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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气死


    密信很快送到了北阴王府。


    作为当年为数不多从皇位之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北阴王看起来并不十分足智多谋,恰恰相反,他体态圆滚发福,整日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一看就是酒色之徒,或许也正是这副胸无大志的样子,这才让帝君清算时留了他一命。


    只是养虎为患,生于天家之人,又岂会半分野心也无?


    北阴王在烛火下徐徐展开信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底精光闪动,最后呵呵一笑,随手递到炭盆中焚烧:


    “本王还以为云复寰是皇兄心腹,从不轻易站队,没想到私下竟有扶持凉王夺位的心思,皇兄狠辣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火舌贪婪吞噬着那一份名单,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凉王虽病弱,却极得帝君宠爱,倘若有云复寰暗中相助,只怕威胁更胜诚王,云复寰此人不得不除,王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一道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在幽暗的书房中平添了几分鬼魅。


    只见书桌右侧立着一名容发枯朽,身穿蓝色道袍的老者,他颧骨高高,两颊凹瘦,留两撇山羊胡子,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赫然是跟随北阴王多年的谋士微真道人。


    “道长言之有理,三日后便是大朝会,本王会见机行事的,这份名单上旁人也就罢了,褚家和原家倒是可以拉拢一二,等会儿找人暗中递信过去,至于剩下那些和本王有牵扯的……”


    北阴王说着顿了顿,颇为惋惜的道:


    “好歹替本王效力多年,解决之后,安顿好他们的家人。”


    他也和外界那些人一样,以为帝君最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毕竟此事真要细究,恐怕半个朝堂都要被牵连进去,可如今那份名单上连皇后母族都赫然在列,不壮士断腕恐怕是不行了。


    “是。”


    微真道人稽首退下,悄无声息关上房门。


    他转身步下台阶,然后在夜色中缓缓行至庭院,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反手挥了一下臂弯里的拂尘,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凉王啊凉王,你难道不知揭发舞弊一案乃是与天下半数世家门阀为敌吗……”


    他想不到楚陵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最后又能得到什么?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天下士人请愿吗?


    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人人都机关算尽,以至于容不下半点风骨,于是年深日久,人们渐渐也只顾自己苟活,最后一点心头热血都被俗世消磨殆尽,忘了年轻时曾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宏愿。


    现在冷不丁遇上那么几个以一人之力与天下为敌的傻子,心中不禁一阵恍惚。


    这三日内,不断有官员被捉进刑狱,又不断有人丧命。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禁不住严刑拷打自尽而亡的,有些人则是在事发之前被发现无缘无故吊死在了家中,另还有些官员忽然主动上了请罪折子,自称管教无方,家中有亲眷不小心牵涉进科举舞弊一案,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帝君不知那些人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假意认错,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定有人泄露了名单。


    大朝会这日,文武百官必须齐聚。


    皇城的天才蒙蒙亮,不少官员便已手持朝笏提前等候在了御道两侧,身着朱紫色官服的还是那几位,只是绿袍官服的却少了一大半,导致队伍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楚陵称病多日,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引起了不少注视,只见他仍是那副白玉般剔透的模样,许是久病难愈,清瘦的肩膀有些撑不起那身暗红色绣着龙纹的朝服,百官却仿佛隔着那身衣服窥见了他血肉深处的嶙峋傲骨。


    明明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不见少年狡黠之姿,无端让人觉得面前这名男子曾经踏过尸山血海,于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那暗红色的衣衫都带着血锈。


    然而用力闭眼,刚才的那一幕又都成了错觉,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连嘴角风轻云淡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百官心中暗忖:谁能想到近日皇城风波皆因此人一封奏折而起,从前只觉这位凉王病弱温雅,不曾想那病骨头里竟也掺着几斤硬骨,以后只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有人目光敌视,有人事不关己,有人面露钦佩赞赏,但更多的还是处于观望姿态。


    唯有云复寰主动上前招呼:“听闻王爷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楚陵闻言正欲说话,身后就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散漫阴凉的声音:“有劳云相挂念,王爷身子已然大好,只是太医叮嘱了最好别说话,免得着凉。”


    闻人熹之前镇守西戎,身兼明威将军一职,回京之后就晋了从三品云麾将军,故而也在大朝之列,他没想到自己刚才不过在路上遇到几名军中故交多聊了几句,一眨眼的功夫云复寰这个死断袖就又来勾搭他的人,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难掩警告之意。


    云复寰虽然和闻人熹有过几面之缘,却谈不上熟识,自然也就不明白这位定国公世子为什么对自己好像抱有莫大的敌意,他闻言也不恼怒,反而极有涵养的问道:“恕本相孤陋寡闻,倒是不知王爷着凉与否和说话有何关系?”


    闻人熹轻飘飘睨了云复寰一眼,一副我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信,现在果然孤陋寡闻了吧的表情:“王爷一说话就要张嘴,一张嘴就容易灌风,风邪入体可不是要着凉,云相以为呢?”


    那喘气儿怎么办?


    云复寰下意识看向楚陵,楚陵却适时低咳两声,果然一副禁不得风受不得冷的模样,只好笑了笑道:“那王爷还是要多注意身子,听闻世子嫁入王府冲喜已有月余,我原以为王爷的病情会好些,不曾想竟有雪上加霜之态,改日一定寻访名医替王爷诊治。”


    语罢拱了拱手,重新步入文官之列。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他什么意思?”


    楚陵:“……”


    闻人熹语气阴森森的:“他莫不是讽刺本世子冲喜把你给冲病了?”


    楚陵:“……”


    闻人熹恼怒看向楚陵:“你怎么不说话?!”


    楚陵低咳一声,“虚弱”开口:“本王怕说话灌风。”


    闻人熹:“……”


    “熹儿,还不快过来!”


    定国公站在武将之列,眼见闻人熹越闹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让人心中不禁一咯噔。


    闻人熹纵是个翻天的性子,也知道此刻不是该闹的时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楚陵微不可察笑了笑,随即压下嘴角弧度,若无其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朝之时,文左武右,因皇子地位不同寻常,所以在御阶下方自成一列。


    楚陵到的时候,只见诚王楚圭和威王楚璋正一前一后地站着,彼此之间互不言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倒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楚陵主动打了声招呼:“四哥,六哥。”


    威王斜看了眼楚陵,对这个病弱得连自己一拳都接不住的弟弟一向不放在心上:“老七,你今儿来的倒是早。”


    楚陵站在他身后,轻轻颔首:“今日大朝,不敢延误。”


    至于楚圭,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据说自从那日崔琅入宫面圣后,他就在玄华殿内罚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被帝君勒令在家中思过,旁人不知个中缘故,都在暗自猜测诚王是否因为寿宴之事惹了帝君厌弃。


    幽王是最晚到的,他哈欠连天地走到队伍前方,一看就没睡醒,然而当瞧见楚圭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幸灾乐祸道:“哟,老四,听说你前些日子被父皇罚跪了呀,我还以为你起码得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怎么这么快就来上朝了?”


    身体上的疼痛是其次,被当堂罚跪才是楚圭心中最屈辱的一根刺,他面无表情看了幽王一眼,淡淡道:“多谢三哥关心,只是小伤而已,如今已全然大好了。”


    幽王乐了:“哟,好了就行,今天万一又被罚跪,我都要担心你撑不住了。”


    他语罢不顾楚圭杀人般的视线,吊儿郎当走到了前面站好,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妙,众兄弟之中,他最讨厌的是老六,其次就是老四,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倒霉他都乐见其成。


    卯时,只听一阵密集的鼓声忽然响起,如闷雷般重重砸在心头,众人神色一肃,心知这是帝君到了,连忙整肃衣冠手持朝笏,紧跟队伍依次步入大殿。


    鼓声渐渐停歇,一抹明黄色的身形缓缓出现在百官视线内,取而代之的是太监尖细的唱喏:“大朝觐见开始!诸臣工叩拜——!”


    众人依例下跪,高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然而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也没听见帝君叫起的声音,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打鼓,却不敢抬头去看,直到双膝都已经开始僵麻刺痛,头顶上方这才响起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


    “平身。”


    “谢陛下!”


    楚陵站得靠前,略一抬眼就看见了帝君阴沉的脸色,对方那暗沉的眼睛隐在冕旒后方,鹰一般扫过堂下众人,轻描淡写的声音好似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可有本奏?”


    文武官员闻言暗中对视一眼,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朝堂上已经无缘无故少了不少人,贸贸然当出头鸟并不是这些老狐狸的作风。


    就在殿内气氛一度尴尬凝结的时候,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手持朝笏对帝君道:“启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赫然是凉王楚陵!


    同一时间,左相云复寰紧跟出列:“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闻人熹站在武将堆里,见状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暗自咬紧牙关,他不动声色看向对面的北阴王楚照,幽暗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杀气。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攥住衣领疯狂摇晃):


    气死了!!我让你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你听见没?!!!!!


    北阴王(挠头):


    我又不能现在就拿把剑捅死他,你等下章的吧。


    第112章 收拾


    科举舞弊案虽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但帝君尚未在朝会上正式提及此事,如今楚陵主动牵头捅破这层窗户纸,群臣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儿臣曾听闻元安十五年科举有不公之事,故而在数日之前上折参奏,恳请父皇严查,如今以陈孟延陈朗父子为首的一干人等均已下狱,却仍有漏网之鱼逃脱。”


    “所谓除恶不尽,遗祸无穷,儿臣再次恳请父皇彻查此事,绝不可姑息其党羽,否则他日必有卷土重来之患!”


    那些牵扯其中的大臣闻言俱是一惊,全都忍不住在心中疯狂骂娘:好你个凉王,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等着呢,陛下本来就余怒未消,你还在这里煽风点火,生怕我们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按照那日在府中详谈的内容,云复寰此刻应该跟着出声附议,但没想到他忽然掀起衣袍跪地,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科举舞弊一案虽牵连者甚众,但其中不乏无辜受骗者、被强权压迫者,且听闻已有人主动自首向陛下陈情,微臣以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如严惩主犯陈孟廷陈朗父子以儆效尤,其余从犯小惩大诫,如此既彰显陛下治法严明,也可对外显示天恩浩荡。”


    云复寰话音刚落,只见站在幽王身后的楚圭袖袍轻动,紧跟着便有不少大臣出列附和。


    “律法言明,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戳,既已有人诚心悔过,微臣以为不如宽宥待之,云相言之有理!”


    “臣附议!”


    “臣附议!”


    附议云复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无疑将楚陵置身于风口浪尖,闻人熹见状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正准备出列说话,但没想到手腕忽地一紧,被好友徐英攥住:


    “你们两个是一家的,就算说了话也没用,先瞧瞧陛下的反应吧,这事儿还没完呢。”


    闻人熹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按捺下来,他眉头紧皱,目光晦暗不明,显然想不明白云复寰既然喜欢楚陵,又为何要在朝堂之上公然与他对着干?


    北阴王也有同样的疑惑,只不过他肚子里弯弯绕绕更多,心想难道是这两个人在故意做戏?毕竟云复寰对外一直以孤臣形象示人,从不轻易投靠哪边,正因如此才深得陛下宠信,如果哪一日被发现暗中与皇子牵扯,只怕仕途也就到头了。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就把自己说服了,笑呵呵拍了拍发福的肚子,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精光。


    众人猜测纷纷,但大概只有楚陵最清楚云复寰乃是受楚圭指使,只见他淡淡阖目,身姿落拓地立于殿堂之中,仿佛对方的忽然反水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任由周遭附议之声淹没耳畔,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敢问云相,你刚才说的小惩大诫,这个‘惩’是怎么个惩法?”


    云复寰闻言一顿,斟酌片刻才吐出四个字:“罚俸思过。”


    楚陵继续问道:“罚俸几年?思过多久?”


    云复寰还是第一次看见楚陵如此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样,深深望着他的背影道:“自前朝起,官员罚俸皆是三月至九月不等,思过七日至一年不等,倘若殿下觉得太轻,酌情翻倍也无不可。”


    楚陵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云相可知,一户贫寒人家想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年?”


    此言一出,满殿喧哗都平息了下来,四周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楚陵刚才一直面向帝君,直到此刻才终于转身看向满殿权贵,他温润的眼眸相较从前仿佛多了几分无形的坚韧,莫名让人想起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青竹,却又更甚长剑锋芒,冷声又问了一遍:


    “你们有人知道吗?!”


    依旧无人作答。


    贵族之中,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皱眉深思。


    文官之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恍然。


    楚陵见状一步步走到殿中道:“你们不知,你们就算有人尝过个中滋味,只怕早已忘了当年那条路走得有多么艰难。”


    “都说十年寒窗苦,可那些寒门士子倘若一朝落榜,耗费的又岂是十年心血?!母亲替人织布洗衣,父亲卖身为奴,只为攒得几两碎银供他们去学堂念书,而他们又需要多么废寝忘食,才能于万万人之中登高上榜?!才能改变家族命运?!”


    楚陵一字一句沉声念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可如今天子虽重英豪,满朝朱紫之中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英豪?!如果那些冒名顶替者仅仅只是罚俸思过,那些本可以榜上有名的学子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你要他们用尽余生,在每个夜晚一遍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次次科考,次次都考不上吗?!”


    “他们可能考了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才学不够高,而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群庸碌之辈冒名顶替,他们没办法让劳苦一生的母亲安享晚年,没办法给当了一辈子奴隶的父亲赎身,最后甚至要被迫丢弃自己读了数十年的书,然后捡起锄头继续去种地糊口!”


    楚陵盯着云复寰,目光漆黑锐利,冷冷发问:“云相,这难道就是天下英才的去处吗?!这难道就是朝廷对待贪赃枉法之人的惩处吗?!”


    “东华楼中,士子答卷誊抄糊名,需再三复验,复验之后又经终评,阅卷主官三人,副官一十八人,只杀一个陈孟廷够吗?!你以为仅凭陈孟廷一人便能如此手眼通天,操控整场科举乃至殿试吗?!”


    “如果仅仅只是罚俸思过,你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不会抱有侥幸之心,他日又故态复萌?!届时又有多少学子的一生要毁于此处?!”


    云复寰一时哑然无言,看向楚陵的目光难掩震惊错愕,显然不明白从前温雅如玉的人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尖锐锋利,字字珠玑,气势一度压过了坐在龙椅上的帝君。


    楚陵语罢忽而转身,掀起衣袍重重跪下,一字一句沉声道:


    “父皇,儿臣恳请彻查科举舞弊一案,主犯连同党羽尽数革职查办,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还朝廷煌煌清白之名!”


    莽啊,真是太莽了。


    幽王站在队首,见状心中不由得暗自摇头,他原以为老六那个蠢货已经够莽了,没想到老七更莽,真要革职查办,连皇后母族都得牵扯进去,那些世家门阀不把楚陵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才怪,谁听他的谁是傻子。


    然而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人附议了。


    只见一名身穿绯袍的老者忽然从队列中缓缓站出,赫然是当世大儒颜镜良,他乃三朝老臣,甚至教化过先帝,如今虽只领着一个四品虚职,地位却非同一般,他捋着苍白的胡须,长叹口气道:


    “大善,凉王殿下出身天家,享尽世间富贵,不曾想也能知悉寒门士子的心酸,老夫一生自认才华不输于人,当年科举亦是三次才得中状元,殿下若是早出生个几十年,哈哈哈,说不定老臣一次就能得中了。”


    他最后一句虽是戏言,却也不难听出当年科举必然也遭受了不公之事,语罢手持朝笏,对帝君肃色道:“欲不除,如飞蛾扑火,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老臣以为凉王言之有理,朝廷贪腐之风不可不除,党羽亦不可不清,否则定有故态复萌之危,恳请陛下严惩!”


    颜镜良乃文坛宗师,一生著书无数,德高望重,朝堂半数文官都曾得他恩惠,一时间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纷纷出列,红着眼眶道:


    “恳请陛下严惩,还科举清正之名!”


    “恳请陛下严惩!”


    “凉王言之有理,微臣附议!”


    “此事前朝便已有先例,正因先帝仁慈不曾严惩,今朝又重新得见,诸君何不奉为殷鉴耶?”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们当中或许位至三品者少,多数都是四品五品,然而今日朝会之中敢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就说明问心无愧,密密麻麻看去数量甚是惊人。


    帝君脸色沉凝,从头到尾一直闭目不言,直到听见楚陵开口说话才终于睁眼看去,却不见半点惊怒,反而声若雷霆,连说了三个好字:


    “朕还以为这个朝堂已经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以致贪者越贪,余者惧不敢言,没想到上天待朕还算不薄,起码给朕留了一个聪慧的儿子,一群能够明辨是非的臣子!”


    幽王等人闻言脸色顿时一白,老七聪慧,岂不代表他们蠢笨?


    那些没有站出的大臣也是脸色一白,这场官司总要分个对错出来,既然站出来的人没有错,难道代表他们错了?


    帝君面无表情挥手,高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手中圣旨,高声念出上面的内容,大意便是帝君下令彻查当年的科举舞弊一案,经过三司审理,部分涉案官员已经悉数抓入监牢,但还有一部分从犯尚未处置,如今悉数革职查办,移交有司,望众卿引以为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帝君原来早就提前拟好圣旨准备严查一干党羽,在朝堂上隐忍不发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


    坏菜,押错宝了!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纷纷脸色苍白,如丧考妣地跌坐在地,剩下的人则慌不迭下跪,高呼陛下英明,生怕自己招了记恨。


    唯有楚陵宠辱不惊地跪在殿中,他暗红色的衣袍逶迤在地,上面绣金的龙纹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愈发衬得风骨绝世:


    “儿臣还有一愿,恳请父皇应允。”


    帝君欣然点头:“但说无妨。”


    楚陵抬手施礼道:“既然元安十五年科举有误,恐怕其余数年也有阴私之事,未免有才之士遗落乡野,儿臣恳请父皇重开科考,让那些寒门士子得以重新正名,一展抱负!”


    轰隆!


    楚陵这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将所有后知后觉的人劈了个清醒,站在人群中的楚圭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袖中的指尖倏地攥紧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引得楚陵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而沾沾自喜,没想到对方竟然下令让父皇重开科考,此举固然得罪了所有的世家门阀,但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天下寒门士子都要归心于他。


    并且朝堂刚好清理了一群“废物”出去,那么剩下的位置由谁顶上?自然只能是那些科举上来的士子,到时候朝中岂不都是楚陵的人脉?!


    然而这件事带给楚圭的打击远不止这些。


    北阴王楚照观望许久,终于打算出手,只见他不动声色抖了抖袖袍,当即便有一名御史会意出列: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凉王殿下言之有理,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听闻此案审理期间有不少大臣都主动上书自首,以求陛下宽宥处理,是否有人暗中泄露名单,与主审官员勾结有私?”


    这件事帝君心中同样存疑,只是主审官员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之人,就算为了家眷性命考虑,那些人也不敢往外胡说,唯一知晓内情的就只有凉王。


    但他今日在殿前要求严惩犯案之人,定然不会主动泄露名单,再则这个儿子的品性他也是知晓的,绝计做不出这种事。


    帝君莫名想起前几日听见的闲言碎语,说是凉王对外闭门谢客,却独独见了丞相云复寰,莫不是老七耳根子软又心性至诚,阴差阳错被套了话去?


    云复寰今日在朝中甚至也替那些人求情……


    几息之间,帝君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见他拂袖示意御史退下,听不出喜怒的道:“此案已结,不必继续深究,凉王所奏之事朕会仔细斟酌,众卿退朝吧。”


    他为此案心烦意乱,已经几夜不曾合眼,语罢直接起身步下龙椅准备回寝殿,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然一顿,拿过高福手中的奏折往下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砸中跪在下首的云复寰额头,沉声斥道:


    “朕看你是居高位已久,而忘寒门之辛!你的左相之职先由高迁暂替,调往工部任侍郎一职,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回来!”


    丞相是正一品,调往工部任侍郎直接降成了从二品,尤其工部还是出了名的权力小,差事多,油水少,帝君此举无异于将云复寰调离了权力中心。


    云复寰闻言指尖倏地攥紧,却也深知自己这次猜错了帝王心思,不仅惹得陛下怀疑,还彻底和楚陵撕破了脸皮,他闭目叩首,艰难吐出一句话:


    “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父皇干得漂亮!!


    帝君:


    耶,朕砸得准吧。


    第113章 虚情假意


    京郊城外,草长莺飞二月天。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在衙役押送下驶出城门,扬起烟尘滚滚,里面关着的都是因科举舞弊案而获罪发配的官员,主犯已经尽数处死,等待他们的将是远在烟瘴之地的岭南和终身不得回京的敕令。


    一名布衣男子站在路边,频频往城门入口看去,仿佛在等什么人,任由身后的车夫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直到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策马从城内飞奔而出,他死寂的眼睛这才燃起一丝光亮,焦急上前:


    “萧统领,你……”


    话未说完,他陡然发现对方是孤身一人前来,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艰涩开口:“王爷他……还是不肯见在下吗?”


    萧犇勒紧缰绳,淡淡摇头,居高临下望着他道:“自从那日在王府割袖断交,王爷便说过你与他之间恩怨尽散,此后不必再见,先生又何必多问?”


    他说着顿了顿,在崔琅惨淡的脸色中开口:“不过王爷还是托在下带一句话给崔先生,京城乃是非之地,离去也算好事,此行山高路远,今后怕是再无见面之时,希望先生莫负本心,好自珍重。”


    萧犇语罢将一个装满了盘缠衣物的包袱扔给崔琅,掉转马头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只见崔琅抱着包袱低头跪地,声音沙哑颤抖:


    “萧统领,我自知百死难报王爷大恩,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奢求再见,只求你给王爷带一句话,王府之中奸细众多,请他务必小心钱益善此人。”


    崔琅说完这番话就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起身时,额头已是鲜血淋漓,笑意惨淡:


    “这三个头,是我替天下寒门士子磕的,多谢王爷替他们主持公道,我崔琅有眼无珠,不识贤主,世间却自有心明眼亮者,他日凉王府必有万千国士相投,崔琅在此恭祝王爷大业得成,平安顺遂!”


    待人以诚者,常被人负。


    崔琅不知道楚陵是在背叛中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的人,他只是怕楚陵因为自己的背叛而变得敏感多疑,再也不信旁人。


    萧犇什么都没有说,策马离开了。


    他带回王府的不仅是初春二月料峭的寒风,还有崔琅托他转述给楚陵的一番话。


    “钱益善?”


    彼时楚陵正在书房之中整理各家送来的拜帖,他听见这个名字却不见丝毫讶异,反而笑了笑:“崔琅真是如此说的?”


    萧犇点头:“王爷,属下看他所言非虚,稳妥起见要不要将钱益善……”


    他说着悄无声息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难掩杀气。


    楚陵却轻轻摇头:“不必,此人现在还不能死,本王另有用处,你先去查探一下他正在做什么再来回禀。”


    钱益善就住在王府之中,要探查他每日的行踪实在是再简单不过,萧犇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却忽然听见楚陵问道:“对了,怎么不见世子?”


    王府细作多。


    但萧犇觉得里面最大的细作就是世子。


    他有好几次都看见对方的贴身侍女绿腰鬼鬼祟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王爷不仅不出手解决,还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王爷,您忘了,西北现在无战可打,世子回京之后便兼了一个练兵的闲职,清早天不亮就去了校场,现在没回来呢。”


    楚陵当然知道,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没回来就好。”


    萧犇:“?”


    楚陵:“钱益善那边你另外派人去跟,等会儿让知檀备一份厚礼,本王要去云相府上拜访。”


    萧犇:“??”


    楚陵:“愣着做什么,去吧。”


    虽然楚陵说这话时一副坦然模样,但萧犇总有一种王爷趁着世子不在家要红杏出墙的错觉,以至于他都没敢让性子温吞的知檀去办,亲自赶去库房匆匆备好了礼品,然后驾着车马和楚陵一起去了云府。


    云复寰以一介白身爬至高位,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然而自从那日被帝君当堂训斥,仿佛也预示着皇家对他的恩宠到了尽头,一夕之间跌落尘泥,堪称门庭冷落。


    得知楚陵前来拜访,云复寰或多或少有些讶异,毕竟他在朝堂之上险些害了对方,楚陵不怪他便罢,怎么还会携礼拜访?


    “请王爷至正厅等候。”


    云复寰还算沉得住气,他吩咐管家把楚陵引至正厅,自己换了身衣服才去见客。


    “不知王爷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楚陵原本坐在正厅喝茶,闻言循声看去,恰好看见云复寰从外间走入,不过几日光景不见,对方却好似消瘦了许多,从前那股子冷傲的气质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志气消磨的沉郁之态。


    楚陵起身抖了抖袖袍,一身素衣,有皎月之姿:“本王不过上门探望,何谈怪罪不怪罪,云相这么说却是生疏了,莫不是还在介意那日朝堂上的事?”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怔,说实话,帝心难测,他这次遭到贬黜虽然与楚陵不无关系,但未必没有自己行差踏错的原因在,抬手施礼道:


    “王爷这么说实在让微臣汗颜,那日朝堂之上,微臣不仅没有出言相助,反而拖了王爷后腿,险些置您于险境,心中愧……”


    “本王从未怪过你。”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度打断了云复寰的未尽之言,他怔愣抬头,却见楚陵正浅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一如既往温润平和,仿佛世间任何污秽之事都不能将他沾染。


    楚陵覆住云复寰行礼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虽然一触即离,温热的触感却让人心间一颤:“各人政见不同,本属常事,就算你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因此在朝堂上帮我,只是本王终究后悔,害得你被父皇迁怒贬官。”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低声道:“复寰,我知你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不易,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只为让你宽心,等过几日父皇消了气,我便替你求情官复原职。”


    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楚陵的诚心,帝君不会,云复寰不会,甚至连老谋深算的北阴王也不会。


    因为一个人如果是装的,天长日久总会露出破绽,但偏偏楚陵前世一生不负于人,用性命与鲜血才换来这份无人质疑的品德。


    云复寰闻言望着楚陵,似欲说些什么,可每个字坠在舌尖都足有千斤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楚陵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只有窗外莺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


    “……”


    罢了。


    云复寰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才后知后觉蔓延一片愧疚,楚陵的情意他不是不懂,只是为了大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故作不知,那日在朝堂上甚至与楚圭合谋陷对方于险境,如今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不仅楚圭自身难保,就连自己也受了牵连。


    楚圭和他不一样,对方就算再怎么被帝君斥责厌弃,终究也是皇家血脉,复起只是早晚的事罢了,而自己出身寒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帝君的信任。


    没有任何人比云复寰更清楚,失去这份信任的下场。


    自从遭到贬黜,云复寰已经遍尝官场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之态,楚陵的光明坦然和静默守候一度让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可……


    云复寰想起自己当初和楚圭立下的誓约,又将那份微弱的动摇硬生生压了下去。


    “驾!”


    暮色时分,一队人马忽然从街道疾驰而过,最后勒住缰绳停在了凉王府门前,为首的男子利落翻身下马,只见他一身箭袖黑袍,上绣麒麟银纹,眉飞入鬓,目如朗星,端得一派神采飞扬之态,赫然是刚刚从校场练兵回来的闻人熹。


    “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绿腰早就等候在了门口,见状连忙带着婢女上前相迎,递脸巾的递脸巾,接马鞭的接马鞭,有条不紊,只是神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闻人熹大步迈进门槛,随手用帕子擦了擦脸,细看下颌处和衣襟处沾了不少零星血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打斗风波,连周身的戾气都尚未来得及散去,他瞧见绿腰的模样,敏锐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眼眸锐利眯起:


    “可是出什么事了?”


    绿腰原本还想禀告一下王爷的行踪,但见闻人熹身上沾血,心中又咯噔一下不敢说了,概因她们世子每每打架见血之后心情都不大妙,若遇上糟心事更是能把王府掀个天翻地覆:


    “没……没有,奴婢只是见世子身上沾血,有些担忧。”


    闻人熹也没多想,随手将帕子扔到一个端着水盆的婢女那里:“无碍,校场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本世子将他们挨个收拾了一遍,血是他们的。”


    他说着一顿,眉梢微挑,忽然来了几分兴趣,心想连绿腰看见都这么担心,楚陵看见了只怕会更担心才是,自己何不去逗逗那个大美人?


    闻人熹思及此处,不自觉加快速度往白帝阁走去,随口问道:“王爷呢,从书房出来了没有?”


    要不是闲在王府吃白饭不好听,他才不接那个劳什子的练兵差事,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早出晚归,哪有美人在怀来得舒服。


    不过没办法,毕竟成家了,还是要有点上进心才对。


    绿腰磕磕绊绊答道:“应该……应该是出来了……”


    闻人熹闻言推门进屋,却没发现楚陵的踪影,眉头不由得一皱:“既然出来了,怎么不见人?”


    绿腰眼见终于瞒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奴婢今日看见萧统领备了一份厚礼和王爷出门,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去了……去了……”


    闻人熹淡淡挑眉,语气瞬间危险起来:“去了哪里?”


    绿腰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吐出了一句话:“好像去了云相府上。”


    作者有话说:


    绿腰:


    该死的萧牛牛!我已经努力拖延时间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萧犇(挥舞马鞭):对不起,今天京城路上有点堵,我们还在策马赶来的路上,驾驾驾驾驾驾!


    第114章 忽悠


    等楚陵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清冷,天边暮色四垂。


    萧犇见状挥停马车,掀起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压低声音隐晦提醒了一句:“王爷,已经卯时了,世子估摸着怕是已经回来了。”


    楚陵原本坐在车厢里看书,闻言慢慢合上书页,心想闻人熹那个炮仗脾气如果知道自己去了云府怕是不太妙,只是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等会儿回房之后,世子倘若问起本王为何要去云府拜访,你便说是云相主动相邀,知道了吗?”


    萧犇一愣,罕见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属下从来没撒过谎……”


    楚陵弯腰走出马车,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撒谎,所以别人才会信你的话。”


    萧犇武功虽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架不住寡言少语,性子沉闷,在外人眼中不知不觉便落了个沉稳可靠的印象,连闻人熹都说他像个不知变通的死木头,由他来打配合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夜色已深,白帝阁内却比别处更显静谧。


    楚陵踏入院落的瞬间就敏锐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只见所有婢女仆役都守在廊下伺候,连绿腰也不例外,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胆颤模样,他明知原因,却还是若无其事走上前问道:


    “怎么都守在外面,世子呢?”


    绿腰屈膝行了一礼,欲言又止:“世子他……他正在屋内等王爷回来,因想清静,便吩咐奴婢们不用在里面伺候。”


    她没说的是闻人熹自从知道楚陵去了云府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擦了半个时辰的配剑,目光阴沉的模样看着让人害怕。


    她们世子本就是男妻,王爷又身份贵重,深受帝君宠爱,这两个人万一起了什么冲突,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世子自己吗?


    王爷只是逛了趟云府,又不是去逛窑子,世子实在没必要如此呀。


    但绿腰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她也看出来了,王爷和那位云相估计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世子也动了几分真情,可细作怎么能动情……


    面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猜到闻人熹在耍脾气,闻言轻轻笑开,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意味,院中桃树已绽新芽,晚风将他浅色的袖袍吹起,恍若谪仙:“世子用晚膳了吗?”


    绿腰摇头:“不曾。”


    楚陵声音清润的吩咐道:“去备膳吧,本王与世子一块儿用。”


    他语罢直接打起帘子进了屋,让留萧犇守在外间,以便随时做证。


    闻人熹早在楚陵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见他懒散靠在楚陵平常练字的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翘起来搭着檀木桌边缘,桌角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剑,细看剑刃被砍出了两道缺口,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楚陵仿若未觉空气中沉凝压迫的气息,神色如常地走到闻人熹身旁落座,和对方亲昵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本王方才听绿腰说你还没用晚膳,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闻人熹哪里是食欲不好,分明是气饱了。


    他今天听说楚陵去了云复寰府上,差点就要带着亲兵杀过去,生怕楚陵遭了那个登徒子的毒手,但转念一想,楚陵是自愿上门拜访的,云复寰又没有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说不定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拿自己当傻子骗!


    脑袋上绿油油的感觉相当糟糕。


    闻人熹目光冰凉,像毒蛇一样在楚陵周身缓慢游曳,皮笑肉不笑问道:“王爷这是打哪儿回来?”


    楚陵无奈叹了口气:“今日云相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和本王商量,本王虽然不欲上门,但没想到云相执意相邀,只好带着萧犇走了一趟。”


    “哦?”闻人熹眉梢微挑,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语气凉凉的问道:“那王爷过府之后和云相谈了些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故作迟疑:“……也没聊什么,不过是一些琐碎杂事。”


    闻人熹压根不信,只觉得这两个狗男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不已:“杂事?什么叫做杂事?到底是谈情说爱的杂事,还是你侬我侬的杂事?王爷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恐怕不是云相派人来请,而是您心急如焚的想要飞过去吧。”


    楚陵闻言顿时戏精上身,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皙的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冤枉的:“世子这是不信本王,觉得本王红杏出墙了?!”


    闻人熹心里也憋着火,他被戴了绿帽子他还没生气呢,楚陵居然先气上了,“啪”一声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可没这么说,王爷何必急着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闻人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起初不过是看这个病秧子王爷长得漂亮,闲来逢场作戏,起了几分庇护之心,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可怕的占有欲就一点点吞噬了他的理智。


    对方一句话可以让他心生欢喜,一句话也可以让他怒火中烧,这种喜怒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简直比被人戴绿帽子还糟糕。


    楚陵闻言忽而看向门口,忍着怒气喊道:“萧犇,你进来!”


    萧犇原本在门外听墙角,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绿腰见他不动,压低声音提醒道:“愣着干什么,王爷喊你进去呢!”


    萧犇闻言这才回神,连忙打起帘子进入屋内,低头抱拳道:“王爷,属下在,不知您有何吩咐?”


    楚陵冷声询问道:“你说,今日是不是云相亲自派人来府上请本王过去?!”


    萧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答道:“是!”


    楚陵:“本王是不是一再拒绝?!”


    萧犇:“是!!”


    楚陵:“云相是不是说如果本王不过去,他就以死相逼?!”


    萧犇:“???”


    楚陵瞪着他拔高音量问道:“是不是?!”


    萧犇闭上眼视死如归喊道:“是!!!”


    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最后一声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绿腰在门口听得心急如焚,还以为世子和王爷打起来了,就在她准备不顾礼数冲进去看看时,萧犇忽然掀起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目光呆滞,活像没了魂一样。


    绿腰小心翼翼问道:“萧统领,你怎么了?王爷和世子是不是打起来了?”


    王爷那个身子骨瞧着连她们世子一拳都接不住,可千万别打坏了。


    萧犇缓慢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苍白:“我先走了,回头王爷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找了萧淼过来轮值。”


    绿腰望着他的背影焦急问道:“哎,那你现在去哪儿呀?药房在右边儿。”


    萧犇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去佛堂……”


    他辈子都没撒过这么多谎,要去佛前忏悔一下罪孽。


    相比之下,楚陵就没那么高的觉悟了,萧犇走后,内室就只剩下他和闻人熹两个,只是局势已然开始发生逆转,现在理亏的那一方变成了闻人熹。


    楚陵说完那番话后胸膛就起伏不定,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只见他踉跄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身形,低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如今……如今世子可信了……咳咳咳……莫不是非要本王以死明志不成?”


    闻人熹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发现楚陵自己站稳又暗自缩了回来,他眉头紧皱,心想这个病秧子可别真被自己气坏了,只是依旧嘴硬:


    “一个护卫的话能证明什么,我方才问你过府和云复寰谈了些什么,你支支吾吾不肯言语,谁知道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私情。”


    楚陵脸色苍白地看向闻人熹,一副被人冤枉伤心不已的模样:“世子当真想知道本王与云相说了些什么吗?”


    闻人熹硬下心肠,转身背对着楚陵,冷冷出声:“王爷若是想说,我洗耳恭听,王爷若是不愿说,我就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是无用!”


    楚陵闻言缓缓在桌边落座,却是语出惊人道:“云相今日邀本王过府,其实只说了一件事,便是与上次的科举舞弊名单泄露有关,他说世子乃是旁人安插到本王身边的奸细,居心叵测,让本王小心提防,否则他日必成祸患。”


    闻人熹背对着楚陵,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云复寰居然会猜到自己的身份,他俊美的脸庞浸在烛火阴影之,眼底真切闪过一抹惊人的戾气,过了几息才终于平复下来,缓缓转身盯着楚陵问道:


    “王爷难不成真的信了此人挑拨?”


    他的神情有些可怕。


    语气也透着瘆人的凉意。


    仿佛楚陵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危险。


    楚陵虽然没有说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透出了几分虚弱的沙哑:“本王自然不信,所以才不愿告诉你与云相谈了些什么,就是怕你多心。”


    他语罢起身走到闻人熹面前,伸手握住对方因为常年练剑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掌心,侧脸在烛光下覆上了一层如玉般的暖色,长睫轻垂,打落一片惑人心神的阴影:


    “阿熹,我自从生下来就没了母妃,父皇虽然宠爱于我,却难免要顾及另外几位兄长,只有你是不同的……”


    “你一心为了我考虑,平日就算脾气大了些,也是担忧我的缘故,就算真如云相所说,你是旁人安插过来的细作,本王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也是心甘情愿……”


    闻人熹没说话。


    事实上他刚才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在思考楚陵万一真的疑心自己该怎么办,连借口都编好了就等着对方发难,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周身无形的杀气和阴戾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无措的情绪。


    没错,无措。


    因为闻人熹很清楚,自己真的是细作,他不知道将来如果有一天事情被揭穿,自己该怎么面对楚陵这个傻子,而对方又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继续对待自己。


    他动了动唇,数次想要开口,又数次沉默了下来,楚陵却好似没有察觉闻人熹的异样,温柔抚平他无意识皱起来的眉头,低沉的声音满是信任:


    “阿熹,你绝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背叛?


    什么叫做背叛?


    是欺他瞒他?还是骗他利用他?


    闻人熹近乎慌张地偏头移开视线,哑声吐出一句话:“当然不会。”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楚陵的,这一点他可以保证。


    闻人熹太过神思不属,以至于没发现楚陵眼底飞快闪过的一抹笑意,他只感觉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痒意,那人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廓,气息灼热: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护着我的……”


    楚陵说这句话时懒懒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惬意的舒适,带着几分病态的满足,他一面搂住闻人熹的腰身亲吻,一面漫不经心与对方闲话,轻而易举就把刚才那件事揭了过去:


    “本王瞧你放在桌上的那把配剑无端崩出了几道缺口,莫不是与人打架了?”


    闻人熹被他吻得面色潮红,闻言下意识偏了偏头,气喘吁吁道:“没……没有……只不过今日在校场与人切磋不小心损坏了,回头找工匠修补便是……”


    剑越锋,则刃越薄,刃越薄,则剑易断。


    闻人熹今日怕是遇上了使重器的人,否则那把剑不会损伤至此。


    楚陵:“武将剑不离身,修补只怕也不如原来的了,等改日本王另外替你寻一把更好的。”


    闻人熹不知想起什么,总算清醒了几分:“我家中多的是兵器,明日回府中取一把便是。”


    楚陵轻轻一笑:“也是,差点忘了定国公府以武立爵,自然不缺兵器,本王自从大婚之后还未来得及拜见国公,不如明日与你同去?”


    闻人熹回府哪里是为了取兵器,而是为了和父亲商议对策,毕竟听楚陵话里话外的意思云复寰竟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么此人便非死不可了。


    闻人熹将心中那一丝杀气掩藏得极好,他偏头吻了吻楚陵,桀骜的眉眼和缓下来,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我明日不休沐,取了剑便回校场,你想上门多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还有,


    “以后不要再见那个云复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了却让人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


    世子(冷酷拔剑):明天就让他死啦死啦滴!


    北阴王:亲,您的“除了么豪华套餐”不要了吗?


    世子:


    不要了,退钱!!!!


    第115章 动手


    翌日清早,闻人熹天不亮就策马回了国公府,毕竟他身份泄露的事非同小可,必须找北阴王商议对策,万一云复寰向帝君告密,他们多年谋划都会毁于一旦。


    “什么?凉王当真是如此是说的?”


    因为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北阴王明面上不便与他们来往过甚,所以便在书房修建了一条密道直通定国公府后院,他今日沿密道前来议事,得知云复寰猜到闻人熹的细作身份后,心中顿时一惊。


    “难不成王爷觉得我会用这种事来耍笑?”


    闻人熹抬眼,心中其实不大高兴,他上次就提醒过北阴王尽早除了云复寰这个祸患,结果对方担心过早暴露实力,斟酌半天也只是把人贬了个官,现在简直遗祸无穷。


    北阴王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本王并无此意,只是云复寰倘若真的知道世子是本王安插过去的,难保他不会知道定国公府暗中投靠了本王,将来若是把此事当做晋身之资向帝君告密,你我危矣。”


    闻人熹目光暗沉,语气难掩讥讽:“王爷若是一味嘴上说说,却不付诸行动,只怕将来定国公府满门抄斩,云复寰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定国公府投靠北阴王是为了博一个从龙之功,可不是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对方拿去当填旋的!


    “熹儿,不得无礼,王爷怎么做自有斟酌,何须你来置喙!”


    定国公闻人崇在旁边静坐许久,眼见闻人熹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怒声打断了他。北阴王却不在意,笑呵呵抬手下压,示意闻人崇稍安勿躁:


    “闻人兄,世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云复寰虽被贬黜,身份亦是不可小觑,倘若蹊跷死去,定会惹来帝君怀疑,咱们还是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闻人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那王爷以为如何是好?”


    北阴王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道:“前些日子帝君召本王进宫,说气候回暖,欲在京郊猎场进行围猎,那或许是个合适的机会,毕竟箭矢无眼,倘若云复寰不小心中箭坠山,想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定国公点了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我们派谁动手比较合适?”


    北阴王意味深长道:“此事干系重大,自然要派一个武功高强的心腹去,而且还能受邀参加围猎,闻人兄,不如就派世子去如何?”


    定国公闻言眉头一皱,心中自然不愿意让儿子担这份干系:“王爷,我府中多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如从中挑出几名箭术精湛者混入其中……”


    北阴王却摆了摆手:“本王如何不知这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也不必把世子牵扯其中,只是届时负责保护围猎场的都是跟随陛下多年的亲兵,彼此之前互相熟识,一时片刻根本安插不进去人手,就算侥幸混迹其中,负责的也都是些洒扫活计,根本进不去猎场。”


    定国公欲言又止:“可是……”


    “父亲,不必说了,此事便交由孩儿去办吧。”


    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密室中冷不丁响起,打断了定国公的未尽之言。


    他如何不知道北阴王是只狡猾的狐狸,把他们定国公府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可自古以来欲成大业者就没有不犯险的,北阴王想要借定国公府的势力登上皇位,定国公府也想借着北阴王的身份重振门楣。


    互相利用罢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的。


    定国公闻言顿时一惊,压低声音严肃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闻人熹不理父亲的责问,心知北阴王是在故意敲打自己刚才的无礼,盯着他幽幽出声:“射杀云复寰的事便交给我来办,只是猎场太大,一人必然难以成事,王爷最好派人从旁协助于我。”


    北阴王眼底精光闪动,活像只狡猾的狐狸,这个时候反倒不提猎场难以安插人手的事了,他与定国公府共谋多年,彼此相知甚熟,互有把柄,自然也就不必再装什么伪善贤良的模样,反正闻人熹也不会信,倒不如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此事好说,本王一定排除万难,替世子多安排几个帮手。”


    这样就对了,他招揽门下就是为了替自己做事,倘若什么都自己动手,要定国公府何用?闻人熹这把刀好用是好用,只是太过桀骜不驯,稍有不慎便容易伤到自己,还是要隔三差五敲打一下才乖顺。


    “如此最好。”


    闻人熹担心逗留太久容易惹人怀疑,商议完事情后就直接离开了国公府,只是临走前手中多了一张黑色劲弓,在日头下泛着黝黑古朴的色泽,细嗅仿佛还能闻到上面萦绕的血腥气。


    楚陵今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还没起床,那些仆役不敢打搅,都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唯有枝头鸟雀叽喳,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


    【纵欲伤身,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词?】


    黑蛇颀长的身躯缠绕着床柱,然后将头颅探进床帐深处,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毕竟它的前两任宿主都十分清心寡欲,楚陵这个病秧子不修身养性就算了,还天天在床上妖精打架,黑蛇很担心他还没完成任务就挂掉了。


    楚陵闻言懒懒睁开双眼,他穿着一身松垮慵懒的白色寝衣,透过微敞的领口,隐约还能瞥见锁骨处的大片吻痕和齿印,不难想象闻人熹对于这种事也挺乐在其中,唇角微扬:


    “本王还是更喜欢及时行乐这个词。”


    黑蛇心想你及时行乐也别忘了打工嘛,面前这个宿主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它不忍心看着大好青年堕落沉迷,似有似无暗示道:


    【你想好怎么得到下一个幕僚的痛苦了吗?】


    楚陵一眼就看透了面前这条黑蛇的想法,他从床上坐直身形,墨色的发丝静静垂落,使得那张弥足惊艳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你指钱益善?此人不足为惧。”


    黑蛇用猩红的瞳仁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质疑:“你确定?”


    楚陵垂眸浅笑:“要不要打个赌,今日太阳落山前,本王一定让你得到他的痛苦。”


    黑蛇不语,老实说,它觉得面前这个宿主疑似在吹牛,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又让蛇十分心动,尾巴尖控制不住甩了甩,多少也沾染上了几分赌徒心理:【赌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腕间那串黑色的檀木珠,眼底笑意分明:“本王若是输了,随你处置,毕竟你非凡间之物,凡人的富贵大抵你也看不上眼。”


    黑蛇对这个条件可有可无,但楚陵说的话让它非常舒坦,鳞片闪闪的身躯绕着床柱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低哑暗沉:【好,就按你说的办。】


    它语气神秘:【人类,如果你赢了,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


    楚陵眉梢轻动:“什么礼物?”


    黑蛇意有所指:【一个梦。】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什么梦?”


    黑蛇解释得十分详细,又十分模糊:【一个你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一个他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楚陵闻言一怔,有些出神,说实话,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不过是沿着前世的命运一步步前行,然后再一次亲身经历那些背叛。


    他想知道什么呢?


    楚陵思考的不免有些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条黑蛇的踪迹,他干脆披上外衫起床,拨开珠帘走到了外室,出声唤道:


    “萧犇。”


    “王爷,有何吩咐?”


    门外进来一名持剑男子,却不是萧犇,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萧淼,二人面容相似,不仔细看倒是察觉不出来。


    楚陵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概因后者的眼睛机灵些:“怎么是你,萧犇呢?”


    萧淼挠了挠头:“王爷吩咐盯着钱益善,今日我轮值,兄长去盯着他了。”


    楚陵思忖片刻才道:“叫他不必盯了,回来守着,本王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办。”


    他语罢示意萧淼走上前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话,后者闻言顿时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讶开口:“王爷,这样不好吧?”


    楚陵淡淡瞥他一眼:“你若不去,就让你哥哥去。”


    萧淼连忙笑嘻嘻道:“属下去,属下去,属下这就去,他的轻功可没我好。”


    语罢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屋内,果然轻功不俗。


    钱益善此人在凉王府的众多幕僚中并不显眼,概因他虽然是个落第书生,但私德有亏,唯独喜欢在金银之道上琢磨,重钱轻义,身上的铜臭味隔着三里开外都能闻见。


    而他的贪财无疑给了那些伺机窥探凉王府内幕的有心之人机会,据说只要给得起足够的价钱,无论想要什么消息钱益善都能打听得到。


    外三门的一处院墙角落就是他平常做生意的地方。


    临近太阳落山之际,王府后厨为了准备晚膳忙得不可开交,负责送菜的菜农进进出出,难免鱼龙混杂,只见一名身形清瘦,穿着补丁长衫的男子手捧诗书蹲在墙角,一边低声复诵,一边摇头晃脑。


    后厨的人早就见怪不怪,毕竟都知道这位钱先生喜欢占便宜,每次来后厨都像只老鼠似的到处寻觅,然后再抱着一整碗的鸡鸭鱼肉满载而归,偏偏还喜欢捧着一卷书装模作样。


    没人愿意搭理他,自然也就没人察觉到他正隔着一堵墙和外面的人说话。


    墙那头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今日有什么消息?”


    钱益善吐了口唾沫,翻开一页书道:“多的是,看你买大还是买中还是买小。”


    墙那头的男子迟疑一瞬,从墙角下方的空隙处塞了张十两的小银票进来:“买小。”


    钱益善头也不回,准确无误把银票抽了过来,然后酌情给对方透露了一个小消息:“昨夜世子与王爷吵架了。”


    那人似乎觉得这个消息有用,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吵?”


    钱益善伸出右手:“盛惠十两银。”


    “艹!”墙那头的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咬牙切齿塞了十两银子过来,“快说!”


    钱益善收了钱,砸吧砸吧嘴才道:“哎呀,小夫妻吵架不是常事吗,左不过就是为了那点子争风吃醋的小事,听说是王爷不小心多看了一个漂亮婢女几眼,惹得世子不高兴了,二人就吵起来了。”


    墙那头的人不敢相信这么个破消息就骗了自己二十两银子:“就这些?”


    钱益善:“哦,也不是,我再送你一个消息算了,清早起来世子和王爷又和好了,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昨天晚上还叫了三次水呢。”


    如果不是隔着一堵墙,钱益善现在已经被打死了。


    墙外的人快气疯了:“他们晚上叫三次水和我有屁关系,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消息?!”


    钱益善笑眯眯道:“哎呀哎呀,是你自己说买小的嘛,怎么反过头来又怪我,那你想知道什么消息呀?”


    墙外的人迟疑了一瞬:“凉王曾向帝君上奏重开科举,外间纷传帝君已经准许,此事是真是假?”


    钱益善挑了挑眉:“盛惠一千两。”


    那人闻言居然没有生气,真的从墙缝里塞了张千两银票进来,显然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快说。”


    钱益善把银票揣进袖中,满意拍了两下才道:“前两日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传信,说是帝君已经准许此事,凡是落第士子,无论年岁几何,无论家世如何,皆可参加今年的重考,且由凉王负责督办。”


    墙外那人心中一惊:“凉王答应了?”


    钱益善反问:“造福天下的好事,为何不应?”


    墙那头的人静默一瞬,最后塞了张万两银票进来,顺带着还有一个小药包:“想办法将此物下到凉王膳食之中,让他无法督办此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万两。”


    这件事牵连太广,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楚陵如果真的将此事办成,在士林学子之中的声望将会如日中天,威胁甚大。


    谁来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钱益善将那包药拿起来闻了闻,饶有兴趣问道:“毒药?”


    那人冷笑一声:“我可没胆量毒害皇子,帝君追查起来吃不了兜着走,他反正也是个病秧子了,再病些也不打紧。”


    钱益善却摇头道:“这件事,一万两银子可不够。”


    对方听起来还有商量的余地:“那你要多少?”


    钱益善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捶了捶自己发麻的双腿,抬头望着天际飞过的一群大雁若有所思道:


    “千金不够,万金也不够,你有多少银两,能够买来这世间万千寒门士子的前程呢?”


    科举之事只能交给凉王办,那些学子也只放心交给凉王办,换了别人,都不行。


    墙外之人瞬间暴怒,压低声音吼道:“钱益善,你耍老子!把银子和药还回来!”


    墙角挖空了一块砖,伸出一只属于男人的粗壮右手来,钱益善却没把钱还回去,而是往他的掌心上吐了口唾沫:


    “呸,还你了,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到了嘴边的肉岂有吐出去的道理,嘿嘿,老子今年就去参加科举了,以后不做这种生意了!你有胆子就上王府告我呀,看看我们两个谁死的快。”


    钱益善语罢不顾墙外气疯的男人,拍拍屁股就回了房间,他关上屋门,从袖子里掏出白嫖来的上万两银子,整个人乐得眉开眼笑:


    “大傻子,白让老爷我发了一笔横财!”


    他语罢脱了鞋子爬上床,在角落摸索半天想找出自己藏银两的匣子,但没想到抠了半天也没看见,整个人顿时一慌:


    “糟糕糟糕!我的银匣子呢?!怎么不见了!!”


    老天爷,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积蓄!!是他的命根子呀!!!


    钱益善疯了一样到处乱找,差点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自己那个黑不溜丢的匣子,然而打开一看,里面所有银两都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下面还有落款——大盗小小鸟。


    钱益善的房内忽然响起一道悲痛欲绝的喊声:“天杀的狗贼啊!!!!”


    作者有话说:


    楚陵(美滋滋数银票):小小鸟是谁?


    萧淼:O(≧▽≦)O回王爷,那是属下打算以后行走江湖给自己取的艺名!!


    第116章 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


    “有贼啊!有贼啊!有贼啊!!!”


    时至傍晚,闻人熹刚刚从校场策马回府,一到府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皱了皱眉,询问门口护卫:“府中出什么事了,何人如此喧哗?”


    护卫上前帮他牵马,老老实实答道:“回禀世子,是王爷的一位幕僚,好像叫什么钱先生,他说自己的屋里进了盗贼,正四处喊着要捉贼呢,可问他丢了什么东西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如今在后面闹个不停。”


    “贼?堂堂王府哪里来的贼?”


    闻人熹嗤笑一声,利落翻身下马,心想楚陵后院里养的那些幕僚没一个好东西,如今自己来了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便罢,居然还敢惹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带本世子去瞧瞧。”


    “是!”


    护卫忙把缰绳扔给同伴,自己则在前面引路,等到了后院那些幕僚的住所时,只见一名穷酸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活像死了亲爹似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啊呜呜呜!哪个杀千刀的盗贼偷了我的银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对于守财奴来说,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更何况钱益善这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文钱花的抠门鬼,他现在只觉得心痛如绞,整个人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身旁的几名幕僚苦劝许久也没能让他宽慰几分。


    “钱先生何以哭得如此伤心,倘若只是丢了些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世子补给你便是了。”


    一道淡漠散漫的声音陡然在众人耳畔响起,让钱益善下意识止住了哭声,他惊讶抬头看去,却见月亮门外不知何时步入了一名年轻男子,只见对方面容俊美,气质桀骜华贵,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字,赫然是闻人熹。


    坏了,怎么把这个活阎王给招来了!


    钱益善在王府领着一个账房闲职,月钱最多不过三两碎银,积蓄顶天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再多就要惹人怀疑了,他哪里敢说自己被小贼偷了几万两银票,只能哀哀戚戚地将那张字条递给闻人熹看:


    “世子,在下被偷走银子事小,王府出了盗贼才是事大啊,您可一定要抓住这个小贼,否则他日威胁到王爷的安危可怎么办!”


    闻人熹随手接过字条,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团扔给身后的护卫,意味不明道:“王爷身边自有本世子护卫,就不劳钱先生操心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好奇钱先生被偷走了多少银子,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钱益善支支吾吾:“这这这……说多不多……说少倒也不少……”


    闻人熹淡淡挑眉:“总该有个具体的数额吧?”


    旁边有人催促道:“就是啊,钱先生,世子都说了将银子补给你,你还不快说个数。”


    钱益善坐在地上狼狈擦汗:“约摸、约摸是一百多两吧……也有可能是二百多两……”


    闻人熹倾身蹲下,幽暗的目光盯着钱益善,意味深长提醒道:“钱先生还是仔细想想的好,这银钱到底是被盗贼偷了,还是你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儿了,本世子听人说你常喜欢去后厨墙角蹲着,是不是掉在哪块砖缝里面了呢?”


    别问闻人熹为什么知道。


    连北阴王都找面前这个穷酸书生买过不少消息。


    一条消息起码百两银子,真是坑死人。


    钱益善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他惊慌抬头看向闻人熹,却见对方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自己,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模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了完了,面前这个活阎王可不像王爷菩萨似的好说话,万一他将自己揭发出来,哪里还有活路。


    就在钱益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已经死到临头的时候,院门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走来一抹熟悉的浅色身影,只听那人嗓音清润,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大半夜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奴婢参见王爷!”


    那些婢仆见状一惊,纷纷下跪行礼,获得准许后才起身,唯有钱益善趴在地上不知是该起还是该跪,直到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才涌出一股悔意,银子被偷也就被偷了吧,闹什么呢,万一世子向王爷告状,只怕王爷也容不得他了。


    闻人熹负手走到楚陵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哦,也没什么,不过是王府闹贼,害得钱先生的银子被人偷了,我正打算问问钱先生被偷了多少,想要补给他呢。”


    楚陵闻言似是一愣,走到钱益善面前问道:“钱先生,此事当真?”


    钱益善不敢抬头,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霜雪般的衣袍下摆轻轻拂地,沾染了尘灰,无端让人觉得可惜:“回王爷,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钱……许是在下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哪儿,回头再找找兴许也就找到了。”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还算有眼色:“钱先生说的是,不过也别顾着在王府里面找,也该出去找找,万一掉在市集上了呢。”


    这话便没道理了,掉在王府有人捡到兴许还能寻回来,但若是掉在市集上被百姓捡到,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钱益善瞬间明白闻人熹的意思,连忙叩首道:“对对对,世子说的对,王爷,听闻陛下今年要重开科举,在下也是落第士子,正欲下场一搏,这些年寄居王府实在叨扰已久,如今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钱先生要走?”


    楚陵闻言适当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先是伸手把钱益善从地上扶起来,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询问道:“可是王府上下有哪里怠慢了先生?”


    他越是这样,钱益善就越是愧疚,低头嗫喏道:“王爷待在下恩重如山,每日衣食无忧,又岂能说是怠慢,只是在下马上就要投身科举,欲在城郊寻一处茅屋静心读书,这才提出告辞。”


    楚陵还欲再劝,手腕却忽然一紧,被闻人熹不动声色拽了拽:“钱先生去意已决,王爷何必强留,王府人多眼杂,又怎么比得上外面清静。”


    楚陵闻言迟疑了一瞬,但见钱益善一副执意要走的模样,静默许久,最后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萧犇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道:


    “先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走,本王也不好强留,只是在外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凉王府,彼此不要生分了才好。”


    钱益善低着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声点头,没过多久萧犇去而复返,手中却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大银,一把碎银,几吊铜钱。


    楚陵温声道:“先生钱银被窃,一时半会儿怕是抓不住那个小贼,京城纸贵,这些就暂且拿去用吧。”


    钱益善这下是真的没脸收了,连忙推拒道:“王爷,在下身上还有剩银,足够花销了。”


    楚陵摇头,在院中的碧桃树下愈发显得风姿如玉:“就当做本王的一番心意吧,科举在即,先生倘若榜上有名,今后便是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禄,护万民之安,再不需本王的这些银两了。”


    他的眼睛明明和旁人一样是墨色的,却更加干净剔透,也更有温度些,比春风还要和煦几分,这满院的幕僚皆是在落魄之时受他接济才养在府内,虽处皇城波谲云诡之中,却如世外桃源之地。


    而现在钱益善即将离开这处桃源之地了。


    迎着楚陵的注视,他甚至控制不住产生了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但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他祝自己金榜题名,愿自己惠及万民,再也不要做这些事情、去赚那些算不上清白的银子。


    钱益善羞愧不能直视,闭了闭眼,对楚陵施礼道:“在下受王爷周济多年,将来若有高中之日,必不负王爷期许,只是这银钱万万拿不得!”


    他语罢不顾众人劝阻,竟是连行囊都没收拾就扭头出了院门,徒留满院人面面相觑。


    楚陵站在原地,见状许久都不曾言语,过了片刻才吩咐道:“去替钱先生收拾几件棉袍送去吧。”


    他对崔琅的背叛痛心,是因为曾经与此人知己相交。


    而钱益善虽然贪钱吝啬,却从不曾遮掩什么,是个坦然的“小人”,前世背叛或许更多的还是为了保命,顺应局势。


    楚陵不曾将他当做知己,只把他当做一个自己多年前救过的人,心中没有什么期望,对他的背叛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伤痛感怀,如今派萧淼取走他的身家财产,也算恩怨两清。


    时至春夜,院墙的碧桃树已经绽开了花苞,枝条横斜,蜿蜒着向天际伸展,只是夜色依旧浓重,仿佛怎么也驱散不开,唯有屋檐下方的宫灯随风轻晃,带来几许温柔。


    那厚重的云层并不全是云层,细看其间掺杂着一团郁蓝色的雾气,忧伤沉闷。


    黑蛇颀长的身躯盘踞在天空,一口吞掉了这团属于钱益善的痛苦,因为里面掺杂着数不尽的愧疚与自责,所以滋味尝起来有些酸涩,就像人类的眼泪。


    黑蛇轻甩尾巴尖,心想这回总算遇见一个靠谱的宿主,它光滑漆黑的蛇身顺着屋檐钻进窗缝,原本想问问楚陵打算什么时候要那个梦,但没想到红烛垂泪,纱帐紧闭,隐约映出了床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暧昧身影。


    黑蛇尾巴尖一顿,不晃了。


    身影瞬间变成一团雾气消散,识趣离开了春宫现场。


    “阿熹……”


    “阿熹……”


    轻晃的床帐内传来男子低哑深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温柔蚀骨。楚陵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喜欢这么喊闻人熹,每次一喊,对方就会情动不已,浑身颤抖。


    “只有你对我最好……”


    楚陵轻轻啃咬着闻人熹的唇瓣,将对方的呜咽声尽数吞入腹中,然后在耳畔低语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仿佛已成魔障。


    闻人熹却也听不厌烦,他喜欢这句话里暗藏的独一无二的意味,呼吸急促,艰难仰头回吻着楚陵,将对方抱得死紧,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挑了挑眉: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真难得,这位心高气傲的世子竟也会说情话哄人。


    楚陵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帐子里太暗,看不真切,他闭目将脸埋入闻人熹的颈间,深嗅对方身上的气息,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我记得这句话了,你也要一直记得才好。”


    闻人熹当然记得,他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楚陵的肩膀,明明没怎么用力,那雪似的皮肤就红了一块,心中感慨不愧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殿下,当真身娇肉贵,受不得半点苦。


    这样的人一定要高高在上坐在华贵的宫阙里才好,世间任何污浊背叛都不能沾身。


    闻人熹目光暗沉,里面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要将楚陵吞噬入腹,不过他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也就稍稍收敛了几分,眼底邪气横生,竟也看出几分昳丽艳色:


    “我记得这句话了,那王爷拿什么谢我?”


    恩?这算是在讨要报酬吗?


    楚陵颇有兴趣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闻人熹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春蒐,王爷不如带我一起去瞧瞧热闹?”


    楚陵闻言隐去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却是故作为难:“此事怕是不行……”


    闻人熹一怔:“为何?”


    他没想过楚陵居然会拒绝自己,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陵存心逗他,长睫轻垂,打落一片阴翳,声音低沉蛊惑:“世子既然知道父皇每年都会举办春蒐,难道不知本王因为身子虚弱禁不得风吹,每年都是告病不去的吗?”


    闻人熹:“???”


    楚陵叹了口气:“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呢,终究是本王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钱益善:换句话说,王爷虽然坑了我的血汗钱,难道我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小黑蛇(看傻眼):还是你们人类会玩


    第117章 最大助力


    三月中旬,帝君正式颁旨,概因往年科举有徇私舞弊之嫌,朝中多名官员获罪处斩,以致官位空悬,今年特开恩科,由凉王负责监考,当世大儒颜镜良、礼部侍郎柳正文、文坛宗师裴般若负责主考阅卷,圣旨一出,天下皆惊。


    与此同时,春蒐之期已到,帝君四月将携文武百官于京郊猎场围猎,只是相比前一道旨意,这条消息难免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神京的气候一向变幻无常,寒意散去,已然有些微微燥热,不少进京赶考的文人士子都换上了春衫,相聚第一楼内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局势。


    “真是痛快!如今有凉王负责监考不说,更有颜师、柳师、裴师这等鸿儒硕辅阅卷,我等终于不必担忧科举公正之事!”


    “多亏凉王上奏揭发,引得士林震惊,否则往年哪里请得动这几位文坛泰斗,尤其是颜师,他年岁已高,听说闭门著书,许久不曾过问外事了。”


    “今年就算落榜,我亦心服口服!”


    “敬轩兄何必妄自菲薄,去年你就已经跻身乙榜,若不是你自觉学问不足,淡然返乡,早就是朝廷命官了。”


    “我辈士人所求不过一展胸中抱负,为苍生谋福,可惜如今边关战事不休,朝堂却尽是些结党营私之辈,就算侥幸当官,恐怕也会受尽权贵打压,出路又在何方?”


    他的话显然戳中了不少士人心事,一时间只听叹息无数,更有甚者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又哭又笑的,大骂帝君无所作为,毕竟武将用拳头出气,文人就只能用嘴皮子和笔杆子了。


    好在西陵对文人一向宽松,朝堂上那些御史大夫天天指着帝君鼻子骂,也没见谁真的被砍了头。


    席间忽而有人道:“倘若朝中能有贤德之人主事就好了,凉王殿下品貌非凡,心忧天下,实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自从楚陵在朝堂上替天下寒门士子发声,名望便与日俱增,再加上以前恭谨谦和的行事风范,在士子之中极得人心,请求立他为储君的呼声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附和无数。


    “大善!依我看帝君早就该立太子了!”


    “从前只觉凉王温雅,不曾想也有替寒门士子请愿的气势,诸王远不如也!”


    “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帝君也该早立国本!”


    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一处包厢,将楼下吵嚷的声音尽收耳底,桌边饮茶的男子听得波澜不惊,反倒是他身边站着的护卫听得眉开眼笑:“王爷,那些书生都在赞成您当储君呢,就是怕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又要凭白惹祸。”


    楚陵淡然垂眸,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沫子:“这些年韬光养晦,府中祸事也不见得就少了,随他们去吧。”


    风头太盛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毕竟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前世一般低调行事,默默无闻,在士人间得些名声也不错。


    萧淼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楚陵见他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心中难免感到了几分好笑:“知不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不带你哥哥出来,而要带你?”


    萧淼眨了眨眼:“难道王爷又想让我偷东西了?”


    上次王爷让他把钱益善房里的银子全部都偷过来,气得对方指天骂地,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数了一遍。


    楚陵:“……聪明。”


    楚陵笑了笑,然后示意他看向窗户外间,街道对面恰好就是楚圭的城王府,只见府门打开一条缝隙,从里面走出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来,对方目光冷锐,腰间缠着一条类似截棍的铁链,双臂粗壮有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家高手。


    “此人名叫阎拓,乃是崇州罗汉堂的高手,跟随楚圭多年,一条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


    萧淼瞧着楼下那个大块头心虚摸了摸鼻尖:“王爷,要不您还是换我哥来吧,我最擅长的是轻功无痕,与人缠斗并非我所长。”


    楚陵却道:“本王不需要你与他缠斗,只需要你从他身上取一样东西。”


    萧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来了精神:“王爷,什么东西?”


    楚陵望着楼下那名渐行渐远的男子,轻描淡写吐出了一句话:“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不过他今日出府并不是为了这个阎拓,而是为了寻一个人。


    时辰不早,城内投宿的人却越来越多,当中除了进京赶考的学子之外,还有不少各地涌来的难民,概因西陵数十年前曾被胡族与西戎同时率兵攻打,腹背受敌,不得已割让出了定、平、克、寰四州。


    那些强盗不仅洗劫了西陵的大半国库,临走时还带走了将近四万多汉奴,自灵山遁入茫茫草原,只留满地尸骸,家家缟素。


    那是每一个西陵武将心中的耻辱,


    更是每一个西陵子民心中不可提及的伤痛。


    帝君曾经歃血为誓,谁若能率兵收复失地,不论出身,不论血统,赐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惜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人一直没出现,哪怕是前世的楚陵,也只来得及收复定、平二州。


    如今胡族的那些强盗又开始故态复萌,频繁滋扰边境百姓,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京师方向逃难聚集,朝廷不得已在郊外开设粥棚,希望能以此安抚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求求了!多给一点,多给一点吧!”


    “大爷,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碗!”


    官府在郊外开设了几十个粥棚,然而队伍依旧排到了三里开外,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仿佛被饥饿掏空了魂魄,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呆滞重复着“行行好,多给一碗”这些话,负责舀粥的绿袍官员连手都快抬断了,面前的人群却只见多不见少。


    “莫急,莫急!还有粥在煮着!人人都能分到,人人都能分到!”


    康又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又换了左手来舀粥,然而桶里已是空空如也,怎么刮也刮不出半粒米来了,他向身后的衙役愤怒喊道:“粥桶呢!还不再抬新的上来!”


    衙役却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为难道:“康大人,不能再发了,今日的米粮份额已经超了,府尹那边说什么也不肯再送粮过来,小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办法呀!”


    康又安额头瞬间青筋暴起:“他奶奶的!这个鳖孙子敢抗旨不成!赈灾救民可是陛下的旨意,他今天就送了区区几百石粮食过来,打发乞丐呢!牵马来,本官亲自找他理论去!”


    他语罢挽起袖子就要进城,却被衙役一把拉住,焦急跺脚道:“大人呐,您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辰了,早就散衙了,您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的,自古赈灾都是发一碗稀粥沾沾嘴就行,你那粥桶稠得能立筷子,灾民又跟饭桶一样,来多少粮食都不够吃的啊!”


    康又安怒声道:“滚开!让你去饿上半个月试试,你比他们还饭桶!现在各州各府的灾民何止上万,倘若发生暴动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他强行扯了马准备进城的时候,却见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忽然从城内驶出,负责驾马的黑衣男子对他遥遥拱手道:“康大人,我家主子有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又安原本不欲搭理,但他发现马车上有凉王府的标记,迟疑一瞬还是走上了前去,站在马车外拱手道:“不知凉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康又安身领御史一职,脾气是出了名的臭,惹急了连陛下的面子都不买,更何况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那日在朝堂上检举科考舞弊一事,他心中佩服,破天荒留步给了个面子。


    “康大人多礼了,是本王叨扰才是。”


    只听马车内响起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紧接着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走下一名通身气派贵不可言的男子来。因着身处难民棚里,楚陵并没有穿往常那白得扎眼的衣服,而是一身浅青色的长袍,尽管如此,依旧有不少人被他出色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康又安此刻急着去粮仓,哪里有功夫闲聊,勉强耐着性子道:“殿下,城外鱼龙混杂,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下官正要去城东粮仓运粮,恐怕不能相陪了,您还是尽早回城吧。”


    楚陵却忽而问道:“康大人,去粮仓调粮需有京兆尹的手令,您此刻就算去了也会被仓官阻拦在外,莫不是有什么另辟蹊径的好法子?”


    “这……”


    康又安闻言一噎,气急败坏跺脚:“吴良这个狗官,胆敢克扣赈灾粮,简直枉为府尹,我明日就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楚陵以白帕掩唇,低咳两声才道:“朝廷每日发放的赈灾粮都有定数,上百石米粮虽然不足以让灾民吃饱,但能勉强果腹,吴大人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怕康大人告到父皇面前也是无用。”


    康又安敏锐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殿下可有良策?”


    楚陵浅笑摇头:“五谷之忧,事关天下万千百姓生计,本王又如何能有办法,只是府中尚有余银,康大人可暂且拿去城中粮铺买米救急,或许能支撑一段时日。”


    他语罢示意身后的护卫递来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上次从钱益善那里拿来的几万两银票,除此之外楚陵还私下添了几万两进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了。


    康又安见状心中顿时一喜,只是伸手欲接时不知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王爷,赈灾本属下官分内之事,怎能劳您用自己的银子贴补,而且这些银子也太多了……”


    楚陵却道:“康大人拿着吧,这份银子只有交到你的手里才能变成米粮,换了旁人就未必了。”


    康又安赧颜搓手,这个在朝堂上敢指着帝君鼻子骂的、出了名的铁面御史竟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面:“那……那下官就替那些灾民多谢王爷相助了。”


    他语罢竟是后退两步,对着楚陵长施一礼,倒惹得旁人齐齐一惊。


    楚陵侧身一避,极有君子风范:“康大人无需客气,其实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楚陵前半生用了二十多年树立的品德极为可信,康又安觉得面前这位凉王大概也不会提出什么伤天害理的要求,便也应下:“王爷但说无妨。”


    楚陵温声开口:“本王有一位故交好友,名叫岳撼山,他原是定州人士,曾经入伍从军,后来因为战乱杳无音信,或许也在这批灾民之中,烦请大人施粥时多加注意,一有消息便告知本王。”


    康又安捋着胡须道:“原来是为了寻人,王爷放心,下官一有消息便差人告诉您。”


    “那就有劳康大人了。”


    楚陵最后看了眼城外绵延不尽的灾民队伍,这才转身步上马车,护卫用力扬了一下鞭子,将车头调往城门方向,车轮骨碌碌碾过地面,途经康又安身边时忽而停住,从里面轻轻掷出一样东西。


    康又安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发现是枚腰牌,楚陵低沉清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却难掩天家威严:


    “吴大人背靠承恩公府,身份自然不同,康大人一心为民,难免吃亏些,下次若有不便之事,尽可持此腰牌行事,本王的面子或许还值几个钱。”


    康又安闻言顿时一喜,心想凉王深受帝君宠爱,他的面子哪里是值几个钱,分明是值大钱了,激动拔高声音道:“下官多谢凉王!”


    有了钱和权,事情就好办多了。


    康又安立刻用腰牌调动九衢司的人,命他们进城大肆采购米粮药材,以此来安顿灾民,顺带着吩咐所有施粥衙役,让他们注意灾民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岳撼山”的人。


    殊不知他们苦苦寻找的人此刻恰好跋山涉水而来,正排在施粥队伍末尾缓慢前行,没人知道饿了大半年是什么滋味,但岳撼山知道,他饿得空瘪的胃袋里这几个月就没吃过什么正常东西,全是树皮和观音土,此刻只能狠狠勒紧裤腰带,以此缓解那种钻心的饥饿感。


    “大哥,队伍这么长,该不会轮到咱们的时候就没了吧?”


    旁边一名男子艰难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快冒烟了,他们一行人都是定州逃出来的溃兵,曾经在天武营赵将军麾下效力,不过自从十年前定州被胡虏所占,赵将军身死殉国,他们就和其他百姓一样被胡人困在了定州,日日当做奴隶使唤,直到去年草原发生雪灾,这才趁机逃到京城来。


    岳撼山已经饿得耳鸣了,他艰难晃了晃头,然后从一旁的树上抓下一把树皮塞到嘴里狠狠咀嚼,眼神带着嗜血的狼性:“没了就没了,京城总比定州那个鬼窟强,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前面有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闻声回头,一边轻哄襁褓中的孩子,一边软语安抚道:“几位大哥莫要急躁,听说凉王殿下刚才派人送了数万两银子来救济灾民,康大人正在从城内往外运粮呢,再等等便有粥喝了。”


    她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极为妥帖干净,不难想象战乱前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子。


    岳撼山闻言眉眼间的戾气稍淡:“我和这几位兄弟一路逃难而来,数月水米都不曾打牙,难免有些急躁,还请勿怪。”


    女子浅笑摇摇头,不再言语,因着她的安抚,剩下的这段等待时辰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随着天色一点点黑沉下去,队伍也越来越短,岳撼山原本担心轮到兄弟的时候没了米粮,但没想到派粥的官员不仅给他们每人都盛了一碗粘稠的米粥,另外还有四个黑面馒头,久违的饭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连胃都饿疼了起来。


    岳撼山他们顾不得吹凉,连忙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谁料这时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让他们齐齐顿住了下咽的动作:


    “喂,你们当中有没有姓岳的人?”


    空气微妙静默了一瞬,只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声。


    岳撼山不着痕迹和身旁的兄弟对视一眼,低头含糊道:“我们里面没有姓岳的,官爷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从定州城逃出来的奴隶,甚至还杀了不少胡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派粥的衙役无缘无故怎么会问这个,出于警惕心理,岳撼山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衙役没有作答,只是问道:“哟,那你们几个都认识啊?哪个地界来的?”


    岳撼山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子的兄弟,小地方来的,家中遭了雪灾,牛羊都冻死了,这才来京城寻亲。”


    他语罢放下吃得光溜的碗,示意兄弟们迅速离开,但没想到转身时忽然撞上一名留着长须的绿袍官员,对方那双眼睛说不上锐利,但莫名让人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康又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名汉子,见他们虽然饿得两颊凹瘦,但身形健壮,且行动有素,隐隐能看出几分军伍中摸爬滚打的痕迹,不动声色问道:“几位既是逃难而来,不知是何方人士?”


    岳撼山随口胡诌道:“全州李家村。”


    康又安追问道:“阁下叫什么名字?”


    岳撼山皱了皱眉:“李大牛。”


    他身旁的兄弟灵机一动,接二连三跟着答道。


    “我叫李二牛。”


    “我叫李三牛。”


    “我叫李四牛。”


    康又安闻言不仅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哈哈大笑,一把攥住了为首的岳撼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这几头牛就先别走了,随老夫去凉王府走一趟吧。”


    岳撼山瞪着这名老头咬牙切齿问道:“姓李也犯王法吗?!”


    康又安却指着他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乞丐衫饶有兴趣问道:“你既然姓李,胳膊上为何要纹一个岳字啊?”


    岳撼山闻言心中顿时一惊,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刺青不知何时露了出来,条件反射缩回了手。


    康又安见状捋着胡须笑呵呵摇头:“老夫年纪虽然大了,眼力见还是不错的嘛。”


    同时心中暗自纳闷,堂堂凉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乞丐般的朋友。


    康又安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面前这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前世曾经跟随楚陵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更是以神兵破敌,在短短三个月内协助楚陵收复边关二州,被帝君亲封为破虏将军。


    当年若不是为了镇压北境无法回京,他将是楚陵登基夺位的最大助力。


    作者有话说:


    岳撼山:\(〃▽〃)>殿下!这辈子我还跟着你继续哼哧哼哧夺江山!!


    第118章 沐浴


    等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彼时闻人熹正在屏风后面沐浴,楚陵则拿着一卷棋谱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下棋,空气中偶尔响起一阵哗啦的水声,院外花枝伸展蔓延,在窗纸上打落一片婆娑的影子。


    萧犇悄无声息进屋,压低声音在楚陵耳畔禀告道:“王爷,康大人刚才忽然带了几个乞丐上门,说是您的故交好友,个个都拿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不知什么来路。”


    楚陵闻言一顿,他虽然知道康又安的办事能力不错,只是因为性子刚直不讨喜,所以一直得不到父皇重用,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岳撼山:“将那几个人暂时安置在前院好生照顾着,本王明日再过去瞧瞧。”


    “诺。”


    萧犇恭敬退出了门外。


    闻人熹早就洗完了澡,见萧犇离开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身上寝衣微湿,一看就没擦干水,贴在皮肤上隐隐还能看见流畅的腰身线条,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莫不是又在外面捡了什么老弱病残回来,府里的幕僚已经够多了,再多可就成济善堂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崔琅和钱益善弄走,后院还剩一堆不知底细的货色,楚陵竟是不知从哪儿又捡了几个人回来,闻人熹面上看似笑吟吟的,实则已经快要咬碎了牙齿。


    楚陵刚才和萧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回避,自然也就不怕闻人熹听见,他垂眸往棋盘上落下一子,藏住眼底悄然而逝的笑意:


    “本王身边曾经有一位老亲兵,可惜旧年死于一场沉疴,他曾向本王提及在军中有几位至交好友,只是因为战乱失去了音信,没想到康大人在城外施粥救济灾民时恰好寻到了这几个人,本王见他们处境艰难,只能暂时带回府中安置。”


    闻人熹轻掀眼皮:“是吗,那王爷就只管往府中领吧。”


    嗯?闻人熹有这么好说话?


    就在楚陵对此产生怀疑的时候,果不其然听见对方冷笑道:“王爷若是不怕死人的话,就只管往后院领吧。”


    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要是楚陵将来敢把云复寰也领进后院,他就把对方碎尸万段!


    “哗啦!”


    闻人熹语罢直接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内室,心中说不出的气闷,枉他在屏风后面洗澡洗那么半天,这人就跟木头似的只知道坐在那儿下棋,想用美人计骗对方带自己去春蒐的计划也落了空。


    虽然凭闻人熹的官职想要参加围猎并非难事,但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嫁入了凉王府,凉王抱病不去参加围猎,他一个人跑去像什么话。


    就在闻人熹躺上床背对着外间,一个人暗自皱眉,思考着要不要把围猎暗杀云复寰的事交给弟弟闻人烁去办时,只听一阵珠帘晃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后背覆上一片温热的胸膛,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拥住:


    “生气了?”


    闻人熹斜睨了身后那人一眼,并不作答。


    楚陵不动声色揉了揉眼角,直到微微泛红这才停手,他将下巴搁在闻人熹颈间,因着前世被人欺骗辜负,这辈子也变成了一个十分擅长做戏的黑心肝,故意叹了口气道:


    “世子有所不知,本王自幼身边就不乏暗害之事,多亏那名老亲兵才多次死里逃生,他临终前唯有这一个心愿,希望本王多多看护他的袍泽,本王又岂能不允?”


    闻人熹听得身后那人低沉难过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向楚陵,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也知道身边暗害之事不绝,又怎么敢将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到府里?”


    蛟龙亦有被人宰杀的时候,更何况是人,闻人熹虽然能保证自己一直护着楚陵,可总也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对方一直这样心慈手软,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楚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开,他一点也不在意闻人熹近乎质问般的语气,概因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为了自己好、一辈子也不会背叛自己。


    重生后的很长一段光景里,楚陵其实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前世饮下的鸩酒仿佛已经腐蚀到了他的骨血深处,疼得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只有看见闻人熹的时候,心中蠢蠢欲动的恨意才能稍微平息几分。


    他分不清这种感情是不是爱,他只知道对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他的。


    唯一的……


    楚陵这么想着,控制不住与闻人熹贴得更近,呼吸温热而又缱绻,低沉的声音丝线般缠了上来,让人心脏一颤:“阿熹,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本王也不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不如这样,定国公麾下掌管着数万西兵,你将他们放到军伍之中历练,也算有了一个好的去处?”


    闻人熹察觉到脖颈间传来的痒意,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我父亲治军严明,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收的。”


    楚陵轻咬他的耳垂,每个字就像羽毛一样往耳朵里钻:“他们若有本事,升官发财亦是应当,倘若不学无术,只做将军账下一无名小卒也够了,你便看在本王的面上向定国公求求情如何?”


    闻人熹心想不过塞几个大头兵进去,还用得着和父亲求情吗,他自己就能做主,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府中终究是祸患,倒不如扔进军营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说不定还便利些。


    “此事不难,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陵欣然应允:“什么条件?”


    闻人熹目光闪动,故意沉思片刻才道:“春蒐在即,我弟弟阿烁也想跟去瞧瞧热闹,可他又没有个一官半职,你能不能和陛下说一声,带着他一起去?”


    楚陵这个身子骨,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吐血的,闻人熹确实不放心让他参加围猎,万一被风吹病了可怎么办,但云复寰又不得不杀,思来想去还是让二弟闻人烁去动手最为合适。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答应,墨色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笑意:“你二弟想跟去瞧瞧热闹,你呢?”


    闻人熹瞪了楚陵一眼,觉得这人明知故问:“你不是吹不得风,受不得凉吗,我自然留在家中陪你。”


    家……


    这个字不知哪里戳中楚陵,让他有一瞬间晃神,是啊,他们已经成婚,有了一个家,微凉的指轻轻划过闻人熹乖戾的眉眼,控制不住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呢喃:


    “傻,你若想要什么,本王无不应允,又何须讲什么条件,就算你不把那几个人安排进西军,本王也会想法子让你去参加围猎的。”


    闻人熹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楚陵笑了笑:“早在三日前本王就已经向父皇上奏,携带家眷参加此次围猎,你弟弟若想去也一起带上吧。”


    闻人熹一怔:“可你不是身子骨不好吗?”


    楚陵没打算装一辈子病,只是这件事目前谁也不能告诉:“越是身子骨不好,就越要出去吹吹风,再则猎场之中也会设立营帐,大不了本王坐在营帐里面看着你们策马围猎。”


    那多难受?


    自己玩不了,只能看着别人玩。


    闻人熹就是这样,气焰一下子嚣张至极,再经楚陵的三言两语,顿时就心虚了下去,皱眉低头的样子竟也瞧出了几分乖顺,嘟囔道:“我也没那么想去,左不过就是一群人追着兔子玩,在西戎的时候都玩腻了。”


    楚陵笑问道:“那你给本王猎一只兔子来,怎么样?”


    闻人熹嗤笑:“兔子?你也太小瞧人了,野狼我都猎过。”


    楚陵很给面子的夸赞道:“世子的马上功夫果真英勇无双,就是不知……”


    闻人熹直觉后面没什么好话:“不知什么?”


    楚陵倾身靠近他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闻人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恼怒:“好不好的试试便知道了,本世子难道还会不如你吗?!”


    他语罢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将这个大美人抵在床榻前死命亲吻,心想这就让你看看本世子的床上功夫好不好,倘若忽略他在楚陵抚摸下越来越瘫软无力的腰身,倒也称得上“英勇”二字。


    一夜春宵苦短,二人厮杀酣畅。


    闻人熹到底还是稍逊一筹,清早困得爬都爬不起来,陷在被褥里睡得昏昏沉沉,反倒是楚陵天不亮就梳洗整齐,带着护卫径直去了后院。


    “王爷,那几个人功夫倒是好,不过瞧着没吃饱饭,打架也没力气,昨天我吩咐人给他们备了热水洗澡,又上了一桌子酒菜,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现在躺在大通铺上睡得比谁都香呢。”


    萧淼跟在楚陵身后,叽叽喳喳向他讲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实在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收留这几个乞丐,一个个眼睛跟狼似的,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危险得紧。


    楚陵原本是图萧淼办事机灵,所以这几日将他带得频繁了些,奈何对方这张嘴实在没个消停的时候,远远不如萧犇安静,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疼。


    临进院门的时候,楚陵干脆脚步一停,出声询问道:“说的这么热闹,本王让你取的东西取到了吗?”


    萧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献宝似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递给楚陵:“王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一块,那个大块头功夫虽好,却不算机警,属下跟他几条街就偷到了手。”


    楚陵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看了片刻才道:“不错,就是这枚。”


    有了这枚玉佩,想要挑动云复寰和楚圭决裂就容易得多了。


    作者有话说:


    《号外号外!西陵近日偷盗事件频出!疑似大盗小小鸟重出江湖!》


    受害者钱某(捶胸顿足):QAQ他简直丧心病狂!!一分钱都没给我剩啊!!


    受害者阎某(欣慰叹气):他实在盗亦有道,虽然偷了我的玉佩,但是居然把钱袋子给我留下了耶~~


    第119章 相似的容貌


    前院有一处偏厢,平常闲置无人居住,楚陵昨夜担心将岳撼山他们几人隔开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把他们安顿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这几个在军伍之中厮杀多年的铁汉饶是警惕性再强,在经历那么久的风餐露宿后,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有了一间暖和的屋子,终于难以抵挡潮水般涌来的困意,躺在通铺上睡得鼾声震天。


    只有岳撼山还清醒着。


    他一个人从天黑坐到天明,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人都捋了一个遍,想知道自己和兄弟为什么会被无缘无故捆来这里,然而一无所获。


    无论是他们认识的恩人还是仇人,都在当年那场战乱中死了个干干净净,就算侥幸还活着,漫长的岁月也足够抹去一切痕迹。


    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岳撼山才倏地惊醒抬头,他将躺在炕上睡了个半死的兄弟挨个踢了一脚,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睡了!有人过来了,都给老子爬起来!”


    另外三人睡得虽然熟,一听见示警声却全都麻利弹坐了起来,脑子还未清醒,身体就已经飞快套好了外衫鞋袜,惊慌失措问道:“头儿,是不是胡人打来了!”


    岳撼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门就被人从外间陡然推开,清早熹微的晨光斜射而入,驱散了里面沉闷的黑暗,刺得他们下意识闭上了眼,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带着善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名听出了几分熟稔:


    “这里乃是西陵境内,又岂会有胡人?”


    几人睁眼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名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子,尽管对方衣着宽松慵懒,没有太多的珠玉之饰,却贵气难言,原本晦暗的屋子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满堂生辉。


    岳撼山瞥见了来者衣袍上绣着的皇族纹饰,心中一沉,然后利落单膝下跪:“草民见过凉王殿下,我等不知何处得罪王爷被人捆来至此,如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见谅!”


    另外三人闻言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引起这样的大人物注意,但还是条件反射跟着岳撼山一起下跪,动作整齐划一,难掩军伍之风。


    楚陵见状主动上前将岳撼山等人一一搀扶起身,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昨夜都吃饱了吗?”


    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楚陵那双墨玉般温润的眼睛却无端让人熟悉,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多年,曾经一起翻山越岭,历经数不清的风霜雪雨,最后又因世事离散。


    如今乍然相见,如故人经年重逢,自心口处蔓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微微发胀。


    连岳撼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禁暗自皱了皱眉:“吃饱了,我等兄弟不过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与王爷素不相识,如何担得起如此款待。”


    楚陵望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容,心想自己前世身死之时他们都还在北境关外驻守,也不知当死讯传到万里之外的草原时,众人又是何等反应,只希望他们莫要因自己被楚圭牵连。


    “本王虽然与你们素不相识,但身边有一位老亲兵曾在赵将军麾下效力,多次提及岳校尉的勇武过人,如今京郊城外尽是北方逃来的难民,本王便托人寻找几位,不曾想真的找到了,昨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岳撼山听见楚陵称自己为校尉,控制不住闭了闭眼,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我们不过是一群没能守住定州的废人罢了,多年来隐姓埋名,耻于见人,又如何担得起王爷一句‘校尉’,敢问这位老亲兵如今身在何处,说不定是岳某旧年故人。”


    当年西陵民弱国贫,缺粮少马,军队连兵器都配备不全,又如何能抵挡住胡人的凶悍铁骑,他们先失寰州,后失克州,最后连平州和定州也丢了,赵将军无颜回京自刎而死,当年的旧部也死的死散的散,岳撼山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故人存活于世。


    楚陵说的也不全然都是假话,他的身边确实有一位故去的亲兵,也确实认识岳撼山:“这位老亲兵姓周,单名一个望字,曾任玄武营先锋官,后来调任回京贴身保护本王,不过数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岳撼山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怔,在得知对方去世后又变为错愕,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周先锋官,当年他确实与我一同在赵将军麾下效力,时常比武切磋,没想到竟是已经离世了么?”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兄弟也是面面相觑。


    楚陵轻轻颔首:“他在得知定州失陷后就一直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可惜杳无音信,临终前托本王帮忙寻找,这才有了昨日之事。”


    “岳校尉,你们曾经出身军伍,不如本王替你们在西军谋一份差事,将来也好继续为国效力,不至于四处流浪。”


    面对楚陵的这一份橄榄枝,换了旁人早就该欣喜若狂接下,可岳撼山闻言竟是忽地跪下,艰声拒绝了:“凉王殿下,我们兄弟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将这副身家性命卖给您也绝无二话,砍柴挑水样样都行,只是唯独没办法再从军了。”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


    岳撼山身上的英雄气早就被现实消磨殆尽,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当年他没能守住定州,眼看着数万万黎民百姓给胡人为奴,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心病难除,又如何能再入军伍杀敌?


    楚陵听见岳撼山的拒绝并不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谈话时屋门紧闭,他取出火折子将桌上的一盏灯烛点亮,暖融融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四周的昏暗。


    “岳校尉可是还在为了当年没能守住定州的事自责愧疚?”


    岳撼山闻言控制不住攥紧拳头,一字一句痛苦问道:“殿下,你可知西陵丢的不仅是四座州府,还有州府里的数万万百姓!胡人严守入口,不许他们任何人逃回西陵,女人为奴为娼,男人则视作猪狗,那些胡人时常在街上纵马驰骋,将汉人当做肉泥踩踏,倘若军粮告急,便钢刀一挥将我们当做两脚羊宰杀烹吃!”


    “那里的百姓每天都在隔城遥望,希望我们能收复失地带他们回家,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定、平、克、寰四州依旧被胡人所占,在其位而不谋其事,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从军入伍!”


    岳撼山字字泣血的讲述就在耳畔,楚陵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仿佛看见了那人间炼狱般的情景。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境的百姓有多惨。


    当年定、平二州就是他和岳撼山亲自带兵收复的,城破之时狼烟遍地,那些汉奴目光呆滞地站在路旁,女人衣不蔽体,男人脖子上栓着用来捆牛羊的绳扣,幼童和年长的老人被尽数屠杀殆尽,街上随处可见断肢尸体,阴森好似鬼蜮……


    “啪。”


    烛火忽地爆出一朵细小灯花,险些烫到了掌心。


    楚陵慢半拍回过神,缓缓收回了手:“当年胡人铁蹄踏破关山,西陵溃不成军,不得已割让四座州府求和,哪怕已经尽力拖延,依旧还有四万百姓被困城中,婴孩饿毖于野,老者困毖于道,锦绣城池顿变人间炼狱,此恨何及?”


    他认真问道:“岳校尉,你是否已对朝廷寒心,所以才不愿从军入伍?”


    岳撼山垂眸盯着地面:“草民不敢!”


    他嘴里说着不敢,可每个字都带着对朝廷的刻骨恨意。


    楚陵没办法替朝廷辩解什么,那是帝君的过失,是百官的过失,是楚家的过失,因为他们没能守好天下,所以才让无辜的子民受过:


    “岳校尉,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和耻辱,可这些东西不是靠退隐就能抹去的,而是要用鲜血洗刷,如果我说西陵今年就会与那些北狄开战,夺回定、平、克、寰四州,你也还是不愿从军入伍吗?”


    岳撼山闻言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弟兄也是激动膝行上前,失声问道:“殿下,帝君不是一向主张与胡人共结友邦吗,怎么会忽然要开战?!”


    楚陵:“从前西陵与北狄交好,是因为需要时间喘息恢复元气,如今十年之期已过,三军齐备,兵强马壮,为何不能开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周身气势却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深处涌动着某种冰冷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柄蠢蠢欲动想要出鞘的宝剑,随时准备收割旁人性命。


    楚陵盯着岳撼山,一字一句问道:“岳撼山,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去亲手收复国土解救那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而是甘愿留在这个小小的凉王府砍柴烧水吗?”


    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甘愿吗?


    自然是不甘愿的。


    天知道岳撼山有多么想生撕了那群胡人,可当这件事有一天真的发生在眼前时,他反而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久久未能回答,到最后他的兄弟都开始着急了,焦急催促道:


    “大哥,你快应下啊!”


    “头儿,我们等这一天等多少年了,你甘心放过那群胡人吗?!”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我可不愿意!”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话语刺激到了,岳撼山忽然怒声斥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他抬头看向楚陵,双眼因为充血发红,像野狼一样要择人而噬:“殿下,倘若您今日说的话当真,我们兄弟四个人四颗头以后就尽数卖给您了,牵马坠蹬,无不从命,只要能重新率兵上战场,莫说是去西军,去恶鬼窟里也使得!”


    嘀嗒。


    屋里燃烧过半的蜡烛悄无声息滑落了一滴烛泪,随后又被吹灭,缓缓冒出一缕青烟。


    楚陵离开前院的时候,只听外间鸟鸣啾啾,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守在院门边的萧淼吩咐道:“明日你便将这几人领去见世子,让他帮忙打点送往西军,旁的不必多说,他自然就明白了。”


    萧淼跟在他身后,正欲点头,忽然敏锐瞥见一抹黑色身影从头顶树上跃下,脸色顿时一变,抬手将楚陵护在身后:“王爷小心!有刺客!”


    “哗啦!”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从树上跃下,怀里还抱着一个鸟窝,他呸呸吐了两口嘴里的叶子,不高兴的嘟囔道:“我才不是刺客呢!”


    萧淼眼睛一瞪,正欲斥责,结果就被楚陵轻轻拂到了身后,声音微沉,听起来有些严肃:“阿念,这个时辰你不去找子构先生读书,怎么反而跑来爬树?”


    少年举起手中的鸟窝美滋滋给他看:“子构先生今日病了,放我一天假,我闲着无事就上树掏鸟窝了,王爷你看,里面还有三个蛋呢!”


    这名少年名叫阿念,几年前家乡遭到雪灾,跟着一群乞丐逃难来到京城,阴差阳错冻晕在了路边,楚陵见他可怜,便带回府中交由几位先生教导抚养,虽然才十八岁的年纪,但文章功夫都格外出彩,因此也担了个“幕僚”的名头。


    楚陵瞧见阿念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生气,而是抬手替他摘下了发丝间的碎叶,颇有长兄姿态:“鸟蛋哪里有鸡蛋好吃,莫要胡闹了,重新放回树上去吧,今日让厨房给你做芙蓉蛋羹怎么样?”


    他浅笑望着面前的少年,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概因对方的面容细看有些像云复寰,尤其是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世子(盯):你和云复寰的私生子?


    楚陵:????????


    第120章 我也是颜控


    朝廷每年都会拨下一笔赈灾银两用来安顿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只是历经官府层层剥削,最后能分到百姓手中的百不存一,堪称贪腐成风。


    帝君今年有意委派钦差大臣负责此事,便亲点了兵部侍郎金纶为廉访使,携赈灾银下发各个州府。


    好巧不巧,对方乃是诚王楚圭的门下。


    帝君清早刚下旨意,午时楚陵便收到了消息,他望着手中的这张字条,最后轻轻一笑,用掌心一揉化作齑粉,非内功深厚者不能为之:


    “这个兵部侍郎本王倒也略知一二,他虽非贪财之辈,却对楚圭忠心耿耿,自从科举舞弊案一出,帝君肃清朝野,楚圭手中的人便被拔除的七七八八,金纶算是逃过一劫。”


    萧犇立在书桌对面担忧问道:“王爷,那此人携巨款去赈灾岂不是有风险?”


    楚陵心想何止是有风险,前世朝廷拨下百万两赈灾银,其中六成都被金纶孝敬给了楚圭,剩下的两成则用来打点官场上下,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虽有风险,我们却也不必亲自趟这趟浑水,自然有更合适的人去。”


    楚陵手边有一封写了过半的奏折,他最后添上几笔,吹干墨痕递给萧犇,赫然是请求恢复云复寰丞相之位的内容:“将这封奏折递到宫里去,云复寰如今是工部的人,无权插手赈灾之事,但若恢复丞相之职,便有权处置贪官污吏,看见有人贪污赈灾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萧犇伸手接过奏折,不解问道:“殿下,您不是说云复寰早就投入诚王门下了吗,他明知金纶是诚王的人,又怎么会出手查办?”


    楚陵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了一口,在袅袅烟雾中低声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那是因为他心中还有比效忠楚圭更重要的事……”


    至于是什么,却没细说。


    毕竟那段往事太过久远,哪怕楚陵也不过在前世濒死时才听云复寰提起过几句,数十年前寰州失守,胡人冲进城内烧杀抢掠,凡遇汉人举刀便斩,就连云复寰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场灾祸中,他因年岁尚小钻进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至此对胡人恨之入骨。


    如今城外多是和云复寰一样境遇的灾民,对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毕竟那个人从始至终辜负的只有他而已,在天下百姓面前倒是称得上一句尽心竭力。


    萧犇似懂非懂点头:“王爷,那……”


    楚陵:“还有何处不懂?”


    萧犇:“您上折子请求恢复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世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楚陵:“……”


    估摸着是会不高兴的,看来他又要多准备一点香膏了。


    因为帝君四月要携文武百官出游围猎,府中上下都在收拾出行要用的箱笼,毕竟皇族处处讲究,光是泡茶的杯盏工具一应就有二十多套,更不提衣物靴履,就连闻人熹也没闲着,不过他收拾的大部分都是狩猎用的弓箭兵器。


    楚陵进屋的时候,对方正在擦拭墙上挂着的那张玄角弓,黑黝黝的弓身带着岁月浸润的痕迹,仿佛连曾经沾过的血腥杀气也一起封存了进去,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收拾几天了,还没弄好?”


    闻人熹只觉腰身一紧,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楚陵低沉熟悉的声音,撩得他耳廓发痒,控制不住皱了皱眉——


    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动作,而是因为自己对楚陵日益松懈的警惕心,要知道这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闲来无事,就把压箱底的旧东西收拾了一番。”


    闻人熹随手把长弓扔在桌上,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衬着他亦正亦邪的眉眼,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好事要发生。


    楚陵却偏偏最喜欢对方这副一肚子坏水的模样,他将脸埋在闻人熹颈间,似笑非笑问道:“我若与你说一件事,你会不会生气?”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王爷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心中却对楚陵在乎自己的姿态颇为受用,毕竟对方乃是天潢贵胄,就算真做了什么也有帝君撑腰,他生不生气的其实并不重要。


    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本王上奏折请求复立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了。”


    闻人熹闻言居然没有立即生气,而是掀起眼皮意味不明问道:“理由?”


    楚陵:“朝中贪污成风,实在没有能主事的官员,本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云相最为合适。”


    闻人熹冷笑一声,心想云复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顶个屁用,不过说话时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看起来浑不在意:“我当王爷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复位就复位吧,只是王爷不要藏了私心就好。”


    他对将死之人一向都很宽容。


    反正围猎过后云复寰必死无疑,就算楚陵真和对方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不断也得断了。


    楚陵假装没有听见闻人熹话语中的深意,贴着他的耳畔半真半假道:“本王的私心自然都在世子身上。”


    屋内奴仆早就被屏退,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楚陵蛊惑人心的功夫日益熟练,他将闻人熹转过来面对自己,修长的指尖勾住对方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怀中人便气喘吁吁软成了水。


    闻人熹觉得面前这个人一定是男狐狸精转世,否则怎么会笑一笑就把自己魂都勾没了,他仰头用力回吻过去,目光幽暗,似笑非笑试探道:“倘若有一日这位云相死了,王爷莫不是也要跟着一起伤心死了?”


    楚陵随手摸了摸被闻人熹咬破的唇角,微甜的铁锈味是如此让人迷恋,他肤色本就带着一股子病弱的苍白,如今唇色殷红,两相对比说不出的冶艳,笑着道:“他死便死了,本王自会请求父皇厚葬于他,伤心却是不至于,毕竟人生自古谁无死,将来你我也都会有这一遭。”


    闻人熹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冷不丁开口问道:“若我死了呢,王爷也是这般吗?”


    “傻不傻?”


    楚陵比闻人熹略高了半个头,只是平常不站近时发现不了,如今离得近了便十分明显,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温柔描过闻人熹乖张桀骜的眉眼,一如前世对方将他的尸体揽在怀里,小心翼翼拭去他脸上斑驳的血迹,


    “本王是久病之人,要死自然也是本王死在你的前头。”


    闻人熹眉梢轻挑:“真要这么论起来,我乃是带兵打仗之人,说不定哪日马失前蹄,便走在了王爷前头呢。”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知道万一自己死了楚陵会怎么样。


    楚陵却低声道:“本王不知……”


    他曾经在心中设想过所有人死去的情景,也能准确预测出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唯独闻人熹,楚陵想象不出倘若有一天对方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特殊。


    前世今生也仅有这么一个罢了。


    “哦……”


    楚陵虽然没给出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闻人熹心里还挺高兴的,和对方在床榻间欢好的时候心中隐隐浮现出一股别样的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快得有些不受控制。


    楚陵不知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一遍又一遍落下缱绻的深吻,直到闻人熹的眼尾泛上一层胭脂般的红晕,紧紧缠住自己的脖颈胡乱呓语着什么,连呼吸时喘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闻人熹最后在楚陵耳畔哑声说了一句话:


    “你莫怕,我自然会护着你,长命百岁……”


    高高在上的神佛没能将他庇佑,


    权力滔天的帝君也没能将他庇佑,


    但这一世,闻人熹会护佑他的……


    四月春桃初绽,纷纷扬扬染红了半边天,一眨眼就到了帝君出游围猎的日子,“失宠”已久的丞相云复寰赫然也在陪王伴驾之列。


    听闻数日之前凉王殿下曾经亲自上奏保举云复寰恢复丞相之位,而后者果然也不负所望,刚一上任便雷厉风行铲除了一班贪官污吏,其中便有兵部侍郎金纶等人。


    帝君虽未夸赞什么,狩猎之时却主动点名要云复寰一起陪同,似乎也预示着帝王对他的宠信即将复苏。


    至于云复寰几日前曾经和诚王楚圭私下见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的事,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彼此间的关系暗流涌动,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楚陵因着身子“虚弱”,旁人都是策马出行,唯独他得了帝君恩准可以坐在马车里,闻人熹一身蓝色劲装骑马跟随在侧,偌大的队伍浩浩荡荡跟着御驾前行,再加上用来开路的仪仗队伍和沉闷的号角声,顿时惊起飞鸟无数。


    “咳咳……我们……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在外面人多眼杂,楚陵装病也装得频繁了些,一句话十个字,恨不得咳八声,一副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模样。


    “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快了。”


    闻人熹伸手把车帘缝隙掩好,语气虽然带着安抚意味,却难掩担忧,早知道楚陵的身子这么糟糕,说什么他也不让对方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身穿黑色骑射服的俊美青年忽然策马而来,然后在凉王府的车队旁勒停缰绳,他的面容细看和闻人熹有七成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青涩,气质倒是如出一辙的张扬,赫然是定国公府次子闻人烁:


    “大哥,跟在马车旁边不嫌慢么,前面有一处平原,我和康平小郡王他们约好了一起赛马,你也一起来吧。”


    闻人熹皱了皱眉:“你自己去吧。”


    闻人烁颇为惊奇的看着他:“你不去?”


    闻人熹嗯了一声:“不去。”


    闻人烁:“为什么?”


    闻人熹嫌他磨蹭:“不去就是不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闻人烁目光一扫,见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马车,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早就听说凉王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真的是个病秧子,也是苦了他大哥了,居然嫁给这么一个人。


    他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马车帘子忽然被人轻轻掀起半边,只见里面坐着一名风姿如玉的男子,对方衣衫虽然霜白,却更显清贵,真像是仙宫之人下凡了一般,美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因着闻人烁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平日宫中宴会定国公从不带他出席,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楚陵,他往日只听旁人说凉王如何如何绝色,却从未亲眼得见,如今隔着帘子骤然一窥,当即瞪大眼睛,呆得险些摔下马去。


    只见那美人以白帕掩唇,虚弱低咳两声,隔着帘子对闻人熹道:“阿熹,我一个人坐着太无趣了,不如你上来陪我一起吧?”


    闻人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利落将马鞭丢给侍从,借力跃上了车辕道:“来了。”


    谁料他刚在马车里面坐定,帘子外间就忽然钻进来一颗头,赫然是二弟闻人烁,只见对方脸颊微红,扭扭捏捏开口道:


    “大……大哥,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怪无趣的,我可以上来和你们一起坐着吗?”


    作者有话说:


    闻人烁(脸红):(〃▽〃)那个那个,其实我们家颜控是遗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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