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殿坐北朝南,乃历代皇后居所。
当楚陵跟着婢女蕊香匆匆赶到殿内时,就见堂上端坐着一名身穿金丝凤袍的明艳女子,对方眼眸轻阖,不怒自威,而闻人熹则脊背挺直地跪在殿中央,腰间的一枚麒麟玉坠顺着衣摆柔顺垂落,质地温润,偏生看出几分尖锐的反骨。
怀柔公主楚琼坐在右侧下首,秀眉紧蹙,难掩担忧,手里的帕子已经被自己搅得变了形,直到看见楚陵赶来才忽而神色一松,微不可察对他点了点头,如见救星:
“七弟,你来了。”
楚陵也浅笑点头打了声招呼:“皇姐。”
他语罢这才重新看向上首,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跪地,不偏不倚和闻人熹跪在了一处,言辞清晰,温和知礼:
“儿臣请安来迟,请母后责怪,方才因着父皇传召,便被叫去玄华殿说了会儿话,来时路上听闻世子失礼冒犯母后,实是儿臣管教不严,还请母后看在他初次进宫的份上容情一二。”
他说着也没起身,而是垂首跪在原地,惹得旁边的闻人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皇后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终于掀起眼皮,只见她头顶的累丝金凤冠嘴里衔着一颗明珠,莹润的光泽恰好落在眉心中间,轻轻晃动,华美异常,语气虽然不疾不徐,却难掩责问之意:
“老七,你真是娶了一个好王妃,今日请安姗姗来迟便罢,方才本宫要赐你几名姬妾,他非但不谢恩还出言顶撞,若不施以惩戒,岂不是让人视宫规孝悌如无物?”
皇后褚氏,多年来坐镇中宫宝座,膝下却一直无子,只得了五皇女楚琼这么一个公主。楚陵是由帝君亲自抚养到五岁才记名到皇后宫中的,多年来他们在外人眼中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但心中如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了。
皇后疏离客气的举动时时刻刻在提醒楚陵这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楚陵恭敬万分的态度和那张肖似已逝月贵妃的脸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皇后,这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楚陵颔首:“此事是儿臣的罪过,今日晨起不小心着了风寒,喝药耽搁了时辰,这才害得世子请安来迟,至于姬妾之事……”
他说着顿了顿:“儿臣如今缠绵病榻,太医也叮嘱固本守元为紧,实不能沉溺男女之事,世子许是顾念儿臣身体,这才婉拒母后好意,母后若要降罪,儿臣甘愿一起受罚。”
他语罢静静垂眸,果真跪在地上不动了,连闻人熹借着衣袖遮挡暗中轻扯示意他不必跟着一起受罚的举动也视若无睹。
皇后见状气极反笑:“好,好,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一片,本宫若不允许,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褚氏虽贵为皇后,却多年无宠,与其莽撞急躁的性格不无关系,她今早本就被闻人熹顶撞得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楚陵一向恭顺乖巧,竟也敢忤逆自己,当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怀柔公主楚琼顿时如坐针毡:“母后,七弟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天寒地冻,倘若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再则世子方才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您权当小惩大戒,快让他们起来吧。”
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你插话的份,再多嘴你就下去和他们一起跪!”
本以为这个生性柔顺的女儿听了会乖乖闭嘴,但没想到怀柔公主闻言唇瓣紧抿,竟真的掀起裙摆跟着一起跪了下去,低声开口:“既然如此儿臣便一起跪着,只盼母后能早些消气。”
“你!”
皇后闻言气急,却又不好拉下脸面来服软,场面便一时僵在了那里,左右宫婢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出言相劝。
楚陵估摸着离帝君过来的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指尖轻动,不着痕迹从袖中抽出白帕掩鼻,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紧接着身形晃了两下,虚弱的模样一度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晕过去:
“咳咳咳咳咳……皇、皇姐……你这又是何苦……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不好,您只责罚儿臣一人便是,皇姐她……”
话未说完,他忽然又低头闷咳一声,这下捂着帕子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缓缓离手,却见那帕子上赫然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迹,周围人见状具是一惊,顿时陷入慌乱,就连皇后也从位置上怔愣站了起来,都吓结巴了:
“老、老七,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吐了血?!”
她知道楚陵身子骨一向不好,但没想到弱到这个地步,从进门开始才跪了多久?十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这就吐血了?!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把人扶住,怀柔公主急得直额头冒汗,就差跺脚了:“母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这个,快让人传太医啊!”
然而太医还没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让慌乱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死寂——
“陛下驾到!”
陛下?!
陛下怎么会忽然过来?!
皇后闻言心中一咯噔,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步下台阶和众人一起迎接皇帝,满宫人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君大步迈进殿门,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眼皮耷拉的老太监,自不必说,高福这个耳报神定是什么都告诉他了。
“万岁?朕倒是想万岁,可前朝国事繁冗便罢,连后宫都是如此兵荒马乱,皇后,你说说让朕该如何万岁?”
帝君径直走到上首落座,语气低沉,不怒自威,他瞥见跪在堂下的楚陵等人,目光落在那方带血的帕子上,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凉王扶起来去请太医!皇后,今日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你明知老七身子骨不好还给他赐十个姬妾,在栖凤殿又是责问又是罚跪,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皇后从帝君进门开始就心知会有这一遭,闻言却也只能不甘跪地,过往经验告诉她不能与这名掌握生杀予夺的君主辩驳:“臣妾知错,甘愿领罚。”
怀柔公主欲开口求情,可一瞧见父皇那张威严的脸便吓得心惊胆战,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与皇后跪在一处,默默伸手将她搀扶。
楚陵本也是装的,否则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场,他眼见帝君发怒,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干脆挣脱宫人的搀扶重新跪地,长睫低垂,声音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虚弱沙哑:
“父皇,母后操持后宫多年,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今日赐下姬妾也是为了后嗣着想,只是儿臣身子虚弱,反倒辜负了她的美意,父皇若要怪罪,只怪儿臣一人便是。”
他语罢深深叩首不起,连带着闻人熹也一同跪地,只是相比于楚陵情真意切的“担忧自责”,他的情绪则显得更为复杂些,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君拧眉道:“起来,都咳得吐了血还跪来跪去,先请太医诊治一番再说,皇后,你也平身。”
楚陵闻言这才在闻人熹的搀扶下起身,皇后也一言不发在旁落座,没过多久太医来了,这位院首在请安过后熟练给楚陵把脉施针,摸着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才道:
“殿下一向体弱,今日吐血许是平常服用的参津丸太过大补,再加上心绪起伏的缘故,待微臣开几剂温补的方子便好。”
楚陵从小到大给他把过脉的太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个个都是后宫倾轧下存活的人精,没病也能憋出三分病来。
帝君显然也听惯了这些老生常谈,眉头愈发紧皱:“退下吧,往后你每隔三日就去凉王府请一次平安脉,务必要将凉王的身子调养好。”
太医应诺退下。
帝君见楚陵的身子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在栖凤殿内久待,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看向皇后淡淡开口:
“近日后宫诸事繁多,皇后一人许是有心无力,暂且将宫务交给颜妃她们代劳吧,闲来抄抄经书,也算静心思过。”
语罢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皇后闻言顿时脸上血色褪尽,神色惨淡地跌坐在地,近身伺候的姑姑担忧伸手去扶,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娘娘……”
皇后却已经没心情理会她们了,她失魂落魄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楚陵几人还在殿内,闭了闭眼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府吧,过几日是你父皇寿辰,莫要忘了提前备礼。”
楚陵心知皇后此刻定然不希望外人在场,顿了顿,和闻人熹一起俯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们走后,偌大的栖凤殿顿时冷清了下来。
怀柔公主上前把皇后搀扶起来入座,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不禁红了眼眶:
“母后,您这是何苦,七弟昨日才蒙父皇赐婚,您今日就赐下十个姬妾去,岂不是打了父皇的脸?再则七弟身子骨又不好,纵有不是口头训斥几句便罢,何苦罚跪,他方才又吐了血,也不知多久才能养好。”
皇后却自顾自冷笑一声道:“打你父皇的脸?他哪里会在乎这个。”
“皇上当初把老七寄养到本宫膝下,无非就是想让他有个嫡子名分,让咱们褚家帮着他争权夺位,如今又把定国公府的势力给了老七,好像生怕他输了似的,本宫还真是小瞧了月贵妃,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把皇上勾得神魂颠倒!”
“母亲!”
怀柔公主攥住她的手控制不住收紧,低声提醒道:“无论如何月贵妃已经逝去多年,七弟既然养在栖凤殿,那就是您的孩子,我的弟弟,他多年来对您也是恭谨孝顺,对儿臣处处关怀,您为何总是不肯放下心结?”
皇后想起当年月贵妃宠冠六宫的情景,无不讥讽的道:“我的孩子?他又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会和本宫一条心?”
她语罢像是忽然间没了主心骨似的,将怀柔公主一把搂在怀里,贴着她的头顶低声承诺道:“你要记住,你才是娘的亲孩子,不管将来谁登基做了皇帝,母后都会护住你的。”
心中却控制不住蔓延一阵悲凉的情绪,她们褚家掌握兵权多年,早已让陛下生了戒备之心,哥哥也是许久不曾得到重用,自己年岁已高,想再生个皇子堪称难如登天,将来谁又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老三狡猾,老四心冷,老六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至于老七……
皇后闭了闭眼,她虽不喜欢楚陵,却并不想否认对方的品性,可惜生了那样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又是那样慈悲的心肠,只怕能不能活到陛下驾崩还难说。
楚陵过往数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以至于皇后从未想过今日一切不过是对方亲手布下的一盘棋。
已经快到了午时,坊间格外热闹,街头车马辚辚,原本结霜的青石路面也被行人踩踏融化,只是楚陵和闻人熹面对面坐在车厢内,却是一路无言。
这种沉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凉王府,知檀见楚陵和闻人熹走进院内,连忙上前相迎:“主子……”
楚陵却抬手打断她,温声道:“去备一盆热水,再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退下吧。”
知檀闻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只能依言照办,她用盏茶功夫就准备好了楚陵要的东西,用托盘端着放在了内室的檀木茶几上,这才带领几名婢女关门退下。
“本王见你回来路上都不曾说话,可是跪的膝盖疼?”
暖阁寂静,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楚陵终于开口说话,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是责怪。只见他将闻人熹拉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然后挽起他的裤腿想查看伤势,后者条件反射想躲,却被他微微用力按住:
“别动,今日跪了那么久,若不涂药怕是要疼上许多天。”
闻人熹眯眼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沉的声音情绪莫名:“你就不怪我今日害你被皇后责罚?”
楚陵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常年缠着一条黑色的佛珠,这还是他出生那年国师替他在佛前求的,据说可以保佑他平安喜乐,不过前世已然证明无用。
他一言不发摩挲片刻,最后垂眸笑了笑,然后将那串不能沾水的珠子褪到了闻人熹的手腕上戴着:“为何要怪?本王曾经说过,你我既已成婚,自然是要甘苦与共的,就算要怪也只怪本王自己,没能力护住你。”
地砖坚硬,再加上又是寒冬腊月,不必想都知道跪上去有多么寒气刺骨,哪怕闻人熹在军营中打熬惯了,膝盖也已经出现淤青,皮肤摸上去冰凉一片。
楚陵语罢挽起袖袍,将巾帕在热水中浸泡片刻,然后动作轻柔地敷在了闻人熹的膝盖上,他本就是一副谪仙般清俊的容貌,此刻声音低沉,无端让人听出几分近似心疼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傻了,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只管暂且忍下,回头再告知与我,何苦白白遭这个罪。”
闻人熹对膝盖上滚烫的温度毫无所觉,他沉默望着面前这个替自己悉心上药的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楚陵一定不知道他今日是故意顶撞皇后的。
在外人眼中,楚陵虽是个病秧子,但依旧拥有着十足的继位本钱,帝王的宠爱,堪比嫡子的身份,再就是皇后的母族——
起码掌控京畿一半兵权的褚家。
皇后无子,就只能扶持楚陵,而褚家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闻人熹今日拒了那些姬妾,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离间楚陵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让对方失去褚家这一靠山。
可楚陵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傻子正在给他的敌人亲手上药,还温言安慰,简直笨得让人怜悯。
闻人熹控制不住倾身靠近楚陵,他有一双冰冷幽深的眼睛,莫名让人想起阴暗潮湿处蛰伏的毒蛇,玩味问道:“我今日替王爷拒了十个绝色美人,王爷就不心疼?”
楚陵垂眸替他上药,声音在屋内炭火的热气熏染下无端多了几分缱绻,低沉认真:“陵此生,有世子一人足矣。”
闻人熹:“……”
要死了,良心居然有点痛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不知道自己心口处传来的那种又麻又涨的情绪叫什么,只知道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险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淹没。
而楚陵替他敷完活血化瘀的药,就走到了暖阁里供奉着的一尊白玉观音像前上香,他手持三炷香线,用烛火点燃,然后虔诚拜了三拜。
檀香烟雾袅袅升起,一度模糊了他颠倒众生的面容。
楚陵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目光漆黑暗沉,与上方慈悲的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盯着佛前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最后轻轻一笑。
皇后和褚家本就没打算扶持自己上位,闻人熹今日这一遭不仅白白罚跪了一趟,还替他拒了十个宫里派来的眼线,倒是不枉他故意在玄华殿内与父皇多耽误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内疚咬被角):QAQ良心痛。
楚陵(摸头):乖,之后也都靠你了~
这大概是一个:受以为的贪图攻美色相爱相杀不得已,结果良心痛舍不得,护夫护到上头;攻这边轻轻松松走任务,大局在我,你做的真的很好有你我轻松很多了,小黑蛇终于满意选对了宿主的故事╮(╯▽╰)╭
第102章 心动
万寿节将近,诸皇子和文武百官都要提前准备庆贺之礼,因着西陵近年来与北狄多番开战,致使国库空虚损耗,宫内宫外都盛行节俭之风,有聪明者已经懂得低调行事了——
帝君每天都在发愁该用什么填满国库,那些大臣也是每天把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去上朝,一个个哭丧着脸装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傻不愣登凑去送金银珠玉,岂不是把“我是贪官”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父皇寿辰将近,他因不喜金玉这些奢靡之物,众兄弟往年送的都是字画古玩,今年大抵也不例外,崔先生,你最擅丹青,可否替本王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呈上御前,也算聊表几分孝心。”
凉王府上的这些门客幕僚大多家境贫寒,有郁郁不得志者,有因战乱流离失所者,故而府中特意开辟出了一处院落供他们居住,崔琅也在其中。这日楚陵来到他的住处商议帝君寿辰之事,二人闲来无事,便坐下来对弈了一局。
崔琅仍是一身朴素的长衫,细看袖口还打着补丁,他手执白棋落下一子,因着屋子里炭火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原来如此,若能帮到王爷我自然愿意,只是担心技法拙劣入不了陛下的眼,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
楚陵身披一件雪色大氅坐在对面,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指尖把玩着一枚黑棋,声音比那玉质的棋子还要温润几分:“若是先生的技法也能称之为拙劣,恐怕世间就没有擅画之人了,再则父皇最重孝意,心意尽到了便好,此事就有劳先生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环视四周一圈问道:“屋子里这样冷,可是拨来的炭火分例不够?”
崔琅似是没想到楚陵会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无意识将袖袍往下拽了拽,挡住冻得发红的双手,真心实意道:“王爷,今岁天寒,您又特意嘱咐过,府中拨来的炭火和棉衣都是分量足够的,只是我平日节省惯了,并没有烧太多炭。”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楚陵身子骨不好,起身就要去添炭,却被楚陵抬手拦住:“无碍,本王只是担心先生冻着了,既然分例足够那就无事,节俭虽好,先生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前日进宫本王与父皇闲话,无意中发现他时常翻看的策论,倒是不乏珠玑之语,想起你平常喜好读书,便特意带了过来。”
他们对弈的棋桌一角静静摆放着一本策论,楚陵将手放在上面,然后往崔琅的方向推了推,后者迟疑接过,低头大致翻看几页,倏而一笑:“难怪陛下会时时翻看,原来是状元郎的文章。”
楚陵微微偏头:“先生也读过陈朗陈大人的文章?”
崔琅合上书页,苦涩一笑:“王爷忘了,在下也曾科举过,还和陈大人是同年考生,又怎会没有拜读过他的文章,只是不如他高才,次次都落第,说来真是令人惭愧。”
楚陵出言安抚道:“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如今天下动荡,将来风云顿起,自会有先生一席之地,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漏嘀嗒,无声预示着时间的流逝。
楚陵似有所觉,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扰先生清静了,暂且告辞。”
他语罢起身抖了抖肩头的大氅,转身离去之际却忽然听见后面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王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与子构兄他们受王爷周济多年,虽担着谋士的名头,却从未替王爷谋过什么事,王爷难道不会觉得养了一群闲人吗?”
楚陵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平静:
“本王当年庇护各位先生本也不是为了谋事,只是那时天下太苦,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罢了……”
楚陵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今日这种境地已经没有必要了,最后一言不发伸手推开屋门,径直步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尽管守在廊下的婢女及时放下帘子,还是有几片雪花顺着缝隙倒灌入内,轻飘飘落在了中间的炭火盆上,悄无声息融化。
崔琅闭目跪坐在地,低头久久不语。
而桌上的棋局厮杀惨烈,黑子已赢半壁江山。
是夜,楚陵梳洗过后披着外袍在书房中练字,桌边放着一盏紫铜雕花灯架,外面蒙着层透明的宫纱,暖黄的烛光柔柔透出,照亮了宣纸上风骨端正的字迹,一笔一画看似温润平和,实则都蕴藏着劲峰,似要化作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剐去旁人的一层血肉。
萧犇推门而入,走到楚陵身旁低声道:“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崔先生入夜之后就借口要回家探望母亲,从后门悄悄离开去了四王爷的府上。”
楚陵轻轻摆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语罢随手搁笔,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大字,蜿蜒的墨痕就像外间暗沉的天空,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四皇子楚圭的府邸坐落在清平坊,位置稍显僻静了些,据说是当年分封之时他自己请求的。崔琅避人耳目一路来到府门外间,盯着牌匾上方的“诚王府”几个字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后迈步走上台阶,对守门的仆役低声道:“在下有要事求见诚王,烦请通报一声。”
守门仆役看见他也没有多问,直接取了一盏灯笼照路,推开角门道:“王爷吩咐了,您若过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报。”
更深露重,夜色无尽。
那名仆役在前面提灯引路,寒风迎面吹来让人脸都冻僵了,崔琅却仿佛毫无所觉,低头跟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麻木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亮着灯的阁楼外间。
仆役收了手中的灯道:“王爷在里面等着您。”
崔琅闻言这才像缓过神来似的,拱手一谢,迈步走进屋内。当他进去的那一刹那,炭火暖气迎面扑来,冻僵的手脚总算恢复了几分知觉,转身看向左侧,那里放置着一扇轻纱制成的屏风,画的是江山千里图,起伏的山峦后方依稀可以窥见一抹男子身影,只是看不清真容。
“崔先生别来无恙,深夜到访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屏风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虽是熟稔寒暄的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只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崔琅对着屏风施了一礼:“您之前派在下打探凉王替帝君准备的贺寿之礼,如今已有眉目了。”
“哦?”屏风后面的人来了几分兴趣,“是什么?”
崔琅静静低头:“凉王让在下帮忙画一幅《群仙献寿图》。”
“猜到了,毕竟七弟一贯中规中矩,甚少在群臣面前抢风头,怕是又和往年一样,本王今年打算送一幅《万寿贴》呈献御前,只是遍寻书法大家都不甚满意,听闻崔先生不仅丹青一绝,更是写得一手登峰造极的好字,不如就替本王代劳一二?”
崔琅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在下的字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有负王爷所托。”
“本王既然开口,便是看过先生的字觉得满意,先生又何必自谦?”
与此同时,屏风后方忽然缓缓走出一抹身影,却不是诚王楚圭,而是一名貌美婢女,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面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
“先生若要作画,除了名贵纸笔,自然少不了朱丹靛青这些上好的颜料,画《群仙献寿图》最后一道工序时莫忘了将此物掺进墨中,定可助你画作大成。”
崔琅心中一惊:“王爷,此物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先生只用知道如今翰林院有一个六品编修的闲职,待此事得成,本王愿意替先生作保补上此位,要知道纵然状元及第,也不过如此了……”
伴随着屏风后方那道意味深长的声音逐渐消弭于空气中,屋内烛火也跟着轻晃了两下,明明里面温暖如春,却偏生让人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崔琅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诚王府的,只知道怀里揣着一个冷冰冰的瓶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临走前诚王所说的话:
“万寿节之前,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定国公府的那个世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人熹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暗地里嚼舌根了,夜深就寝之时,婢女绿腰忽然趁着楚陵去书房练字的间隙打起帘子进屋,然后悄悄递了一张字条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闻人熹原本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那把佩剑,闻言直接反手收剑入鞘,接过纸条展开细看,也不知上面写着什么,他读完之后有一瞬怔愣,最后微微皱眉,将字条递到烛火旁烧掉,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消息是真的?”
绿腰迟疑点头:“估摸着是真的,乃是国公爷的笔迹。”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淡淡开口:“退下吧,莫要让人起疑。”
伴随着绿腰的离开,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闻人熹将剑重新从鞘中抽出,不知为什么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擦拭。只见他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兵器,闪着寒芒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里面有亦正亦邪的乖张,有桀骜不驯的反骨,怎么看都不像受人摆布的性格,可偏偏这些年来他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
父亲让他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冲喜,他同意了;
父亲让他当暗探替北阴王做事,助对方登位,他也同意了;
父亲说闻人一族不能无后,要将世子之位让给二弟,他更是未置一句怨言。
旁人都以为闻人熹是出于孝道,不忍见父亲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故而处处顺从应允,但只有闻人熹自己清楚,定国公府已经不能再输了——
前两次的储君之争中他们都站错了队,引得帝王和群臣忌惮提防,兵权更是一削再削,被皇族和褚氏瓜分,如果这一次再选错,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下场,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定国公府昔日的荣光也只能永远成为过去。
不同于父亲一心想要扶持北阴王上位,在闻人熹看来,其实谁当皇帝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个皇帝是由他们闻人一族亲手扶持上去的,如此家族才能有重新振兴的机会。
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权倾朝野,青史留名。
这几乎是每个身怀野心的臣子毕生所求,然而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世代绵延,兴盛不衰,为此闻人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吝啬一个区区的世子之位?
他思及此处,无声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否则怎么会无缘无故发出这么多感慨?
那张牵动闻人熹心绪,且被焚掉的字条其实只写了一行简短的字:
【因凉王跪求,改立世子之事帝未允,今奉命入宫详谈,帝许双爵之荣,只待建功立业时,勿忧。】
闻人熹没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竟会因楚陵得以保全,并且对方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心绪一时复杂难言,连楚陵什么时候进屋的都没察觉,直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这才陡然惊醒: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烛火融融,楚陵正负手站在床边笑望着他,身上雪色的外袍宽松慵懒,墨发静静垂落腰际,恍若谪仙,只是因为红帐摇曳,无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
楚陵(微微一笑):就你骂我干锅熬汤是吧?
闻人熹:!!!
小黑蛇(无奈甩尾巴):你马上就要被熬成汤了吧。
第103章 情意
居然是温馨吗?
闻人熹心中蓦然一惊,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幼时乖张叛逆,没几岁就被父亲丢到了军营历练,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边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黄沙漫天,驻守在最偏远的关外,时日一长险些连家人的样貌都忘了。
定国公夫人早逝,定国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于闻人熹对“温馨”这两个字的概念极其模糊,就像他曾经在大漠深处每个夜晚看见的残月,静静隐在乌云后方,怎么也拼凑不全。
闻人熹很清楚,凉王府不该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让这个地方无端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仿佛无论外间多么寒冷孤寂,都能在这里得到令人安心的庇护。
“怎么不说话,可是膝盖还疼?”
楚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闻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挽起对方的裤子查看膝盖,只见上面淤青已散,仅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由得轻轻一笑:
“幸亏那天涂了药,否则只怕好不了这么快。”
闻人熹随手收起长剑挂在床帐外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坦荡真诚的人,忽然确认似的问道:
“你真的不生气我顶撞了皇后娘娘?”
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楚陵:“那你可生气皇后罚你?”
闻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你的亲娘。”
这话有些逾矩了,楚陵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扬,无端多出几分风流懒散:“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有什么好气的?”
闻人熹执拗问道:“那万一我顶撞了你的亲娘呢?”
“……”
楚陵却不说话了,而是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上床准备就寝。闻人熹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问得荒谬了些,毕竟百善孝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护着他亲生母亲。
指尖射出一道暗劲,熄了屋里的灯烛。
闻人熹意兴阑珊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但没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将他搂到怀里,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共享彼此的温度与呼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傻不傻,她若活着,自然和我一样喜欢你……”
那是前世众叛亲离时,唯一肯站在他身边、替他收敛尸骨的人,母妃怎么会不喜欢呢?
尽管楚陵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月贵妃的模样,但依旧不妨碍他将那个女人当做世上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是爱自己的,并且对方生前所遗留下的宠爱,也庇护着他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平安存活。
“你……”
闻人熹下意识睁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无声动了动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紧贴着楚陵温热的额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楚陵闻言唇角微扬,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他修长的指尖绕着闻人熹肩头的一缕墨发把玩,低声道:“父皇寿宴将近,崔先生的画技又是一绝,我便托他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当做贺寿之礼。”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让崔琅帮忙画贺寿图?楚圭不暗中使绊子就出鬼了,楚陵别到时候献寿没献成,反而成了献丑,自己都不太愿意坑他,被别人坑了算怎么回事?
闻人熹强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独占欲,不着痕迹诱导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寿,一幅画未免太轻,我家中藏有一株东海红珊瑚,品相罕见,你不如送这个?”
楚陵没答应:“不必了。”
闻人熹皱眉:“为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似笑非笑道:“本王记得定国公每次上朝时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衫,想必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宝物。”
闻人熹心想什么两袖清风,他爹那是故意装穷,不过他也不傻,敏锐从楚陵的话中意识到那株红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轻闪,转移话题:“那就随你,不过你府中养那么多谋士,可是有什么大用?”
楚陵随口道:“凉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大用,不过养一群读书人,也费不了多少米粮。”
读书人?只怕是一群养不熟的豺狼。
闻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既然没用养着他们做什么,一人给几两银子通通打发走便是,尤其是那个姓崔的。”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崔先生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没得罪本世子,不过本世子看他不像个好东西。”
闻人熹说着单手支头,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慵懒的杀气:
“怎么,王爷舍不得赶他走?”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个至交好友,再则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赡养,若是此时赶他出府,恐怕一时片刻难以找到糊口的活计,不如等开春再说?”
那就是舍不得咯?
闻人熹轻飘飘瞥了眼楚陵:“王爷倒是善心。”
心中却愈发坚定要除了崔琅此人的念头,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让楚圭那边的人搀和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全盘布局。
不过如今夜色浓稠,红烛高照,倒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闻人熹只感觉后颈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痒意,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隔着一层绸质里衣攥住楚陵的肩膀,入手触感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薄,当下却也没细想,压住到唇边的闷哼,哑声开口:“王爷说爱重于我,是真是假?”
楚陵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声音缱绻:“自然为真。”
闻人熹单刀直入:“那这次不如让我在上面?”
楚陵:“……”
怪不得今天进屋的时候就感觉眼皮一直跳,果然没什么好事。
楚陵闻言顿了顿,却也不恼,而是轻轻笑开,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原来世子想在上面,这有何难,你纵要了我的性命也绝无二话,更何况区区小事。”
他语罢缓缓坐直身形,素白衣领微敞,露出大片锁骨,更兼得长发如墨,唇色殷红,低眉浅笑的模样占尽天下九分风流,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谪仙还是艳鬼,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来吧。”
真的假的?!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闻人熹一时居然有些不敢相信,他惊疑不定盯着楚陵,确认似的问道:“王爷不后悔?”
楚陵认真点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
那楚陵既然都这么说了,闻人熹感觉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也不像个男人了,这下不用楚陵动手,他自己就在黑暗中主动吻了上去,牙齿磕碰着唇瓣,粗暴且用力的吮吻,虽然动作生疏,却难掩骨子里的嗜血天性。
不知是不是楚陵这次答应在下面的缘故,闻人熹的语气破天荒带着几分温柔,低声安慰道:“忍忍就好了,第一次可能有些痛。”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不想露怯,稳妥起见还是让对方有点心理准备比较好。
闻人熹多少有些紧张,他语罢从枕头底下摸出香膏盒子,胡乱挖了一团,正思忖着该怎么下手,躺在身下的楚陵忽然偏头捂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见状一愣:“你怎么了?”
他还没动手呢。
楚陵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苍白,“虚弱”开口:“无碍,本王身子骨一向弱,禁不得风也受不得疼,动辄就要病上十天半个月的,不过不要紧,你继续来吧。”
闻人熹心想自己得多禽兽才能继续下手啊,他正准备把楚陵扶起来顺气,但没想到对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比刚才还严重,脖子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就要叫人:“你别动,我让他们传太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手臂就陡然袭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了柔软的床榻间,胭脂色的红帐不慎从金钩上滑落,将四周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呼吸也潮热暧昧。
“夜已深,世子何必兴师动众?”
楚陵将闻人熹压在身下,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筹谋,他握住对方清瘦的腕骨,只见修长的指尖凝着一团欲化未化的香膏,似笑非笑道:“只是本王今日身子骨不大好,还是改日再让世子在上面吧。”
在上面岂不是更费劲?
闻人熹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楚陵扣住手腕,取走了指尖半凝的香膏,当他意识到对方打算做什么后,顿时瞳孔收缩,震惊问道:“你到底行不行?!”
别半途发病死床上了。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吻住他,低沉的话语湮没在他们相触的唇间:“先试试再说……”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只听得里面压抑的哭泣隐隐起伏。
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灯熄雪融。
闻人熹总感觉自己昨天上当受骗了,毕竟没见过哪个病秧子床上这么有劲的,然而等清早醒来时,楚陵又是一副咳得骨头都快散了架的模样,虚弱靠在矮榻上由侍女伺候着喝药。
小脸苍白的,都让人不忍心找茬了。
闻人熹见状也只能咽下了那口气,坐在旁边帮着递药喂水,谁让他嫁了个病秧子呢,谁让他夫君长得美呢,谁让……
“王爷,崔先生求见。”
闻人熹正在心中努力安慰自己,知檀忽然从外间进门禀报,他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心想正愁没功夫收拾这个细作呢,对方自己就送上门了,冷冷道:
“王爷正在服药,让他改日再来。”
知檀没敢动,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服药的楚陵,后者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世子同你说笑的,去把崔先生请进来吧。”
知檀这才打起帘子把崔琅请进来,只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约摸是来送画的,走到珠帘外间就识趣顿住了脚步:
“王爷,《群仙献寿图》已于昨日画完,特来请您过目,离陛下寿宴还有三日,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润色。”
“崔先生的功夫本王自然信得过,又岂会有不妥之处。”
楚陵披着外衫起身,拨开珠帘从里面走出,然后示意知檀她们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上绘八仙贺寿,手捧灵芝蟠桃,面容栩栩如生,周身又有云雾缭绕,精巧绝伦,果然不俗。
楚陵不禁赞叹道:“巧夺天工,父皇见了一定会欢喜,有劳先生通宵达旦。”
崔琅对着楚陵恭敬施了一礼:“替王爷办事不敢称劳,区区小技,怕是难入陛下法眼,此画既然无甚修缮之处,在下这便收进锦盒小心存放,以免误损。”
“先生且慢——”
崔琅话未说完,就被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打断,只见闻人熹忽然从珠帘后方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洒金的麒麟长袍,眉眼深邃,无端透出几分邪佞之气:
“本世子是个只懂带兵打仗的粗人,虽不懂附庸风雅之事,却也想见识一下先生妙技,何必着急将画收起来。”
崔琅垂下眼眸:“不敢,世子若要一观,尽请随意。”
闻人熹料定这副画有鬼,故意近前详看,然而细看半天就是没发现什么不妥,他心念一动,正准备伸手触碰,崔琅却忽然阻止道:“世子,在下昨夜才画完这幅图,虽已晾干,却还有些潮气,倘若伸手触碰怕是会晕墨。”
就连楚陵也开口相帮,轻轻握住闻人熹的手腕劝道:“崔先生言之有理,还是放到库房去吧。”
闻人熹闻言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我不碰便是,放到库房好好收着吧。”
崔琅见状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连忙将画卷收起放到锦盒中,告辞退出了屋内。
楚陵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潮涌动,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不早,对闻人熹道:“我等会儿还要去书房温书,免得几日后父皇考较,你若困倦便回屋里多躺一会儿。”
他语罢温柔抬手碰了碰闻人熹的脸颊,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偏生让人看出一股子亲密。
闻人熹神色恹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那你去吧,我再躺会儿。”
楚陵心想怕是昨天折腾惨了,声音愈发温润:“那本王先去了,等晚些再一起用膳。”
楚陵离开之后,一直守在外间的知檀等人也跟去了书房伺候,闻人熹却一改刚才的懒散劲,直接把绿腰唤进屋内,听不出情绪的吩咐道:
“我记得国公府带来的陪嫁里有一幅张慎之的《松鹤延年图》,你等会儿避人耳目去库房走一趟,将崔琅画的那幅《群仙献寿图》调换出来,不要让人察觉了。”
通过崔琅刚才异样的神色,闻人熹已经可以确定那副画绝对有猫腻,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出问题。他倒是可以坐视不理,等捅出篓子再借故让楚陵看清崔琅的真面目,只是帝君寿宴兹事体大,万一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害楚陵被斥责体罚,却也不是闻人熹想看见的。
绿腰来到府中虽然没几日,但上上下下早已混熟,更兼得有功夫在身,走一趟库房自然不是问题。她闻言也没耽误,立刻走花园小道去了库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用钥匙开门将两幅画卷进行掉包,将那副《群仙献寿图》藏入了宽大的衣袖中。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绿腰从库房出来,低头将门锁上,正准备去后院见世子,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在此处作甚?”
是萧犇。
绿腰自来府中,上下关系都处得极好,唯独这个萧犇十分棘手,据说他虽然领着九衢司的一个指挥闲职,但受皇命负责保护凉王,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无论自己怎么套近乎都没用,实在是油盐不进。
绿腰强装镇定转身:“原来是萧统领,方才世子想赏玩一件蟠螭琉璃小鼎,原以为放在库房了,没想到找了半天也不见踪迹,这才想起出嫁时不小心遗漏在了国公府,我正准备回后院呢。”
她袖中藏着画卷,手臂只能自然垂下,细看姿势不大对劲。
萧犇闻言不着痕迹瞥了眼绿腰的右手,莫名想起王爷之前的嘱咐,只能当做没看见,淡淡收回视线道:“既然如此,姑娘快些回去复命吧。”
绿腰担心他察觉什么,有些不愿离开,但又恐留下露出马脚,闻言只能勉强一笑,匆匆行礼退下。
殊不知在她走后没多久,萧犇就依葫芦画瓢进了库房,等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锦盒,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副《群仙献寿图》已被绿腰暗中取走,换了另外一幅图。”
楚陵原本正在书桌前作画,闻言手中毛笔一顿:“打开看看。”
萧犇将画卷铺展开来,低头认了片刻才道:“王爷,是一幅松鹤图。”
楚陵闻言不由得一顿,他猜到以闻人熹的性子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去取画查看端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悄悄换了另外一副,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用意。
“……”
书房一时静得出奇,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却是楚陵饱蘸浓墨,直接将桌上那副已经快要完工的画涂了个漆黑——
早在两个时辰前,他照着崔琅那副《群仙献寿图》临摹了一张分毫不差的画,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萧犇不由得微微一惊:“王爷,您画了这么久,好好的怎么毁了?”
楚陵却轻轻摇头:“罢了,本王虽然算到了他的手段,却算漏了他的情意,将世子的那幅画放进去,父皇寿宴便用此礼吧。”
心中却不禁想到,他何止是这一局算漏了呢,前世不也如此么?倘若当初能够慧眼识人,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被人刺得遍体鳞伤。
云复寰……
楚陵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已无波澜,他将桌上那幅画卷彻底涂黑,大团浓墨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形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盯):确定没波澜了?
楚陵(似笑非笑):汤都熬干了,哪里还有波澜,你说是吧?
闻人熹:脸爆红.jpg
PS:绿腰和萧犇非cp,同为王府兢兢业业的苦逼打工人同事。
第104章 情敌相见
万寿节这天,因为大雪而冷清多日的神京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被各家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概因今日是帝君寿诞,七品上的文武大臣需悉数到场,再加上皇亲国戚,宴会尚未开始,神机门外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楚陵静静坐在马车中等候,丝毫不见着急,他无声垂眸,想起自己等会儿在寿宴上即将见到的故人,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咽喉——
前世饮下鸩酒时所带来的灼痛感仿佛仍未消退,依旧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
“你怎么了?”
闻人熹坐在对面,一直暗中注意着楚陵的动向,一是因为担心对方又犯病了,二则是暗中调换了那副画心里有鬼,楚陵稍微一点细小的动作都能引起他的紧张。
楚陵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想起等会儿可能会看见岳父大人,心中有些惶恐。”
闻人熹挑了挑眉,看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乐:“你是皇子他是臣,他看见你不惶恐就不错了,你看见他惶恐什么?”
楚陵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坐在他旁边,语气黯然道:“本王虽贵为皇子,却自幼体弱多病,一不能马上安邦,二不能提笔定国,岳父大人戎马半生,乃是铮铮铁汉,恐怕会看不上我这种病秧子。”
于是闻人熹发现了,楚陵自我定位还挺明确的,他爹确实不喜欢病秧子来着,尤其还是那种长得漂亮的小白脸病秧子,尴尬低咳一声道:“别多想,你乃天潢贵胄,人中龙凤,父亲怎么会看不上你。”
楚陵闻言伸手搂住闻人熹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间,无不可怜的低声道:“真的吗?从小到大只有你肯这么说,皇兄他们都嫌本王是个累赘。”
闻人熹是个典型的混不吝性子,从小就软硬不吃,更兼得心狠手辣,谁如果和他抖威风摆架子势必会被折磨得极惨,但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楚陵这一套茶里茶气的做派,略有些不自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是真的,他们嫌你,我又不嫌。”
他话音刚落,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湿濡的痒意,被楚陵轻轻勾起下巴抵在马车壁上吻住了,对方那双深情缱绻的眸子在阴影中注视着他,吻得温吞而又绵长,让人从脊背处开始酥麻,连腰身都软了下去。
“唔……”
闻人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似是怕外间的人听见,又很快忍住了,他轻轻推了楚陵一把,声音刻意压低,不免染上几分情欲嘶哑:
“马上就要赴宴了,别胡来。”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原本平稳的马车忽而动了起来,朝着宫门深处缓缓走去,楚陵见状这才不紧不慢停下动作,伸手替闻人熹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服,笑着低声安抚道:
“莫怕,不会被瞧出来的,”
帝君今日于飞镜台设宴款待群臣,楚陵和闻人熹刚刚走到殿门外,就见许多王公大臣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内侍的检查下验身,挨个卸甲除剑。
这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规矩,连皇子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当楚陵和闻人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难免引起了许多打量,那些大臣虽然纷纷上前客气寒暄,但都是恭敬有余而敬畏不足,显然是楚陵平日温润亲和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而楚陵也恍若未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深意,一一客气还礼,这才携闻人熹步入殿内寻找自己的座次。
“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欺软怕硬,你搭理他们做什么?”
闻人熹冷着一张脸在席间落座,岂能看不出那些大臣对楚陵的轻慢,护短的性子发作,连带着语气也阴恻恻的。
楚陵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轻拍两下:“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既然知晓是见风使舵之辈,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前世从未肖想过那把龙椅,只想着能平安度过余生便好,于是常年装病,对外也是一副谦虚和善的态度,此举虽得一些文臣钦佩,却难入朝堂顶端那些老狐狸的法眼,不免被人轻视些。
直到此时此刻楚陵才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身处天家,不争不抢虽是明哲保身之策,却难长久,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你唯有显露出几分带血的锋芒,才能让旁人敬你服你。
伸手端起酒樽,一言不发饮进腹中,明明滋味醇厚绵长,却如钝刀割喉。
“哟,老七,你来的倒是挺早。”
幽王楚环吊儿郎当走进殿内,一眼就瞧见了楚陵,毕竟谁让他这个弟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呢,无论到了哪里都如明珠掉入沙砾堆般醒目,倒是比老四那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强得多。
“三哥,别来无恙乎。”
楚陵瞧见面前这名风流浪荡的男子,从容起身打了个招呼,闻人熹也只能跟着站起来行礼,别看幽王虽然行三,但前面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几年前就死在了在征讨北狄的战场上,所以他是诸皇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哟,坐坐坐,我不过随便打个招呼,你这么多礼数做什么。”
幽王除了风流名声在外,还有个奇怪的毛病,那就是他不管说什么话前面都喜欢带个“哟”字,惹得帝君老大不耐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当初封王的时候大笔一挥,直接择了个“幽”字给他。
上月徐太傅家中老父去世,他上折子请求回家丁忧,旁人都在劝说节哀顺变,唯有幽王说话颠三倒四,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哟,徐太傅令尊去世了么?”
“哟,节哀呀。”
“哟,有没有什么本王可以帮忙的?”
可想而知,言官御史直接以傲贤慢士,不敬尊长的由头将他参了个底朝天,毕竟徐太傅当年教过他诗书礼义,也算半个师父不是?
楚陵对这个三哥倒没太大感觉,只依稀记得对方前世也是夺位竞争的失败者,被楚圭废为庶人幽禁在了暗巷之中,非死不能出。
幽王打完招呼就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哈欠连天的模样一看就没睡醒,许是昨夜又笙歌达旦了。
没过多久,威王楚璋也到了,他在众兄弟之中排行老六,别看名字取得文雅,却是天生一副混不吝的性子,生平最喜好勇斗狠,因此被御史参奏的次数在诸王之中遥遥领先,隔三差五就要被帝君训斥一顿。
“哟,三哥,老七,你们也来了。”
威王说话前面带个“哟”字显然不是因为他有口头禅,而是为了嘲笑幽王,后者则嫌恶移开视线,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显然二人关系并不好。
威王见状也不在意,他见目的达到,心情颇好地走到位置上落座,顺便活动了一下拳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有没有上次在父皇面前告状的那个言官,准备等会儿宴席散了就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这场寿宴尚未开始,便已看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无权无势者入内堪称处处赔笑,大权在握者则前呼后拥,其中又尤以镇国公褚烈身边围绕的人最多。
无他,兵权在握不说,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哪怕陛下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更何况那些欲登青云而无路的小官了,唯一能够媲美的大概就是定国公闻人崇了。
他二人的封号一个镇国,一个定国,都是当年平定战乱的有功之臣,只是相比于褚家的盛宠滔天,闻人家近年来倒是低调了许多,今年唯一一件引人注目的事还是蒙圣上赐婚,将府中世子嫁给了凉王当男妻冲喜,惹得坊间议论纷纷。
闻人熹眼角余光瞥见定国公进殿,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没成想楚陵直接牵着他从位置上起身,主动走过去施了一礼,端方谦逊,丝毫不见王爷架子:
“方才还在想国公什么时候到,不曾想这么快就来了,本王久病不愈,婚后还未来得及带世子回门拜访,实在失礼,还请国公见谅。”
闻人熹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尴尬,规规矩矩喊了声“父亲”,然后就不吭声了。
定国公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眉眼的锋锐之气倒是与闻人熹有几分类似,他见楚陵主动携闻人熹过来施礼打招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殿下客气,倒是犬子自幼无法无天惯了,恐怕没少添乱,还要请殿下多担待一二。”
“世子处事沉稳,不骄不躁,自来王府将上下事物料理得周全妥帖,本王欢喜都来不及,又何谈怪罪。”
楚陵夸得闻人熹一阵脸热,都没耳朵听了,只能若无其事抬头看向上方,压根不敢和父亲对视。
定国公闻人崇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何能与“不骄不躁”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但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狐疑,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楚陵闲谈,这门婚事虽然有陛下亲赐无法拒绝的缘故,但他终归希望儿子能过得舒服些,好在凉王是出了名的谦和至诚,应该不至于让闻人熹受什么委屈。
就在他们二人交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又来了什么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只看那些官员热络的劲头便可知一二。
楚陵听见动静,适时停住话头看向外间,一抹绯袍身影恰好走入殿内,虽然因为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他心中已然猜到来者是谁,不由得微微一顿。
定国公也顺着看了眼,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用单纯的政治目光评判道:“原来是云相,怪不得阵仗如此之大,寒门贵子,少年卿相,可谓天下士人的榜样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ヘ▼#)爹不许你夸他!
第105章 你嘴真笨
在这朝堂之中,向来是结党营私者众,独善其身者少,而独善其身往往却不代表能保全自身,所以历朝历代但凡出了那么几个,都是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楚陵从前以为云复寰是后者,毕竟对方除了忠于帝君,从不会和任何一方势力牵扯过甚,然而前世种种都证明了云复寰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粹,一度将世人都蒙在了鼓里。
楚陵一向清明澄澈的目光控制不住暗了暗,他亲眼看见云复寰走进殿内,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一副独来独往的孤臣模样,就算有官员想上前攀谈,见状也不由得歇了心思。
有貌美宫婢端着托盘而过,楚陵随手取过酒樽,从容敬了定国公一杯,金殿蟠龙柱隐于身后,恰好投落一道阴影,将他悲悯的眉目置于其中,似神佛,却又更似妖鬼,声音低低,浅笑时只让人觉得君子如玉:
“十年寒窗苦,货与帝王家,云相选对了明主,青云直上也是意料中事,那些文人士子倘若有他这双慧眼,想必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了。”
可若是选错主子,等待他的就不是青云直上,而是粉身碎骨了……
定国公有那么瞬间觉得楚陵话里有话,细品却又抓不住痕迹,只能颔首附和:“殿下说得有理。”
宴会即将开始,那些王公大臣纷纷盘膝落座,等待着陛下到来,楚陵和闻人熹也重新回到了席间。
他目光轻扫人群,却发现诚王楚圭不知何时进入了殿中,只是对方一向低调,自顾自隐在角落,将周身所有锋芒都尽数敛于那双沉寂的眼眸之中,丝毫看不出上辈子登基后嗜杀成性的模样。
楚陵无声垂眸,心想自己前世倒也输得不冤,只是如今重来一世,且看谁技高一筹了。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打破了微微喧哗的气氛,只见帝君与皇后在宫娥簇拥下自门外踏入,二人皆是盛装出席,前者威严无限,后者艳光四射,一时间飞镜台内满堂生辉。
群臣面色一肃,纷纷起身整理袖袍,出列跪迎,高声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君牵着皇后走向高位落座,视线扫过下方叩拜的群臣,声音虽然低沉散漫,却让人时刻牢记这个男人的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
“众卿家平身。”
“今日凡来赴宴者,于公乃是朕在前朝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于私乃是朕的手足兄弟、血脉至亲,此刻欢聚一堂,共享天伦,大可不必拘礼,希望众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在座者除了皇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他说是客气,你若相信便是逾矩了。
伴随着丝竹之声响起,身着羽蓝宫纱的舞女款款移入殿中,总算将刚才正襟危坐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楚陵垂眸把玩酒杯,正暗自思忖着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刚才在看什么?”
楚陵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却见问话的是闻人熹,不免有些好笑:“我看什么了吗?”
闻人熹眼眸微眯,狐疑打量着楚陵:“你确定你刚才没盯着云相看?”
“看了。”
楚陵居然就那么坦然承认了:“朝堂向来是结党营私之处,本王瞧他独来独往一个人,难免觉得奇怪。”
闻人熹闻言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可这位云相既不‘党’也不‘群’,你觉得他算君子还是算小人呢?”
楚陵心想约摸是披着君子皮的小人吧?
从前他敬服云复寰以寒门之身迈入朝堂,又倾慕对方明明不喜沾染麻烦,却肯在朝堂上替自己出言辩护,因此将此人奉若心中明月,平日言谈举止小心翼翼,不肯有丝毫逾距怠慢,说不定就连前世临死时,云复寰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可如今假象戳破,当初的那份倾慕也瞬间荡然无存,便如饭碗中的一粒砂石,令人如鲠在喉。
“他是君子是小人,与我们都无甚关系,只要肯为父皇尽心竭力便好。”
楚陵此刻倒是颇有些庆幸自己上辈子藏得滴水不漏了,否则还真有些不好交代。
闻人熹虽然直觉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奈何抓不到证据,也只能将此事压入心底,打算暗中调查,面上同样笑得滴水不漏:
“王爷言之有理。”
寿宴过至一半,到了众人进献贺礼的时候,因着礼品都在殿外验身时交给了内府查验贴上封条,此刻皆由太监挨个捧入,或妥帖装匣,或蒙红布,让人不禁好奇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总管太监拿着礼单,挨个唱喏:
“北阴王献——丰穰瑞兽当康白玉摆件一对!”
众人心中暗自点头,丰收嘛,好兆头。
“左相云复寰献——稻黍稷麦菽五谷一把!”
众人又是暗中点头,这位云相速来两袖清风,送一把五谷丰登的种子倒也别致,只有楚陵听见身旁的闻人熹嗤笑一声,低低骂了句“穷酸”,难免有些忍俊不禁。
随着总管太监越往后念,殿内呈上来的贺礼也越来越多,只是大多为字画摆件,金玉之物甚少,渐渐的帝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了——
他就喜欢俗气的东西,越俗气越好,寿宴一年到头就过那么一次,这些老狐狸还藏着掖着送那么些寒酸东西,不知道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马了吗?
总而言之,帝君现在很想挑那么几个不顺眼的人出来抄家砍头,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慢吞吞的不必念了,朕自己下去亲观。”
他语罢直接负手步下九龙阶,走到了那些手捧贺礼的内监面前,粗略扫了一遍,饶有兴趣问道:“朕那几个皇儿的贺礼可是还未呈上来?”
高福亦步亦趋跟随在侧,闻言用臂弯里的拂尘轻扫了一下,当即便有四名内监捧着礼品迈步上前:
“回禀陛下,幽王、诚王、威王、凉王的贺礼具在此处了。”
帝君闻言这才展露一丝笑颜,毕竟儿子送的和大臣送的到底不一样,他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对楚陵的偏爱:“凉王送的什么,打开让朕瞧瞧。”
幽王原以为是自己在前,屁股都离开坐垫准备好好介绍了,闻言不由得暗自撇嘴,又重新坐了回去,威王则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反正父皇偏心老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诚王楚圭在听见帝君命人打开凉王贺礼时,幽幽抬眼看了过去。
楚陵仍旧端坐在原位,仿佛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闻人熹冰冷暗沉的目光则一直盯着将画卷徐徐展开的那名太监,藏在袖中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
“回禀陛下,凉王献《松鹤延年图》一幅。”
伴随着高福话音落下,楚陵的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愕然,仿佛是不明白自己的《群仙献寿图》好好的怎么变成《松鹤延年图》了,就连楚圭也微不可察一顿,漆黑的眼底惊疑不定,显然有着和楚陵同样的疑惑。
唯有闻人熹知道发生了什么,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跟着很快反应过来的楚陵一同起身贺寿:
“儿臣恭祝父皇松柏常青,日月长明,福寿延年!”
帝君顿时笑眯了眼,连说三个“好”字,可想而知有多么高兴,直接拂袖一挥道:“老七有心了,赏!”
看完了楚陵的贺礼,接下来便是幽王的,他献上的是一株由琉璃为盆,金丝为树,珠玉为叶的盆栽,远远看去富丽堂皇,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急不可耐介绍道:
“哟,父皇,儿臣献上的寿礼名叫‘金玉满堂’,这盆身乃是琉璃……”
帝君最怕听这个儿子在旁边长篇大论,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朕也知道,有赏!”
幽王为这份贺礼还专门写了一篇长达百字的词赋,闻言顿时一噎,只能不情不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好吧,不听就不听吧,父皇好歹算是有赏赐,也知道了他的孝心。
接下来便是四王楚圭的贺礼,内监看了眼盒子上的封条,然后高声唱喏道:
“诚王献——《万寿帖》一幅。”
他送的也是字画,只见两名小太监将卷轴向两边展开,洒金纸上用楷、行、草、隶、篆各写了数个寿字,也算心意十足,帝君见状不由得连连点头:
“著此帖者功力倒是不俗,寻常人能择其中一样字体练好极便已是难得,他却将楷行草隶篆皆练得炉火纯青,字里行间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将来倘若顿悟,必成一方大家。”
楚圭恭敬起身:“回禀父皇,著此帖者乃是坊间一名贫寒书生,他为替重病的老父抓药治病,在隆冬雪日摆摊卖字,冻得双手生疮,好不可怜,儿臣体谅他一片孝心,便出银请他写下了这幅《万寿帖》,希望借其孝心贺父皇万寿之喜。”
帝君微不可察点头:“出银几何?”
楚圭答道:“儿臣请大夫治好了他父亲的旧疾,又赠城郊青砖瓦屋一间,棉服暖靴五套,米粮猪肉各百斤,藏书两担,白银十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威王嗤笑:“四哥好歹也是堂堂王爷,恁的寒酸,何不赠金百两,以示天家皇恩浩荡!”
楚圭不急不缓道:“天下贫者何其多,他一人得百金,旁人又该如何?他父亲重病,本王替他请医乃是本分,因为他们都是西陵国的子民,那些米粮瓦屋是为了帮他遮风避雨,安心苦读之用,衣食无忧便好,又何必奢求滔天富贵,本王终究希望他能自食其力。”
这番话一出,威王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引得群臣赞叹不已,就连云复寰也暗中打量了楚圭好几眼。
楚陵慢条斯理把玩着手腕间的檀木手串,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道云复寰是何时投到楚圭麾下的,但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有了交集,幽王不着调,威王鲁莽,自己病弱,无外乎对方上辈子选了诚王。
“假惺惺。”
闻人熹从宴会开始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一副看谁都不太顺眼的姿态,他冷冷盯着楚圭备受帝君夸赞的模样,在桌下碰了碰楚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满道:
“你刚才怎么不学诚王也编个故事,一句贺寿词就把帝君给打发了。”
瞧瞧,文武百官恨不得直接盖章下一任太子就是楚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楚陵嘴这么笨,平常在床上说情话一句接一句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闻人熹此刻已然忘了自己真正要扶持的人是北阴王,只觉楚陵这个老实巴交的傻子被楚圭那个阴人摆了一道,目光阴沉沉的,毕竟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今日楚陵呈的如果是那幅《群仙献寿图》,必然会沦为众矢之的。
楚陵似笑非笑看了闻人熹一眼,心想瞎话好编,但若被人戳穿可就只剩莫大的耻辱和难堪了,语气却十分无辜:“因为本王送的明明是一幅《群仙献寿图》,不知怎么变成了《松鹤延年图》,情急之下想不起什么典故,只能匆匆带过了。”
他说着在桌下扣住闻人熹的指尖,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纳闷问道:“世子,你说这件事奇不奇怪,光天化日的难道是出了鬼不成?”
“……”
闻人熹做贼心虚,虚了就气急败坏:“我怎么知道画为什么会变成《松鹤延年图》,这个不是你自己保管的吗?”
楚陵仿佛是被他堵得没了话说,并且自己给这件事找了个借口,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估摸着是底下人弄错了吧。”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肯定道:“就是底下人弄错了。”
别怀疑!
帝君对楚圭献上的这幅画《万寿帖》显然十分满意,孝心有了,寓意有了,将来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变成千古佳话,他拍着这个儿子的肩膀好生褒奖了一番,这才准备去看威王的寿礼:
“来人,将威王的寿礼呈上来。”
小太监闻言正欲动作,然而也不知看见什么,顿时惊骇瞪大眼睛,指着正中间那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万寿帖》结结巴巴道:
“陛陛陛……陛下!那万寿帖……万寿帖……”
恩?万寿帖怎么了?
这番话将文武百官的视线纷纷都吸引了过去,高福眉头一皱,正准备斥责这个小太监殿前失仪,但没想到他视线不经意一瞥,也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时至正午,阳光熠熠。
只见那幅《万寿帖》经过殿内炭火熏烤,再遇阳光一照,四周空白的地方忽然缓缓浮现出许多红艳小字,密密麻麻一片,如鲜血般刺目蜿蜒。
而那些字连起来读却是:
今朝贺君不惑年,他日埋骨镜台边。
世人皆喜万寿言,我跪佛前许三愿。
一许国运尽,二愿千秋穷,
三祝陛下人间短,早登极乐上天宫。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恨铁不成钢看向楚陵):你嘴真笨!
帝君:QAQ他嘴可毒了,连亲爹都咒啊!!
第106章 暴怒
寂静,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帝君脸色铁青,忽然一把掀翻了内监手中的锦盒,王公大臣见状顿时惊醒回神,不管看没看见上面的诗都纷纷起身下跪,就连皇后也是脸色惶然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首诗通篇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不仅咒了西陵的国运与社稷,还祝陛下早登极乐,字字句句都在往帝君的肺管子上戳,诚王也太大胆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都不敢看热闹,低头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好也连带着自己也被迁怒。
只见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宴会温度瞬间降至冰点,静得针尖落地可闻,楚圭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陷害了,他顾不得地砖坚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难掩惊惶:
“父皇,儿臣冤枉,并不知道此诗是如何出现的!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求父皇明鉴!!”
帝君当然知道楚圭没胆子写反诗,这个儿子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可《万寿帖》是他献上的,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也是事实,不找他算账找谁算账?!
帝君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头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强行压抑的愤怒,盯着楚圭一字一句咬牙问道:
“你不是说这幅《万寿帖》乃一名贫寒书生所写吗?!他如今人在何处,一五一十说来,朕要将这个大逆不道之辈捉来碎尸万段!!!”
冷汗瞬间浸透了楚圭的后背,匆促之间他上哪儿找这么一个替死鬼来,声音艰涩的开口:“父皇,那名书生替父亲治好旧疾便说要回定州老家,如今……如今怕是不在城内……”
帝君语气冰冷:“既是贫寒书生,必然要参加今年二月的春闱,他放着京郊的瓦屋和米粮不要,带着你赠的十两白银要赶在如此紧迫的时候回定州?诚王,你是觉得那个书生太蠢,还是觉得朕太蠢?!”
这话便有些重了,楚圭当即叩头不起,明明殿内燃着炭火,冷汗却还是顺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淌落在地:“父皇恕罪,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儿臣是受人蒙骗了啊父皇!!”
在座诸位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诚王八成是编了个故事出来,只是遭人暗算,如今圆不上谎了,一瞬间不少文官都在心中皱眉,暗自摇头。
这群老狐狸虽读君子书,却不一定做君子事,毕竟朝堂波谲云诡,他们谁还不耍点小心思,谁还没撒过谎了,但你耍心思一定要耍到正途大道上,撒谎也要撒得滴水不漏,这样将来倘若被人抓包,也能堂堂正正说一句为国为民,可如今嘛……
诚王到底还是年纪轻,手段嫩,想在寿宴上出风头是好事,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王公大臣纷纷收敛心思,眼观鼻,鼻观心,毕竟这是皇帝的家事,谁求情都容易被牵连其中,左右与他们没关系,还是看白戏算了。
皇后虽不想管,但此时也只能主动从地上起身劝道:“陛下,诚王素来恭谨,许是一时大意被人陷害了,今天乃是难得的大喜之日,何必为此事坏了心情,不如留到宴席散后详查……”
“大喜?!”
帝君闻言怒极反笑,
“确实是大喜,没看见朕都要早登极乐上天宫了吗?!”
他语罢拂袖就要离开飞镜台,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一脚踹在楚圭肩膀上,怒不可遏道:“混账东西!朕不管你是追是查,还是掘地三尺,三日之内必须将那个书生的人头带到朕的面前,否则你以后就不必来见朕了!”
他到底还是给楚圭留了面子,说的是带人头,而不是带活人,届时随便找一个死人交差便是。
楚圭被一脚踹翻在地,顾不得疼痛立刻重新跪好,整个人如蒙大赦:“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定将此人捉拿请罪!”
楚陵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毕竟前世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只是那时父皇并未斥责于他,而是趁群臣还没反应过来就命内监将画收起,波澜不惊地将此事揭过。
都说天家无情,但无法否认,他曾经真的从这名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身上感受过属于父亲的偏爱。
以至于耿耿于怀,始终都无法对前世释怀……
这场寿宴不到申时就散去了,帝君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剩下的人自然也没理由多待,纷纷告辞离去,估计要不了多久,今日寿宴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闻人熹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马车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整个人歪倒在软枕上,乐得肚子都痛了,一向阴沉乖戾的眉眼此刻形状弯弯,竟也看出了几分孩子气。
楚陵虽然也挺想笑的,但考虑到容易让人起疑,还是忍住了:“有那么好笑吗?”
“怎么没有?”
闻人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懒洋洋枕在楚陵腿上,随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这个傻子懂什么,对方怕是还不知道楚圭今天摆了他一道,如今那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不算乐事一件?
他狭长的眼眸惬意眯起,声音沙哑,尾调慵懒,就像一只露出肚皮打盹的白毛猫:“本世子就喜欢看热闹。”
楚陵睫毛轻垂,一身浅色长衫,眉眼如玉,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悠长意味,他闻言不禁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拂过闻人熹湿濡的眼角:“原来你喜欢看热闹,今日寿宴倒是没白带你去,说来也是奇怪,本王的画出了错便罢,怎么四哥的也出了问题?”
闻人熹冷笑了一声:“他的画若是不出问题,今日出问题的就是你了。”
楚陵闻言微微一顿,故作不解:“什么意思?”
闻人熹却眼眸轻阖,不打算再说了:“等回府你就知道了。”
……
白帝阁乃是楚陵与闻人熹在后院的住所,平日仆役经过俱都小心谨慎,绝不发出一丝喧哗,今日却不知怎的,刚走过二道院门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老远看去围了一堆人。
楚陵见状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萧犇,你去瞧瞧,前方何事如此吵闹?”
“诺!”
萧犇闻言抱拳,立刻领命上前查看,不多时就折返回来,只见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神情此刻竟显得有些迟疑,吞吐片刻才道:“王爷,世子命人把崔先生给绑起来扔在院子里了,故而引得仆役围观。”
此时虽已开春,但春寒料峭,说不定比下雪还冷上几分,楚陵闻言立刻带人走进院内,只见一名青衫士子浑身捆缚,被绿腰强行按跪在庭院之中,而其余仆役婢女见他到来,纷纷行礼一哄而散,四周瞬间空了下来。
楚陵面无表情时也颇能唬人,声音沉沉:“这是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替崔先生松绑。”
闻人熹丝毫没有惹事的自觉,他淡淡抬眸,示意绿腰照做,后者这才松开面色狼狈的崔琅,三两下解开了他身上捆着的绳索。
“王爷宅心仁厚,将此人一直留在府中供养,可这位崔先生却是大大的不得了,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做的却尽是些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之事,实在令人佩服。”
闻人熹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庭院内响起,就如同一盆凉水在数九寒天兜头浇下,让崔琅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色愈发苍白,他闻言慌张看向楚陵,急切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楚陵紧皱的眉心稍有松缓:“世子,本王相信崔先生绝不会是这种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语气讥讽:“是不是误会,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语罢示意绿腰从屋内取出一卷画轴来,然后在日头下徐徐展开,只见上绘缥缈云境,八仙齐聚,赫然是那副《群仙献寿图》,然而不知是不是时辰到了,又或者经受夕阳余晖照耀,画上的人物眼中忽然缓缓淌出了一行血泪,虽是浅淡一层,却也格外刺目。
楚陵见状面色微变,让人一时窥不清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盯着崔琅意味不明道:“这位崔先生背后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主子呢,他作画时奉命往墨汁中掺了‘美人泪’的汁液,一旦时辰到了,再经炭火暖气熏烤,颜色便会立刻显现出来,鲜红欲滴,如同美人垂泪。”
“我今日临出府门前发现画不对劲,便命人匆匆换上了一幅《松鹤延年图》,否则届时呈上御前,下场如何,王爷应当比我更清楚。”
伴随着闻人熹最后一个字音玩味落下,偌大的庭院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枝的声响,红日从屋脊后方落山,廊下挂着的宫灯微微晃动,光线明灭不定。
冷。
彻骨的冷。
寒风透过衣衫,冻得人瑟瑟发抖,崔琅一时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还是心冷,他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跪直,然后痛苦闭眼,重重叩首在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楚陵见状缓缓走到崔琅面前,然后倾身蹲下,他浅白的衣袍下摆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层霜雪,和前世死在黄金台前的那场风雪一样洁白,声音涩然,低低问道:
“先生,为何?”
没有愤怒,没有责问,只有无尽的寂然。
崔琅却感觉自己的良心被钝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掉落,怎一个痛彻心扉了得:“王爷,是在下有负您的恩德,您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楚陵轻轻摇头:“崔先生,你负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个君子倘若违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为人之道,那么你不仅负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读,更负了这一身风骨。”
崔琅闻言终于控制不住抬头,额头鲜血淋漓,顺着淌进眼睛,他却眨也不眨:“寒窗苦读十年?王爷,您可知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从六岁上私塾开始,已经苦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母亲为了供我读书,替人浆洗衣裳,缝衣刺绣,熬得一身是病,我只想早日考个官位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什么?!登科桥下卖字画,十文一封家书,五十文一张字画,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崔琅双目通红,一度哽咽难言,捶胸顿足也不能发泄万一,他最后颓废倒地,忽然低头盯着地面哑声问道:“殿下,还记得您从皇宫里带来的那篇殿前策问吗,元安十五年,新科状元陈朗……”
楚陵颔首:“记得。”
崔琅:“那篇文章写的好吗?”
楚陵:“字字珠玑,鞭辟入里,父皇亦是赞不绝口。”
崔琅却忽然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来:“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经冒出些许新绿,却又被昨夜袭来的一场冻雨打落在地,萧条凄清。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战绩1v2可查。
楚陵:我马上1v9给你看!
小黑蛇(不给坏朋友眼色):准备迎接这泼天的富贵~
第107章 背主之人
元安二十年的春闱由礼部大宗伯陈孟廷负责主持,此人不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极会揣摩陛下心意,如今虽已致仕,地位依旧不可小觑。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毁,他沙哑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漠然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当年我与陈朗乃是同年举子,一同参加春闱,因名姓相似,被负责主考的礼部大宗伯陈孟廷注意,放榜之后我名落孙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只想等着地方授官,好好奉养母亲……”
“可殿试前夕,陈孟廷忽然派人将我请至府上,赞我文章极妙,经义通达,更是以策问考之,我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但没想到……”
崔琅说着顿了顿,眼底控制不住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闭目强行压了下去:“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陈朗铺路,将会试之中有凡有可能压过陈朗的人尽数落选,并且不知如何从帝君嘴里得知殿试考题,私下将我文章骗去。”
“后来陈朗被钦点为新科状元,陈孟延唯恐走漏风声,便上下打通关节报我病重不治,从礼部记档中抹去我的举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杀,我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直到他致仕,这才敢带母亲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后半段崔琅却没再说,大抵便是他阴差阳错被诚王楚圭所救,并派到了楚陵身边做眼线,那个人没办法帮他平反冤屈,却允诺他可以得到当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万般无奈也只得应下。
太阳落山,庭院逐渐被昏暗的天色包围,压得人心头沉闷,喘不过气来。
楚陵静静听着崔琅的讲述,始终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个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缓慢摇头:“官官相护,此事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楚陵偏了偏头:“先生当年为何不同我说?”
崔琅闻言一怔:“……王爷,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满腔悲愤时不曾遇见那个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后来热血终凉,心灰意冷,纵然再是遇见,结果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于他来说是痛处,是心结,是魔障,却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语罢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爷,是我辜恩负义,今日你要杀要剐,在下绝无二话,只求不要牵连我的母亲。”
他丝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软肋,多年相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画完那幅《群仙献寿图》后便万念俱灰,备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脱。
楚陵静默一瞬:“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崔琅笑意惨淡:“已叛一主,岂可再乎?其实我纵然不说,王爷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临死前的最后几分体面。”
闻人熹在旁边讥讽勾唇,心想辜恩负义之人还要体面吗,毁崔琅前途者乃是陈孟廷,利用他当细作的人乃是楚圭,从头到尾又关楚陵何事?说白了不过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杀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明明平静至极,却让人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闻人熹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乌金匕首递给楚陵,只见刀刃锋利,上刻两道血槽,隐隐还能嗅到上面积年的血腥味与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无用,不如杀之后快!”
楚陵闻言一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匕首,握在手中端详片刻,仿佛真的动了杀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并没有如闻人熹所说的那般杀了崔琅,清冷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在院落中响起,让众人俱是一惊:
“你走吧。”
楚陵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然后在崔琅震惊错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见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风一吹,蝴蝶般飘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面前。
“本王从前将你视作知己挚友,如今虽已形同陌路,却也不愿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断交,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再不必见面了。”
楚陵语罢不顾脸色阴沉的闻人熹,转身走进了屋内,徒留满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惨淡的崔琅。
【我亲爱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这条黑蛇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它漆黑的身躯缓缓缠绕着内室中的那面铜镜,精致的鳞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声音暗哑低沉,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机械质感,甚至和闻人熹如出一辙的狠辣:
【为什么不杀了他?】
楚陵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观音像前,将手中的那把乌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无声闭目,在蒲团上虔诚跪下,意味不明开口:
“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间供奉佛像的隔间实在太暗了,厚重的帘子一层一层垂下,在楚陵惊艳绝俗的面庞上留下一道割据的阴影,等再睁开眼时,他往常温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纸被墨水浸染般,一点点幽暗起来,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现在有人比我更想杀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双手沾血?
“崔琅现在对本王还有用处,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吗,三日之内,我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三日?你确定?】
黑蛇闻言身形凭空移动,瞬间出现在楚陵的肩头,它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对这个答案感到了几分兴奋,天知道它多少年都没遇见过这么敬业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说不定能打破历史记录。】
楚陵虽然不太明白它嘴里的那些新词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垂下眼眸问道:
“怎么,你以前和很多人做过这种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点都不想提起前面那两个坑爹货,幽幽叹了口气,复杂开口:【其实纵然强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
它说着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画了一个大饼:【总之你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任务完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
它话未说完,屋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黑蛇也意识到现在和楚陵说这个或许还不是时候,看了眼来者,身形顿时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王府也只有闻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间,第一眼看见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龛上的匕首,其次是隐在香雾后方眉目悲悯的观音像,不禁冷冷勾唇,声音低沉讥讽:
“我这柄匕首自上战场以来便杀人如麻,饮血无数,怎么,王爷自己做菩萨不够,还想让这把刀立地成佛么?”
闻人熹快气死了。
他费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决定帮楚陵把那几个眼线揪出来?这是多好的立威机会,结果对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给放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是生气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衣襟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檀香,说话温声细语,眼底藏笑,带着几分劝哄意味:“还在生气?”
闻人熹冷笑吐出两个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软,等以后真的吃了亏就知道后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闲的,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语罢将垂帘用力一甩,转身就要离开屋内,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落入了一个熟悉温热的怀抱,楚陵微微偏头,贴着闻人熹微凉的耳畔缓慢摩挲,声音低低,带着几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病态:
“阿熹,本王就知道,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对我好的……”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是因为楚陵的动作,而是对方异样的语气与情绪,他一时间连挣扎都忘了,皱了皱眉,错愕问道:“你怎么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无预兆吻住他的唇,然后步步朝着内室走去,直接将人压在了床榻间,动作温吞凶狠,一度吮得舌根发麻。
闻人熹急切偏头想要喘息,却被楚陵扣住后脑用力加深了这个吻,挤尽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低声恼怒道:“你发什么疯?!”
唇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让楚陵魔障般的情绪终于清醒了几分,他闻言动作一顿,舌尖尝到些许血腥,抬手碰了碰唇瓣,果不其然看见一抹猩红。
楚陵不怒反笑,抵着闻人熹的额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闻人熹心想这是疼不疼的事吗?他明明感觉楚陵刚才在发疯,暗沉的眼眸危险眯起,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怎么,走了个崔琅就把你刺激成这样?”
除了崔琅,他想不出第二个导致楚陵如此反常的缘故了。
“崔琅?”
楚陵低声咀嚼这两个字,不置可否,只见他忽然将脸懒懒埋入闻人熹颈间,因为看不清神情,低哑的声音很容易被误解成黯然失落:
“本王是不是太过没用了?否则崔先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果然是为了这点破事。
闻人熹目光冷冷,眉眼间的懒散很快被戾气取代:“他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他狼心狗肺,关你什么事,说起没用也是他最没用,办这么点事都能被本世子发现!”
“唔,倒也有理。”
楚陵轻轻一笑,仿佛是被这个理由哄好了,又勾着闻人熹的下巴吻了一通,直把人亲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他低沉蛊惑的声音在帷帐内响起,黏腻的仿佛要拉出丝来:“今日之事多亏世子机敏,否则本王定然要在宴会上被父皇问责,国师掐算对了,本王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世子这样的人中俊杰……”
狗男人,就会花言巧语!
闻人熹暗自咬牙,拳头紧了又紧,然而一看见楚陵那张故作可怜的漂亮脸蛋就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挫败往床上一躺,自己把火气憋到了肚子里。
萧犇恰好推门进屋,因为有急事禀告就没来得及通传,但没想到刚走到珠帘外间就听见了里面暧昧的声响,脚步当即一顿。
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子缝隙,他清楚看见红色的帐幔间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朝他挥了挥,食指上带着一枚银底镶嵌南红的古朴戒指,赫然是楚陵常戴的那枚,声音暗哑性感:
“退下吧,外面不用你伺候了。”
外面不用萧犇伺候,那就是让他离开王府去跟踪该跟的人?
萧犇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无声退下。
夜里,梆子响过三声,正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时辰,负责巡夜的更夫拎着铜锣走街串巷,然而刚刚到清平坊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藏到巷子拐角,却见一名身着青衫浑身是血的男子正跌跌撞撞四处奔逃,而后方跟着一队策马疾驰的士兵,为首者恰是负责值守坊门的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刀剑鳞甲碰撞的动静在黑夜中格明显:
“快追!别让他跑了!”
“留活口!”
“不必!诚王殿下说了,此人乃是反贼,抓到直接格杀勿论!”
巷口狭窄,骑队难免受限,燕东楼眼见前方的那抹身影即将逃入小巷之中,冷冷一笑,直接从马背侧面取出一张角弓,张弓搭箭对准逃跑那人射去——
“咻!”
羽箭划破黑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而还没来得及射中目标,一抹寒冷的剑光就忽然闪过,硬生生将羽箭斩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一抹身穿夜行服的身影从屋檐上方利落跃下,落地无声,直接横隔在了燕东楼与那人之间。只见他长剑一挥,上面还带着蜿蜒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杀过人,声音低沉,古井无波:
“这个人,我保了!”
他虽未做什么,但刚才斩箭时利落果决的一击已经充分证明了是个当世少有的高手。
燕东楼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勒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惊疑不定打量着这个中途杀出来的高手,只觉得对方露在面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格外眼熟,有些像自己见过的某个故人,几经思量,最后抬手抱拳,皱眉问道:
“在下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敢问阁下大名?”
作者有话说:
萧犇(冷酷拔剑):凉王府一等侍卫,萧牛牛!!
#于是小黑蛇发现了,这次的宿主遇到问题特别擅长床上解决#
厄里图:你这小身板吃得消吗?
楚陵:你身板好,也没见上几次床啊。
第108章 贪吃蛇
若是换了旁人定然不会自报家门,然而面前的黑衣人好似并没有打算掩藏身份,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九衢司正四品指挥使,萧犇!”
萧犇?凉王的人?!
燕东楼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他勒紧缰绳按住躁动不安的坐骑,沉声道:“萧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深夜出来有何贵干,但你护着的那人乃是诚王指名道姓要的死囚,身犯株连之罪,你莫不是要与朝廷作对?!”
“诚王恐怕还代表不了朝廷。”
萧犇语罢拉下脸上的面罩,转头看向那名被追杀的青衫士子,只见对方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此刻正痛苦捂住右手蜷缩在地,细看已经断了一根食指,将来恐怕是再也不能写字作画了。
萧犇淡漠开口:“崔先生,又见面了。”
崔琅为了躲避追杀早已筋疲力尽,此刻更是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颤抖,他闻言艰难睁开双眼,这才发现救了自己的人是萧犇,忍不住错愕出声:“萧……萧统领……?”
萧犇料定了燕东楼等人不敢阻拦,语气有恃无恐:“随我走,凉王命我带你入宫面圣。”
崔琅又是一惊:“为何?!”
萧犇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眼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惊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崔琅心中积压多年的山石瞬间轰塌:
“凉王已向帝君阐明元安十五年科举舞弊一案,带你入宫,自然是要还你公道。”
虽已春至,夜色犹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寒风刮过面庞,犹能闻到雨后的泥土腥味,仿佛预示神京即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雨。
换做往常这个时辰帝君早就歇下了,今夜玄华殿内却是处处点灯,彻夜长明,只见他身着常服坐在高位,内侍宫女站立两旁,玉阶下方跪着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一拨是早已致仕的内阁老臣陈孟延和其子陈朗。
一拨是草草处理过伤口的崔琅以及陪同在旁的萧犇。
另外一拨则是诚王楚圭……不,说是一拨也不恰当,毕竟只有他一个人。
“哗啦——!”
有宫女心惊胆战上茶,帝君却看也不看,脸色阴沉的拂袖一挥,茶盏瞬间落地碎裂,让下方跪着的众人愈发噤若寒蝉。
最后是陈孟延率先支撑不住,拖着老迈的身躯膝行上前,向帝君颤颤巍巍哭诉道:“陛下,老臣为西陵尽忠职守数十年,从未有过私心,如今无凭无据,怎可听信崔琅的一面之词便断定老臣当年徇私舞弊,恳请陛下明查呀!!”
他尚能沉得住气为自己辩驳,身旁的儿子陈朗却早已是面色发青,大脑一片空白,毕竟谁也想不到数年前的旧事还能被重新翻出,崔琅一个寒门书生居然也真的有本事上达天听。
“查?朕自然是要查的。”
帝君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引发阵阵回音,就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足够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潮,冷笑着道:
“朕不止要一个个查、仔细的查!还要将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员一个个挖出来,将当年参加科举的落榜士子一个个寻回来,看看你陈孟延是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胆敢行此株连之事!!”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帝君“砰”的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忍不住在此刻爆发,厉声命令道:“速命户部将元安十五年负责主持会试的官员名单悉数调出,致仕者重新召回,在朝者连夜进宫,就连那些士子也一个都不许落下,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也必须给朕全都找回来!!”
科举,那是什么?那不仅是皇权对抗世家门阀的手段,更是替朝廷筛选治世之才的根本,如今却被这些所谓的天子近臣暗中操控,徇私舞弊,不知有多少英才被酒囊饭袋所替!
帝君先是震惊,随后是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心痛,如今西陵外敌未平,尚有内忧,自己身边亲近的臣子居然就敢做这种毁国乱政的事,并且还是元安十五年的旧事,焉知这些年又有多少像崔琅一样的举子被权贵所害?!
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承受高座上那名帝王的滔天怒火。
夜色尚且浓稠,宫门便已大开,先后有数百名鸿翎急使手举火把策马离京,扬起烟尘滚滚。户部尚书孔道明,太常寺少卿独孤涯,内阁大学士江镜堂,另还有六部之中当年经手主考事宜的大小官员尽数被宣召入宫,一时间风声鹤唳,惹得人心惶惶。
那些尚在睡梦中的王公贵族也被这阵动静惊醒,纷纷派出家丁仆役前去打探,然而皆是一无所获,只能坐立不安等待天明,暗自猜测宫内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元安十五年的春闱共有三百一十五人上榜,答卷皆在东华楼内封存,然而那年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有上千人,每人答三场,一考四书义,二考诏诰表,三考经策史,所有答卷加起来怕不是有接近上万份。
而且帝君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还要看一名祖籍江州,姓崔名琅的考生从乡试开始的所有答卷,近乎数百人秉烛夜照,在东华楼内疯狂翻找,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几条胳膊。
今夜皇城之内风云变色,所有风波皆因楚陵的一封奏折而起,然而他却称病未去,毕竟他说过,不会再见崔琅,更何况有些事起个头便好,不必置身其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玄华殿内的夜色仿佛永无尽头。
诚王楚圭垂眸跪在台阶下方,已经算不清自己跪了多久,膝盖从一开始的疼痛冰冷到酸麻僵硬,到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帝君却从进殿开始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仿佛早已忘记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但楚圭并不焦急,他此刻只希望父皇真的把他忘了,忘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让陈孟延引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此刻玄华殿内的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答卷,几名博学鸿儒坐在矮桌后方,借着烛火挨个验看那些落榜举子当年的答卷,凡遇精彩文章便呈上御前,而其余的小官则没这种待遇了,一个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挨个翻找元安十五年的卷子,然后收录集合呈给那些大儒。
这大殿之中,有人坐着,有人趴着,但还有些人是跪着的,只见当年和陈孟延同流合污的大小官员全都胆战心惊地跪成一团,明明身旁就燃着炭盆,冷汗还是从后背一点点冒出,浸透了身上或红或蓝的官服。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脑海中一致的念头。
就连一开始气定神闲的陈孟延也有些跪不住了,他眼见一份又一份的考卷被呈上御前,心也越坠越深,那些人都是他当年亲手罢选的,文章水平如何他自然清楚,圣上一看便知,这下都不用严刑拷打,傻子都知道里面有猫腻。
“陛下!陛下!臣有罪啊!”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只见一名绿袍官员惶惶如丧家之犬,连滚带爬脱离身边的同伴上前,跪在地上向帝君痛哭流涕叩首道:“崔琅所说确有其事,当年有二十六名学子本可名列甲榜,却因才学压过陈朗而被当时的陈孟延陈大人罢选,乙榜有二十二名学子被人所替,一个名额卖到白银万两,六部之中皆有官员经手,微臣该死,迫于威势不敢直言,也曾受贿千两,如今愿意将功折罪把名单悉数供出,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啊!!”
这种事便如同船底破洞,来了一个后面的就堵不住了。
当年科举舞弊的官员见有同伴叛变,顿时心中一慌,生怕自己吃亏,连忙跟着爬上前道:“陛下!陛下!臣也愿意将功折罪!”
“陈大人当年写了亲笔密函,微臣如今还藏在家中!”
“陛下,臣不曾收受贿银,也不愿参与其中,只是当时令狐大人他们以妻儿性命威胁,迫不得已才为之啊!”
然而任由他们如何哭喊跪求,高座上的帝王始终一言不发,他一张张翻看那些落榜考生的答卷,再一张张对比那些上榜者的答卷,惺忪不定的烛火在脸上投落一道阴影,看起来喜怒难辨。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忽然将手中一摞答卷奋力扬下台阶,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陈孟延的头上,明明没有多大的力道,后者枯朽如木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在翻飞的纸张中跌倒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陈孟延!你好大的狗胆!这些被罢落的考生文章才学不知强过甲榜多少,当年竟都被你强行压下!朕将你当做心腹之臣,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吗?!你们陈家满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孟延前面的时候还能勉力支持,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六神无主的陈朗连忙接住他的身体慌张喊道:“爹!你怎么了?!爹?!”
可惜他从小孺慕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救不了他了,堂下所有人都在哆哆嗦嗦祈求神佛保佑,保佑自己可以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帝君从龙椅上站直身形,望着外间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的命令道:“来人,将犯事官员一干人等通通带下去诏付有司详查,朕给你们五天时间,务必将当年的枝叶末节给朕查得水落石出!!”
“诺!!”
外间的侍卫声震大殿,立刻领命而入,将那些官员死狗般拖出。
此刻黎明破晓,一轮红日从宫墙外间缓缓升起,驱散了无尽黑暗,那些官员却个个如丧考妣,心如死灰,他们很清楚,这或许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崔琅是蒙冤者,帝君虽未将他关押,却也派了专人将他暂时看管在皇宫,临出殿门前,帝君的视线在他右手那根断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规矩,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更何况断的还是食指,将来提笔握字都难,否则还能给崔琅一个官位补偿当年之事,如今错失,只能说时也命也。
萧犇本来是奉了楚陵的命令才将崔琅带回宫中面圣,他向帝君阐明因由之后也准备离开,但没想到走下台阶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萧统领……”
只见崔琅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泥污血痕地朝萧犇踉跄走来,他紧紧捂着包扎过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经风度翩翩的样子,唇瓣干裂出血,几经迟疑才哑声问道:
“王爷他……他还好吗?”
王爷?
萧犇心想王爷挺好的,这个时候和世子估摸着还没醒呢,但他回忆起自己临出门前楚陵的叮嘱,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不大好,王爷昨日又吐了两口血,病得起不来床。”
崔琅闻言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出声,却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错主子,还是哭自己辜负了一个挚友:“我是个罪人!罪人呐!!不仅差点害了王爷,还害得母亲被楚圭牵连杀害,我真是万死也难赎罪孽!!”
当日他离开凉王府后便想带着母亲隐姓埋名离开京城,不曾想赶到茅屋时只见满地血迹,母亲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杀手灭口,若不是萧犇相救,只怕他也要命丧刀下。
萧犇盯着他看了许久,却冷不丁开口道:“你母亲没死,如今正在城中一处民宅安身。”
崔琅闻言一怔,抬起通红的眼睛震惊看向他:“这……这怎么可能?!我去时明明看见满屋鲜血,母亲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树枝上还挂着她的衣服布料!”
萧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爷猜到事败之后诚王必会迁怒你的母亲,便命我暗中保护将她平安救出,待科举舞弊案了结后,将你二人隐姓埋名送往他乡,免得遭人报复。”
如果说崔琅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住身形,到最后却是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红着眼睛看向萧犇,唇瓣无措动了动,嗓子暗哑得几近无声,说的却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害楚陵至此,对方为何还要不计前嫌帮他?
崔琅本以为自己那颗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会相信情义这种可笑的东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却又在疯狂动摇他的认知,心中仿佛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山崩,倾覆了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为什么。”
萧犇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寂模样,好似世间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语气平静:
“其实你如果早些将此事告诉王爷,他就算与那些世家门阀为敌,今日拖着病体也会来金銮殿前替你讨个公道。”
萧犇说着顿了顿:“可你没有……”
他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击重锤落下,将崔琅晕头转向,喉间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觉得他善,你觉得他忍,所以你从来不认为他这么与世无争的性子会为了你们与朝堂上那些人发生冲突,所以你宁愿相信诚王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也不愿相信王爷会还你一个公道。”
所以今日来玄华殿中的只是萧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折只是为了还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道,再也不是为了崔琅这个人。
萧犇提剑缓缓步下台阶,莫名想起他当年十五岁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给楚陵当贴身护卫,后来因失口提起过逝的月贵妃犯了宫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毙,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毕竟他从来没想到那个对帝君谦恭谨慎至极的王爷,居然会为了一个下贱的侍卫在玄华殿里跪求三个时辰,只为请帝君收回成命。
崔琅那些人从来都没看懂过王爷……
“噗——!”
萧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陡然传来崔琅失态吐血的声音,以及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然而最终都随着他逐渐远去的步伐消失在风中。
直到此刻崔琅才终于明白自己背叛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错失了什么。
不止是十年寒窗,
不止是长书万卷,
不止是圣人之言。
还有世上唯一一个以诚待他的挚友,一个值得满府谋士追随的明主,那是天下所有士人的毕生所求。
可如今顿成云烟,都没了……
都没了……
崔琅生平第一次知道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他茫然抬头看向上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轰然一声晕倒在地。
这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团暗沉的、如同鲜血凝结的红云缓缓出现在皇城上空,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那是属于崔琅的痛苦,有前半生苦读的心酸,有后半生怀才不遇的愤怒冤屈,更多的却是自己辜恩负义,道心尽毁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变身贪吃蛇):嗷呜嗷呜嗷呜好好吃!!!
第109章 美人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自科举舞弊案一出,数不清的官员牵涉其中,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三司挨家挨户上门捉人带进刑狱审问,惹得朝野震动,人人自危。偏偏宫里那些宫女太监对此讳莫如深,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外界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此事因凉王参奏而起。
凉王?
那个整日病恹恹,与世无争的凉王?
不少人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可信,然而死到临头,不管是佛脚还是稻草都得试着抱一抱,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万一真有自家人被牵扯进去也好早做打算。
于是一向清幽安静的凉王府忽然间收到不少拜帖,访客络绎不绝,连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就连闻人熹也收到了北阴王暗中递来的密信,让他向楚陵打听涉案之人都有哪些。
“世子,北阴王膝下又无子嗣参加科考,舞弊一案应该不会牵扯其中才对,怎么无缘无故让您打听这个?”
密信传递之事一向由绿腰负责,她今日趁着去后院取午膳的机会悄悄将字条拿到了手中,知道内容后却是担忧不已,须知当细作本就要小心谨慎,倘若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在这个敏感当头,北阴王让世子打听这些犯忌讳的事,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闻人熹漫不经心倚在榻上,看完字条后就递到蜡烛跟前烧了,他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两簇明灭不定的火焰,冷冷勾唇道:
“北阴王为了让帝君相信自己永无夺位之心,明面上是没子嗣,可你又怎么保证他背地里没几个私生子?再则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必然有人牵扯其中,如今打听人选,自然是想早做谋划,就算没有,他把消息私下卖给各家示好,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绿腰迟疑开口:“可王爷早就拒了各家拜帖,对那些上门打探的人闭口不言,咱们这个时候去打听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反倒惹人怀疑了。”
闻人熹语气淡淡:“若是什么人都能打听出来,也不需要你我费心了。”
楚陵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和卧房,闻人熹理所当然带着绿腰去了书房堵人,但没想到万事俱备,到的时候却偏偏扑了个空。
今日太阳和暖,知檀恰好带着底下人将积压的书册翻出来晒晒免得生虫,她见闻人熹过来,猜到是找王爷的,屈膝行了一礼解释道:“回禀世子,王爷此时正在汀兰苑中待客,并不在书房。”
闻人熹闻言轻掀眼皮,似乎来了几分兴味:“待客?待什么客?”
不是说楚陵早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吗?
知檀不太确定:“仿佛是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
云复寰?
闻人熹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毕竟上次万寿节时宫中开宴,楚陵就似有似无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他当时就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有猫腻,如今果不其然,否则向王府投了拜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怎么偏偏就见了云复寰?
闻人熹唇角微勾,似乎是笑了笑,语气却低沉阴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你们王爷倒真是好兴致。”
知檀莫名后背发寒,小心翼翼解释道:“许是为了聊正事?”
闻人熹目光幽暗,意味不明开口:“确实是聊正事,正事聊完就该聊一些不正经的事了……也罢,今日倒是本世子来的不巧,绿腰,我们走。”
他语罢不顾知檀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带着绿腰转身离开了庭院——
然后左拐直走再左拐,走到了汀兰苑对面的一处阁楼登高而望,隔着冬季影影绰绰的枯枝,果不其然发现楚陵正和一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院中树下摆棋对弈,虽然不知道聊了什么,但瞧着倒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绿腰见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这个叫云什么的一看就和王爷交情匪浅,莫不是也来探听消息的?”
闻人熹冷冷眯眼:“你也看出来他们两个交情匪浅了?”
绿腰:“???”
世子,重点不是这句,是后面那句啊!
绿腰重新组织语言,还欲再说,却见闻人熹已经转身步下阁楼,冷笑一声道:“走,回房等着,本世子倒要看看,他们二人要聊到什么时候才舍得出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晨光熹微,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谁知空气中忽然袭来一阵没由来的冷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陵喝茶的动作一顿,似有所觉偏头看向远处,然而因着视角受限,目之所及都是冬季嶙峋料峭的枯枝,一时半刻倒也察觉不出什么。
他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随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入盘中,吃掉对面一子。
“许久不见,王爷棋艺又精湛不少,在下拜服。”
云复寰坐在对面手捻白子,迟疑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挽回败局,末了只能低叹一声,心甘情愿认了输,同时心中疑窦暗生,总感觉楚陵温吞缜密的棋路较之以往多了几分冰冷杀伐的锐气。
楚陵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在桌下静静把玩着一枚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他面上虽然在笑,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云相过奖了,本王终日闭门不出,闲来无事也只能琢磨这些东西,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上门拜访,怕不是为了和本王下棋吧。”
云复寰在朝堂上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那股子清冷感倒是弱了许多,如今和楚陵闲谈,语气随和:“在下近日听见一则传闻,说是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科举舞弊案与王爷有关,不知是真是假?”
楚陵饶有兴趣哦了一声:“云相是听谁说的?”
云复寰避而不答:“替那些无辜士子洗清冤屈虽好,却也触了那些门阀世家的霉头,王爷难道不知此举是惹祸上身?”
楚陵垂眸盯着棋局:“这世上总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祸也不得不受,若以一人之苦而换天下士人开颜,本王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
云复寰声音低低:“这不似王爷以往作风,到底是谁暗中撺掇您向圣上启奏?”
“无人。”
楚陵无声闭目,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皇城上空回荡着那些舞弊官员凄惨悔恨的哀嚎,久久不散:
“云相,你也曾经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知科举舞弊倘若无人揭发,要不了多久甲榜前三便尽是贵族之名,而永无你等落脚之地。”
“……”
云复寰盯着楚陵静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终于从坐垫上起身,然后低头对他长施一礼,语气复杂的道:
“殿下金玉之言,复寰受教了,帝君曾命人五日之内彻查此案,如今已过两日,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微臣一定在朝堂上大力襄助王爷,还那些蒙冤士子一个公道。”
楚陵同样起身还礼,他眉目清朗,就像一幅水墨画般干净澄澈,细看却带着几分疏离:“此事乃是泥潭,云相又何必置身其中,凉王府如今同样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请回吧。”
云复寰目光更加复杂:“一诺千金,自无反悔之理,不过如今时辰不早,在下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王爷勿送。”
楚陵本来就没打算送。
但出于礼节,他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云复寰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间,这才淡定掀起衣袍重新落座。
此时棋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只见它身躯慵懒盘绕,尾巴随意轻扫,便将刚才的残局打得七零八落,声音低沉,难掩兴味:【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楚陵垂眸耐心分拣着棋子,并不介意向这条黑蛇解释其中因由:“或许是来替楚圭探听消息的吧,不过不重要。”
黑蛇发现人类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楚陵唇角微扬:“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踏进了凉王府的大门,并且太阳快要落山才离去,而本王谁也没见,独独见了他,届时倘若名单泄露,帝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黑蛇嘶嘶吞吐着猩红的信子,对这些无趣的朝堂之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它还是听明白了一件事,楚陵好像要坑这个任务目标了,它想起上一任宿主的恶劣黑历史,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你该不会想杀他吧?】
“杀?”
楚陵闻言忽然笑了笑,他生得一副悲悯无害的面容,笑起来也只让人觉得良善光明,可那双眼睛却偏偏漆黑暗沉,像一片氤氲难散的浓墨,声音低沉温和:
“我为什么要杀他?”
对于云复寰这样的人,杀是没有用的。
你要让他一步步跌落尘泥,一点点碾碎他的傲骨,你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效忠的主子是如何扶不起来,而曾经背弃的爱慕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从骨子里就产生畏惧信服。
然后……
楚陵将一枚白子攥入掌心,悄无声息收紧指尖,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任由化作齑粉的白棋被风吹散,意味不明的吐出一句话:
“然后你才能得到他的那颗心。”
一颗不怎么值钱的心。
黑蛇才不管楚陵怎么得到云复寰的心,只要不是掏心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就好,它想起前天那团属于崔琅的、十分美味的痛苦,不禁顺着男子浅色的衣袖缠绕而上,嘶嘶出声,期待问道:
【你要把科举舞弊的名单透露给谁?】
楚陵眼眸轻垂,意有所指:“自然是谁想要,本王就给谁。”
闻人熹今日恐怕是气坏了,拿那份名单哄哄对方也不错,这样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方的目的也达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楚陵命人收拾好棋局,直接带着萧犇回了白帝阁,他原以为自己进屋之后会出现一阵花瓶打砸的暴躁场面,但没想到里面出奇寂静,不仅燃着熏香,还点了红烛,隔着珠帘隐隐约约闪动,气氛暧昧非常。
楚陵见状眉梢轻挑,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世子呢?”
绿腰主动上前福身,出乎意料道:“回禀王爷,世子说您今日待客辛苦,恐怕没来得及用膳,所以特意命后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楚陵:“……”
作者有话说:
珠帘后面,世子磨刀霍霍向凉王。
世子:(▼ヘ▼#)掏空你!
第110章 醉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陵虽然不知道闻人熹为何如此反常,但还是在绿腰略显紧张的注视下沉吟片刻道:“既然世子一番好心,本王又岂能辜负,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绿腰闻言悄然松了口气:“诺。”
婢女们低头鱼贯而出,顺便贴心关上了屋门,楚陵见状迈步朝着内室走去,果不其然看见里面的圆桌摆满了酒菜,而闻人熹正懒洋洋坐在桌后等待着自己的到来,手中把玩着一个酒杯,估摸已经自斟自饮好一会儿了。
闻人熹平日喜着黑衫,今日倒是难得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慵懒常服,墨发披散,这种妖冶诡艳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极白,无端有种蛊惑人心的风情。看见楚陵过来,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
“怎么,王爷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和云相在汀兰苑中过夜呢,连被褥都准备替你们送过去了。”
楚陵哪里听不出闻人熹话里的阴阳怪气,他笑着走到闻人熹身后,顺势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清俊的侧脸光洁如玉,长睫打落一片阴影,看起来十分无辜:
“都怪本王不好,今日与云相下棋不小心耽误了时辰,害得世子在房中枯等,下次定然不会这样了。”
闻人熹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凉凉:“王爷倒是挺听这位云相的话,要见面就见面,要下棋就下棋,唯独把旁人都拒之门外,莫不是从前有过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偏偏被本世子给搅和了?”
楚陵故意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
闻人熹见状把玩杯子的动作一顿,眉梢冷冷挑起:“怎么,还真有?”
在楚陵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阴鸷晦暗。
如果有,那就说明楚陵从前发誓说喜欢他对他好的誓言都是假话,该死也该杀!闻人熹现在虽然舍不得真的对楚陵做什么,但人总归要长点记性,下次才不会明知故犯。
啊,要不就等北阴王登基之后,把这个大美人关起来算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云复寰一点点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闻人熹觉得这个主意勉勉强强还算是不错,他眉眼间的阴沉戾气几欲凝成实质,语气却愈发温柔诱哄:“王爷,是人都会有过往,你就算曾经和云相有过什么,说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才怪。
这种鬼话连闻人熹自己都不信,楚陵就更不会信了。
楚陵低声叹了口气:“本王与云相倒无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只是世子你也知道……”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楚陵随手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闻人熹身侧,眼底似乎藏着无限愁绪,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本王生得比平常男子俊俏了几分、美了几分,云相他……他又有断袖之癖,难免对本王起了旖旎心思,只是他位高权重,一再痴缠,本王也不好拒绝得太过难看。”
“咔嚓。”
闻人熹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攥碎了,却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云复寰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断袖,断袖就算了,居然还对楚陵起了那种龌龊心思?!
“……”
闻人熹无声咬紧牙关,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中怒火,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怎么看怎么冰冷瘆人,勉强维持着平静问道:“然后呢,云相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看了眼闻人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细看却又似深渊不可捉摸,仿佛在暗示什么:“他来做什么,世子难道不知吗?”
闻人熹:“……”
活见鬼,他怎么会知道云复寰过来做什么??
就在闻人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上是不是绿了的时候,楚陵终于慢悠悠开口:“云相说他倾慕本王已久,又是帝君属意的太子人选,将来愿意倾尽全力襄助本王夺位,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王又如何能做?这天下到底是父皇的天下,将来传位给谁也是由他说了算。”
“为了和云相虚与委蛇,本王故意摆下棋局拖延时间,等到太阳落山,他自然就不好意思继续久留了,这才离去。”
有些人撒谎是三分真七分假,楚陵更厉害,说了那么多鬼话就一句下棋是真的,偏偏闻人熹还真信了,怪只怪楚陵过往前二十几年对外的形象和人品实在太好,这话就算拿到楚圭面前,楚圭都得愣一下,然后认真怀疑云复寰是不是真的贪图楚陵美色,打算帮助对方夺位。
闻人熹听见“夺位”这两个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他那双暗沉的眼睛盯着楚陵,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抬手拂去桌上的酒杯碎片,重新取来两个杯子,将其中一杯斟满递给楚陵:
“那……”
闻人熹顿了顿才低声蛊惑问道:“王爷真的对那个位置半分念想也无吗?”
他很好奇,楚陵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毕竟对方生于天家,若对那个位置有遐想实在太正常不过,若一丝念头也无,反倒让人怀疑。
楚陵伸手接过酒杯,然后在闻人熹的注视下饮尽,他唇角微扬,仿佛并不在意里面是否会掺了些别的东西,嗓子被酒液刺激得微哑:“从前有,现在无。”
闻人熹神情玩味:“为何?”
楚陵目光坦然:“帝王有三宫六院,而本王如今有了世子,只愿一心一意,白头偕老,自然不去奢求其他。”
闻人熹闻言嘴角笑意缓缓落下,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意味不明打量着楚陵:“王爷此话当真?”
当然是假的……
楚陵这辈子注定要走到那个无人可及的高位,因为他深知失败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前世众叛亲离挫骨扬灰已是明证,又怎会重蹈覆辙。
背叛了君子之行、圣人之言的又何止崔琅一个。
重生的楚陵同样是。
他望着闻人熹认真问道:“难道世子不信本王?”
闻人熹忽然有些承受不住楚陵那样真诚难过的注视,他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匆匆喝了口酒,垂眸哑声吐出一句话:“自然信。”
信吗?
闻人熹不知道。
他深深望着楚陵,只觉得胸口没由来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和沉闷,宛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几度喘不过气来。
楚陵闻言却好似很高兴,他见闻人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不动声色伸手按住酒壶,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略显醉意昏沉的身躯,声音在惺忪的烛火中多了几分暖意:“世子喝醉了。”
酒其实并不醉人。
但高兴了千杯不醉,藏着心事一杯就倒也是有的。
闻人熹闻言也不辩驳,他生了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酒意熏染,薄红氤氲,再兼得衣襟半敞,便如地狱里勾人的艳鬼,而楚陵便是那衣不染尘的谪仙,嗓音暗哑慵懒:
“我喝了,王爷不喝吗?”
闻人熹从小在军营中摔打长大,酒量自然过人,如今怎么会喝了半壶酒就醉。
楚陵心知肚明对方这是打算灌醉自己套话,他顺势端起酒杯,也不拒绝,任由闻人熹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任由杯子从指尖滚落,状似无力地皱眉晃了晃脑袋:
“本王……本王喝不下了……”
语罢连坐直身形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朝着地上滑了下去,然后被闻人熹伸手稳稳接住。
瑞兽香炉中的熏香不知何时燃尽,最后一丝烟雾也消散在了夜色中。
闻人熹静静望着怀中醉眼朦胧的人,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倾身靠近楚陵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余息炙热:“等过几日科举舞弊案查清,殿下可是要去上朝?”
楚陵眼神涣散,努力思考片刻才道:“自……自然是要去的……此事牵连甚广,幸亏定国公府不曾参与其中……”
闻人熹轻轻皱眉,状似担忧的道:“定国公府虽然不曾牵扯其中,可难保父亲有一二知己好友,万一那些人犯了事,圣上迁怒怎么办?不如王爷告诉我有哪些人,我也好叫父亲提前划清界限。”
楚陵一副极是好骗的模样,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倒也有理,万一父皇迁怒岳父就不好了……”
他说着艰难撑起身形,凑到闻人熹耳边认真道:“父皇未免打草惊蛇……这些日子让三司彻查的都是七品以下官员,其实……其实还有不少高官王族牵扯其中,只待大朝会那日一并发作……此事紧要,万万不可泄露……”
毕竟有人为了此事坐立难安,有人依旧有恃无恐,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处置他们,最多挑几个倒霉蛋出去杀鸡给猴看。
闻人熹垂眸遮住眼底神情:“王爷放心,我绝不外泄。”
楚陵这才贴着他耳畔吐出一长串人名,闻人熹也在心中暗自默记,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听着听着就忽然笑出了声。
无他,这些人里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诚王楚圭门下,届时陛下若要清算,这位诚王只怕伤亡惨重。
楚陵说完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闻人熹见状把他扶到床榻上安置,然后脱了靴子用锦被盖好,心中不免有些后悔灌了对方那么多杯酒,明日醒来怕是要头疼了。
这个傻子现在醉得一塌糊涂,恐怕今夜就算自己在上面也无力反抗,不过闻人熹套了情报心中有愧,又有那么些说不出的不想强迫楚陵的心理,到底没有趁人之危。
闻人熹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描过楚陵的眉眼,然后一点点向下游走,他熟练划开对方的衣襟领口,带着几分挑逗,低沉的声音暗藏幽怨:
“殿下这便睡了么?留我一人独守空房,真是好生薄情。”
一室寂静,无人应答,唯有外间风声簌簌,吹得廊下灯笼晃动。
楚陵闭目躺在床榻上,呼吸缓慢悠长,明显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
“……”
闻人熹见状淡淡挑眉,这才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衫,起身朝着外间书房走去。他记忆绝佳,直接将楚陵刚才说过的名字尽数写在了纸上,末了不知想起什么,顿了顿,又冷冷添上一句话:
【云复寰有助凉王夺位之心,乃心腹大患,尽快设法除之。】
闻人熹写完这封密信,直接吹干墨迹交给绿腰带了出去,毕竟定国公府为北阴王效力那么久,利用一下也无不可。他想事情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发现珠帘后方本该陷入昏睡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幽暗的眼眸飞快闪过一丝暧昧,不见半分酒醉混沌。
“……”
男人喝醉了根本硬不起来,楚陵又不傻。
作者有话说:
西陵App小助手:叮!您有一份“除了么”订单,请问是否接收?
北阴王(吃惊抬头):
接,接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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