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滚去骑你的马!”
闻人熹脸色一黑,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后者见状忙呲溜一声把脑袋收了回去,暗自嘀咕一句小气,然后恋恋不舍地策马跑远了。
楚陵很少见到闻人熹这么“凶悍”的一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似笑非笑问道:“你弟弟?”
闻人熹从鼻子里不悦哼了一声:“缺心眼。”
你心眼瞧着也不怎么多的样子。
楚陵识趣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身形一倒,在宽大的马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闻人熹腿上,懒懒闭上双眼,似是感慨的道:
“有打有闹才是兄弟,客客气气反倒像外人了。”
闻人熹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懂得皇子之间的纷争与勾心斗角了,闻言难免多想了些,毕竟幽王威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诚王就更是城府深沉,楚陵能在这种虎狼窝里平安长大也是不易。
闻人熹回过神来,漫不经心摩挲着楚陵细腻白皙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几分凉意:“什么外人内人的,你我如今成了婚,我们就是最亲近的人,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值当你掉一滴眼泪。”
“好,都听你的。”
楚陵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惑人心神的笑意,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啄了一口,反倒惹得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移开了视线。
每年至少两次的围猎不仅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更是帝君和文武百官评定皇子骑射优劣的重要考核,毕竟乱世烽烟四起,胡人就是靠着强悍的铁骑才屡屡入侵边境,西陵更是尚武成风,连胡子花白的文官老头都能抡起剑来耍两下。
楚陵例外,谁都知道他是个拿筷子都费劲的病秧子,今天围猎谁都没把他当做对手,于是就只剩三位皇子明里暗里地较劲,幽王和威王都跃跃欲试,连一向韬光养晦的楚圭都目露精光。
帝君一身戎装,神色威严无限,依稀可见年轻时策马驰骋的英姿,他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猎场,猩红色的旗帜围满了整片大山,那些禁军正成群结队驱赶林中野兽,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烟尘滚滚,让人不禁心生万丈豪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疆场厮杀的时候: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帝君感慨叹道:“朕终究是老了,不过众卿却正当盛年,何不策马引弓,射狼杀虎,重现先祖当年气吞山河的英雄之势!”
北阴王胖胖的身躯骑于马上,笑呵呵恭维道:“皇兄正当壮年,几位皇子也是人中龙凤,我等就算再如何拼力追赶,恐怕也难抵陛下英姿万一!”
帝君心知北阴王是在拍马屁,不过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弟弟总比一个老谋深算的弟弟来得让人放心,他唤来贴身近侍呈上托盘,然后取下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放在上面对众人道:
“既然比赛围猎,自然要有彩头,今日谁猎杀的野物最多,朕就把这枚九龙扳指赐予他,众卿不妨一试,看看谁有这个运气夺走彩头。”
群臣见状瞳孔齐缩,九龙玉,那可是天子御用之物,旁人就算赢了也不敢拿啊,帝君莫不是想以此试探几位皇子的实力,看看谁能胜任储君的位置?!
这些官场上打滚的老狐狸,帝君一个眼神都能在心中反复咂摸许多遍,更何况是九龙玉这么意义重大的东西,他们低头暗中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数。
威王以向来以勇武著称,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不止一个度,摩拳擦掌道:“父皇,您就瞧好吧,儿臣一定给您猎一头熊瞎子回来!”
幽王虽然不擅骑射,但也不想输了气势,阴阳怪气道:“哟,老六,那我们可就等着你猎的熊瞎子了,料想你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吧?”
楚圭前些日子惹了帝君不喜,故而很是谨慎,低眉恭敬道:“儿臣虽然骑射不如众位兄弟,但也愿勉力一试,不堕先祖威风!”
文武百官也在旁边捧场相贺,吹嘘得天花乱坠,恨不能当场就写出一篇词赋描写今日之景,以求流传后世。
帝君不怒不喜,马鞭一扬指着前方沉声道:“去吧,日落为限,朕命人摆酒布宴,等着你们满载而归!”
他命令一下,瞬间扬起烟尘滚滚,以三位王爷为首率先策马冲入猎场,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想夺彩头一个人自然是不够用的,这个时候就看谁拉拢的世家大族最多、谁的手下最得力了,反正在林子里面帝君也看不见,作弊也没人知道。
闻人熹骑于马上,不动声色看了眼北阴王,见后者老神在在闭目,便猜到猎场里一定埋伏好了人手,他心下微定,若无其事对身旁的楚陵道:
“你身子不好就别进去了,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猎来便是。”
楚陵却牵紧缰绳,眼巴巴望着他道:“阿熹,我们一起进去不好么?”
闻人熹心想他是要去杀云复寰灭口的,哪儿能让楚陵跟着,故意吓唬他:“这种深山老林里面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我追猎物时又顾不上你,到时候万一被咬了,蛇毒发作起来顷刻间就会毙命,你去做什么?”
楚陵欲言又止,最后低头叹了口气,黯然神伤道:“也是,我这副身子去了只会拖累你,就算跟去也是累赘。”
闻人熹:“……”
楚陵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没关系,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在马上的英姿,所以才想跟着一起去的,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闻人熹:“……”
楚陵善解人意道:“阿熹,你快去吧,本王一个人留在外面也没关系的。”
闻人熹顿时噎得不上不下,他不过是担心楚陵的身子这才不让对方跟着一起进去,怎么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嫌弃他似的???
“什么一个人留在外面?王爷,你想进去打猎吗,不如我带你一起吧。”
闻人烁一点也不会看人眼色,他夹紧马腹走上前来,把自己大哥的马挤到一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楚陵道:“我打猎很厉害的,王爷你想要兔子还是狐狸,我都可以猎给你~”
“我还没死呢,轮得着你给他猎吗?”
闻人熹冷冷挑眉,直接一鞭子抽到闻人烁的坐骑屁股上,马儿受了惊顿时发出一声鸣叫,载着闻人烁风驰电掣般朝着密林深处跑去,徒留闻人烁慌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你这马儿疯了不成!吁!!吁吁吁!别跑了别跑了!我让你快停下听不见吗!”
马儿怵了闻人熹身上的气势,哪里敢停,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里。
楚陵见状不禁面露担忧:“他没事吧?”
闻人熹半点也不见慌:“他从小就是在马背上摔大的,能出什么事,走吧,不是想进去围猎么,我带你去。”
他语罢将楚陵的坐骑缰绳一拽,直接带着对方一起进了密林,心想大不了先陪楚陵在附近溜达一圈,反正日落之前才回营,解决一个云复寰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楚陵哪里猜不到北阴王他们打算杀云复寰灭口,他缓慢摩挲着袖子里那枚由萧淼偷来的玉佩,目光暗了一瞬,神情似笑非笑。
他虽然没打算插手这件事,但推波助澜一下也无不可。
就在这时,茂密的丛林中忽然嗖地闪过一抹白影,闻人熹耳力敏锐,立刻循声看去,只见灌木丛中窸窣作响,隐隐可见一簇白毛,不知是狐狸还是兔子。
楚陵语气惊讶,指着那里道:“阿熹,你瞧,那里有一只狐狸,你帮我猎来可好?”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惊动了那只动物,又嗖地一声跑远了,赫然是一只毛色白中带灰的野兔。
闻人熹见状条件反射就要张弓搭箭,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慢半拍落了下来,他任由那只野兔跑远,目光暗沉的对楚陵道:“不是狐狸,是野兔,狡兔三窟,它在附近一定还有窝,你在外圈溜达一会儿,我跟上去看看。”
楚陵点点头,一副极为信赖他的模样:“好,我就在附近等你。”
闻人熹见外围都是禁军,料想出不了什么危险,这才用力一夹马腹,跟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沿途的树干上细看都标着记号,赫然是云复寰所在的大致方位……
楚陵在原地看了片刻,料想闻人熹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便轻扯缰绳,骑着身下那匹白马慢悠悠进了林子。
彼时旁人都在为了替自己背后的主子疯狂围剿猎物,仿佛他们争的不是什么彩头,而是将来的储君之位,一个个都拼红了眼睛,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
定国公闻人崇算是较为清闲的一个,毕竟他背后效忠的是北阴王,而北阴王是根本不可能争夺九龙玉这个彩头的,也就无所谓打了多少猎物。他在林中绕圈踱步,看见野鸡野兔便随手一射,然后让身旁跟随的小将捡来捆好搭在马背上。
谁知道这么巧,刚好和满林子瞎溜达的楚陵碰了个正着。
“定国公,好巧。”
楚陵最先反应过来,骑在马上对闻人崇拱了拱手,望着对方马背上的猎物笑吟吟夸赞道:“您虽然许久不上战场,但骑射功夫却日益精进了,真是老当益壮。”
定国公尴尬笑了两声:“原来是王爷,怎么不见熹儿陪同在侧?”
楚陵解释道:“世子追野兔去了,估摸着一会儿才能回来。”
定国公当然知道闻人熹做什么去了,不过是故意遮掩才有此一问,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与楚陵骤然碰上一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瞧见对方马背上光秃秃的,料想应该还没猎到什么东西,等会儿归营之时与其余皇子一比脸上怕是不好看。
毕竟和他们定国公府沾着姻亲关系,也要顾及几分面子。
定国公使了个眼色,让身旁小将把自己刚猎到的兔子捆到楚陵马背上,颇为体面的解释道:“熹儿顽劣,也不知能否追到猎物,这几只兔子还算肥美,归营之时王爷可烤来吃。”
楚陵领会到对方举动背后暗藏的好心,倒也没拒绝,浅笑颔首:“长者赐,不敢辞,本王就生受国公的好意了。”
“王爷客气。”
定国公随意拱拱手,继续往林子里头去了,不知是不是怕再次遇上楚陵尴尬,他这次刻意往里面走深了些,但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了。
楚陵骑在马上感慨道:“岳父大人,好巧,我们又遇到了。”
定国公勉强笑笑:“确实巧,我刚猎了一只野鸡,用来炖汤也是味道鲜美,王爷一同拿去吧。”
楚陵有些惊讶:“这怎么好意思?”
定国公倒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示意小将给楚陵拿过去:“王爷身子虚,该多进补才是,不必客气。”
他语罢一勒缰绳,直接往反方向而去,心想这下该不会再遇到楚陵了吧,却没想过他们一个人在外面兜圈子,一个人在附近兜圈子,绕来绕去都是个圈,总会遇到的。
半个时辰后,定国公又在不远处瞧见了楚陵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额头顿时青筋一跳。
楚陵倒是颇为高兴,主动策马上前,开口寒暄道:“爹~”
噗通!
定国公被他的称呼吓得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掉下了马背。
作者有话说:
定国公:\(▼ヘ▼#)/你小子是故意来蹲我的吧,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拿走吧!
第122章 刺杀
云复寰虽然进了密林,却没什么心思射杀猎物,在朝堂上他是独来独往的孤臣,尽管私下投靠了楚圭,为了掩人耳目平常也甚少接触,更何况他们前段时间才为兵部侍郎金纶的事产生了分歧。
心事重重之下,他任由马儿四处闲走,倘若看见有人围猎,便刻意远走避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极为荒僻的地方。
附近不见猎猎飞舞的红色牙旗,也不见负责值守的禁军,说明已经偏离了皇家圈出的狩猎范围,浓密的树枝向天际伸展,把本就逐渐黯淡的天色遮得严严实实,险峻的峡谷间偶尔飞出几只乌鸦,叫声回荡在天际显得诡异万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云复寰敏锐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眉头一皱就要离开,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穿透林叶袭来,难掩森寒的杀气。
“嗖——!”
云复寰当机立断翻身下马,那支利箭险险擦着他的右臂而过,最后“笃”一声没入树干中,尾羽还在轻微颤动。
与此同时四周的灌木丛中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了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正呈包围之势朝他的方向急速冲来,云复寰来不及细想到底是谁要杀自己灭口,立刻抽出长剑与那群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数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名黑衣人骑在马上,只见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偏向狭长,墨色的瞳仁浸在阴影中,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鸷冰冷的动物。
张弓搭箭,缓缓拉开弓弦。
闪着寒芒的箭矢这次对准了云复寰的咽喉,带着万钧之势。
“嗖——!”
那支羽箭原本直直朝着云复寰而去,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有人击出一粒石子打偏了箭头,导致方向偏了几寸,只听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云复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几步,已然被贯穿肩胛,胸口迸出大片血色。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眼眸危险眯起,目光锐利扫向密林深处,显然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救云复寰:“谁!”
那人却轻功极高,不远处的树梢轻微震颤两声,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云复寰看准时机挥出长剑,狠狠斩去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刺客手臂,紧接着就地一滚,随手扯住一根藤蔓借力跃进了下方山谷。
那名刺客捂着伤处痛苦倒地,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叫,他的同伴见状顿时一惊,担心引来禁军,正要动手灭口,然而长剑刚刚举起,一支冰冷的羽箭不知何时贯穿他的咽喉,溅起数米高的血雾。
“废物!”
闻人熹皱眉放下长弓,冷冷吐出两个字,十个人围堵一个居然还能被对方砍了臂膀,北阴王找的帮手怎么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若不是担心云复寰认出他的声音和眼睛,他早就亲自上阵了。
“都滚,不要让人发现了踪迹!”
闻人熹没打算去山谷下面找人,一则太险不划算,二则刚才的打斗声说不定已经引来了旁人注意,他就不信云复寰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爬上来。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刺杀这种事是不能接连出手两次的。
那群黑衣人立刻收拾好地上的箭矢和同伴尸体潮水般退去,连地上的血迹都没忘记清除,只剩云复寰的那匹坐骑在原地不安打着响鼻。
闻人熹最后看了眼山谷下方,斩断边缘所有可以用来攀爬的藤蔓,这才转身离开。
刚才救了云复寰一命的黑衣人此刻正在密林间飞快纵跃,灵巧得就像一只鸟儿,他沿着树干上的记号一路寻找,最后来到了一处小溪旁,那里恰好等着一名身穿王族服饰的清俊男子。
“王爷,云相中箭坠落山谷了。”
那名黑衣人上前回话,并且摘掉了脸上用来蒙面的黑布,赫然是被楚陵派去暗中跟踪闻人熹的萧淼,对方轻功绝顶,做这种事再擅长不过。
“哦?死了吗?”
楚陵听起来并不怎么讶异,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味,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正慢条斯理切割定国公送来的野兔肉放到架子上炙烤,毕竟死太久肉就不新鲜了。
萧淼脱下身上套着的夜行衣,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毁尸灭迹,因为布料太过轻薄,很快就缩成一团化为灰烬,他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
“肩膀中箭,并不致命,但跌落山谷就说不准了,万一遇上野兽只怕凶多吉少。”
“本王知道了,你悄悄出去吧,莫要让人发现。”
楚陵抬头看了眼天色,并没有管那只快要烤好的兔子,而是起身朝着前方的偏僻小路走去,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山脚下方,也就是云复寰落山的那片峡谷。
天色擦黑,许多体型庞大的野兽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云复寰跌落山谷之后就昏迷了过去,最后又因为伤口剧痛缓慢苏醒,身下是一片浅浅的溪流,冰冷的水浸透了半边肩膀,将鲜血氤氲散开。
好冷……
怎么这么冷……
云复寰艰难睁开双眼,试图挪动身形,然而失血过多,连半分力气也聚不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威胁不止是那群刺客,还有密林间出没的野兽,毕竟谁也不知道血腥味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绝望。
毕竟他还有许多未竟之志,倘若死在这里未免太让人不甘。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最后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云复寰好似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靠近,他担心是刺客,条件反射撑起了身子,然而入目所见却是一片霜色的衣角。
“云相?”
是谁,声音如此熟悉……
“云相?”
云复寰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就像压了两座大山,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楚陵蹲在溪流旁,静静凝望着面前浑身染血的男子,视线缓慢掠过对方苍白的脸色,肩头的伤势,最后停在那支黑色的羽箭上——箭尾处用红漆点了一抹颜色,赫然是贵族围猎用来区分猎物的标记。
幽王的箭杆上刻了一横。
威王的箭头是倒钩形。
唯有楚圭用的长箭,每支都会在尾羽上点一抹红漆。
楚陵似笑非笑扬起唇角,闻人熹也算机智,杀云复寰的时候还知道借机坑别人一把,只是做得太明显,一看就是栽赃嫁祸,反而容易帮楚圭洗清嫌疑。
他先是斩断箭矢的前端和尾羽,然后将上面带有红漆的位置清洗干净,这才从怀中取出萧淼偷来的玉佩扔进溪流,将重伤的云复寰搬去附近一个荒废的山洞。
与此同时,太阳已经落山,禁军吹响了号角,沉闷的呜呜声催促着众人归营,威王率先带着猎物归营,只见他一马当先朝着中军营帐奔来,身后是数十名抬着猎物的下属,大的有梅花鹿、獐子,小的有狐狸野兔,虽然没真的猎来一头熊瞎子,但已经算是战绩颇丰。
威王隔着老远就翻身下马,然后冲到帝君面前单膝下跪,语气难掩兴奋:“回禀父皇,儿臣打猎回营,今日运气不错,猎了一头梅花鹿来!”
帝君见状还没来得及夸赞,就见幽王和诚王也出了猎场,身后同样跟着一群抬猎物的下属,瞧着也是收获不小,尤其是幽王,居然猎了一只黑熊回来。
“哟,老六,你不是说要猎一头熊瞎子吗,怎么不见踪影,反倒让我撞上一只!”
幽王浑身的得意劲已经藏不住了,只见他走到帝君面前行礼,故作谦卑的道:“父皇,儿子原想给您猎一只老虎来,可惜本事不济,只猎了一头熊瞎子,请您笑纳。”
威王见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这个讨厌的老三,怎么干什么都要和自己作对?!
帝君的脸也拉了下来,威王一向好勇斗狠,打那么多猎物并不稀奇,幽王却是喜好酒色,回回射靶能中个七环已是不易,若说这头熊瞎子是他自己猎的,帝君死也不信——
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作弊了。
“这头熊瞎子真是你猎的?”
帝君盯着幽王,语气已经不太妙了,可惜后者并未察觉,美滋滋道:“哟,那当然了,儿臣想着熊皮保暖,给您做一件褥子也是极好的。”
帝君不语,而是命人将那头黑熊抬上来,只见这头熊的前胸后腹起码插着七八支羽箭,眼球突出,头骨碎裂,分明是被高手一掌击中天灵盖而死。
帝君顿时气得头顶冒青烟,这群混账东西,科举舞弊就算了,围个猎还要作弊,直接一脚踢中幽王肩膀把人踹了个底朝天:“混账东西!到底是你瞎了还是朕瞎了!你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掌能将黑熊的天灵盖拍碎,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卢远将军站在旁边眼神慌张,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低头看地,听说他没入仕之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一手金刚掌练得出神入化。
幽王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帝君发现了端倪,连忙重新跪回原地,磕磕绊绊开口:“回……回禀父皇……儿臣是见那黑熊忽然扑来,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拍去,不曾想那么巧就拍碎了它的头盖骨……”
他的鬼话帝君一个字也不信,怒气冲冲看向楚圭:“老四,你猎的东西呢?!”
楚圭强装镇定地把猎物呈上,只见都是些狐狸野兔之类的,但胜在数量之多,而且都活蹦乱跳,这可比射杀难多了,他最擅长在这方面讨巧,恭敬低头道:“父皇,儿臣骑射不济,只猎了这些野兔獐子,让您失望了。”
帝君脸色沉沉,不予置评,大抵是上次寿宴的事让他对这个儿子有了戒心,只觉得对方做什么都满腹谋算,环视四周一圈,忽然发现没看见楚陵的踪迹,皱眉问道:
“怎么不见凉王归营?”
贴身内监高福刚才一直在和前来报信的侍卫窃窃私语,眉头紧皱,难掩担忧,冷不丁听见帝君这一声询问,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回禀道:
“陛下,刚才禁军来报,说……说凉王可能在密林不慎走失了,定国公世子心急如焚,正举着火把带人四处寻找呢。”
帝君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只是出门执行一个刺杀任务,怎么回来家都被偷了。
第123章 找到
“都给我仔细搜!一定要找到凉王殿下!”
数不清的禁军瞬间围满了山林,鳞甲碰撞声不绝于耳,明亮的火把就像一条长龙,在黑夜中接二连三亮起,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闻人熹已经带队搜寻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楚陵的踪迹,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焦躁烦闷的心情,就连平常喜欢嘻嘻哈哈闻人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大哥霉头,老老实实帮着一起找人。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亲自去执行刺杀任务,明知道楚陵身子弱还把对方一个人放在外围,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万一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怎么办?猎场里面时常有老虎出没,就连他也没把握射杀。
他越想就越是不安,心也一寸寸越坠越深,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夜色中难掩阴鸷,几欲压制不住胸口那股暴虐的杀气。
“报——!”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忽然急匆匆来报:“有人在山脚附近发现了凉王殿下的坐骑!”
闻人熹眼神锐利射去:“何处山脚?!”
禁军答道:“就在山君丘不远!”
他话音未落,就见闻人熹立刻策马朝着北边跑去,身后大队紧紧跟上,扬起烟尘滚滚。
山君丘?那可是有最多老虎出没的地方,楚陵的坐骑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那儿?!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座山林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声,云复寰昏昏沉沉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漆黑潮湿的山洞中,不远处有人升起一堆篝火,橘色的火焰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也照亮了救他的那个人。
“醒了?”
楚陵已经坐在旁边烤了好一会儿火,跳跃的火焰将他修长的十指照得发亮,霜雪色的衣袍柔软曳地,仙姿玉貌,不似凡尘中人,就连声音也是温润好听,在这个寂静的黑夜带来了几分和煦的暖意。
云复寰见状一怔,难掩讶异:“是殿下救了我?”
楚陵语气关切:“本王在密林四处闲走,不甚迷路,谁曾想恰好看见云相身中箭矢倒在溪边,就把你带到了山洞里暂时将养,如今天色已黑,父皇他们应该会派人来寻的。”
王公贵族出游打猎都会随身带着伤药,云复寰肩头的箭矢轻易不能拔去,便只能斩去露在外面的部分,然后撒了些止血的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歹也算止住了外流的鲜血。
云复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势,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如此,殿下看见我身中箭矢,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楚陵轻笑:“朝堂风云变幻,自古就是血腥之地,云相前些日子清查贪官污吏,难免得罪小人,如今中箭落山,倒也不算意外。”
他仿佛在不着痕迹把云复寰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引,毕竟聪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就最容易起疑虑。
云复寰听见楚陵提起自己查办贪官污吏一事指尖一紧,莫名想到了已经斩首示众的前任兵部侍郎金纶,眉头无意识皱起,他为了这件事曾经和楚圭闹得不欢而散,难道对方因此怀恨在心,想要杀自己灭口?
理智告诉云复寰这个猜测是错的,毕竟他和楚圭之间的利益不是区区一个金纶就能打破的,但疑心这种东西就像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渴不渴,先喝点水吧。”
一道清润的声音不期然在耳畔响起。
楚陵找来几片洗净的树叶,兜了点干净的水递到云复寰唇边,后者一怔,无意识借着他的搀扶将溪水饮下,刺痛的喉咙总算舒服了几分,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总是这样心软,难道不怕所救非人,给自己带来灾祸吗?”
楚陵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了几分好笑:“云相为何会觉得本王心软?就因为我救了你?”
他从前像悲天悯人的谪仙,不知是不是成婚的缘故,又或者此刻光线太暗,潋滟上扬的眉眼竟有些像地狱里爬出的艳鬼,只看一眼便让人怦然心跳。
哪怕云复寰清心寡欲多年,此刻也不禁乱了心神,目光微暗:“这么多年,殿下救的又何止我一个?”
楚陵闻言唇边笑意清浅,心想是啊,他这么多年救的又何止云复寰一个,可这些人前世又是怎么对他的?
恩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炽热滚烫,这辈子的他已经不适合再触碰了,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心思冰凉,目光却愈发静默温和。
“本王救那些人,不过一粥一饭,一银一钱,萍水相逢,浮生过客,但你若是有了难处,本王舍下这条性命又如何?”
从前的翩翩君子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心如止水的说着世间最蚀骨的情话,偏偏云复寰无法不认真,因为楚陵真的是这么做的,就连自己重新复起,也是因为对方向帝君求情。
心中控制不住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楚陵能再少几分善心,多几分野心,其实他才是最适合自己扶持的人。
云复寰瞳孔微微收缩,很快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毕竟皇位抉择是破釜沉舟的事,三心二意者自古以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他既然已经选了楚圭就自然要一条路走到底,又怎么能摇摆不定?
“在想什么?”
楚陵低声发问,洞穴里跳跃的火光照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如同星子耀目,眼底一片清澈澄净,深处却空无一物,可惜云复寰此刻被蛊惑了心神,如今只能瞧见那缱绻的假象。
“……没什么。”
良久,云复寰轻轻摇头,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了深:“殿下,我担心那些刺客会去而复返,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再则附近野兽颇多,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伤势已然恶化,再不找太医救治,很可能半边肩膀就废了。
楚陵笑了笑:“也好,咱们顺着溪水上游走,说不定便能碰到前来搜寻的禁军。”
他语罢伸手搀扶着云复寰往外走去,洞穴门口不远就是对方跌落的那片浅溪,明月高悬天边,将潺潺流水照出了一片细碎的波光,一枚系着红色流苏的翡翠坠子静静躺在碎石间,看起来格外醒目。
云复寰瞧见那枚眼熟的玉佩,脚步控制不住一顿,缓缓蹲下身捡起查看,却见上面刻着罗汉纹饰,心中不禁一沉。
这是阎拓的玉佩!
对方乃是崇州罗汉堂内的俗家高手,跟随楚圭身边数十年之久,颇得信任,一些见不得光的灭口刺杀之事都是由他负责解决的,难不成那群黑衣刺客真是楚圭派来灭口的?
云复寰死死攥紧这枚玉佩,心中颇不平静,毕竟他知晓楚圭的许多阴私谋算,同时也有许多未竟之事要靠对方来完成,如今楚圭杀心已起,自己辛苦扶持这么多年的棋岂不算是废了?
楚陵故意问道:“怎么了,这是你掉的玉佩吗?”
云复寰脸色苍白,勉强一笑:“许是坠崖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他语罢将那枚玉佩悄无声息收好,然后继续和楚陵沿着溪水上游走去,前方夜色茫茫无尽,就如同他此刻沉默糟糕的心情。
忽然,一片火光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原来是闻人熹带领的队伍找了过来,前方探路的先锋官老远瞧见楚陵和云复寰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喜,连忙高声喊道:“世子!找到凉王殿下了!!”
闻人熹原本在侧面搜寻,听见动静立刻掉转马头往溪边而来,生怕自己晚到半刻楚陵就会遇上什么危险,夜晚寒气袭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堪称遍体生凉,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没想到等闻人熹好不容易赶到溪边,看见的就是楚陵揽住云复寰搀扶而来的情景,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嘴角笑意缓缓消失,眼底阴霾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闻人熹骑在马上,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楚陵周身,见对方没有受伤,这才翻身下马朝他们走去,脸色漆黑,让人噤若寒蝉。
楚陵早在看见闻人熹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云复寰,把对方交给士兵搀扶,他敏锐察觉到对方周身阴沉似水的气息,垂眸用白帕掩住口鼻,故意发出一阵低咳,病弱的模样果然让闻人熹脚步一顿。
“有没有受伤?”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起来难掩不悦,似乎酝酿着一团无形的风暴。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无碍,倒是云相被刺客所伤,需要及时找太医救治。”
闻人熹才懒得管云复寰死不死,他闻言眉梢轻挑,语气讥讽:“云相居然遇到了刺客?那可真是天大的事,不知王爷和云相是如何遇上的?”
楚陵低低叹了口气:“都怪本王莽撞,我看你打猎那么久都没回来,心中担忧就四处寻找,没想到不小心迷路了,还凑巧遇上云相中箭落山……阿熹,你说那些刺客会不会还没走,要不我们还是尽快回营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他,没说话,也不知信了没信,毕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惜楚陵实在太过镇定,在对方怀疑探究的目光下丝毫不见慌张,只是偶尔发出一阵虚弱的低咳,闻人熹见状终于松口,狭长幽深的眼睛盯着楚陵道:“走吧,帝君得知你走失,仍在中军营帐焦急等待,我们先回去复命,刺客的事容后再说。”
闻人熹策马回程的路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毕竟云复寰这个刺杀对象中箭之后还活着就算了,居然好巧不巧被楚陵捡了个正着,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不是凑巧那么简单。
楚陵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今天怎么会在没有护卫陪同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走到密林深处?
自己暗杀云复寰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中途忽然冒出来一个神秘人故意打偏箭矢,对方又是谁派来的?
尤其是云复寰,被军士抬走的时候还一直目光复杂地望着楚陵,这两个人之间要是没发生什么那就出鬼了!
闻人熹思及此处额头青筋一跳,控制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只是碍于场合不对,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影,打算私下再仔细查探。
楚陵骑马跟在后方,哪里猜不到闻人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盯着对方挺拔修长的背影看了片刻,最后垂下眼眸,无声勾唇,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翳,显然已经有了对策。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
感觉自己绿云罩顶。
第124章 风评被害
虽然楚陵和云复寰失踪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但好在虚惊一场,最后都找回来了,唯一引得帝君震怒的便是暗杀云复寰的那群刺客。
要知道帝王生性多疑,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刺客冒着风险在猎场动手只是为了一个丞相,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偌大的中军营帐一下子戒备森严,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郎将张敬成了负责搜捕刺客的倒霉蛋,但闻人熹很清楚对方不可能找到线索,北阴王估计早就把那些人灭口灭了个干净。
简易的营帐不如王府奢华,只能用屏风遮挡勉强洗了个热水澡,闻人熹身穿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翻看,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探究的视线一直似有似无飘向屏风后方,目光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
“哗啦!”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闻人熹淡淡收回了视线,他垂下眼眸,手中的兵书赫然写着一行字: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但倘若那个人既没有心,又比自己更会示弱怎么办?
闻人熹心中没由来升起一股烦躁,直接把书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沐浴出来的楚陵脚边,他弯腰捡起,明知对方为什么心情阴郁,却还是走上前温声问道:“好好的怎么把书扔了?”
闻人熹见是楚陵,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偏头移开视线:“没用的东西,不扔留着做什么?”
“先贤之言还是有道理的,你哪里看不懂,不如本王替你讲解?”
楚陵上床将闻人熹亲密揽入怀中,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澡豆清香,他自幼聪慧,帝君请了博学大儒替他开蒙,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只是不知为何,随着年岁渐长反而慢慢淡出朝堂了,低调得完全不像一个王爷。
闻人熹还在为了今天的事心气不顺,轻掀眼皮,十足一个刺头:“我对兵书没兴趣。”
楚陵还是很好脾气,定国公对闻人熹都没像他这么包容:“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闻人熹幽幽开口,不知夹杂着怎样的试探:“刚才我问了太医,听说云相肩膀伤得极重,再偏一点就刺中心口了,王爷,你说那群刺客是不是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刺客就是你,狠不狠的还用问我吗?
楚陵用书卷抵唇,压住那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傻不傻,刺客自然是心狠手辣的,否则怎么当刺客?”
闻人熹的脸顿时更臭了,当初也不知道哪个该死的用石子打偏了他的箭矢,否则云复寰的尸体现在早就凉透了,语气阴森:
“云相死里逃生,王爷想必一定很高兴了?”
楚陵却故意垂眸叹了口气,眉心轻皱,瞧着又可怜又委屈:“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闻人熹挑眉:“何谓真话?何谓假话?”
楚陵握住闻人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心口,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光洁如玉,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唇瓣也多了层淡淡的血色,昳丽动人:“于公,本王自然希望云相安然无恙,毕竟他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对百姓也算尽心尽力,只是于私嘛……”
闻人熹耳朵轻动,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于私又如何?”
楚陵却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可怜巴巴”道:“于私自然是希望他多受点苦头,谁让他对本王心怀不轨,世子你有所不知,本王刚才在山洞里好心给他喂水治伤,他还动手动脚的占本王便宜……”
他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闻人熹对云复寰的仇恨拉到了极致,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几欲凝成实质的杀气,原本慵懒的姿态也不自觉紧绷起来,目光阴鸷,仿佛现在就恨不得提剑冲进营帐把云复寰砍个碎尸万段!
闻人熹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他敢对你动手动脚?!”
楚陵“委屈”点头:“他不仅摸本王的手,还想亲本王的脸,可本王心中只有世子一个,哪里能容得下其他人……”
闻人熹忍了又忍才把肚子里的那股火气压下去,云复寰这个混账王八蛋,平常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道貌岸然,是个下流阴险的小人,幸亏自己今天没一箭把人射杀了,否则死那么痛快岂不是便宜了他!
闻人熹怒极反笑,只是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他垂眸盯着楚陵,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终于带了几分温柔,只是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把他的十指都剁下来送到王爷面前好不好?”
楚陵却把闻人熹抱进怀里摇了摇头,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阿熹,本王不要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本王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然后一起相伴到老就够了。”
闻人熹闻言微不可察一顿,心中翻腾的杀意诡异般就那么灭了下去,只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打算收拾云复寰了,最多以后悄悄把对方的手砍下来,不让楚陵知道就是了。
这个人一向心软,见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闻人熹唇边弧度冰冷,语意不明道:“云复寰可是当朝宰相,我怎么会砍他的手呢,刚才只不过是和王爷说笑罢了。”
接下来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虽然二人已经过了新婚的时日,但热度却不见减退,反而有越来越浓烈的趋势,有时候哪怕不说话,只是互相对视得久了些都会莫名其妙吻到一起,似乎只有世上最亲密的姿态才能抚平他们躁动不已的两颗心。
楚陵扣住闻人熹的后脑,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对方的牙关,发出一阵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他修长的指尖习惯性向枕侧摸去,想寻那个香膏盒子,却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在郊外。
气喘吁吁地分开,低声无奈道:“忘记带香膏了。”
闻人熹望着身上衣襟半敞的男子,墨色的发丝轻散,锁骨若隐若现,怎么看都像是勾人的狐狸精转世,他身下涨得有些发疼,干脆握住楚陵白玉似的指尖递到唇边,伸出舌尖用唾液舔湿,湿濡的触感让后者目光一暗。
闻人熹淡淡挑眉,果然是个百无禁忌的性子:“这样不就行了?”
其实用不用的也无所谓,这副身子已经被楚陵撩拨得熟透了,自新婚开始便夜夜缠绵,府中在屋外值夜的仆役都知道王爷与世子如胶似漆,感情极好。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亲了他一口:“还是阿熹聪明。”
营帐的隔音不比府中,闻人熹为了脸面自然不敢出声,虽然得了趣味却也吃尽苦头,等到翌日清早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试探,至于怀疑,那是什么东西?
多好的俏夫君,心思单纯,对自己又一心一意的,再怀疑岂不是要遭天谴?
中郎将张敬搜查了一整夜也没找到刺客踪迹,原本要持续半个月的狩猎也只得提前结束,匆匆起驾回銮,就连之前的彩头——那枚九龙玉扳指也没人敢再提起。
闻人烁已经满了十八岁,因着这次狩猎在帝君面前初次露脸,领了个禁军都尉的闲职,他顾不上和那群狐朋狗友庆贺,直接骑着马屁颠屁颠撵上凉王府的车架,然后把头探进车帘美滋滋道:
“王爷,今早陛下下旨封我为禁军都尉了……大哥你也在呀?”
这话说的,闻人熹不和楚陵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闻人烁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嘴太快,一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他大哥只是坐在马车里用眼风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自顾自翻看手中那本早就翻烂了的《淮南子》。
咦,稀奇呀?
闻人烁探出脑袋不怕死的问道:“大哥,你怎么不骂我了?”
楚陵笑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闻人熹,温声解释道:“他昨日着了风寒,嗓子不舒服。”
闻人烁想起昨夜山间寒冷,大哥四处找凉王下落不小心吹病了也是有的,挠了挠头憨厚道:“那我去找太医拿几颗药丸来,风寒不治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习武之人轻易不生病,但凡生病便是大事,闻人烁语罢也没耽搁,立刻策马去前面找伴驾出行的太医了,楚陵见状放下车帘笑了笑:“你弟弟还挺有意思的。”
闻人熹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嗓子根本没声,只好闭嘴了。
楚陵拍了拍座椅间垫了好几层的软褥子,然后把闻人熹搂过来躺在自己怀里睡觉,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眼下疲惫的淡青色,浅笑安抚道:“睡吧,昨夜累着了,打个盹也好。”
闻人熹暗自撇嘴,心想何止是昨夜累着了,他压根也没休息过几天,不过楚陵的怀抱实在太舒服,加上马车轻微的颠簸晃动,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另外一边,云复寰正在马车中休养伤势,他肩头的箭矢昨夜已经被拔出,只是伤及筋脉,恐怕将来挽弓握笔都会有防碍,心情堪称阴云密布,他虽是文臣,武功却也不弱,否则当初也不会入了帝君的眼。
如今一臂半废,等同削弱他大半实力。
楚圭昨夜听闻云复寰遇刺,原本想来探病,只是为了避嫌所以只让人送了些礼品,他的车架在前方缓缓行驶,旁边还跟随着一名身骑黑马腰缠链棍的精壮汉子,赫然是阎拓。
云复寰掀开帘子,盯着对方空空如也的腰带看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放下手,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25章 想你了
圣驾回銮不久,眨眼就到了六月。
这是陛下钦定重考科举的日子,数不清的文人士子云集于京城礼部官衙门口,等待着这次决定他们毕生命运的会试,能否鱼跃龙门,且看今朝。
长达九天的会试一直处于潮湿之中,丝丝缕缕的春雨从天际飘下,打落一树洁白的梨花,衬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如同旧年未化的残雪。
楚陵坐在一处靠窗的案几边全神贯注阅卷,直到桌角的灯烛因为燃尽冒出一缕青烟,他这才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静谧,雨水飘湿了廊下的灯笼,这个时辰许多人都已睡下,东华楼内却是灯火通明,数十名礼部官员云集于此阅卷,已经整整半月都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就连楚陵也不例外。
为了保证这次科举的公正性,每份考卷无论优劣都会交由楚陵亲自复审,上次科举舞弊一下子砍掉了上百颗头颅,血腥气还飘荡在京畿上空仍未散去,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以身犯险。
“殿下,这是本次科举经由颜师他们再三评定后点出的会元人选,余下甲、乙二榜答卷皆在此处,请您过目。”
一名翰林出身的侍郎将三份摞得整整齐齐的答卷放在他的桌案前,对楚陵倒是由衷佩服,早就听说这位凉王体弱多病,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为了避嫌居然连王府都没回,和他们挤在东华楼内三餐简宿、通宵阅卷,瞧着人都清瘦了不少。
“有劳孙大人。”
楚陵颔首道谢,然后将这些答卷接过一一翻阅,评定贡士是颜镜良那些主考官的职责,他的职责是确保才华横溢者不会落选,肚无点墨者不会中选。
面前这些评为优、典、次的答卷早已在楚陵手中复审过不下三遍,粗略一翻便有了大致印象,除了有四名考生文章只在伯仲之间,一时无法确定谁是本次会试的会元,余者倒是名次已定。
楚陵道:“颜师与柳师目光如炬,由他们亲自筛选的答卷并无不妥,本王暂将姓名抄录一份留存,待各位大人评出会元之后再呈上御前。”
孙大人忙道:“殿下英明。”
他语罢帮着将弥卷用的封条一一拆除,露出考卷上的学子姓名和籍贯,天南海北各处都有,楚陵一边抄录一边默记,只是当翻到甲榜第八名的卷子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沧州,钱益善。”
一滴浓墨顺着笔尖悄然滑落,在纸上淌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孙大人敏锐察觉到什么:“殿下,可是这张考卷有什么不妥?”
楚陵慢半拍回神,轻轻摇头,然后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并无不妥,只是本王看见这些学子终于可以金榜题名,一展抱负,心中替他们高兴罢了。”
恩怨两清,他此刻对钱益善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感慨人生境遇神奇如斯,选对了路是一个结局,选错了路又是另外一个结局。
脑海中蓦然忆起钱益善那日在王府羞愧难当,辞金离去的情景,希望对方将来立足朝堂,可以做一个好官吧……
等楚陵在萧犇的陪伴下走出东华楼时,已经是夜半三更时分了,他正准备回王府,却不期然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街道,边角挂着一串玉铃铛,两匹拉车的白色骏马在黑夜中打着响鼻,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站在那儿不冷吗?还不快上来。”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闻人熹那张熟悉的脸,冷冷挑眉,瞧着有些不大高兴。想想也是,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见过面了,东华楼内连个信都递不进去,闻人熹天天带着人来这里等,没一次是等到了的。
今天除外。
楚陵见是闻人熹,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浅笑步上马车,车厢里的小桌上温着一壶咕嘟咕嘟冒泡的热茶,一碟子奶香四溢的酥皮点心,最后都被垂下的帘子挡住。
“砰。”
寂静的车厢忽然响起轻微的碰撞声。
年轻人血气方刚,太久没见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像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吻在一起,唇瓣紧贴着唇瓣,因为太过急切甚至不小心被牙齿磕伤,尽管如此也不愿意分离片刻。
闻人熹面对面跨坐在楚陵的身上,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都一股脑发泄出来,最后气喘吁吁分开,唇瓣红肿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黑暗中哑声问道:
“说,想我了吗?”
楚陵靠着车壁喘息,殷红的唇色让他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勾人魂魄的艳鬼,他闻言不语,而是牵住闻人熹那只因为常年练武带着薄茧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心口,感受里面剧烈的心跳,似笑非笑道:
“怎么不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确定不是想着怎么日我?
闻人熹脑海中莫名蹦出这句在军营时听过地粗话,只是在这个温润优雅的美人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低头抵着楚陵的鼻尖,用指尖描摹对方脸颊的轮廓,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瘦了。”
楚陵半真半假道:“想你想的。”
闻人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唇角却控制不住上扬:“你拿本世子当三岁小孩哄吗?”
对方有点花言巧语,这是最近才发现的,但好在也只对他花花,目前还没发现有别人,有的话那个人就死定了。
楚陵心想面前这人气呼呼的样子看起来和三岁小孩也没什么区别,他搂紧了闻人熹的腰身,然后把脸埋入对方颈间轻蹭,看起来很柔弱,很无辜,而每到这个时候闻人熹就觉得对方像琉璃器皿一样脆弱,实在需要自己的保护。
闻人熹缓和语气问道:“再不用去东华楼了吧?”
楚陵借着黑暗遮掩,在他颈间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嗯,不用去了,可以留在府里好好陪你了。”
闻人熹却道:“前几日陛下忽然宣召父亲入宫,说如今西陵兵精粮足,北边蛮夷却屡次来犯,有意在西军之中挑选精兵勇将随父亲出征,褚家近年风头太盛,这桩差事就落到了父亲身上,我恐怕也要跟着一起。”
楚陵早有预料,面上却适当流露出一丝讶异:“你也要跟着一起上战场吗?”
闻人熹:“武将在外,家眷留京,陛下既然已经派了父亲就不会再派我了,只是帮着挑几个人罢了,应该不费什么功夫。”
楚陵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道:“可挑人也费时日,本王好不容易处理完科举之事,只想回府与世子日夜相对,真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
闻人熹:“……”
他只是去校场检阅三军帮父亲挑几个人,又不是上战场打仗不回来了,楚陵至于弄这么肉麻吗,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闻人熹不动声色挑眉:“那你想如何?”
楚陵深情款款道:“阿熹,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了。”
闻人熹:“……”
定国公府的人好像天生就对楚陵这只狐狸精没什么抵抗力,上到老下到小,没有一个不被迷得晕头转向,闻人熹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对方吻得脑子缺氧,迎着楚陵期待的目光,迟疑一瞬居然点头答应了。
于是翌日校场之中,三军齐聚,朝中武将重臣到了个十之七八,偏偏多了个文质彬彬的王爷,在一群披挂束甲的军汉中显得异常突兀。
定国公闻人崇见状眼皮子一跳,威严的目光直接扫向了罪魁祸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挨骂,结果楚陵就自己凑了上来,装出一副歉然的样子道:“爹,我听阿熹说今日三军比武,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便央他带我过来瞧瞧,您要怪就怪我吧,千万别骂他。”
定国公:“……”
他每次一听楚陵管自己叫爹就心里犯怵,他们两家是姻亲不错,但也是君臣,传到陛下耳朵里那还了得?!可偏偏楚陵左一句“爹我们知错了”,右一句“爹您消消气气”,让人一肚子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定国公只能虎着脸道:“在军营之中无论亲疏,统一称军职,殿下等会儿在一旁远观便可,刀剑无眼,切莫上前,熹儿,你记得要护好殿下的安危。”
“是,大将军!”
闻人熹神情抽搐,毕竟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难道是因为楚陵长得漂亮?可自己长得也不丑啊,凭什么小时候就天天挨大棒子呢?
当楚陵笑眯眯应了一声“是”,左一句“谢谢爹”,又一句“爹真好”时,闻人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自己嘴巴不够甜。
今日校场比武,除了陛下亲自统领的禁军外,还有悍将如云的西军,以灵巧多变著称的褚家军,据说他们私下已经厮杀了数个回合,最后才选出几名骁勇善战之辈。
定国公年迈,届时就算率兵出征,也只会坐镇中军统帅,天下还是他们年轻人的,要知道陛下当初曾经歃血盟誓,谁若能将被蛮人占去的失地夺回,便以王爵酬其功,以万金劳其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他们虽然不敢保证自己有那个本事,但夺回个一两州还是没问题的吧,不求封异姓王,封个子爵伯爵的也不嫌少。
武将和文臣不一样,军功只能从战场上捞,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都是热血男儿,没人甘心留在京城混吃等死,就连镇国公褚烈也把自己麾下的爱将硬塞到了这次比武中。
他是皇后的亲兄长,帝君忌惮他尤胜定国公府几分,所以这次征讨北边部落宁可点闻人崇率兵也不愿点他,褚烈心中也清楚,所以只是求了一道旨意,请陛下准许他麾下的部将也参加这次比武,毕竟自己身在其位不能动,底下的人却要扶持起来,否则褚家就真的败落了。
“王爷,今日校场上打打杀杀,你也有闲心一观么?”
褚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陵,对方虽然寄养在自己妹妹膝下,但终归不是亲生的,他一生勇武好战,对满身文人气的楚陵也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不如威王来得顺眼。
楚陵抬手施了一礼,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轻慢:“舅舅,近日阴雨连绵,我待在府中难免无趣,听闻军中有此盛事便来看一看热闹,褚家军列队森严,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必都是舅舅尽心操练的缘故。”
褚将军闻言不禁哈哈大笑,指着下方校场泾渭分明的三拨队伍问道:“那依你来看,谁最有可能夺得头筹?”
楚陵闻言顺着看去,只见三军阵前皆有满身披挂的骁将立于马上,别的也就罢了,西军之中倒是有几张面孔颇为眼熟,赫然是岳撼山他们,不由得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托闻人熹把他们几人安插在西军之中,楚陵都没来得及过问他们的近况,如今瞧着混得倒是不错,为首的岳撼山已经是个千夫长了。
楚陵笑了笑:“恕外甥眼拙,不通阵战之事,不过我瞧着西军中那名身穿银甲的小将气势颇为不俗,或可拔得头筹。”
褚将军顺着看去,脸色顿时一黑,无他,楚陵指的竟是一个连比武资格都没有的千夫长,冷声质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褚家军精锐无数,连一个小小的千夫长都打不过吗?!”
作者有话说:
楚陵(腼腆一笑):对的,您没有理解错,就是这个意思。
第126章 他们两个有一腿
定国公原本在给闻人熹指点禁军中那些需要格外注意的高手,冷不丁听见褚将军和楚陵的争执声,立刻走了过来:
“褚将军何事动怒,凉王殿下也算是你的晚辈,他若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好生教导也就是了,何必与晚辈置气。”
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岳父可是亲岳父,闻人家一向护短护得不行,哪里见得了褚烈对楚陵横眉冷对的模样。
就连闻人熹也轻掀眼皮盯着褚烈,目光暗藏敌意,慢悠悠开口道:“父亲此言差矣,君君臣臣,王爷于私虽然是褚将军的外甥,于公却是当朝皇子,普天之下也唯有帝君和皇后娘娘才能教导,我们若是这么做,那就叫僭越了。”
褚将军被他们父子一唱一和气得脸色铁青,不禁冷笑连连:“好,好,听闻人将军的意思反倒是我的错了,凉王方才指着西军中一名小小的千夫长说此人定能在比武中力挫三军夺得魁首,本将军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语罢怒而拂袖,显然较上了劲。
定国公眉头一皱,看向楚陵:“王爷,褚将军刚才所言当真?”
楚陵丝毫没有口出狂言的自觉,甚至还笑了笑:“确有其事,本王久闻西军之中悍将如云,那名身着银甲的千夫长气势如虹,颇有深藏不露之风,市井藏麟角,云深隐虎豹,或许能夺今日魁首也说不定。”
定国公仔细看了看楚陵指的那人,发现有些眼熟,似乎叫什么岳撼山,虽然对方刚进西军没几个月,但因为功夫了得,短短时日就闯出了一些名声,被破格提拔为千夫长。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显然也认出来了岳撼山,这不是楚陵当初托他安排进西军的那个关系户吗?楚陵就算想抬举这人也犯不着挑今天吧,褚家军就暂且不提了,禁军中更是高手如云,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进去岂不是只有被活撕的份?
但他这个人一向冷心冷肠,并不关心岳撼山的死活,故而并未出声。
定国公不清楚岳撼山的深浅,自然也就不会揽下这个麻烦事:“王爷过誉了,今日高手云集,这名小将又如何能与众人争雄,您若实在看好他,等会儿赏他几两金子也就罢了。”
楚陵还未说话,褚将军就阴阳怪气道:“君君臣臣,王爷既然开了金口,我等又岂能违背,他既然说那名小将能够夺魁,不如上场一试,看看你们西军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定国公听了这番挑衅之言,眼底隐有怒色,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楚陵笑眯眯应道:“甚好,本王也正有此意,定国公不如就把那名小将叫出来与褚家军比一比,看看谁更厉害?”
这场荒谬的比试就在楚陵的一句话中拍板定案了,定国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只见一名传讯兵将岳撼山领到了校台前,面前这名英武的汉子早就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带着锋锐之气,干脆利落下跪道:
“前锋营千夫长岳撼山,叩见闻人将军!”
他是西军麾下,只认自己的主将便可,因此对旁边鼻子都要气歪了的褚将军不闻不问,至于不和楚陵打招呼则是为了避嫌,免得叫人发现他们认识。
定国公的脸色不喜不怒:“岳撼山,方才凉王殿下夸赞你气势不俗,不知你可敢与禁军中的各位高手一较高下,比试比试武艺?”
岳撼山不见半点慌张,鹰一般的目光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回大将军,末将愿请缨出战,定不挫我西军锐气!!”
此举正中褚将军下怀,只见他哈哈大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对着阵列之中道:“难得这名小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褚家军又岂甘人后,飞雄、剑扬,还不速速出阵!”
只听一道气势十足的“诺”,褚家军阵列中立刻有两名手持长枪的校尉策马而出,一看面容颇为熟悉,赫然是褚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前者天生蛮力,后者最擅马战,都不是好相与之辈。
定国公脸色不佳:“褚将军这是打算以多欺少?”
褚将军哼笑一声道:“凉王殿下把此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若派杂兵出阵岂不是瞧不起人,让这个姓岳的随便择一人对阵即可,如何?”
楚陵恍若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尖刺,笑吟吟道:“还是舅舅言之有理,岳撼山,你就随便在飞雄、剑扬二位将军中选一个对阵吧,只是光有打斗没有彩头也是无趣,不如这样,谁若输了,他代表的那一方就退出比武,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定国公已经不想说话了,闹心。
褚将军不觉得自己两个自幼习武的儿子会输给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巴不得借此机会把西军踢出去,好好挫一挫这个死对头的锐气,将雕着白虎的石栏拍出闷响:“一言为定,本将军赌了!”
岳撼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没有合适的马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楚陵主动将自己的坐骑借出,闻人熹也把自己用过的一把长杆眉尖刀借给了他。
军中都是一群看热闹的杀才,自动在校场中间让出一个足够大的圆圈,然后敲着自己的胸甲助阵,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岳撼山策马步入中心,他手中长刀一指,不偏不倚恰是身形魁梧的褚飞雄:“请飞雄将军赐教!”
“不知死活的东西!”
褚飞雄怒喝一声,立刻骑马冲入阵中,用手里那杆长矛和岳撼山对打,誓要将这人斩于马下。
“杀!杀!杀!”
两边助阵的动静越来越大,堪称震耳欲聋,唯有楚陵目光沉静,站在高台之上波澜不惊,风吹起他霜色的衣袍,裹挟着阵战中间杀声震天,鼻翼间嗅到熟悉的血腥味,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率兵出征的时候。
他知道,岳撼山会赢的。
这场比武不仅是各个军方派系之间的较量,更是皇权与兵权的较量,父皇将自己统帅的禁军也派过来,便是想让他们夺下这次攻打蛮族的军功,不至于让褚家与闻人家坐大。
楚陵唯有激怒褚将军,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岳撼山赢下头筹,否则凭对方千夫长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场比武。
此战过后,定能扬名。
“你为什么对那个千夫长另眼相看?”
闻人熹站在楚陵身后,冷不丁沉声发问,带着几许探究,几许疑惑,几许深思,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吃醋了。
楚陵闻言偏头看向他,墨色的眼睛澄澈得能照出人影,一脸无辜茫然:“方才舅舅问我三军之中谁能夺魁,我与世子一心,自然帮着西军,就随手指了一名小将,哪知舅舅觉得脸上无光,不依不饶地非要比试,我心想那名小将纵然学不到世子十分之一的本事,有五分也足够将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了,就主动应下了比试。”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马屁都拍出了花。
见闻人熹绷着脸不说话,楚陵又笑问道:“你怎的将自己兵器借给了他?”
闻人熹盯着场中缠斗的两抹身影,慢条斯理道:“他若赢了,也不算辱没本世子的那把刀。”
楚陵饶有兴趣问道:“若是输了呢?”
闻人熹冷笑:“那本世子就杀了他祭旗。”
楚陵:“……”他就说嘛,对方哪儿有这么好心。
说话间,场中胜负已分,岳撼山刀尖一挑,直接卸了褚飞雄的兵器,然后长棍横扫将人打落马下,霎时间西军一方叫好声如潮,就连定国公也缓和了脸色,露出一抹笑意来,没想到楚陵的眼光当真如此之好,从数千人中挑出了一个高手来。
“褚将军,愿赌服输否?”
褚将军狠狠瞪了眼狼狈的褚飞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凉王殿下果真目光如炬,我麾下将士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只是不知对上陛下亲自统率的禁军又如何?”
褚家军着玄甲,西军着银甲,唯有那一队禁军穿的是明光铠,装备精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愧是天子近卫。
刚才二人比斗之时,他们也在一旁观战,听得褚烈发话,一名留着短须,约摸三十岁许的大将军骑在马上缓步走出,他没有褚飞雄那般蛮横的气势,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一名儒将,手中兵器不过一杆白蜡长枪,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名小将果然少年英才,只是今日三军比武,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年长老幼,本将姓杨名望,乃禁军指挥使,你可敢一战?”
高台上的楚陵轻抖袖袍,淡淡垂眸,似是颔首应允,岳撼山将这一幕捕捉到眼底,当即对杨望抱拳道:“末将不过西军中区区一小兵,担不起这句少年英才,今日比武是其次,晚辈若能得杨指挥使赐教一二才是毕生的福气!”
他话说得漂亮,又将姿态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杨望哈哈大笑,不禁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好,那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本将这杆家传长枪取人性命无数,至今还未逢敌手!”
从前听说书先生讲“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只知快极迅极,等真正目睹的时候才知有多么气势惊人,那杆白蜡枪十分柔韧,堪称变化无穷,在杨望手中仿佛有了魂似的,攻刺挑挥,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他出身武勋世家,不可避免沾了一点花哨之气,招式虽然精妙,却太过冗杂,相比之下岳撼山的招式则更为精简一些,他没有强大的武学传承,没有读过几本兵书,但数十年的戎马生涯给予了他一身可怕的战场杀人技,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取人性命最有效的办法。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场上的比试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就连四周高声助阵的士兵也逐渐嗓子嘶哑,接二连三安静了下来。
“咔嚓——!”
只见岳撼山猛然挥刀斩下,杨望举枪抵挡,韧性极佳的杆身被硬生生压变形,居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杨望脸色一变,迫不得已只能弃了兵器侧身躲闪,却被岳撼山看准时机用刀背拍于马下,震得烟尘四起。
原本寂静的西军见状忽然爆发一阵喝彩,齐齐举枪敲盾,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岳撼山!岳撼山!岳撼山!!!”
定国公神情惊疑不定,显然不知自己麾下何时出了这么一名猛将,他下意识看向楚陵,却见对方也在笑吟吟望着场下:“大将军,果然还是您治军有方,此次出兵征讨突厥有这么一名悍将冲锋陷阵,想必收复失地也是指日可待了。”
不消半日时间,军中比武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夺得魁首之事立刻传到了宫中,帝君原以为会是禁军中的杨望胜出,闻言不免感到了几分讶异,毕竟对方是他派去的人,闻人崇和褚烈倘若能领会他的意思,定然不敢与之相争。
如今攻打突厥在即,难不成真要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将去前方领兵打仗?
帝君私心并不介意这件事,毕竟没背景就意味着只能依附皇权,可惜此人是凉王在校场一眼挑中的,或多或少都有举荐之恩,朝中那些心思叵测的大臣必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很可能成为凉王助力的人去前方建功立业。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帝君的猜测,翌日朝会之上那些大臣果然吵翻了天,不止是武将在反对,连文臣都在反对。
他们背后都有着各自效忠的皇子,自然不可能任由楚陵坐大。
要知道楚陵本就圣宠滔天,倘若这个由他举荐的岳撼山真能打退突厥收复失地,楚陵就算不想当皇帝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
科举舞弊一案已经让他在士林学子中取得偌大名声,再过不久今年的会试对外放榜,很快就会有数不清的年轻学子涌入朝堂为官,尽管他们年纪尚轻,最多从八品翰林做起,但集结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凉王啊凉王,你从前不是深居简出不问朝政吗,怎么近年来做的全是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难不成也有了夺嫡之心?
有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只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纷纷选择闭口不言,唯有诚王、威王一力反对。
“父皇,征讨突厥乃是大事,那名小将虽然力挫群雄,但带兵打仗并非只靠勇武就够,而且他加入西军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连战场都没上过,怎能率兵出征?!不如另选智计双绝者。”
“儿臣附议,更何况岳撼山出身卑贱,不过西军中一小小兵卒,恐怕也是侥幸才得胜,父皇不如将此事交给儿臣,定当将突厥杀个片甲不留!”
威王说着说着就自卖自夸了起来,不过帝君对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心里门清,连大军辎重粮草都算不清楚,如何能领兵打仗?
剩下的朝臣一波站中立,另外一波支持楚陵,只是反对吵嚷的声音太大,难免将他们盖了过去。
北阴王思考片刻,也觉得不能让楚陵举荐的人上战场,然而他眼睛都眨抽筋了也没人搭理。
给定国公使眼色,对方抬头看天。
给闻人熹使眼色,对方低头看地。
北阴王暗怒:这父子两个今天都眼瞎了不成?!
帝君闭目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不置一言,让人看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楚圭自从手下门客被拔除得七七八八之后,就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危机感,自然不可能让楚陵再多臂助,他借着朝笏挡住眉眼,不动声色看向云复寰,示意帮忙一起反对。
云复寰自然接收到了楚圭的暗示,只见他垂眸沉思片刻,最后迈步出列,却是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我朝历代名将起于微末者不在少数,岳撼山先败褚飞雄,后败杨望,已经足够证明本事不俗,再则此次出征有定国公坐镇,料想出不了什么岔子,诸君一力反对,莫不是担心少年人建功立业,将来朝堂上无尔等立足之地?!”
很少看见云复寰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其余朝臣见状一时愣在当场,竟没反应过来。
然而这还不算,云复寰前脚刚刚出声赞同,一直安静得不像样的凉王后脚竟也紧跟着出班,衣袍一掀,坦坦荡荡跪在堂下道:
“父皇,北部蛮夷数十年来频频滋扰西陵边境,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儿臣只愿有一忠肝义胆之人收复失地,莫使四州之地哀声不绝,今日儿臣愿以王爵之位保举岳撼山领兵出征,倘若他力有不逮,儿臣甘愿一同受罚!”
他语罢叩首长跪不起,就连云复寰也跟着跪了下来。
楚圭见状脸色难看万分,
闻人熹则露出一抹瘆人的冷笑。
作者有话说:
楚圭:我怀疑他们两个搞在一起了,你觉得呢?
闻人熹:滚!
第127章 杀了他
散朝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云复寰闭目坐在马车里,任由车夫架着马车朝家中驶去,然而未及数米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手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发现诚王府的车架就在对面,仆役打起帘子一角,露出楚圭那张阴沉似水的脸。
云复寰知道对方为何堵路。
无非就是他今日在朝堂上赞成岳撼山领兵一事。
但官场上的人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诚王殿下有何赐教?”
楚圭的脸颊不正常抽动了一瞬,这是他将愤怒隐忍到极致的表现,声音刻意压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云相这是打算与本王划清界限了么?”
云复寰不置可否:“殿下何出此言?”
他这副淡然的态度把楚圭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然而这是在大街上,就算有什么话也不方便大吵大嚷,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了一句话:
“今晚三更,本王在府中恭候云相大驾!”
语罢冷冷放下车帘,命马夫扬鞭加速离开,云复寰坐在车厢里,直到听得车轮声远去,这才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他早料到楚圭会找过来了,毕竟对方现在手中可用之人不多,唯一算得上高位的就只有自己,倘若在这个时候“投靠”了楚陵,不用想也知道楚圭会有多么坐立难安,说不定连觉也睡不着了。
云复寰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却依旧疼得钻心,如今就算提笔写奏折也只能勉强用左手,清冷端正的眉眼控制不住蔓延一丝阴霾。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楚圭又怎么能例外?
他当初选择暗中扶持楚圭,一是因为对方计谋手段样样不缺,二是因为楚陵体弱多病难担大局,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局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从帝君寿宴过后楚圭就已经失了帝心,反倒是楚陵从幕后一步步走到了朝臣的眼前。
云复寰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条退路,毕竟没人规定谋士只能选一个主子。
皇帝不喜欢一个皇子可以废了他,百姓不喜欢一个皇帝可以换了他,谋士倘若觉得自己跟随的主子不可靠,一样可以另谋后路。
是夜,一辆马车悄悄停到了城王府后门,毕竟结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想要一拍两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老七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今日在朝堂上那么帮他?”
还是上次见崔琅的那个书房,只是千里江山的屏风早已被人撤下,烛火的光芒并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楚圭坐在书桌后方面无表情盯着云复寰,阴影笼罩了他大半个身形,眼底的危险几欲凝成实质。
云复寰肩上系着一条黑色披风,他抬手将帽檐摘下,不慌不忙反问道:“难道只有凉王殿下许了好处微臣才能帮他么?征讨突厥乃是大事,收复失地也是大事,岳撼山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初结盟之时王爷便答应过我,一不贪灾银,二不恕奸佞,既然您违背誓言在先,那就莫怪微臣无义了。”
楚圭嚯地一下从书桌后方站起身,然后箭步走到云复寰面前,连日来糟糕的局势已然让他有些失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
“云复寰,需要本王提醒你吗,墙头草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不贪灾银?呵!你知不知道就算本王不贪,别人也会伸手去捞,既然如此本王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拿了!”
“你真以为底下那些官员都是忠心耿耿的吗?没有银子没有好处谁会提着脑袋替你卖命?!父皇本来就宠老七,他不争不抢什么都有了,本王若不替自己打算,谁知日后下场又是如何?!你何必装得这么清高,当初一边和老七知己相交,一边又暗中投靠本王,你以为你的身上很干净吗?!”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冷静下来,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死死盯着云复寰道:“本王当初与你结盟之时许过的誓言依旧有效,登基之后不仅给你封王封地,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派兵剿灭突厥,但若是你中途反水,可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誓言有效么?
云复寰心中冷笑,并不这么认为。
楚圭既然已经对他起了杀心,那就说明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嫌隙,他日对方登上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又何谈封王封地?
不过云复寰并不打算把刺杀的事拿到明面上说,现在他和楚圭充其量只是因为政见不合才吵架,勉强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把刺杀的事情捅破,那才是真真正正撕破了脸皮,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云复寰思考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垂眸淡淡开口:“封王封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派兵剿灭突厥,王爷应该知道微臣全家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满朝庸碌之辈,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岳撼山,微臣岂能错失良机?”
楚圭语气讽刺:“你确实不愿错失良机,结果现在白白给老七送了个垫脚石,等到岳撼山得胜归来,朝堂上哪里还有本王的立足之地。”
云复寰顿了顿:“此人并非世家出身,背后亦无靠山,倘若得胜还朝最大的可能便是被陛下收为己用。”
楚圭目光闪动:“老七对他有举荐之恩,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投靠老七?”
云复寰反问道:“平定突厥是多么大的功绩,王爷难道不知吗?岳撼山倘若真的做到这一点,他日归来必然手握兵权,凉王拉拢此人只会惹得帝君疑心,再则……”
楚圭追问道:“再则什么?”
云复寰的目光有一瞬间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西陵兵精粮足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罢了,论起马战厮杀依旧还是突厥占优,岳撼山也未见得就能力挽狂澜了,他若大败而还,定有数万士兵被连累,凉王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罪人,如此,王爷还要忧心吗?”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楚圭只看到了事成之后楚陵可能获得的利益,却忽略了突厥人的凶残,四州之地又岂是那么好收复的,万一真如云复寰所言,到时候他什么都不必做,人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楚陵淹死。
楚圭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释然了几分:“也罢,岳撼山一事本王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将来有什么决定你必须同本王商议,绝不可擅自行动。”
云复寰抖了抖袖袍,颔首施礼:“谨听王爷吩咐,如今时辰不早,未免惹人注意,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们二人心思各异,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也唯有他们自己才能察觉。
云复寰出门离去时,恰好遇上一名壮汉迎面而来,只见对方腰缠链棍,龙精虎猛,腰间已经换了一枚新的玉佩,径直步入了书房。
阎拓……
云复寰无意识攥紧自己的右手,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才条件反射松开,他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情绪,如今动不了楚圭这个罪魁祸首,杀一个从犯解恨也不错。
他走的头也不回,以至于没察觉到在自己离开后,楚圭脸上的笑意就瞬间变成了冷意,对着阎拓沉声吩咐道:
“云复寰已经有了异心,断不可再用,他知道本王不少把柄,你想法子尽快将他除去,不要留下任何隐患。”
阎拓抱拳领命:“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沉,天边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好不容易开了一树的桃花打落满地,阿念一个人蹲在屋檐下,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连雨水飘湿了衣服都没发现。
“阿念,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子构先生呢?”
楚陵原本打算去兵甲库挑几样战阵上用得到的兵器赠给岳撼山,毕竟对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但没想到途经风雨连廊的时候看见少年一个人蹲在台阶上,虽然面容带着几分青涩,但在雨雾之中乍看和云复寰愈发相似了。
楚陵前世察觉到这一点后,曾经问过云复寰,对方却说自己在朝堂仇敌众多,恐连累这个弟弟,请他看顾一二,不要露于人前。
“王爷……”
阿念看见楚陵,下意识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嗫喏不能言语。
楚陵好脾气问道:“又逃课了?”
阿念连忙摇头:“子构先生这两日着了风寒,去找大夫抓药了,我一个人闲来无事,所以坐在这看会儿雨。”
楚陵负手走上台阶,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连雨水都没有溅到衣摆上,他比阿念高了大半个头左右,伸手轻拍对方后背,温和的目光莫名让人想起家中兄长:“怎么,有心事?”
阿念低头道:“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了,家家户户都要祭拜亡人,我有些想念家里故去的亲人,所以心里难过。”
楚陵轻声叹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本王当初将你收入府中的时候就派人找过你的父母,只是那年逃难的流民实在太多,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阿念一板一眼的认真道:“阿爹阿娘走散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幸亏王爷收留我,不仅给我饭吃,还让子构先生教我念书,阿念定当铭记于心,将来以命相报!”
楚陵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将上面潮湿的痕迹抚平,低沉的嗓音在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阿念,一碗饭并不值什么钱,子构先生教你诗书也是因为他喜欢你聪明,这些事并不值得你以命相报,下次不要再对人轻易起誓了……”
言诺而不行,其怨大于不许。
楚陵有时候很希望他的后院都是钱益善那种人,毕竟真小人总是比伪君子要讨喜的多,他这辈子曾经救过很多人,亦有数不清的人发誓赌咒说要报答他,可最终都是以背叛落寞收场。
阿念当年差点冻死街头的时候,说父母都是遭了雪灾逃来京城的难民,只是途中不小心走散了,问他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却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楚陵很清楚他在撒谎。
毕竟对方从前世起就很少踏出屋门让旁人看见他的容貌,甚至连科举也不愿参加,就是担心别人会猜到他和云复寰的关系,前世楚圭大业得成,他自然也投入了云复寰所在的阵营。
所以什么以命相报,都是假话罢了,辜恩负义才是这人世间的寻常事……
楚陵转身离开,步入了雨幕之中。
兵甲库修建在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兵器太多,煞气深重,所以四处都阴沉沉的。
黑蛇最喜欢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难得露出了身形,他顺着架子旁一柄银色的长枪缓缓缠绕而上,精致的黑色鳞片泛着光泽,看起来浑然天成,仿佛就是这柄长枪上面的装饰,只是嘶嘶吞吐的猩红蛇信怎么看怎么诡异。
楚陵注意到这一幕,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黑蛇冰冷的头颅,低声询问道:“你一定饿了,对吗?”
【?】
天地良心,黑蛇只是想夸一下这柄长枪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因为上面血煞之气太重,天长日久竟然也有了一丝灵气,倘若能遇到让他认主的人,必然能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和他饿不饿有什么关系?
楚陵轻叹了一声:“你莫不是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
黑蛇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啊……对对对对对!我好像是有点饿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给我找新的痛苦?】
楚陵闻言唇角轻勾,意有所指道:“别着急,很快就会有的,一个个来,谁都逃不掉……”
岳撼山的出征显然不止引起了楚圭的忌惮,同样也引起了北阴王的忌惮,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深知幽王和威王继位可能不大,唯有楚圭和楚陵才是需要真正忌惮的。
楚圭也就罢了,如今羽翼被尽数剪除,没几年怕是恢复不了元气。
楚陵却是不同了,先有帝宠在上,后有文臣支持,再加上一个岳撼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
于是就在闻人熹坐在靠窗的矮榻边饮茶,一边等着楚陵从兵甲库回来,一边目光阴沉地思忖着该怎么除掉云复寰这个碍眼的家伙时,夜色中忽然闪过一抹黑影,紧接着屋内悄无声息多了一名陌生男子。
对方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赫然是楚陵后院的幕僚之一,张子构张先生。
闻人熹明明听见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显然认识对方:“何事?”
张子构将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桌角,盯着闻人熹低声道:“王爷有吩咐,将瓶中的东西分十日下入凉王的饭食中。”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总算抬眼看向了对方,他幽暗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某种阴暗带毒的动物:“什么东西?”
张子构垂眸吐出一个字:“药。”
可以让凉王悄无声息死去,但不会被任何太医查出痕迹的药。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
药留下,你可以去死了。
张子构:?!!!
第128章 好大一口黑锅
张子构离开了。
他在王府众人的记忆中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如果不是每个月都领着幕僚的份例,大家几乎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唯有闻人熹知道对方是北阴王安插在楚陵身边的棋子——
而现在北阴王居然动用了这颗埋藏多年的棋子,说明真的对楚陵生了忌惮之心。
桌角的黑色瓷瓶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里面装着十颗药丸,轻轻一晃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闻人熹脸色阴沉地看了片刻,最后将里面的药丸全部碾碎扔进香炉,吩咐绿檀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只是做完这一切后,他的心情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躲过了这次,下次呢?
自己不动手,十日后北阴王察觉端倪,一样会派别人动手,诡计百出只怕防不胜防。
闻人熹用修长的指尖抵住太阳穴,无意识皱起了眉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祸水”这个词的威力,换做成婚前,一个病秧子王爷死了就死了,只要牵连不到定国公府,下几颗药算什么?
但是现在不行了。
他从来没有在脑海中设想过楚陵会死这个场景,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胡乱脑补一番,等着北阴王登基了就把这个大美人锁在家里关一辈子。
闻人熹很清楚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如果自己不下药,北阴王就会怀疑自己有二心,紧接着就与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到时候谁都讨不了好。
就在他陷入无边烦闷的时候,楚陵裹挟着风雨从外面回来了,对方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进屋,满室烛光因为多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温馨起来。
闻人熹收敛情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走到屏风后面换了身干燥衣服,这才出来与他坐在一起,丝绸质地的素色外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矜贵,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本王不知哪些兵器好,就都多挑了几样赠给岳将军,毕竟率兵出征是大事,马虎不得。”
闻人熹低低冷哼一声:“自惹麻烦。”
如果不是那个岳撼山,哪儿来这么多麻烦事。
楚陵恍然未觉闻人熹糟糕的情绪,也没有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古朴的匕首,通体漆黑,上用菱皮包裹,镶嵌着七颗大小不一的宝石,静静握在掌心,显得流光溢彩。
“阿熹,你瞧这柄匕首好不好看?”
楚陵只有在心怀不轨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声音刻意压低,甜丝丝、轻柔柔,再加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蛊惑性堪称十足。
不过闻人熹目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接过匕首将刀刃拔出,眼前霎时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刀刃薄如蝉翼,不难想象是一把多么适合杀人的暗刃。
闻人熹轻轻挑眉:“送我的?”
楚陵笑着点头:“这把匕首是早年间父皇所赐,不过我不擅武艺,也不会打打杀杀,还是更适合你些。”
闻人熹心想外界传闻楚陵圣眷浓厚果然不虚,帝君连这样难得的一把匕首都舍得赐下,皇宫的甲仗库自己也不是没去逛过,可没几个比得上这把锋利。
“你确实不适合打打杀杀。”
闻人熹把玩着手中光芒幽冷的匕首,意味不明开口:“……不过有我在身边,你也用不着打打杀杀的。”
他这句话仿佛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只是没人听得懂。
楚陵听懂了,但也会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见天色不早,牵住闻人熹的手起身往内室走去,里面的帐幔从成亲那日起就一直是红艳艳的,看起来旖旎暧昧。
闻人熹被楚陵压在身下,不禁低低喘了口气,身体早已变得敏感柔软起来,现在不用香膏也能顺畅无阻,他用指尖挑起楚陵的下巴,唇角微勾,语气难掩玩味:“谁家病秧子像王爷这般精力充沛的,那些太医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楚陵闻言缓慢抬眼看向他,长长的尾睫扫过空气,唇色殷红,笑起来时别有一段风流韵味,确定闻人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才道:“世子怕什么,你我又不会生娃娃。”
闻人熹笑了一声,嗓音缓慢冰凉:“王爷若是想找人传宗接代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满院的漂亮丫鬟随你挑。”
楚陵顺毛捋的很熟练:“本王不要旁人,本王就觉得眼前这个最漂亮。”
闻人熹不满意:“若是我有一日老了,不漂亮了呢?”
楚陵笑着哦了一声:“那也无碍,本王不需要传宗接代。”
他这辈子注定要造下许多杀孽,因果轮回,又有几人能逃过,合该断子绝孙才是……
之后数日,闻人熹向兵部告了假,几乎守在楚陵身边寸步不离,他自己虽然没打算动手,但是难保北阴王不会暗中又派了别人来,所有饭食都要经过再三查验才会入口。
期间张子构借故拜见过楚陵几次,见对方虽然还是以前病殃殃的模样,但丝毫没有服药后心痛呕血的症状,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他并不知道闻人熹压根没打算动手,只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于是悄悄递了密信,约对方在王府后院假山见面。
“告诉那个蠢货,今夜去狮子街巷尾等着,敢在王府后院见面,他是生怕萧犇不会发现吗。”
闻人熹冷着脸扫了眼那张纸条,直接揉成团弹进香炉,语气难掩不耐,只觉得北阴王派了个蠢货过来。
“诺。”
绿腰知道世子这两日心情不好,也没敢多问,她端起茶盘正要去外间递信,却冷不丁听闻人熹问道:“王爷呢?”
绿腰不太确定道:“回禀世子,王爷正在前厅待客,好像是皇城司的戴永戴大人来访。”
三日前,永康坊的坊门上忽然无缘无故多出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一名男子的头颅还被砍下来挂在了坊门上,值夜的武侯天亮才发现。
要知道那条街上住着的可都是王公贵族,万一出个什么纰漏谁也担待不起,皇城司没日没夜地追查了好几天,最后只查出来被人把头挂在城墙上的那个倒霉蛋叫阎拓,是诚王府的护卫,其余人都是连户籍都没有的隐户。
买凶杀人之事在城中屡见不鲜,但谁不是杀完了就悄悄找个地方把人一埋,你好我好大家都干净,官府也不会闲的没事去刨地,这种把头颅挂在城墙上示威的还是头一遭,帝君听闻之后震怒不已,直接把诚王传去了宫中问话,并且命令皇城司彻查此事。
皇城司的戴永新官上任不到四个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甚至不惜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清早去了勋国公家,午时从丹微公主府出来,下午就恰好轮到凉王府了。
虽是六月时节,因着连日多雨还是有些倒春寒,楚陵坐在前厅待客,照旧用白帕掩鼻,肩上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偶尔的咳嗽看起来难掩虚弱,可坐在下首的戴永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死活都不肯走。
茶已经添了四次水,都泡到没色了。
楚陵无奈,只得委婉开口:“时辰不早,戴大人也该回府了,听闻近日京城夜间有匪盗行凶,回去晚了怕是不好。”
戴永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派系,而是帝君心腹,他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厚脸皮勉强算一个:“凉王殿下,相信您也听闻了前些日子的凶案,死的不止是几个无名游侠,还有军马司的侯谦侯大人。”
楚陵故作惋惜:“侯大人乃是我朝中流砥柱,可惜了。”
戴永状似不经意问道:“听闻侯大人之前在朝堂上与王爷有过节?”
楚陵淡淡挑眉:“哦?是何过节,本王怎么不记得了?”
戴永笑眯眯提醒道:“那日您保举岳撼山一个白丁领兵出征,得罪了朝中大半武勋,侯大人便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还差点与您当场吵起来,您忘了?”
楚陵眼中笑意隐现:“这算不得什么过节,最多只是政见不同罢了,戴大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就怀疑本王买凶杀人吧?”
戴永连忙摆手,笑意虚伪到了极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只是照例询问罢了,再则侯府与凉王府左右毗邻,那些盗贼倘若还在附近游荡,恐怕下一个行刺的就是王爷,下官心中实在担忧不已,这才上门拜访。”
面前这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家伙,嘴上说着不敢,其实已经怀疑到了凉王府的身上,否则绝不会贸贸然上门。
被挂在城墙上的那颗人头是诚王的亲随,所以首先排除诚王下手的可能性,毕竟他没那么蠢,自己杀了自己的亲随还大摇大摆把人头挂在墙上,一看就是仇家所为。
如今夺嫡之争日益激烈,谁能保证楚陵不会起了想要扳倒诚王的心思?
当然,以上只是猜测,做不得真,戴永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套套话。
楚陵垂眸摩挲着杯沿,王府的茶具都是斗彩,繁复精致的花纹纤毫毕现,盯久了让人有些眼晕,就如同这桩错综复杂的谜案,意味深长道:
“戴大人如果怀疑本王杀了侯谦,尽可打道回府,暂且不说本王生平最讨厌打打杀杀之事,就算本王真的要除了侯谦,也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他身为军马司的司库,私下倒卖战马一事就足够让他全家死十个来回了,本王还犯不上与这样的人计较。”
戴谦闻言顿时瞪大眼睛火烧屁股似地蹿起来,要知道西陵一直战马奇缺,攒了多少年才终于凑成一个骑军,每次去草原买马都会被那些蛮人狠狠宰一笔,侯谦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倒卖战马?!
“王爷此话当真?!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呈上御前?!”
楚陵轻描淡写道:“哦,本王正准备上折子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听见了侯大人身死的消息,实在遗憾。”
戴谦顿时没心思留下来了,急忙忙就要回宫禀报圣上,顺手扯过一个侍从破口大骂道:“立刻去侯家祖坟把侯谦的尸体给本官挖出来!国之蠹虫,死后鞭尸三百都是便宜了他!”
碍眼的人走了,楚陵也有闲暇开始慢慢思考这件案子背后的主谋。
毫无疑问,侯谦的死是有人想栽赃嫁祸自己,楚陵真正的对手就那么几个,范围瞬间缩小了一大圈。
阎拓除了执行暗杀任务,平常绝不会无缘无故踏出诚王府的大门,他深夜被人枭首挂在坊墙上,一定是奉了楚圭的命令要出去杀人,那么杀谁呢?
侯谦?
可杀完侯谦为什么会被人反杀?
楚陵用指尖轻蘸茶水,在檀木桌上画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形图,永康坊对面就是永乐坊,一墙之隔而已,不远处就是云复寰的府邸。
他轻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
自从上次的刺杀事件过后,云复寰和楚圭恐怕就再无修好之可能,那枚被自己“不慎”丢到溪边的玉佩也一定让云复寰恨死了阎拓。
楚圭这人一向心狠手辣,那日云复寰在朝堂上赞同岳撼山领兵出征恐怕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就只能为自己所杀,不过堂堂一朝丞相死了定会引起震动,所以楚圭就想了一个办法。
他派阎拓去暗杀云复寰的时候一定叮嘱了对方顺手解决侯谦,方便栽赃嫁祸给自己,但他没想到云复寰已然有了防备,府中豢养了一群刀口舔血的游侠,阎拓从踏入云府范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把头颅挂在坊门上就是云复寰对楚圭的警告,后者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帝君叫去了皇宫训话,说不定此刻心里正恨得牙痒痒呢。
时至今日,楚陵才终于确定这两个人再也不可能互相结盟,他拂去桌上水痕起身,心情颇好的向知檀问道:“世子呢,可在后院?”
知檀答道:“回禀王爷,世子不久前骑马出了府门,说是定国公即将领兵出征,想回府探望一二。”
楚陵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曾看见子构先生?”
知檀向来只注意主子的动向,自然顾不上后院一个幕僚,她正要派人去打听,却见王爷轻轻摆手,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恍惚间好像叹了口气:
“罢了,他许是回不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暮色四沉,狮子街也笼罩在了黑暗之中,概因前些日子那桩凶案,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出来,所以街上清冷寂静。
闻人熹负手站在院墙边,欣赏着隔壁那户人家不慎从里面长出的梨花枝条,在夜色中雪似的白,轻轻一拽,簌簌飘落一场花雨。
张子构却没那个闲情逸致了,他用手紧紧捂着腹部,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额头冒出了冷汗,和楚陵的病弱不同,他指甲乌青,双眼泛红,苍白的脸色和瘦得有些脱相的面容无一不是中毒的症状。
毕竟北阴王是用毒高手,权贵尚且能以利诱之,这些无根浮萍的小人物若想完全掌控在手里,就只能以生死恐吓之了。
“世子,敢问您给王爷下了几颗丹药,为何迟迟不见效果?按理说不出三日他就会咳血才是。”
闻人熹随手折了一枝梨花,漫不经心递到鼻尖轻嗅:“王府饭食查得太严,本世子没找到机会下手。”
张子构被毒发时的痛苦折磨得几欲发狂,闻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些药不会被银针测出来的!!”
闻人熹凉凉掀起眼皮:“本世子每日与王爷同桌吃饭,难不成你想让我也跟着一起死不成?”
张子构急得跺脚,毕竟北阴王答应过事成之后才会赐他解药:“您只用下几道菜就行了,吃饭时避开不就可以了?!”
闻人熹不悦反问道:“你这是在教本世子做事吗?”
张子构怒而拂袖,终于发现了闻人熹似乎并不想杀楚陵,强忍着愤怒道:“我等都是为了王爷共谋大业,世子缘何百般推脱?!莫不是瞧见那凉王长得绝色便动了心思?!好,好,在下明日就去找北阴王问个清楚,看看世子是否已经有了反叛之心,届时看王爷会怎么……”
张子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寒芒一闪,咽喉忽然一痒,空气顿时稀薄起来,他瞪大眼睛慌张捂着脖颈,数不清的粘稠血液喷涌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喘气声,痛苦顺着墙根倒在了地上。
张子构伸手指着闻人熹想说些什么,可窒息的痛苦让他越来越绝望,到最后那只手奄奄一息地落了下去,只剩下临死前惊恐扭曲的面容。
“聒噪!”
闻人熹面无表情抽刀,然后用白帕细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教他做事了,尤其还是一个卑劣无耻的狗奴才,冷冷吩咐道:
“把尸体扔到诚王府附近,不要让人发现了。”
反正死都死了,干脆找个替罪羊,上次万寿节换画的时候就想收拾他了。
闻人熹语罢将匕首插入鞘中,走出巷子直接策马回府了,隐在巷尾暗处的人见状立刻搬走了张子构的尸体,连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至于第二天早上戴永忽然发现城中又多了一桩命案,头疼得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勒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狮子街尾上空,一团污浊漆黑的痛苦逐渐凝聚成型,贪生怕死之辈的痛苦其实很好得到,一死而已。
黑蛇吃得十分美味,满意甩了甩尾巴,只觉得绑定这个宿主真是自己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那我呢?
黑蛇(生气甩尾巴):
不许说话,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最差的一届懂了吗?!
第129章 倒戈
张子构的尸体第二日就被人发现了。
据说他被人用一根麻绳吊在了树上,不偏不倚刚好挂在城王府对门的那颗榕树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管家清早打着哈欠开门,见状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昏死了过去。
皇城司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瞬间蜂拥而至,尤其是戴永,盯着楚圭问了一整天,虽然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但那番作态摆明了怀疑他是凶手。
楚圭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戴永这个狗奴才,自己又不是得失心疯了,杀完人还吊在自家大门口,得多蠢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他的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可楚圭不仅不能发怒,还得咬着牙陪笑,最后不失君子风度地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概因对方是父皇身边的亲信,不能得罪。
殊不知戴永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上个案子的凶手还没找出来,现在又死了一个,直觉告诉他一定和诚王凉王脱不了干系,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刑讯逼供,于是只好亲自带着八牛弩日夜蹲守在坊墙上,希望那个贼凶再次出现。
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满院幕僚或多或少都震惊了一下,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中接二连三的有人出事,崔琅和钱益善也就罢了,那是他们自己私德有亏,张子构这下可是直接死于非命了呀!!
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阿念了,毕竟他的学问都是子构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满府除了王爷只有子构先生和他最亲,强忍着悲痛问道:“王爷,子构先生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楚陵沉默着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在外人看来便是因为子构先生的死忧思过度,他见阿念面露祈求,叹了口气,这才低声安抚道:“子构先生的尸体如今寄存在城郊义庄,等到皇城司办完案子就会归还,届时本王会择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将他落葬,只希望他能瞑目。”
阿念迟疑一瞬才道:“落葬那日,我可不可以去送子构先生一程?”
他为了遮掩自己的容貌,平常堪称足不出户,这次为了送张子构安葬,倒是罕见动摇起来。
楚陵轻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到时候就算皇城司还没查个水落石出,本王也会收敛子构先生的尸身,然后选个吉日落葬,毕竟如今天气炎热,尸身存放不住。”
他语罢又安抚了众人几句,让他们不必惊慌,这才带着婢女回到白帝阁。
闻人熹丝毫没有做了坏事要遮掩的自觉,他靠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擦拭楚陵送的那把匕首,瞧见楚陵回来,轻掀眼皮,似笑非笑问道:“回来了?”
楚陵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里面供奉观音像的隔间里点燃了一炷香,他低沉的声音隔着帐幔传出,在缭绕的烟雾中有一种悲悯却又凉薄的诡异感:
“子构先生毕竟与本王相识多年,他如今死的凄惨,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心想张子构若是死的不凄惨,凄惨的那个就变成你了:“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就算将来落下报应,也只会报应在凶手身上。”
“也是……”
楚陵似乎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静静望着眼前手捧净瓶,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像,唇边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似乎要从帐幔围成的无边晦暗中替自己的恨寻找一条生路。
菩萨,张子构的这条命就记在我身上吧。
要他性命者是我,递屠刀者是我,万千罪孽皆归我身,莫要牵累旁人……
楚陵闭目默念许久,最后才将线香插在香炉中,掀起帐幔走到了外间。
闻人熹是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这种东西的,大乱之年,何处不打仗?何处不死人?杀人如麻的武将他见得多了,最后寿终正寝的也不在少数,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而心神不属。
但楚陵毕竟和他不一样。
闻人熹此刻多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恶心楚圭了,昨夜把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一埋,有多远埋多远,楚陵最多以为人失踪了,也不至于如此伤神。
“在想什么?”
楚陵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边,然后和他挤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位置足够宽阔,完全可以容纳他们两人:“父皇说此次攻打突厥最好秘密行事,恐怕不能像以前一样开宴送大军出征了,你我要不要去定国公府拜访一番?”
闻人熹慢半拍回过神来,却是拒绝了:“不用了,父亲一向不在乎那些虚礼,半月前三军粮草已经出发了,明日大军就会兵分四路往阴山道而行,他此刻估计正忙着排兵布阵,没功夫见我们。”
闻人熹其实撒了谎。
定国公闻人崇并没有忙着排兵布阵,而是被北阴王叫去了,毕竟张子构的死总要给个说法。闻人熹一向叛逆尖锐,所以北阴王甚少与他正面交锋,出了事都是选择直接找他爹。
还是上次的那条密道,只是见面的人变成了两个,北阴王端着茶杯坐在上首,不紧不慢用盖子撇去浮沫,饮的赫然是专供帝君的大红袍,九龙窠六株母树年产不足一斤,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的:
“闻人兄,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既然当初约定好共谋大业,彼此就该通力合作,我在凉王府曾经安插过一名细作,原指望发挥奇效,却不曾想今日被人发现悬尸于诚王府外,你猜是谁动的手?”
定国公假装没看见杯盏上僭越的龙纹,面不改色道:“老夫近日出征在即,倒是无暇顾及外间,竟不知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敢问王爷可查到了凶手?”
北阴王笑了笑,他本就生得圆滚,此刻更是一脸慈祥无害:“凶手至今未查出来,本王只知他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世子,倘若想知道事情经过,恐怕只有去问世子才能知道了。”
定国公听不出情绪的沉声问道:“王爷难道怀疑此事是熹儿所做?”
北阴王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本王怎么会怀疑世子呢,毕竟定国公府和本王早就捆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此时生了反叛之心,只怕下场尤甚那名细作。”
“我那个病弱的侄儿虽然深得帝宠,如今也颇有几分名望,待岳撼山得胜还朝便是最有希望继位的皇子,可惜体弱多病,便如烛火将熄,纵有鲲鹏之志也难御风而行,闻人兄切莫被眼前小利所迷,而误了你我大计呀。”
他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一是威胁,二是提醒,千万不要因为楚陵一时的风光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下场只会比张子构还惨。
“王爷放心,我自省得!”
定国公语罢冷冷拂袖离去,他年轻时也是从阵战上下来的,大权在握多年,又怎么能容忍旁人指着他的鼻子威胁。
北阴王这个老匹夫!无非是见诸皇子之中最有竞争力的楚圭已经失宠,剩下一个体弱多病的楚陵不足为虑,而帝君又已经年迈,自觉皇位已经十拿九稳才这么猖狂,焉知他日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个细作,死了就死了,值当什么?
熹儿早就和他说了,是北阴王指使那名细作毒害凉王在先,这才被他灭了口。
真是好毒的心思,凉王死了,难不成想让他儿子年纪轻轻的去守寡?帝君追查起来,熹儿身为枕边人难道就能逃脱得了责任?
还话里话外警告他们不许背叛,看见凉王风光就暗中投靠,笑话,什么叫投靠?!老丈人找女婿能叫投靠吗?!
惹急了他们定国公府还真就扶持凉王怎么了,文才德行出众不说,还最得帝宠,不比扶持北阴王那个老匹夫胜算大吗?!就算身子弱了点,扔到军中狠狠操练几年不信强壮不起来,这叫大事吗?!
于是在门口把守的护卫眼见定国公脸色阴沉地负手从书房走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最后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挺胸抬头起来,威风八面地回了军营。
阎拓和张子构的死注定成为了一桩无头悬案,直到定国公已经借着边关换防的名义暗中率领大军前往北部,皇城司还是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八月树荫葱茏,浅淡的桂花香气盈满了街道,楚陵早已命人将张子构的尸身暂时收敛在木棺中,只等吉日再行落葬。
反正尸体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早几日晚几日也无所谓。
朱笔在皇历本上圈出一个数字,九月初三。
楚陵目光悠远,若有所思,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那不仅是张子构埋棺入土的日子,更是东突厥使臣团进京面圣的日子,他放下朱笔轻轻逗弄着桌案上盘踞的那条黑蛇,唇角微扬,低声道:
“别着急,很快就会有食物了……”
张子构的葬礼办得很是低调,一辆牛车拉着棺木便送出城埋了,坟茔虽然修缮得比普通百姓强些,但也不过多供了几碟瓜果、多撒了一篮子纸钱。
坟地凄清幽冷,阿念没有多待,磕了三个头便打算回城了,他担心有人认出他的容貌,用一顶范阳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没想到进城之时却被守卫拦住了,粗暴驱赶道:
“去去去!今日突厥使臣入京,闲杂人等避让!申时之后才能通行!”
阿念闻言一怔,这才发现今日京城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四周值守着不少禁卫,分明是要迎接什么贵客的样子,他下意识跟着抱怨声连天的百姓后退,却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足有百人的骑兵队伍。
那支使团队伍里全是面容粗犷的突厥男子,人人梳着小辫,身上穿着动物皮毛制成的衣甲,精壮彪悍得就像一座大山。为首的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只见他头戴尖顶毡帽,脖子上挂着狼纹饰品,腰佩金刀,明显是个贵族,只是右眼不知怎么瞎了,戴着一个棕色的皮罩子。
隐在人群中的阿念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瞳仁瞬间缩得只有针尖大小,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有死死掐住掌心依靠疼痛才能勉强站稳,隐藏在范阳笠下的双眼燃起了刻骨的仇恨,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那是一张阿念午夜梦回,死也不敢忘掉的脸!
当年西陵因为兵力薄弱,不慎丢了定、平、克、寰四州,害得无数百姓妻离子散,突厥人为了扬威大肆杀虐,而当年带队屠了克州与寰州的就是那个骑马的男子!!连爹娘也命丧刀下!!!
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里遇见!
作者有话说:
定国公(拍肩):乖儿子,好好争夺皇位,爹看好你。
楚陵:O(≧▽≦)O好嘞爹~~
第130章 谁躺下面
元安九年,东突厥可汗阿史那鲁率领二十万狼兵入侵中原,不仅夺走了四州之地,还对遗民大肆屠杀,帝君迫不得已与他们签订盟约,用无数绸缎铁器才换得他们退兵,整个西陵的国库几乎被洗劫一空。
这次东突厥派来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鲁的亲生弟弟骨咄禄,他们与其说是来朝觐见,不如说是来敲诈西陵的,想要威胁帝君再给他们大批的粮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场大雪冻死了他们部落数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烂的尸体没处理好,紧接着又污染了干净的河流,整个草原开始蔓延一场可怕至极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连三地死去,哪怕到了水草丰茂的秋天也没能缓解缺粮所带来的灾难。
但他们把消息瞒得很死。
这群强盗似的蛮人大摇大摆进了皇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看见西陵清瘦的文官立于道旁相迎,不禁用马鞭指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难掩鄙夷不屑。
骨咄禄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几乎被神京漂亮的楼阁城池和富裕繁华迷晕了眼,自然也就没发现远处的人堆里站着一名目光仇恨,死死盯着他的少年。
“回禀王爷,阿念去城郊送葬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瞧着脸色苍白,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秋季人容易犯懒,楚陵便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小憩了一会儿,他听见萧犇的禀告,抬手把脸上盖着的书拿了下来,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细小精致的黄色花瓣落了满地,连衣裳都沾了不少,轻轻笑道:
“他许是看见了不愿见的人吧,听闻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镜台设宴款待,等会儿你派人去校场提醒一声,让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误了时辰。”
萧犇看了楚陵一眼,迟疑开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实在狂傲无耻,此次进京不用想也是来索取金银牛羊的,何必去看他们的脸色,不如称病算了。”
楚陵却将手中书本卷起来轻敲掌心,闭目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戏,本王万万不可错过。”
整个西陵大概没有任何人会喜欢那群突然造访的蛮夷,武将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旧齐聚镜台之中宴饮。
骨咄禄率领两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满宝石的匕首分割面前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粗犷无礼之态看得人眉头紧皱,哈哈大笑道:
“都说中土繁华,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鲁大汗这次派我入京,一是为了缔结两国盟议,二是为了请求陛下给予我们一些支援。”
“一个冬天过去了,部落里的许多女人都怀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来越多,但牛羊总是不够吃,食物一旦不够吃,我们的勇士就会四处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样给予我们数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们一辈子的好兄弟!”
鸿胪寺卿坐在堂下,气得双手发抖,这群无耻蛮人,哪里是来要支援的,分明就是来威胁敲诈的!前年强行要走了六千多头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紧缺,种地都没法种,今年又来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活了半辈子第一次遇见比他们还无耻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但无论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没得到帝君的授意,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话,经过数月的千里跋涉,定国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草原了吧?一场大战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响到局势。
帝君坐在上首,闻言不见丝毫恼怒,那双威严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骨咄禄,像极了注视死人的目光:“去岁大寒,西陵亦有无数百姓遭难,朝廷为了安抚灾民已是分身乏术,不过贵使千里迢迢而来,必不能空手而还,还请多住些日子,待朕与群臣商议,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国都要开战了,帝君没打算付给突厥哪怕一根牛毛,这么做只不过是给远在草原的大军队伍拖延时间,文武大臣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劝酒敲边鼓。
“是极是极,贵使远道而来,何不欣赏一下神京古迹,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过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会坐视不理。”
“还请多住些时日,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闻人熹对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没什么兴趣,故而只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饮,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狭长的眼眸缓缓眯起,意味不明的对楚陵问道:
“王爷可曾发觉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
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谁,却还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才并未注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谁?”
闻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问道:“此人与王爷渊源颇深,王爷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楚陵“茫然”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闻人熹:“……”
闻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脸掰到了右边,不偏不倚恰好对着云复寰所坐的位置,只见群臣都在谈笑风生,身为文官之首的云复寰却出乎意料一言不发,他独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头饮酒,手边摆着两个歪倒的空酒壶,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人熹对于情敌的第六感总是奇准,眉梢轻扬:“你不觉得云复寰今日很反常吗?与平时不太一样。”
楚陵求生欲极强,一脸认真地摇头:“本王平日与云相甚少来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模样,哪里能看出什么反常不反常的,不过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闻人熹翻脸比翻书还快:“有心事也不关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让我看的吗?
楚陵识趣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垂眸敛去眼底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酿,颜色暗红,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发衬得瑰丽旖旎。
云复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绞。
亲眼看见杀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间肆意欢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饮下了故去亲人的鲜血,这种滋味一定比喝鸩酒难受多了……
宴席过半,骨咄禄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只见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内侍,然后摇摇晃晃走到大殿中间,浑浊的眼睛先是盯着皇后和几名宫妃看了片刻,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面容娴静娇美的怀柔公主身上,难掩垂涎的问道:
“敢问陛下,这位美丽的女子是您的女儿吗?”
皇后听见这句问话,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偏头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难掩震惊和慌张。
帝君沉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个女儿,怀柔公主。”
骨咄禄瞬间大喜,行了一个抚肩礼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鲁可汗一直想与西陵成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们的可敦(王后)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远离开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为妻,您的女儿身份尊贵,恳请您将她赐予我们大汗吧,为草原带去福泽!”
怀柔公主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慌张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将军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苍老的脸上满是怒容,指着骨咄禄骂道:
“放肆!怀柔公主乃是皇后和帝君的嫡亲公主,身份贵不可言,岂可下嫁蛮夷之邦!!”
骨咄禄也跟着瞬间暴怒,瞪大眼睛凶狠质问道:“西陵的皇帝曾与我们大汗定下盟约,无论我们想要多少牛羊铁器都可以,为什么现在想要一个女人就不行了呢?!只有这样身份高贵的公主才能匹配我们大汗,成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蛮夷之邦,难道是看不起我们吗?!”
对!就是看不起!!
褚将军很想就这么啐他一脸,但看见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前方战事还不知如何,此时万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着怒火道:
“公主年纪尚小,阿史那鲁可汗若想娶妻,大可从宗室贵女中择一聪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赐婚,料想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骨咄禄却不耐烦道:“年纪算什么,突厥的女人十三岁就可以怀孕生子了,我只想为阿史那鲁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么宗室女!”
嫡公主与宗室女的陪嫁规格可完全不一样,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粮食的时候都要把大麦磨成面粉,任何农作物的种子都到不了他们手上,就算费尽心思弄到一些,怎么也种不出来。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铁器的铸造方法,需要医术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个聪慧的人手把手教他们织布,而只有身份贵重的嫡出公主才能获得这些陪嫁,而不是一个被当做棋子扔出的区区宗室女。
幽王见场面僵住,主动端着酒杯起身,笑着打圆场道:“哟,贵使何必动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脉,也未见得就不如公主尊贵了,其实阿史那鲁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里找嘛,西陵与突厥风情民俗相去甚远,怕是不合适。”
他难得说了几句聪明话,毕竟帝君膝下统共就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公主,平常兄弟间争权夺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这个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将军和皇后不约而同缓和了脸色,希望骨咄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然而对方却好似铁了心一定要娶:“西陵历代公主不是没有和亲异族的例子,就算风情民俗不同,多住几年也就习惯了,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们?!”
骨咄禄说着冷笑一声道:“好,我这就启程回草原,将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转告,到时候两国如果开战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个公主来嫁也无济于事!”
他语罢作势要往外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喊道:“贵使留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诚王楚圭不紧不慢起身离席道:
“突厥一向兵强马壮,西陵又怎会心生轻视之意?只是本王这个妹妹一向体弱多病,禁不得风吹日晒,此去草原千里跋涉,恐怕还没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听闻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强力壮才好繁衍子嗣,贵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鲁可汗,又为什么要替他娶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禄一时被问住了,噎了个不上不下:“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坛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禄,听闻你们突厥人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与本王拼一拼?父皇今日设宴本是为了庆贺你们到来,婚事放到以后再慢慢商议,公主就在这里,你还怕跑了不成?!”
骨咄禄本也只是故作姿态,现在被威王那么一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和他拼起了酒,宴会气氛顿时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闹,只是众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皇后莫名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就好像浑身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望着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又看向一直静默坐在角落不言语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无措的感觉。
到底谁能来救救她的女儿?
谁才能救救怀柔?
哥哥已经年老,无法带兵打仗,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个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后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江山社稷舍去一个女儿,楚陵是她名义上记了玉牒的儿子,可如今也是选择冷眼旁观,连幽王和诚王他们都知道从中帮忙转圜……
皇后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和水中的无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宫大权在握,是天下万民的母亲,可等灾祸降临的这一天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盯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微微摇头,无声安抚,染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却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来犹未感觉到分毫疼痛。
“你刚才怎么上去帮忙说两句话,幽王和诚王他们都开口了,只有你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岂不是让皇后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阂?”
闻人熹眉头紧皱,暗自忧心不已,他虽不喜朝堂勾心斗角,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该独善其身,否则只会让帝君和文武百官觉得楚陵凉薄,于名声有碍。
楚陵仰头饮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丝苦涩的滋味散去,这才闭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沉平静,似笃定,似保证:
“放心,这桩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时候,第一个斩杀的突厥大将就是骨咄禄,尸身挂在城墙上任由群鸦啄食,用来震慑敌军。
前世将他害死的人,今生会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杀的人,今生亦会死在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过多废话。
酒宴直到天黑时才散去,喝得伶仃大醉的骨咄禄被侍从送往了驿馆下榻,楚圭盯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掀起帘子步上马车,对护卫淡淡吩咐了两个字:
“跟上。”
今夜的一切风波与楚陵都没关系,他只打算做一个旁观的看戏者,和闻人熹回府之后就歇下了,夜色静谧,自是春色无边。
“怎么这么热……”
闻人熹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来之后难免有些昏沉,他醉醺醺地倒在红色的丝绸被褥间,衣衫被碾得有些凌乱散开,对比之下肤色显得愈发白皙,连乖戾的眉眼都多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热吗?本王去将窗户打开透气。”
楚陵闻言起身去将花窗推开一条缝隙,外间恰好悄悄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字。他伸手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后扔到烛火上烧掉,这才重新掀开帐幔上床。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闻人熹气恼支起上半身,瞪着楚陵难掩不悦,他伸手勾住楚陵的衣领将人一把拽过来压在身下,光影昏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凶巴巴威胁道:
“热了你不会帮我脱衣服吗,一个破烂窗户有什么好开的,你要是不行就换本世子在上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帐幔内忽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不……不行……本王……咳咳咳……本王身子弱……”
作者有话说:
楚陵(委屈低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一躺下面就容易咳。
世子:(╯‵□′)╯︵┻━┻我还一躺下面就屁股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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