉地砖,莫名觉得时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许多,极是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听不出情绪的道:


    “公主出嫁,当有赐婚使,大婚那日便由凉王亲自送车架出城吧,朕乏了,众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帝君准备离去的动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却发现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兄长,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将军今日穿的是旧时盔甲,上面刀斧之痕犹在,只见他单膝跪在殿前,苍白的鬓发在殿内灯烛下照得清晰分明,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位威风八面的将军也逃不过岁月摧残,身形已经年迈不堪:


    “陛下圣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会不知突厥妄以和亲之计辱我国威?和亲之举,实乃示弱于敌。昔汉武之时,卫霍远征,匈奴远遁;唐宗之世,李靖北击,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何须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从军,追随先帝征战四方,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今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刀剑犹利,陛下若赐精兵,臣必当亲率儿郎,直捣虏庭,使其知晓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恳请陛下明鉴,收回和亲之议,许臣再战沙场,以全褚家忠义之名!!”


    旁人只见这名傲慢了一辈子的老将泣血叩首,身后另有几名将军同样出班奏请,身上穿的都是旧年盔甲,仿佛在告诉帝君他们还能再战,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余者以为帝君会发怒。


    毕竟今日的时机不太妙,褚将军何必挑这个时候撞枪口。


    然而帝君什么都没说,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声音低沉威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威王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吭声。


    幽王抓耳挠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陵静默跪地,如同未闻。


    帝君缓缓收回视线:“圣旨已下,断无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发现帝君在用一种极其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却又让人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又苦又涩,连喉间都控制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里见过?


    楚陵拼了命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浑身发起高热,嘴里控制不住的说胡话,乱七八糟念着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琅,有帝君,有楚圭,还有云复寰……


    闻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边照顾了好几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顾得退了烧,他听见楚陵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想交代,倾身将耳朵靠了过去,但没想到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复寰……”


    云复寰?


    闻人熹皱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险眯起,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楚陵尚未清醒,苍白干裂的唇瓣轻轻蠕动,哑声吐出了两个字,这次喊的却是:


    “阿熹……”


    声音极轻,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窗檐下方悄无声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风吹进湖中些许,如同心弦拨动,泛起涟漪阵阵。


    作者有话说:


    楚陵:求生欲极强.jpg


    世子(缓缓收起五十米大刀):你刚才梦里居然喊“复寰”?


    楚陵:


    瞎说,你听错了,我喊的明明是父皇,父~皇~


    第136章 太子


    楚陵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了。


    是前世他被人诬陷谋反,父皇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的时候,隔着随风飘摇的帐幔,对方就是用这种名为“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然后一点点黯淡失去生机。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失望?


    是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造反了,还是别的……


    楚陵浑浑噩噩睁开双眼,视线内是一片氤氲的猩红,如同怎么流也流不尽的鲜血,他呼吸急促,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却陡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带着薄茧,说不出的熟悉。


    “楚陵!”


    那人在低声喊他。


    刹那间梦魇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惺忪温暖的烛光,软红烟罗的床帐悬在头顶,上面绣着熟悉的石榴花图案,闻人熹坐在床边望着他,目光难掩担忧:“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陵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王府中,他忍着头疼从床上坐起身,嗓子沙哑得一度说不出话来:“我这是怎么了?”


    闻人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压低声音道:“你已经高热不退好几日了,因着诚王被废,宫内最近风声鹤唳,帝君心情也不大好,我便没有把你生病的消息递到宫里去。”


    他说着顿了顿,盯着楚陵不动声色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自从那天你从皇宫回来就一病不起,发高热就算了,嘴里还一个劲说胡话。”


    闻人熹当时还以为楚陵中了毒,差点又把王府上下血洗一番,幸亏请来的好几个御医都说是风邪入体的缘故,这才勉强稳住他暴虐的情绪。


    楚陵闻言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疑惑问道:“我说什么胡话了?”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说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楚陵迟疑摇头,倒也不全是装的:“本王确实不知。”


    闻人熹目光幽暗:“你昏迷之时嘴里一直喊着云复寰的名字,自己难道不知?”


    “……”


    楚陵心想这可不能承认:“世子一定是听错了。”


    闻人熹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哦?王爷嘴里一句句‘复寰’喊得亲热,我可是听得真切,怎么会出错呢?”


    楚陵目光真诚:“世子真的听错了,我喊的是‘父皇’,不是‘复寰’,云相与我无亲无故的,我喊他做什么。”


    闻人熹冷哼一声,看起来不大相信:“我竟不知王爷有这个癖好,生病了喜欢喊爹。”


    楚陵语气黯然:“谁让我娘死的早呢。”


    闻人熹:“……”


    楚陵总是有这种三言两语就让人愧疚得半夜想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本事,闻人熹顿时一噎,磕磕巴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你……我不过随便问两句,又不是真的不信你。”


    楚陵“可怜巴巴”看向他:“世子真的信我吗?”


    闻人熹还能说什么:“信,自然信。”


    连过世的亲娘都搬出来了,他还能不信吗?


    楚陵闻言这才缓缓露出一抹笑意,一如既往纯良无害,他握住闻人熹带着薄茧的右手,似有似无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暗藏蛊惑:“我就知道,世子一定是信我的。”


    他大病初愈,看起来比平常更为虚弱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闻人熹哪里忍心再追问什么,握住楚陵冰凉的手皱眉道:“你病成这样,不如去辞了赐婚使的差事吧,褚家这两日动静不小,公主出嫁那日只怕不太平。”


    听他言语中的深意,似乎是知道什么,但又不便明说。


    楚陵偏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今日初几了?”


    闻人熹仿佛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初二,离公主出嫁还有半个月,帝君也不知怎么了,圣旨下得如此仓促,这么点时间哪里够准备嫁妆的。”


    初二……


    楚陵闻言若有所思,目光暗了一瞬:“公主出嫁那日,城内守卫由谁负责?”


    闻人熹轻轻挑眉:“看是什么地方了,城内出入关卡由九衢司负责,外城巡防由骁骑营和御林军负责,内城巡视自然由皇城司负责,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也可急调十六卫过来。”


    楚陵忽然半真半假问道:“如果我让你想办法在公主出嫁那日替换外城巡防,你能做到吗?”


    闻人熹闻言心中陡然一惊,倏地抬头看向楚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楚陵静静望着闻人熹,墨色的眼底细看仿佛有一簇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在愈燃愈烈,只待一阵风起便有燎原之势,他身形微倾,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对权力的渴望:“你不是想让我去试着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红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内室如同惊雷炸响,楚陵缓缓摩挲着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的瓷杯,唇边笑意惑人,如同要将他拉下地狱的恶魔:


    “如今时机到了,你敢不敢?”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冷风,将烛火吹得晃动不止,黑夜中好似蛰伏着数不清的野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十月初七,天子嫁女,满城红绸。


    西陵人尽皆知怀柔公主是帝君爱女,出嫁场面一定风光无限,故而有许多百姓守在街道两边看热闹,只等着第一时间去抢喜饼和彩糖。


    闻人熹提前改动轮值班次,替换了城防布置,亲自带着人在城内来回巡视,然后将那些拥挤混乱的百姓阻拦在街道两侧,以免公主鸾驾出行时被无关人等冲撞。


    他一身玄衣外束银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俊美的眉眼引得旁人频频回首,目光不经意扫向宫城处浩荡的队伍,冷得像淬了冰——


    在恢宏的礼乐声中,公主的鸾驾已经缓缓驶出了宫门,骨咄禄和突厥使臣团一马当先走在前方,只是神情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毕竟他这次出使西陵原指望拉拢一个强大的盟友替自己夺得汗位,但没想到楚圭倒台倒得那么快,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骨咄禄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私下向帝君提起此事,甚至画大饼说愿以四座城池交换,但没想到帝君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让他先带公主回草原,出兵之事需要与朝臣好好商议。


    骨咄禄暗恨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请援兵没请到就算了,还给阿史那鲁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公主,这下岂不是白白增强了他的实力?!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忽略了暗处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楚陵骑着一匹白马跟随在鸾驾右侧,轿辇四周缀满了用金珠串成的帘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又各坠了四层花影织帐,从外间看去只能瞥见公主端庄曼妙的身姿,且以金凤团扇遮脸。


    而鸾驾左侧则跟着一名面容俊朗,却难掩阴沉的年轻将军,赫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褚渊亭,同样也是怀柔公主的表哥。


    因着公主和亲一事,皇后被禁足宫中,褚将军被接连斥责,褚家百般恳求,才终让帝君答允让他们护送公主出嫁。


    但就像闻人熹所说,今天注定了不会太平。


    楚陵目光扫过围挤在街边的摊贩,只见一个磨菜刀的汉子正目不转睛盯着走在前方的突厥使臣,另外还有几名杂耍卖艺的鬼面人似有似无地靠近仪仗队伍,就连卖糖葫芦的老头手中也满是兵刃磨出的厚茧。


    这些都是褚家的死士。


    他们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只要在送亲途中斩杀这群突厥人,自然就能搅黄婚事。


    突厥的大队兵马就在城外接应,所以在城内动手是褚家最好的机会。


    楚陵望着前方拥挤的人潮,摩挲了一瞬藏在腰间的软剑,轻描淡写开口,也不知在和谁说话:“表哥,何苦蹚这趟浑水,有我送公主出城就够了,人多反而徒惹伤悲。”


    褚渊亭冷冷睨了他一眼:“此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亲妹子出嫁,微臣还是有资格送上一程的。”


    楚陵闻言笑笑,也不恼,果然没有再劝。


    队伍逐渐行进,离皇宫越来越远,就在值守的士兵准备打开城门时,变故突生,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径直没入了一名突厥勇士的咽喉,伴随着血雾喷涌,人群瞬间大乱。


    “有刺客!保护公主!!!”


    混乱之中,忽然有无数伪装成摊贩的刺客抽出兵刃冲杀进场,只是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公主,而是那群突厥人,骨咄禄慌忙拔出弯刀迎敌,一抬眼却见褚渊亭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鸾驾旁,手下队伍没有丝毫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骨咄禄瞬间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一边与刺客对抗,一边怒不可遏骂道:“你们这群狡猾的西陵人!我今天如果死在这里,突厥勇士一定会踏平你们的王城!!”


    褚渊亭闻言却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他们褚家已经下了血本,今日宁可拼着被陛下责怪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表妹嫁去突厥,镇国公府已经动用全部死士,只要将这些突厥勇士杀个十之七八,两国再无修好之可能,公主自然就不用远嫁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骁骑营只怕很快就会赶到。


    怕什么来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震响,一支足有二百人的精锐正飞速朝这边赶来,只是来的不是骁骑营,而是御林军中郎将段啸吟,只见他手持一枚泛着冷光的令牌对褚渊亭高声喊道:


    “小公爷!陛下令牌在此!立刻开城门护送公主鸾驾出城,调骁骑营来围剿刺客,一个也不可放过!!”


    帝君明显猜到这些刺客是褚家派的,否则绝不会有此一言。


    褚渊亭闻言却是狠狠咬牙,带领手下齐刷刷拔剑,直接正面迎上了段啸吟的队伍:“城内混乱,公主千金之躯怎敢冒险,我要立刻护送公主折返回宫,等刺客解决再说!”


    段啸吟目光冷锐:“小公爷这是打算抗旨吗?!”


    他的身后已经有部下拿着令箭去飞速调兵了,直到这个时候闻人熹才终于带着骁骑营姗姗来迟,只是他也奇怪,看着场中混乱的局势并不出手,颇有些看白戏的意思。


    段啸吟皱了皱眉,高举令牌提醒道:“闻人将军,陛下令牌在此,我命你立刻接替褚家的队伍护送公主出城,不得有误!”


    闻人熹慢悠悠开口,语气讥讽:“段将军一个四品闲官,真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以为有帝君令箭在手,谁都能使唤了不成?”


    段啸吟惊愕交加:“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突厥使臣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一道冰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既然逃不开干系,那就都别逃了,以女子和亲来易天下太平,我们确实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楚陵一身王袍骑在马上,视周遭血污于无物,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在等些什么,直到一只灰色的信鸽忽然扑棱着翅膀落在肩上,这才从那只鸽子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信筒,然后将它抬手放飞。


    段啸吟听了他的话脸色骤变:“殿下想引得两国开战不成?!”


    楚陵却忽然回头看向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封藏已久的宝剑,今日终于出鞘,周身锋芒锐利到令人不敢直视,浅笑反问道:“战又何妨?!”


    他语罢嗖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周身气势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锐利眯起,剑锋恰好指着人群中厮杀的骨咄禄,冷冷开口道:


    “区区蛮夷之邦,安敢觊觎我天朝贵女,昔年突厥占我疆土四城,戮我百姓万万人,血债当血偿,又岂能将公主下嫁?!”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声命令道:


    “众将士听令!”


    “今日本王要用蛮夷之血洗地,城中胡虏尽诛之!倘若有一个贼子生还,便不配称为我西陵儿郎!”


    “诺——!!!”


    骁骑营众人声威震天,齐刷刷调转马头冲向了街道中的突厥人,近五百人的使臣团被骑兵一冲顿成溃兵,或被马蹄踏得鲜血淋漓,或被刀剑斩去头颅,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几欲淌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段啸吟已经吓得面如死灰,他震惊看向闻人熹颤声道:“你……骁骑营只能由陛下令箭调动!尔等怎可听信凉王调配,罪同谋逆啊!!”


    “啪!”


    闻人熹看也不看,直接一鞭子将他抽到了地上去,神情阴鸷,冷冷吐出一句话:“聒噪!!”


    别说是段啸吟,连闻人熹自己都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因为楚陵一句荒谬而又毫无根据的话就帮对方调动军队,在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可做都做了,再后悔又有个屁用!


    “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骨咄禄亲眼看见自己带来的五百精锐惨死马蹄之下,双目瞬间猩红无比,拔出弯刀就朝着楚陵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闻人熹见状目光一狠,立刻策马挡在了楚陵身前,祭出长枪就要取他性命,但没想到楚陵动作更快,直接从马鞍侧面取出一张黑色长弓,以一支疾风箭张弓搭弦,对准骨咄禄猛然射了过去。


    “嗖——!!”


    箭矢划破长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接穿喉而过,骨咄禄铁塔般的身形因为冲击力控制不住后仰,轰然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瞪大双眼惊恐捂住自己血液喷涌的咽喉,发出嘶嘶嗬嗬的艰难喘气声,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后四肢一挺,彻底不动了。


    远处的军队见状发出一阵骚动,他们虽然领命击杀突厥人,却也不敢把事情做绝,故而留了骨咄禄一条性命,但没想到凉王殿下竟然决绝如斯,居然敢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


    褚渊亭震惊看向楚陵:“你就不怕帝君降罪吗?!”


    楚陵缓缓收弓,一字一句风轻云淡道:“她不仅是你的表妹,也是本王的皇姐,褚家敢做,本王为何不敢?”


    路边的百姓原本在惊慌失措地躲避,待发现死的只是突厥人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带头上去吐了一口唾沫,人群见状纷纷涌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指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突厥兵痛哭咒骂。


    “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这群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当年就是这个突厥人攻破了寰州,在城内大开杀戒,我的丈夫孩儿都死在了他们的弯刀下!我恨不得活撕了他!!”


    “杀的好!杀的好啊!!”


    楚陵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控制不住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疆场厮杀的时候,他调转马头面向宫城方向,攥住缰绳的指尖缓缓收紧,细看眼眶通红一片。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父皇前世的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


    那确实是失望。


    但不是失望他造了反,而是失望他造反造得太晚!


    父皇将他年幼时寄养在皇后膝下,为的是予他嫡子身份、褚家帮扶,后又将定国公府世子赐婚,便是将朝中另外一半兵权势力给了他,可尽管如此他居然还是输给了楚圭!被一群乌合之众赐死在了黄金台上,怎能不让人失望?!!


    公主鸾驾因为兵马冲撞早已歪斜,里面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终于露出真容,却不是怀柔公主,而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女官——


    帝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公主下嫁。


    他只是想试试朝臣的心,看看自己的哪个儿子最有胆色,顺便再引褚家入局,削弱皇后母族的势力。


    这偌大的朱雀街头,除了褚家军,骁骑营,御林军,街道两边的酒楼上其实埋伏了数不清的弓箭手,届时就算褚家不动手、楚陵不动手,帝君也会亲自处理这群突厥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吗?


    楚陵长久注视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幽深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无数阻碍,亲眼看看那抹站在宫墙上的明黄色身影。


    他前世没能懂的东西现在终于懂了,


    前世没能完成的夙愿如今也终于得偿……


    楚陵缓缓松开指尖,将掌心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字条撕碎后对准天际用力一扬,一阵风过瞬间吹散,飞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那是一封自遥远北方而来的战报,甚至比帝君的鸿翎急使还要快上几分:


    岳撼山亲携死士三百,夜渡草原,潜行百里,结定州遗民为内应,恰逢突厥疫病横行,粮秣尽绝,内外夹攻,一战而破定州,西军将士乘胜逐北,一月之内接连收复定、平、克、寰四州,阵斩三万。


    突厥残部遁入漠北,可汗阿史那鲁亡。


    作者有话说: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褚渊亭(内心):私下阻拦和亲,我完了我完了……


    世子(内心):私下调动军队,我完了我完了……


    楚陵(内心):(σ≧?≦)σ我要当太子啦!


    第137章 上当受骗了


    朱雀大街的上空飘满了血腥气,连带着皇城天际一角也逐渐暗了下来,阴云翻滚,似被墨色浸透。


    帝君静静站在宫墙上方,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以他的视角是看不见远处朱雀大街上的惨状的,只能看见一群乌鸦盘踞着不肯离去,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看来死了不少人,是谁动的手,褚家?还是凉王?”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帝君脚边恭敬答话:“回陛下,是凉王,他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骨咄禄。”


    帝君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一声,指着黑压压的天色问他:“你看这风云变幻无常,像不像天下大势,当年前朝皇帝昏庸无道,于是被我们楚家祖宗得了天下,据史书记载,当时仿佛也是这样一个诡谲的天气,恐怕江山又要易主了。”


    那名中年男子闻言吓得脸色一白:“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怎会易主?!”


    帝君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昭昭,国祚兴衰,本就是寻常事,前朝皇帝德行不端,于是上天派楚家取代了他们,当有一天一个比朕更有魄力的君王出现时,朕也会被他所取代。”


    他语罢淡淡摆手:“去吧,召文武百官来大殿议事,朕有要事宣布。”


    今日公主和亲被阻,突厥使臣被当街斩杀,大臣们早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前方战事未明,此举很有可能造成突厥借机兴兵发难,稍有不慎西陵便有倾覆之忧。


    顾不得阴云密布的天气,文武百官纷纷备马进宫,当他们穿过宫门抵达玄华殿外间的时候,只见一道惊雷闪过天际,整座皇城瞬间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御林军将那五百突厥人的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大殿外间,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地上蜿蜒流淌,就像一条条猩红色的蛇。


    右相穆迁见状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步入殿内;御史大夫视若无睹,大步经过那些尸体;镇国公褚烈面无表情在殿门前卸了仪剑,仿佛已经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准备;大儒颜镜良在几名年轻官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步上阶梯,身上绯色的官袍已经被大雨淋湿。


    等他们分成两队依次进殿,这才发现大殿中间不知何时跪着一名身穿华美王袍的年轻男子,而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跪着定国公世子闻人熹、镇国公世子褚渊亭,再其后便是脸色仓惶苦逼的段啸吟。


    今日褚家阻拦公主和亲在先,凉王私自调动军队截杀突厥人在后,陛下倘若雷霆震怒,褚家少不了一个欺君罔上之罪,就连定国公世子也逃脱不了干系,至于凉王嘛……


    楚家虽然没有杀儿子的先例,但有诚王“珠玉在前”,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陵淡淡阖目,神色淡然地跪在殿中,对周遭各式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直到听见一声独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响起,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陛下驾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眼见帝君从龙屏后方走出坐上高位,连忙整肃衣冠叩首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帝君恍若并未看见跪在大殿中间的楚陵等人,声音难辨喜怒,冕旒上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响。


    凡有大事,那些御史大夫都是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旁人只见御史康又安忽然踏出一步,上奏弹劾:“启禀陛下,今日乃是怀柔公主出嫁的大喜之日,臣却听闻褚家在朱雀大街率众阻拦鸾驾在先,纵容部下行刺突厥使臣在后,以致两方人马交恶,血溅皇城!”


    “史书有言,擅杀使臣,等同宣战,此举有坏两国和气,挑动边境之乱,如今褚氏擅专跋扈,虽贵为皇后母族,却不可轻饶,恳请陛下严加惩治,以安万民之心!”


    御史康又安,他当初奉命在城外赈灾之时多得楚陵相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言谈间选择性忽略了这个将骨咄禄斩杀的最大“祸首”。


    朝堂是一个偌大的人际关系场,关键时刻不仅要看陛下的态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态度,楚陵的人缘明显不错,紧随其后出列的几名御史都没怎么弹劾他,纷纷把火力对准了嚣张跋扈的褚家。


    褚烈面不改色承受着众人的攻讦,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两鬓斑白丛生,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叱咤疆场的将军。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独自揽下来,是斩首示众还是流放岭南都无所谓,只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儿不必远嫁,他就不算白白牺牲,只是苍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间那抹笔挺的身影时,控制不住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这个“外甥”的,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还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当年把凉王记养到皇后膝下,一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嫡子身份,二是让他们褚家好好扶持对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毕竟凉王并非皇后亲生,谁知道他登基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所以褚家这些年和幽王接触过,和威王接触过,唯独与凉王关系疏远,但没想到公主和亲之时,只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射杀骨咄禄,也只有楚陵肯护着怀柔。


    可惜今日过后,褚家势力必然会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还有没有余力保住手中的兵权,扶持凉王坐上太子宝座……


    褚烈思及此处,略显悲凉地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已然变得决然万分,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准备独自把罪名揽下来,却被一道从容镇定的声音所阻。


    “诸位大人错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许久,忽而开口,他仿佛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么大的一个祸事,说话时甚至是笑着的:“派人阻拦公主和亲的是本王,逼迫骁骑营截杀突厥人的是本王,亲手射杀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与旁人没有丝毫干系,何故纷纷斥责褚家?”


    凉王莫不是疯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头,要知道楚陵本来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怀柔公主又不是他亲生姐姐,何至于自己揽屎上身?!


    康又安脸色阴晴不定,上前一步斥问道:“凉王殿下,凭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拦和亲队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帮!事关国体,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乱应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祸上身,万事推给褚家便好,楚陵却好像没有听懂似的,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也罢,那就主谋是本王,褚家是从犯好了,诸位大人想如何罚,本王都一力承担。”


    “你!”


    康又安还欲再言,却被帝君抬手挥退,只见他起身步下台阶,面无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似是要发怒的征兆:


    “承担?这么说来你是知错了?”


    楚陵不语。


    威王和幽王这个时候居然破天荒没看热闹,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压低声音焦急提醒道:“老七!这个时候犯什么犟,还不快和父皇认错?!”


    楚陵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看向帝君,目光毫无畏惧,一开口举座皆惊:“儿臣无错,何来知错一说?!”


    他语罢忽然抬手,“刺啦”一声撕开身上为了送嫁所穿的暗红色华服,里面竟是还穿着一套通体纯白的素服,腰系麻布,看起来如同服丧一般。


    外间风雨飘摇,楚陵从大殿上站直身形,环顾满殿朝臣,向来温和的目光竟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本王不过杀了一个犯我国土的豺狼,为何要知错?!”


    “本王只知突厥狼兵当年夺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万万人!家家挂白幡!户户尽缟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战死沙场!闻人家的将军世代活不过五十之数,皆都以身殉国!!”


    “这座大殿之中武勋不下百数,你们谁家没有儿郎从军?谁家没有儿郎死在突厥人手中?为什么不回答本王?!难道一个都没有吗?!突厥人当年斩杀我军六万将士,以头颅垒做京观,那些数不清的英魂难道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楚陵厉声质问道:“龙壤将军!你爱子的头颅被突厥人做成京观,至今难留全尸!难道你还要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平阳侯!你亲手操练的白衣军在那一战中尽数战死,他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至死也不曾弃城逃离,被突厥人焚城时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如今你敢去他们的衣冠冢前亲口承认,说杀了突厥人有错吗?!”


    伴随着楚陵的声声质问,那些武将或是眼眶通红,或是双拳紧握,更甚者老泪纵横,羞愧低下了头颅。


    武勋以军功立爵,当年那一战他们几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锐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却是十死无生,连全尸都没回来!


    如今数年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有血洗当年的耻辱,反而要忍气吞声将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无颜面见那些曾经的同袍!!


    外间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将宫殿外间的灯笼吹得晃动不止,天边阴云滚动,无尽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头盔上插着红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马疾驰,翻过山道险阻,离皇城越来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视着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亲,一字一句沉声道:“儿臣这一身孝服,不是穿给今日截杀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给我西陵无数英勇战死的将士!”


    “父皇若要治罪,儿臣认!”


    “父皇若要认错,儿臣万万不能!”


    宫殿外间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数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监冒雨来报,跪在角落颤声道:“启……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怀柔公主正脱簪戴罪跪在殿外,说自己教子不善,没有管好兄长子侄,犯了陛下忌讳,求陛下降罪惩处,甘愿一同受罚,其余的宫妃也跟随皇后娘娘一起来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却置若罔闻,眼睛直勾勾盯着楚陵,语气冷然:“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错?!”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个字:“儿臣无错!”


    帝君猛然扬起手臂,然后在朝臣的惊呼声中朝着楚陵的脸上扇去,闻人熹见状瞳孔收缩,条件反射想要挡在前方,却被楚陵早有预料般反手钳制住动作,然后毫不避讳抬头,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并未落下来,在距离脸部只有寸许的位置倏地停住,劲风扫落了一缕鬓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只见帝君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够有种!不愧是我楚氏子孙!!!你说的对,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杀了几个突厥狗贼便施以惩处,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见祖宗魂魄!如何对得起那战死的数万将士!”


    帝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缓缓平静下来,盯着他认真道:


    “今年春蒐之时,朕便对你们兄弟几个说过,谁的箭术最好,射的猎物最多,这枚九龙玉扳指便赐给谁,可惜他们当日的猎物都让朕不甚满意!”


    帝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轻拍两下,然后用力攥紧,力道大得一度让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仅是一枚轻飘飘的戒指,还有那沉重的万里江山:


    “老七,你很好,从来没有让父皇失望过。”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着守,绝不能跪着求!!”


    恰逢此时,马蹄踏破暴雨而来,一名鸿翎急使连滚带爬跑入殿中,声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军报!!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阵斩三万!!定平克寰四座城池尽数收复!!!阿史那鲁首级被斩,残部溃逃!!”


    满朝哗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维持着平静,区别在于前者是真的镇定,而后者是强行压抑的狂喜,连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隐隐发颤:“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着他出乎意料道:“菩音,倘若朕把这座江山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终于没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却,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缓缓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这句话,仿佛预示着西陵终于有了一位合格的储君。


    从此山河万里,苍生涂涂,由他一肩担起。


    数百朝臣齐齐下跪,声震云霄,一度盖过电闪雷鸣:“臣为陛下贺!为西陵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毫无悬念,玄华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注定会成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闻人家的效忠,还有陛下的恩宠,就连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岳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地位无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全军大胜,收复失地的喜悦中不可自拔时,闻人熹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他怔怔望着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楚陵刚才死死将他按住的情景,还有对方挽弓搭箭,轻而易举射杀骨咄禄的情景——


    这样惊人的力道,这样娴熟的箭术,怎么可能是一个病秧子?!


    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受骗了。


    作者有话说:


    世子:QAQ老公你说句话啊老公!!!!


    楚陵(揉头):乖,等回家我给你下个反诈App。


    第138章 动摇


    元安二十五年,帝君下旨:


    凉王楚陵,天资粹美,秉性温良,有君子之度,亦具雄主之资,今授皇太子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哉。


    这道圣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诚王已废,幽王放荡,威王鲁莽,如今放眼整个朝堂,也唯有凉王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朝会散后,楚陵被帝君留下密谈,文武百官则纷纷涌上前给闻人熹道喜,要知道定国公府乃是凉王的姻亲,等将来凉王继位之后,定国公府的地位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此时不烧香拜佛,更待何时?


    然而闻人熹始终面色霜寒,对于众人的恭贺也是略一拱手,然后大步离开了玄华殿。


    外间大雨未歇,闻人熹却视若无睹,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宫门外间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浇在盔甲上,连骨头缝都冻得生疼,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自己被利用了——


    这是闻人熹半个时辰前才想明白的事。


    楚陵如果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兵不血刃地坐上太子之位?回想起从前种种,崔琅、钱益善、张子构,这些人虽然都是自己亲手铲除的,可是桩桩件件背后都离不开楚陵的推波助澜。


    还有岳撼山,这个人也是楚陵当初让他想办法安排进西军的。


    或许楚陵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等着所有人往里钻,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可以利用的刀,定国公府也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大婚之日对方承诺的白首不离真心相待,都只是为了骗自己相帮的花言巧语!


    大雨滂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闻人熹不知策马跑了多久,愤怒到极致终于缓缓平静下来,只是平静过了头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定国公府的门前,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在雨中翻身下马,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定国公如今率兵出征,二公子闻人烁也是个贪玩不着家的性子,偌大的府邸没了主人,便显得有些空荡清冷,徒留一个华美的外壳。


    守门的门房瞧见世子站在外间淋雨,连忙跑去通知管家,不多时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便撑着伞匆匆赶来,看见闻人熹惊讶道:“世子,你回府了怎的不进屋,快快快,老奴这就命人给你备热水沐浴,大半夜的寒气重,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曾经是定国公身边的老亲兵,因为年纪大了便退下疆场当了管家,也算闻人熹半个长辈,语罢连忙扯着人进府,后者也没反抗,跟着回到了自己从前住过的那处小院。


    婢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因为知晓世子不喜贴身伺候,全都恭敬退到了门外守着。


    闻人熹见屋里只剩自己一人,这才卸下身上冰冷的盔甲和湿透的衣物,他也没试水温滚烫,直接浸在了浴桶之中,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只是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无边阴霾。


    闻人熹闭目低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么酸涩,心也揪得厉害,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可他自从记事起就没再哭过了,哪怕当年镇守西戎时被羌人的弯刀差点砍断臂膀也没哭。


    闻人熹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原因——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骗了自己。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原本没把楚陵这个病秧子放在心上,可对方生得那样世间仅有,又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再加上有了肌肤之亲,谁又能不动心呢?


    他在自己被皇后罚跪时以身相护,在父亲请求另立世子时恳请帝君许他们闻人家双爵之荣,往后慢慢相处的时日里,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闻人熹一直知道自己的脾气很糟糕,糟糕到极点甚至会惹来祸事,有时连父亲都忍不了。可楚陵贵为王爵,从来就没有对他生过气,每次都是浅笑望着自己无理取闹的样子,然后再温声劝哄。


    他记得自己喜欢兵刃,每每瞧见好的便要特意寻来送到手上,他知道自己喜欢吃甜食,但顾及面子从不开口,每次都暗中吩咐人悄悄备好放在桌上,他最重规矩礼仪,瞧见自己在府中放肆也不过一笑置之,从来不曾开口斥责。


    林林总总,或许也不算什么大事,但那种细腻温柔的好却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一点点浸透了生活,现在陡然发觉对方是另有所图,难免有种被硬生生割去皮肉的残忍痛意。


    闻人熹眼眶发红,呼吸控制不住沉重了一瞬,他觉得自己真傻,简直傻透了,明明被楚陵利用了个底掉,还天天担心对方被人坑害,宁可和北阴王反目也要助他登位。


    如今楚陵已经被册封为皇太子,帝君、褚家、岳撼山,都会成为他的助力,一个区区的定国公府又算什么,他或许早就厌烦了自己的专横跋扈,只等着大权在握那天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定国公府这次终于没有站错队了。


    可闻人熹在氤氲的雾气中低头望着自己浸满泪水的掌心,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实在累极了,也困极了,洗完澡什么都不想管,换上干净的里衣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冰凉的锦被怎么也捂不暖和,便如同外间阴冷潮湿的天气。


    烛火惺忪,燃到只剩了小半截的时候,闻人熹才终于从睡梦中苏醒。


    他迷惘睁开双眼,原以为会看见满室寂然,但没想到一抹霜白色的身影正坐在床边守候,那人瞧见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便如夜昙在黑夜中幽幽绽放,在烛火下说不出的温润动人:


    “醒了?”


    楚陵也不知来了多久,他恍若未觉闻人熹异样的情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声音低沉:“下次想回国公府住两日便提前和我说,别再冒雨赶过来了,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也猜到了什么。


    毕竟闻人熹不可能不等他一起就独自离宫,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国公府。


    但楚陵并不在意,他当初布局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毕竟天下没什么谎言能瞒一辈子,总会有戳穿的时候,自己借闻人熹的手铲除了太多人,对方有所察觉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闻人熹没想到楚陵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指尖倏地一紧,语气讥讽,冷冷开口:“还没来得及恭贺太子殿下的册封之喜。”


    楚陵低笑:“同喜,孤若是太子,你也是太子妃了。”


    闻人熹坐起身,一把攥住楚陵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目光阴鸷危险,冰凉的嗓音让屋内温度骤降,甚至有种没由来的惊悚感:“你骗了我多久?!”


    楚陵饶有兴趣:“骗?怎么才算骗?”


    他不知使了什么办法挣脱闻人熹的钳制,然后反握住对方骨感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楚陵一颗一颗,缓慢摩挲,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无端带出几分色气,忽然换了一个亲昵而又令人无法抗拒的称呼:“阿熹,就像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曾经私下结盟,你不曾告诉我,我也从不觉得你骗了我,只当你有苦衷罢了。”


    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震惊收缩:“你!”


    他脸色生平罕见变得苍白起来,显然楚陵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被对方这句话猝不及防打乱了阵脚,声音艰涩:“你早就知道我是北阴王的人?”


    楚陵轻轻摇头,不喜欢这个词,他笑着将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意味深长道:“不,你是孤的人。”


    可惜他这个时候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用了。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从大婚之日就在布局骗我?你也从来没想过当什么闲王,楚圭是你除的,崔琅是你除的,钱益善也是你设法除的,你早就想当皇帝了是不是?!”


    “是。”


    楚陵居然就那么斩钉截铁的应下了,语气阴沉可怕,


    “我就是想当皇帝,不行吗?”


    他语罢忽然用力将闻人熹带下床,然后将对方死死抵在镜台前,里面铜黄色的镜面清晰映出他们二人的面容,一个眼眶猩红带着痛意,一个温柔中带着病态。


    楚陵从身后搂住闻人熹的腰身,然后用力紧贴着对方的侧脸,力道强硬,语气却温柔蛊惑:


    “阿熹,你瞧?”


    瞧什么?


    闻人熹恨恨咬紧牙关,暗道楚陵莫不是发疯了不成,原来对方真的是个病秧子,不过得的是疯病,自己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个日夜,怎么今日才发现端倪?!


    楚陵啄吻着闻人熹冰凉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惊人的痒意,就如同他们曾经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唇角微勾:“阿熹,你瞧,我们多相配?”


    铜镜中的两名男子,一个眉眼惊怒,一个似笑非笑美得雌雄莫辨,从外貌上来看倒真是相当登对。


    “我喜欢你……”


    “我心悦你……”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不是假话,阿熹,就连你和北阴王合谋,我也并不放在心上,概因你与旁人不同,在我心中是特殊的……”


    楚陵捏住闻人熹的下巴,撬开对方的唇舌肆意亲吻,他料定对方不敢下死手反抗,故而有恃无恐,直到把人亲得窒息不能喘气,这才一面急促呼吸,一面将对方潮红的俊脸贴在镜子上,声音暗哑,惑人心神,又摆出了从前可怜纯良的姿态:


    “可是阿熹,那些人都想让孤死,孤若死了,怎么和你白头偕老?”


    楚陵此时的太子身份隐隐与前世重叠,他目光病态,一度有些分不清现实,只是本能搂紧了闻人熹,如同抱住了自己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会污蔑孤谋反,污蔑孤狼子野心,然后再赐我一杯鸩酒,死后挫骨扬灰……”


    楚陵隐在铜镜中的眼睛猩红骇人,声音细听有些颤抖,甚至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掉在闻人熹手背上让后者心中暗惊:“你胡说什么?!谁敢将你挫骨扬灰?!”


    这一声终于让楚陵回过了神。


    他迎着闻人熹惊疑不定却又暗藏担忧的眼神,静默片刻,最后蓦地轻笑一声:“……别怕,没人能将我挫骨扬灰,可是阿熹,你说我若不仔细筹谋布局,如何能活到现在?”


    他轻咬了一口闻人熹露在外面的咽喉,然后像剥礼物一样,把对方的衣服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那副修长漂亮的身躯。


    楚陵向后落座,微微用力迫使闻人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抬头看着闻人熹阴晴不定的脸,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眼眶泛红,抵住对方高挺的鼻尖缓慢厮磨,如同男狐狸精转世:


    “我若不活到现在,如何与世子相遇?”


    作者有话说:


    世子(动摇):他说的好像……似乎……大概……也许……有那么几分道理?


    第139章 喜欢你


    楚陵这个混账!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瞎话骗自己!!


    闻人熹闻言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桌角红烛燃烧过半,昏暗的光线照得他那双眼眸深处不可言说的痛意愈发清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


    “楚陵,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像以前一样拿我当傻子吗?!”


    “你承认自己骗了我很难吗?你承认借我的手铲除异己很难吗?你承认拿定国公府当垫脚石很难吗?!我不要你花言巧语骗我,我只要你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对方总是这般轻慢浅笑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不过是他闲来对弈时捏在指尖的一枚棋子,如风一般无影无形,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闻人熹的眉眼忽然变得阴戾起来,通红的眼框好似要滴出血:“大婚之日我就说过,你若负我,我便将你千刀万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同你说笑?!”


    楚陵闻言一愣,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并未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用来掩饰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扣在脸上,早就摘不下来了:


    “阿熹,原来你怨我骗了你……”


    他握住闻人熹的手,温柔摩挲着:“那你去找把刀来,我便坐在这里让你千刀万剐,我从前因为许多不得已的缘故骗了你,这是事实,待你的心却不假,只要你能信我,死又何妨?”


    “当啷!”


    闻人熹不知从镜台哪里反手抽出一把利刃,寒芒闪过,刀尖正抵着楚陵的肩头,他漆黑的眼底阴霾翻涌,里面有着不逊于楚陵的疯癫,嗓音阴凉:


    “你以为我不敢?”


    “告诉你,我没什么不敢的,今日我便将你千刀万剐,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里,和你一起化为灰烬,纵然是帝君也查不出半点死因!”


    楚陵垂眸看向抵在自己肩头的匕首,忽而一笑,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缓缓偏移,抵住了自己的心口,低声意味不明道:“世子,刺肩膀是死不了的,你是武将,难道不知杀人当诛心?”


    他语罢指尖一紧,毫无预兆攥住闻人熹的手腕朝自己心口刺去,刀尖划破衣服布料,一缕殷红的血色瞬间浸出,在雪白的衣衫上是如此醒目。


    “你——!”


    闻人熹见状瞳孔骤缩,惊慌想要收手,但没想到楚陵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住他的手和利刃,一寸寸往血肉深处刺去,笑吟吟问道:“你信不信孤的心?”


    闻人熹厉声道:“楚陵!你发什么疯!快松开!!”


    楚陵却置若罔闻,又将刀尖缓缓递进,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孤的心?”


    血色越涌越多,甚至开始顺着刀尖滴滴答答下落,闻人熹只感觉自己满手粘稠,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发抖,仿佛那一刀没扎在楚陵身上,而是扎在了他身上,脸色煞白,声音破碎慌张:“信!我信了!你快松开!!”


    楚陵微微偏头,似乎不大信:“真的?”


    闻人熹只想让他赶紧撒手:“真的!真的!”


    楚陵闻言这才松开他,那把利刃也因为二人僵持的作用力瞬间飞出去扎在床柱上,闻人熹控制不住踉跄后退几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想查看楚陵的伤势,却被对方的双臂抱得死紧,一度有些窒息。


    “瞧,阿熹……”


    楚陵用沾血的右手缓缓抚过闻人熹难掩惊惧的眉眼,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脸颊沾满自己的血迹,声音暗哑,难掩满足:


    “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他温热的吻落在闻人熹颤抖的睫毛上,如同在亲吻无价之宝,喃喃低语:“你曾说过想让我掌控自己的生死,可在这世间,只有你才能让我把性命心甘情愿交出,你为何总是不信我的心呢?”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唇瓣颤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脸泪痕。他紧紧捂住楚陵肩头被鲜血沁透的衣袍,声音沙哑无措:“楚陵……你别这么吓我……我现在给你找大夫好不好?你别这么吓我……”


    楚陵刚才自残的举动吓到闻人熹了。


    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失态的时候,只后悔刚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刀吓唬楚陵,他们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难道还能真的因为这些事一刀两断不成?


    不……


    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牵绊太深,早就不可能断开了……


    楚陵吻掉闻人熹脸上的泪水,摸了摸他的脸:“别怕,伤口不深,你去寻一些伤药来替我包扎便是,没必要惊动大夫。”


    闻人熹:“可是……”


    楚陵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没事的。”


    闻人熹的房中常备伤药,他闻言僵持不过,只得命人打了热水来替楚陵处理伤口,那一刀确实不深,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肤色太过白皙,看起来莫名狰狞骇人。


    闻人熹让楚陵靠坐在床头,一言不发替他包扎好伤口,唇瓣紧抿,看不见丝毫血色,外间的冷雨声淅淅沥沥,连带着屋内也多了几分寒气袭人。


    楚陵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他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纱布缠好,这才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吻,温声问道:“还生我的气吗?”


    闻人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定定望着他道:“楚陵,别的事你都能骗我,唯独‘真心’二字你绝不能欺骗。”


    他语罢扯动嘴角,自嘲一笑:“其实你纵然骗了,我也下不了手杀你,答应我,你将来登基之后倘若兔死狗烹,千万不要牵连定国公府……”


    “别让我输得太惨,好吗?”


    在这场皇位之争中,他已经为楚陵押上了自己所能押上的全部,倘若输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冷得让人发颤。


    楚陵闻言沉默望着闻人熹,过了片刻才缓缓把人拉进自己怀中,用柔软的被子紧紧裹住:“别怕,孤允诺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前世输得一败涂地的滋味他早已尝过,又怎么忍心加诸在闻人熹的身上,倘若他做了帝王,对方便是他独一无二的权臣,只是不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求千万人中并肩而立。


    权倾朝野,他给得。


    一颗真心,他也给得。


    楚陵抬手放下床帐,在昏暗中寻觅到闻人熹的唇瓣,然后逐步加深这个吻,此刻仿佛只有最亲密的身体接触才能缓解他那颗空洞干涸的心。


    闻人熹呼吸粗重,偏头躲避着楚陵的动作,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老是想着这档子事,眉心微皱:“你受伤了……”


    “无碍,轻点便是。”


    “一动便会裂开的。”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在黑暗中低笑了一声:“好吧,那你说如何,要不这次你在上面?”


    闻人熹愣了一瞬,想也未想的道:“那你岂不是伤上加伤?”


    话音刚落,他瞬间反应过来楚陵哪里有这么好心让自己在上面,对方分明是想让他……


    楚陵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躺平,然后牵住闻人熹的手,引着对方坐在自己身上,语气温柔诱哄:“从前咱们试过的,你忘了?”


    闻人熹死死咬牙,脸上滚烫一片:“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吗?!”


    楚陵却已经褪去了他的裤子,修长温热的指尖四处点火,顺便扣住他的后脑用力下压,迫使对方张开唇瓣,与他抵死缠绵,发出一阵暧昧的水声。


    闻人熹在床榻间的技巧总是不如他,每每都软化成一滩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声音越来越破碎。


    楚陵唇色殷红,也不知是吻成这样的还是刺激成这样的,他一遍又一遍在闻人熹耳畔气喘吁吁问道:“阿熹,孤如今这样,你还喜欢吗?”


    闻人熹知道他想问什么。


    今日终于发现楚陵也是狼子野心之辈,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他吗?


    闻人熹恍惚一瞬,在黑暗中认命闭了闭眼,艰难吐出两个字:“喜欢……”


    是的,喜欢。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楚陵忍不住勾唇,有一种说悄悄话般的亲密:“阿熹,孤也喜欢你。”


    闻人熹没有答话,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楚陵的这句话让他紧张而又亢奋,带来的快感甚至一度超过了床笫之欢,控制不住把脸埋在楚陵颈间,低低闷哼了一声。


    楚陵抚摸着他的后颈,一遍又一遍,闭上双眼,不知想起什么旧年往事,声音轻若不闻:“或许孤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闻人熹又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哑声恼怒道:“闭嘴!”


    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情话,也不嫌肉麻。


    楚陵显然没觉得肉麻,又将身上的人抱紧了一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闭嘴,孤就是喜欢你,见到第一眼就喜欢。”


    他原以为自己对前世的闻人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如今想来竟还历历在目,或许是这人太过鲜活,太过锋利,不知不觉便撞入了心底。


    他犹记得闻人熹每逢清晨,都会在隔壁院中练剑,寒光熠熠,英姿飒爽。


    有一日王府闯入了刺客,闻人熹轻而易举便把刺客一剑削去头颅,自己故意装作吓得脸色煞白,他却恶劣一笑,剑锋一扬,把血尽数都甩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一次早朝的时候,威王笑话他是个病秧子,天天坐马车比小姐还娇贵,被闻人熹一颗石子击落马下,打得牙都掉了好几颗。


    再就是自己被父皇立为太子,率兵出征北境的时候,闻人熹虽然连面都没露,却派绿腰把他最心爱的那柄佩剑送了过来……


    楚陵不知闻人熹对自己心思如何,毕竟他们前世接触也就那么寥寥几次罢了。


    他只知道自己前世身死的时候,闻人熹被楚圭故意调去沧州平乱,得知消息就连夜策马赶回了京中,没想到还是晚来半步,自己早已饮下鸩酒身亡。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闻人熹在京中,他会救自己吗?


    应该会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楚陵就是莫名笃定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眼在怀中累得昏沉睡去的闻人熹,忍不住在对方裸露的肩膀上轻咬了一口,大概爱到极致便会产生这种想将对方吞吃入腹的可怕欲望,如同野兽一般。


    闻人熹察觉到肩膀处的异样,皱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结果就见楚陵正支着脑袋认真注视自己,不由得一愣:“你干嘛?”


    吧唧。


    楚陵认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喜欢你。”


    闻人熹:“……”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你有病。


    楚陵:如假包换的病秧子。


    第140章 杀了他好不好


    又是一年寒冬,风雪覆满了皇城。


    远在北境的军队已经开始清剿突厥残部,不日即将归京,帝君坐在御案前批改奏折,不知想起什么,笔尖忽而一顿,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殿外。


    “又下雪了……”


    他明明记得上一次冬季才刚刚离去不久,没想到眨眼又过了一年,朱红色的宫墙在风雨侵蚀下逐渐褪色,连鬓边乌黑的头发也开始掺杂几缕银丝。


    总管太监高福不知帝君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能低低“哎”了一声:“瑞雪兆丰年,雪越大,地里冻死的蝗虫就越多,明年必然是一个丰收的好年。”


    帝君困倦闭目,没有答话,多年来的操劳已经让他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好在储君已立,不必事事都像从前一样亲力亲为。


    褚家、闻人家如今都站在了太子身后,等岳撼山得胜还朝就更是如虎添翼,诚王被废囚禁,幽王胸无大志,威王匹夫之勇,都不足以成为楚陵的阻碍,只除了……


    北阴王。


    帝君未必不知道这个弟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他当年登基时造的杀孽实在太多,史官又口诛笔伐,在诸多原因之下便留了对方一命,他在位时便罢,若不在位,终究是个隐患。


    此时的闻人熹和帝君有着一样的顾虑。


    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暗中结盟多年,就算行事再谨慎,也难免留了一些把柄在对方手上,倘若北阴王察觉自己倒戈相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稳妥起见还是先下手为强。


    但那人毕竟是个王爷,不是说除就能除掉的……


    屋子里染着炭火,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闻人熹在被子里刚刚翻了个身,下一刻腰间便缠上一条修长的手臂,将他往怀里狠狠带了带,因为没穿衣服,两具滚烫的身体控制不住紧紧贴在了一起,亲密得让人脸上发烫。


    自从那天闻人熹回了定国公府,楚陵又赶过来找人,他们便顺势留下来住了一段时日,反正王府也是空荡荡的,住哪里都一样。


    “在想什么?”


    楚陵的声音带着一丝惺忪懒散,落在耳朵里痒痒的,他温热的指尖撩起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墨色发丝,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暗潮湿的蛇类动物。


    闻人熹回头望着他,高挺的鼻尖暧昧触碰到一起,先是不受控制交换了一个纠缠的深吻,这才低声问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曾经投靠北阴王?”


    他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背主之人,无人敢用。


    楚陵心思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闻人熹在顾虑什么,他浅笑勾起对方的下巴,尽管被枕边人识破伪装,也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纯良模样:“从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将来只能跟着孤。”


    他语罢低叹了一声:“父皇若是早些赐婚,给你我定个娃娃亲,世子早八百年前便投靠到孤的阵营了,又怎么会去与皇叔结盟呢,说到底还是怨你我相识太晚。”


    闻人熹低哼了一声:“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投靠你?”


    楚陵就是确定,他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闻人熹的喉结,眼中笑意幽深:“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闻人熹身形一僵:“杀了谁?”


    楚陵垂眸吻了他一下:“谁害得你心神不宁,我们便杀了谁。”


    闻人熹闻言指尖深陷,控制不住将楚陵揽得更紧,他惊疑不定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确定不似作伪之后,这才迟疑问道:“为了我?”


    楚陵笑了笑:“他死了,你就不必有所顾虑了。”


    闻人熹有所动摇:“可他是帝君的亲弟弟,恐怕不那么好解决。”


    楚陵低头把脸埋入他的颈间,然后缓慢下移,尾调懒散,让人脸红心跳:“无碍,孤自有办法……”


    倘若换了从前,楚陵定会谨慎筹谋一番,但如今他已得文官武将的支持,且明白了父皇暗中扶持的心意,区区一个北阴王,不足为惧。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闻人熹控制不住闷哼一声,主动寻觅楚陵的唇瓣亲吻,他摩挲着对方胸膛上早已结痂的那道伤口,探出舌尖轻描,湿濡发痒的触感就像羽毛轻轻拂过。


    楚陵哑然失笑:“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闻人熹掀起眼皮看向楚陵,墨色的发丝静静散落腰肌,衬得那张脸愈发有种妖邪之美,唇瓣也因为厮磨变得殷红透血,他狭长的眼眸像极了危险的毒蛇,不满发问:“怎么,本世子今日亲自伺候,太子殿下难道不满意?”


    还是个小孩心性。


    一下子不高兴,一下子又高兴得不得了。


    楚陵是个谨慎的性子:“满不满意要试了才知道。”


    ……


    相比于楚圭,其实楚陵更忌惮的是这个皇叔,毕竟对方蛰伏多年,实在是太过能忍,从前或许还有一些小动作,但眼见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也没有再找过定国公府的麻烦。


    须知这种安静有些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暗中筹谋些什么。


    楚陵在从闻人熹嘴里得知定国公府有一条通往北阴王府的密道后,脑海中不期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善于伪造书信印鉴的幕僚——金慎微金先生。


    从闻人熹手中拿了几封由北阴王亲笔所写的书信,他直接孤身策马回了王府,然后命人将金慎微带到书房,旁的也没解释,只说有要事商议。


    金慎微在王府待了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受楚陵传召,闻言也不敢耽搁,立刻赶去了书房。他屏气凝神推门进屋,肩头的落雪在接触到屋内的炭火暖气时悄无声息消融,只剩一片潮湿的痕迹。


    楚陵站在书桌后方,手中正拿着几张信纸翻看,他见金慎微进来,轻轻一笑,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金先生来了,请坐。”


    桌上已经备好了一盏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金慎微迟疑一瞬,还是没有落座,大着胆子拱手问道:“方才婢女前来通传,说王爷有要事寻在下商议,敢问是何事,王爷细细说来,在下也好替王……替太子殿下分忧。”


    他话说到一半,不期然瞥见楚陵腰间坠着的龙佩,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被封为储君,急急改了口。


    楚陵闻言也不在意,他从桌后走出,声音温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有一双巧手,既可做得天工巧物,也可仿得书信古章,孤这里有一封书信,不知先生可能仿得上面的笔迹?”


    金慎微闻言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纸张翻看,然而越看就越是心惊,概因这几封书信的开头虽然被抹去,但落款却都是北阴王楚照的名讳。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随即又强行按捺下来,平静拱手道:“殿下若有吩咐,慎微万死不辞,更何况区区一封书信乎?这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漆烟墨,只要找来此二物,仿照不是问题,唯独这下面的私印需费些功夫。”


    楚陵满意一笑:“倘若孤让先生现在刻,需要多久?”


    金慎微思考片刻才道:“大概一个时辰。”


    楚陵闻言轻轻颔首,直接命萧犇端来了一个托盘,只见上面有各色玉石和刻刀,工具一应俱全:“此事牵扯甚大,烦劳先生辛苦,就当着孤的面刻吧。”


    金慎微在看见那封书信之后就知道此事恐怕不简单,他闻言也不多问,行了个礼便坐在桌边开始小心翼翼拓印,寂静的屋内一时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声和刻刀雕琢的清脆声。


    楚陵也不着急,闭目坐在位置上思忖着什么,最后不知过了多久,金慎微终于停下动作,然后吹了吹石屑沫子,将那枚新雕好的章子在印泥上均匀按压,然后在信纸上落下一印。


    “启禀太子殿下,或有八成像了。”


    楚陵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接过纸张对比片刻,开口夸赞道:“先生刻章的手艺果然鬼斧神工,八成却是谦虚了,依孤来看已然有了九成九,皇叔的那枚私印乃是象牙所制,纹理天然,实在难仿,且暗刻龙鳞微雕,非目光如炬者不能察觉,若说缺些什么,便是这印泥了。”


    金慎微用来试色的印泥只是普通朱砂,而北阴王常用的印泥却混合了金粉、冰片、珊瑚,闻之异香扑鼻,也是一处极容易忽略的地方。


    楚陵找出自己的印泥,在纸上一试,轻轻抖了两下才笑道:“如此才能以假乱真。”


    金慎微颔首:“还是殿下细心。”


    楚陵将印章放回去:“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口述,先生执笔,便照那信封上的字重新写一封信吧。”


    金慎微应了一声,他先是仔细观摩一番纸上字迹,在白纸上练习数遍,这才从发髻上取下一枚木簪,轻转两下,露出里面一根出锋极细的毛笔来:“殿下,字迹纵然仿得再像,也难免有瑕疵,在下先以这根微针笔书写形骨,再细描笔锋,如此才可万无一失。”


    楚陵原只打算写一封糊弄的书信,倒是没想到金慎微如此心细,微不可察颔首:“便听先生的。”


    金慎微研好墨水,铺展纸张,提笔静等内容。


    楚陵显然已经有了腹稿,沉吟吐出一句话:“突厥诸部英主共鉴——”


    金慎微听见这个开头心中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继续书写,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楚陵低沉的声音,再就是笔墨书写的沙沙声。


    “朔风凛凛,阴山飞雪,我闻帝君遣王师北进,诸部受挫,非是指挥失利,实乃天不逢时,今草原苦寒,牛羊冻毙,若僵持不下,恐再无东山复起之时,为今之计,当暂避锋芒……”


    “我在朝中,必力主‘突厥已不足虑’,劝陛下撤军。待来年春暖,兵精粮足之时,我将鸩杀帝君,狼烟为号,届时诸位引兵南下,直捣神京助我夺位,朔城以北八百里草场,尽归突厥……”


    “落款,西陵北阴王楚照,密谕。”


    伴随着楚陵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金慎微也恰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只见他眉头紧皱,全神贯注对照着原信笔迹一一填补空缺,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吹干墨痕,将印章按下,恭敬呈到了楚陵手中:“请殿下过目。”


    楚陵接过信纸,却没有看,而是以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目光静静注视着金慎微,意味不明道:“孤真是担心,金先生神乎其技,如果用在正道上便罢,但若是行差踏错,或许会使朝野震荡,天下难安。”


    只听“噗通”一声,金慎微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隐隐发白:“殿下,在下不过是一个末流工匠,当年因为手艺娴熟引得同行陷害,被砸了饭碗店铺,在街头困顿流离,靠贩卖巧物为生,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将我招入府中做活,如今早已冻毙于野,小人只求安度余生,报答殿下恩情,岂敢有如此野心?!”


    他想起自己刚才仿照的那封密信,愈发觉得楚陵是要灭口,把心一横,劈手拿起桌上的刻刀跺脚道:“罢!罢!罢!小人这条命是殿下所救,今日还给殿下也是应当,此事若泄露出去,必然给府中招至灾祸,倒不如一死换殿下心安!”


    他语罢闭着眼就朝脖子刺去,却在刀刃触及皮肤时被什么东西猛然打歪,连那把刻刀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金慎微错愕睁眼:“殿下……”


    楚陵淡淡收回手,垂眸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章:“先生走吧,把今日写过的东西都忘了,倘若不小心泄露出去,只会害了自己。”


    金慎微:“王爷真的放心?!”


    楚陵不语,只说了一句话:“风雪大了,先生离去吧。”


    他的杀心到底不如刚刚重生时那么重了,或许无论是取了金慎微的性命,又或者毁了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那双手,都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快感,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


    楚陵那颗四分五裂的心,终是被闻人熹那一份不曾背弃的爱逐渐填补,在晦暗中寻得一丝救赎。


    金慎微闻言欲言又止,最后长施一礼,颓然退出了书房,他离开后没多久,屏风后面便走出一名面容俊美阴戾的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这是动了要灭口的杀心,出声安抚道:“信件已经仿出来了,除掉北阴王也不过就这两日的事,他就算有那个胆子泄露,也无人敢信,暂时养在府中吧,无碍的。”


    闻人熹其实还是想杀金慎微灭口,但他知道杀了人楚陵心中一定不舒服,斟酌片刻后才道:“也罢,那便暂且留他一条性命,好在那个金慎微瞧着对你也有几分忠心,应该不会做什么吃里扒外的事。”


    楚陵只是笑,君子如玉,不外如是,声音似一声叹息:“或许吧……”


    屋檐落满了积雪,青石板路上也凝了冰,但第二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起因是今早有人在城门口拦截了一个向北而行的皮货商队,从里面搜出一封北阴王与突厥人通敌卖国的密函,帝君得知消息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皇城司的人立刻率兵封锁四门出口,严查出入百姓,顺带着还将北阴王下了大狱,行动之迅速,手腕之雷霆,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毕竟北阴王怎么说也是一位当朝王爷,说下狱就被下狱了?!


    或许只有一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才能猜到内情。


    当今圣上本来就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人物,屁股底下那把龙椅可是用了数不清的人命垫起来的,北阴王能在夺嫡之争中侥幸留得一条性命,不过是因为他一向圆滑谨慎,没露出什么把柄,这才苟活至今。


    但现在时局不同了,帝君日益年迈,太子又正当年少,当父亲的总是想把江山安安稳稳交到儿子手中,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留隐患?


    那封通敌卖国的密函便是一个契机。


    暂且不提那封信看起来真的不得了,就算是假的,只怕帝君也会想办法让它变成真的。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概只有北阴王一个人。


    他生平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而是够能忍,够能蛰伏,也足够谨慎,早在楚陵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他就敏锐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侄儿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当机立断选择按兵不动。


    他既没有出手暗杀楚陵,也没有再试图联系过定国公府,可尽管如此,还是落入了这个令他惊惧的陷阱中。


    “来人!本王要面见陛下!!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密函怎能证明本王与突厥来往?!皇兄!臣弟冤枉!臣弟冤枉啊!!”


    大理寺昏暗的牢房内回荡着北阴王愤怒的喊声,概因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想办法见到帝君,真的很有可能死在这里,牢门因为大力晃动吱呀作响,铁链的哗啦声也不绝于耳。


    狱卒因为天寒地冻本就懒怠,都自顾自坐在桌旁烫酒暖身,并不搭理,直到一抹身披大氅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入口处,这才齐齐慌张站直身形。


    “太……太子殿下……”


    楚陵淡淡摆手:“无妨,孤只是来探望一下皇叔,你们继续值守便是。”


    他语罢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径直朝着牢狱深处走去,北阴王的牢房倒也好找,毕竟就他喊的最大声,狱卒顾及他的身份也不敢挥鞭恐吓,只能任由其大喊大叫。


    不过北阴王的喊声在看见楚陵出现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变得怔愣而又错愕,显然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看他的人会是楚陵:“老七,怎么是你……”


    楚陵先是隔着牢门打量了一下里面的环境,这才慢慢开口:“听闻皇叔被下狱,侄儿心中难安,特来探望,没想到里面如此艰苦,倒是苦了皇叔了。”


    北阴王早年间为了降低帝君戒心,终日流连酒色,养成了一副痴肥体态,可以说从出生开始就一直锦衣玉食,哪里能受得了大牢的寒酸饭食和住处,他闻言急切扑到栏杆边,如见救星:


    “老七!老七!你快想办法救皇叔出去!或者让陛下来这里一趟!我真的没有和突厥人通敌卖国!!皇叔以前对你不薄,你可千万要救皇叔这一回啊!”


    楚陵任他恳求催促,只是静静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阴王说得口干舌燥,见楚陵无动于衷,心想这个兔崽子今日难道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思及此处,控制不住攥紧牢门栏杆,压低声音恨恨道:


    “老七,我若下了大狱,只怕定国公府也逃不了干系!”


    楚陵闻言这才来了几分兴趣:“哦?”


    北阴王咬牙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闻人家早就与本王暗中结盟了,闻人熹也是本王安插到你身边的探子,从前的来往书信本王全都有所留存!”


    “你若救我,万事好商量,你若不救,我便直接告诉陛下,死也拖几个垫背的!定国公府被冠以谋反之名,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然而楚陵闻言不仅丝毫不见慌张,反而从袖中抽出了一摞陈年书信,当着北阴王的面轻晃两下,似笑非笑问道:“书信?皇叔是指在东南院书房那只貔貅镇兽下面藏着的书信吗?真是不巧,在皇城司搜查之时,侄儿已经派人悄悄取出来了。”


    北阴王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概因楚陵已经走到墙角用来烧烙铁的炭盆旁,直接将那堆书信直接扔了进去,火焰蹿升而起,声音低沉散漫:


    “现在,死无对证了……”


    作者有话说:


    北阴王:


    你……你小子不讲武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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