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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晚上去你房间


    当厄里图斩获军区大比第一的消息传回六分区时,瞬间引起了轰动,要知道往年别说是第一了,连第三都没他们的份,这次高层原本把希望压在孔莱身上,指望他最后拿个名次回来,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厄里图夺了头彩,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意外和震惊。


    这些天星网和军网头条轮番报道,连停职在家的安弥都听到了不少风声,只是和别人的兴高采烈不同,他的心情就像外面连绵潮湿的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好啊……


    安弥一个人静静站在窗边,目光阴郁地盯着外面模糊的雨景,心想真是好啊。


    现在因莱那个废物不仅能重新站起来,就连等级也逐渐回到了之前的水准,不仅如此,还找到了一个人人称羡的伴侣,他亲爱的哥哥运气怎么能好到如此程度呢?


    安弥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样样都被因莱比下去,样样都被因莱压一头,对方周身的光芒简直刺目到令人憎恨,压得他直到现在都喘不过气来。


    抬手触碰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然后狠狠按下,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仿佛这样就可以戳破那一片让他嫉妒到发疯的美好。


    “你在做什么?”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安弥的沉思,他回头看去,却见菲昂正好奇望着自己,肩膀上还停着一只永远在啃瓜子的雪绒鼠。


    对方明明和厄里图是两兄弟,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看起来真是……


    奇蠢无比。


    安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露出一抹笑意:“没怎么,看看风景罢了,厄里图今天就要回来了,他应该发消息告诉你了吧?”


    因为多纳斯星现在局势不稳,菲昂自从赶过来参加弟弟订婚典礼那天就暂时住了下来,随后不久就连爷爷蒙洛也被因莱派人接到了帝都,只是他老人家在军部的老战友太多,出门走亲访友去了,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安弥两个。


    菲昂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说下午要和因莱在军部开个会,开完会就一起回来了。”


    他也是不会聊天,好好的偏要提因莱,又不经意往安弥的肺管子上戳了一把。


    安弥闻言嘴角微不可查一僵,他深深凝望着菲昂,状似不经意的感慨道:“真好,我听说厄里图这次斩获了军区大比的第一名,将来一定会更受高层重用,不像我们两个闲人,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同样都是两兄弟,一个光芒万丈,另一个却默默无闻,安弥不信菲昂内心一点想法都没有,然而菲昂闻言不仅没有什么愤愤不平的反应,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扭捏一瞬才吞吞吐吐道:


    “那个那个……其实我有工作的,最近主要在星网上运营我的探险账号,现在已经有四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粉丝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安弥,眼睛亮晶晶的道:“对了,你可以关注一下我的星网账号吗,我的ID叫‘爱冒险的菲昂探长’,这样粉丝就能凑够五百万啦!”


    安弥:“……”


    妈的,好想杀了这个家伙。


    厄里图并不知道自己的傻哥哥在家里已经把安弥气到杀心顿起的地步了,彼时他正和因莱在军事大楼开会,会议长桌上坐满了人,气氛一片严肃沉凝,而起因就是多纳斯星在上个月被异兽占领完全失守,那里又刚好是六军区负责的辖区,总部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务必在两个月内夺回管控权。


    “我们派出的队伍已经调查清楚了多纳斯星的异兽来源,发现它们全都来自于当年曾经标记过的S级高污染区,那里在C4方位分别有六个大型异兽孵化巢穴,只是洞穴太深,再加上磁场干扰,探测器每每进去都会失灵,目前情况依旧未知。”


    “多纳斯星的居民已经全部迁出,暂时安置在邻近星球,军区总部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文件,让我们在短期内尽快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除此之外当地驻军也会给予支援。”


    负责此次会议的是幕林长官,只见他站在操控台前,一边讲解污染区的地形地貌,一边在光屏上投放探测队传回的图像信息,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当大屏上闪过一张漆黑的沼泽图片时,坐在下方的因莱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冷不丁刺到似的,睫毛控制不住剧烈颤抖了一瞬,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青筋都浮了出来。


    是那片死亡沼泽……


    一个因莱哪怕粉身碎骨,化成飞灰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失去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是在这里被自己的亲弟弟一把推进沼泽,因此被里面的怪物啃噬得筋骨尽断,过了那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怎么会忘呢?


    因莱无声闭目,遮住了眼底无边蔓延的冰冷杀意,只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泄露了几分情绪,直到一片暖意陡然覆上指尖,这才下意识睁开双眼,却不期然对上了厄里图那双海水般静谧温和的目光,周身狂躁的力量终于潮水般缓缓褪去。


    因莱望着厄里图,无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当年的那段过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就连爷爷也是一知半解,这颗名为背叛的苦果由他自己无声咽下,又在那段漫长晦暗的日子里生根发芽,终将有一天也会由他自己亲手拔除。


    此时会议已经临近尾声,慕林长官却在派谁去执行任务的问题上犯了难:“按理说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是我们军区的两大王牌,这次任务派他们出使也最合适不过,只是……”


    一直静静坐在首位闭目不语的索兰德将军忽然睁开双眼,声音低沉威严的问道:“只是什么?”


    慕林长官迟疑一瞬才道:“将军,只是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目前的团长职位一直空悬,按照作战条例规定,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至少要有两名主将官维持大局,这样其中一人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可以由另外一人顶替。”


    “而黑鹰军团的团长职位自从因莱少将抱病后就一直空悬,白狮军团的团长原本是安弥少将,不过他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所以……”


    这两位少将都是军部曾经赫赫有名的双子星,只是现在都出了状况,恐怕不方便带队,虽然碍于索兰德将军的身份慕林长官不好直说,但在座的各位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索兰德将军闻言眉间沟壑深深,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目前军区下一阶段的新人还没培养起来,战事又迫在眉睫,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因莱和安弥重新复职带队,只是当年他的两个孙子就差点折损在那片污染区,这次如果又出什么岔子,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这件事……”


    索兰德将军正准备说这件事容后再议,一道低沉漠然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慕林长官,既然现在时间迫在眉睫,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就让我和安弥一起带队完成任务,毕竟时间拖得越久,多纳斯星的损失就越大,倒不如早下决断。”


    开口说话的赫然是因莱,只见他神色淡淡,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仿佛仅仅是为了任务着想,然而在座众人却都在暗自猜测他是不是为了能给弟弟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复职将的机会,所以才主动揽下这个棘手的任务,就连索兰德将军都是这么以为的。


    慕林长官思考片刻才道:“因莱少将,研究院早在半个月前就出具了你的精神力检测,显示已经有接近SS巅峰的水准,由你带队当然没问题,只是安弥少将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我担心贸贸然让他带队上战场会引起非议。”


    毕竟这两兄弟的情况可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因病停职,另一个却是因过停职。


    因莱早就准备好了措辞:“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虽然停职了也依旧是帝国的军人,需要效力时一样要上战场,如果担心引起非议,等战事结束后回来继续留职查看就是了,毕竟现在随便提拔一个新人上来不一定有他了解军团内的情况,孰轻孰重慕林长官您应该能拎得清。”


    慕林长官:“这……”


    厄里图忽然开口:“慕林长官,我也赞成因莱少将的提议,毕竟总不能因为担心引起外界非议就置战事失利于不顾,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同意我一起参加此次任务。”


    厄里图自从斩获军区大比第一名后,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他在会议上无限靠近首位的座次就能看出一二,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由不得人不重视。


    慕林长官本就意动,闻言愈发迟疑起来,毕竟厄里图可是帝国目前等级最高的向导,如果他肯主动申请随军,那么胜率会大大增加,夺回多纳斯星的希望也更大一些,到时候在上级面前也就有了交代:“将军,您的意见是……?”


    索兰德将军无疑被架到了火上烤,毕竟这个棘手的任务总要有人接,战场也总要有人去,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因莱和安弥,如果他一口否决的话,别人就会说他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孙子送死,再则万一换了别人上战场导致失利,那可就是两头不讨好的事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索兰德将军沉重闭目,终是语气复杂的松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由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安弥带领白狮军团,其余队伍从旁协助,三天后立刻出发,负责捣毁异兽巢穴夺回管控权。”


    这场突如其来的任务把他们三人弄得各有心事,也就导致回家的时候一路无言,直到从悬浮车上下来沿着花园小路往家里走的时候,因莱这才忍不住低声开口询问:“爷爷,您是不是在怪我今天自作主张?”


    索兰德将军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莱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目光:“您不希望我上战场。”


    索兰德将军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该来的躲不掉,我是不希望你上战场,也不希望安弥上战场,可这是军人的宿命,而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宿命抗争。”


    “别多想,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爷爷永远以你为荣。”


    他说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因莱的肩膀,转身朝着屋内大步走去。这位老将军仿佛担心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情绪失控,毕竟这场战役的凶险程度或许根本不亚于当年,而因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当军部文件下达的时候,唯一高兴的人或许就只有安弥了。


    “爷爷,这是真的吗?!您真的同意我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去多纳斯星执行任务?!”


    或许是安弥最近不顺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晚餐的时候他冷不丁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激动得唰一下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索兰德将军坐在餐桌首位,显得心事重重:“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次任务十分艰巨,随时有失利的风险,你和因莱最好提前部署好作战计划,厄里图也是,虽然你的实力很强,但那片污染区太过诡异,除非必要你最好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一线。”


    安弥闻言总算稍稍压下了心中的兴奋劲,他下意识看了眼因莱,又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厄里图,目光微微闪动:“大哥和厄里图也会一起去战场吗?”


    “当然。”


    厄里图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态闲适慵懒,不同于因莱那副冰山冷脸,他蔚蓝色的眼眸总是流淌着令人失神的笑意,低沉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尾调却微微压低,无端多出几分暧昧缱绻的意味:


    “我这次从一军区回来还给你和菲昂带了礼物,晚上就给你们送到房间。”


    作者有话说:


    菲昂(双眼亮晶晶):什么?弟弟给我带礼物了?!


    安弥(心中一喜):什么?他晚上要来我房间?!


    因莱(默默翻找):晚上用铁链子锁门.jpg


    第92章 暧昧私会


    入夜之后,安弥一个人在房间紧张等待,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内心猜到是谁,清了清嗓子才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果不其然是厄里图,只见他礼貌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纯黑色的包装,烫金丝带,在修长骨感的指尖衬托下有种别样的美感,哪怕不拆开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厄里图笑了笑,细看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敲门,没打扰到你吧?”


    安弥见状下意识从书桌后方站起身,适当露出一抹讶异的神情:“厄里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厄里图闻言这才迈步进屋,他反手把房门虚掩,然后将礼物盒放在书桌一角,覆在上面用指尖轻敲了两下,发出轻脆的声响:“我这次去参加军区大比,回来的途中经过一处山脉,在里面发现了一样比较有趣的礼物,我觉得比较适合你,所以就带了回来。”


    安弥其实不怎么在乎礼物,照他来里面看无非就是一些矿石标本什么的,他更在意的是这次和厄里图单独相处的机会,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对方,里面不知藏着几许情意:“厄里图,谢谢你在外面比赛的时候还记得给我挑选礼物,我听爷爷讲了今天会议上的事,多亏你我才能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一起上战场。”


    其实这件事严格来说是因莱最先提出的,厄里图充其量就是在旁边敲敲边鼓,但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嫉妒心一旦燃烧起来,就什么理智都没了。


    厄里图垂眸浅笑,并不揽功:“都是因莱的提议,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很惦记你。”


    安弥低声道:“厄里图,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羡慕大哥,以前羡慕,现在更羡慕……”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绕过书桌走到了厄里图的面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厄里图才注意到安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细腻的皮肤和锁骨,勾引之意不言而喻。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有你。”


    安弥阴冷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太过强烈,一度连伪装都忘了,语罢不着痕迹靠近厄里图的胸膛,两个人一度贴的极近,头顶昏黄的光影更是无形增添了几分暧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安弥仰头凝望着厄里图,又变成了往常那种单纯无害的样子,和因莱清冷上扬的眼型不同,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也更加无辜,在以强悍著称的哨兵之间很是少见:“厄里图,我真的很羡慕大哥你知道吗,因为他有你当他的伴侣,而我什么都没有……”


    厄里图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而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在感慨什么,只是细看眼底一片凉薄。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心的,仅剩的一丝真情也给了因莱,安弥又怎么能奢求从他身上得到慰藉与承诺,那对一个野心家来说是比权势还要稀少珍贵的东西。


    “安弥,相信我,你将来也会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伴侣。”


    安弥闻言脸色苍白,无声咬紧唇瓣,忽然控制不住扑进厄里图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声音低低道:“可是厄里图,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让我该怎么去找另外一个匹配对象?!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卧室房门半掩着,并没有关严,暂且不提听力敏锐的哨兵,但凡从这里走过去一个人,只要不聋不瞎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因莱刚吃完晚饭就被索兰德将军叫去书房交代了一些战场的注意事项,没想到回房途中经过安弥的卧室,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厄里图的声音,脚步当即一顿,下意识看向了半掩的房门。


    “别走好不好,就当陪陪我……”


    透过那一条半开的门缝,安弥正紧紧抱着厄里图,声音哽咽仿佛在恳求些什么,他身上的睡袍略显凌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一些比较暧昧亲密的事。


    厄里图则攥住安弥的肩膀将人缓缓拉开,他的嗓音总是散漫而又富有磁性,藏着错觉的情深缱绻:“时间不早,我该回房了,这次总部很看重我们能否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假如你能好好表现,相信回来之后就可以将功折罪了。”


    他和因莱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现在时间不早,天也已经黑了,留下来住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安弥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心中已然想好该怎么布局了,只是面对厄里图的时候仍旧心有不甘:“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彻底复职,你就会重新考虑和大哥之间的婚事?”


    厄里图静静望着他,细看眼底闪过了一丝莫名的笑意:“好好的怎么问这种问题?”


    安弥固执想得到一个答案:“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复职,你就会离开大哥……”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极富节奏感地响了三下:“笃笃笃。”


    安弥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敲门声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而是迫切想从厄里图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厄里图,你相信我,我不比大哥差什么,等我复职之后在军部一样和他平起平坐……”


    “砰——!”


    一声巨响忽然传来,虚掩的房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安弥一惊,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因莱看见这副“狗男男”的情景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然后从自己腰间反手抽出一把纯黑色的配枪,隔空点了点安弥的脑袋,又点了点厄里图的脚边,冷冷勾唇,声音低沉危险:


    “十点前不回房,你给我试试。”


    因莱语罢咔哒一声打开保险,把安弥吓得身形一震,这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不止是安弥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就连躲在角落暗中看好戏的黑蛇都差点吓懵了,它刚才原本正兴奋看着宿主勾搭安弥完成任务,没想到忽然就被正房给抓奸了,尤其人家手里还攥着枪,黑蛇都担心因莱一个情绪失控把厄里图给毙了。


    瞧瞧,瞧瞧,它说什么来着,脚踩两条船肯定会翻的吧。


    厄里图却没有丝毫翻车的自觉,他眼见因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这才看向安弥关切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安弥紧紧挨着他,似乎有些担忧:“怎么办厄里图,大哥会不会生气了?”


    厄里图心想生气倒不至于,最多就是想杀个人,他浅笑垂眸,修长的指尖温柔拨开安弥额头的碎发,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窃喜:“真傻,你们是亲兄弟,他怎么会生你的气呢,等会儿我向因莱解释一下就好了,还有……”


    厄里图说着故意顿了顿,把视线落在桌角的礼物盒上:“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不该在家里蹉跎时间,希望盒子里的礼物能够帮你提升实力,屡建战功,毕竟我当年也是靠着盒子里的东西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安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对吗?”


    厄里图笑着留下这一段似是而非的话,然后就静悄悄退出了房间,徒留安弥一个人怔愣站在原地,琢磨着他话语中潜藏的深意。


    盒子里的东西就是菲昂当初从黑牙山脉带回来的那一团虚无,只是它经过常年累月的尸气滋养,气息看似强大,实则早已变得浑浊不堪,贸贸然吞噬进身体里只会带来灾祸。


    安弥会怎么选呢?


    厄里图真的很好奇,毕竟对方卡在S级的关卡已经好几年没有突破了。


    他一边想一边往房间走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习惯性推门进屋了,彼时因莱正站在窗边吹风,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嗓音低沉,浸在夜色中无端蒙上一层阴郁冰凉,尤其那把黑色的配枪就静静搁在窗台边,让人心脏控制不住一缩。


    这是要算账了?


    黑蛇不知道自己这种好奇的心情就叫八卦,它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担心宿主还没完成任务就被一枪打死,所以甩着尾巴兴奋游到了房间角落,打算暗中观察情况,如果有必要那就出手拦一拦。


    厄里图反手关门,闻言笑着轻嗯了一声,他姿态好像闲适得过了头,丝毫没有被抓奸的觉悟,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解开衬衫扣子,打算去浴室洗澡,直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冷不丁抵住他的后腰,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后背陡然贴近了一片温暖,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厄里图身后,他隔着镜子注视面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冷灰色的眼眸一片暗沉:“你就不打算和我解释些什么?”


    厄里图不慌不忙开口:“你想听些什么?”


    后背的枪陡然用力,那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也终于失去冷静,多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和我的亲弟弟搂搂抱抱,你说我想听什么?”


    厄里图闻言偏头看向因莱,唇角似笑非笑上扬,睫毛却轻垂落下一片阴影,这个角度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蛊惑心神,他伸手勾起因莱的下巴,漫不经心落下一吻:“我可没有和他搂搂抱抱,是他和我搂搂抱抱,而我主动把他拉开了。”


    因莱冷冷皱眉,偏头避开他的吻:“你这算是狡辩吗?”


    厄里图条理清晰,气得人牙痒痒:“难道不是他主动抱我的吗?难道我没有主动把他拉开吗?”


    因莱心想鬼知道你们是谁先抱谁的,他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你深更半夜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


    厄里图语气无辜:“我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了,提前给他准备了礼物。”


    因莱肺都快气炸了,眼底怒火升腾:“你还敢说你不惦记他?!”


    厄里图见把人撩炸了,这才转过身,他不顾因莱的挣扎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然后用力收紧怀抱,那双深海般捉摸不透且凉薄的眼睛每每与因莱对视,里面温柔的情意总是满到快要溢出来,意有所指笑道:


    “其实惦记也没事,以后我惦记谁,你就杀了谁,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他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又仿佛掺着几分真情实感,让因莱心中一惊,一度怀疑自己的谋算都被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攥枪的手都不禁松了几分。


    因莱目光闪动:“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厄里图勾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对方柔软的唇瓣逐渐变得殷红微肿,这才满意停下,嗓子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听不懂没关系,你只用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嗯?”


    他语罢笑着瞥了眼因莱手中的配枪:“下次没装子弹的枪就不要拿出来吓唬人了,容易露馅。”


    因莱恼怒抬眼:“你!”


    厄里图却已经狡猾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转身进了浴室:“我先去洗澡。”


    玻璃滑门拉上,隔绝了里面热水淅沥的动静。


    因莱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把手里的配枪挫败扔在了桌子上,他背靠着墙壁平复心情,目光不经意一瞥,却意外发现自己的精神体正在交朋友——


    那只性格冰冷,从来不喜欢靠近别人的雪鹰阿伦德,此刻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向房间角落靠拢,而那里盘踞着一条鳞片闪闪发光的漂亮黑蛇,赫然是厄里图的精神体。


    精神体是由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凝结出的动物,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他们内心真正的性格和想法,例如现在,那只雪鹰正在尝试亲近黑蛇,那是因莱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就像一台测谎仪,哪怕你明知面前是悬崖死路,万丈深渊,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靠近,但还是会控制不住步步上前,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因莱一时神色怔然。


    黑蛇看好戏看得正起劲,忽然感觉有东西啄自己的尾巴,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是那只雪鹰正在啄自己的鳞片,尾巴烦躁一甩,直接把阿伦德啪一下抽飞了:


    “滚开,傻鸟!”


    因莱:“……”


    作者有话说:


    因莱:QAQ你果然在骗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厄里图(陷入沉思):趁我不在你就故意搞事是不是?


    小黑蛇(眼神飘忽)(抬头望天):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第93章 爱


    厄里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因莱正坐在床边兀自出神,对方冰冷的侧脸浸在温暖的灯光中不仅没有半分柔和的迹象,反而显得愈发沉默孤僻。他迈步上前,周身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香味就像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雾,声音低声懒散,笑问道:


    “怎么了,还在生气?”


    因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气,他每每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一颗心就像坠到了冰窟里,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都说精神体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主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反映,那条黑蛇眼底的嫌恶情绪是如此明显,是否代表着厄里图内心也是厌恶他的?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让人不愿继续深想。


    因莱闭了闭眼,遮住里面的暗沉翻涌:“……没什么,我去洗澡。”


    他语罢起身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径直进了浴室,玻璃滑门关上,遮住里面的一切情景,只剩满室寂静。


    厄里图见状淡淡挑眉,敏锐察觉到一刚才定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发现房间角落盘踞着一条嘚瑟看戏的小黑蛇,而因莱的那只雪鹰则委屈巴巴落在房间内一个悬空鸟架上,头颅微低,漂亮的浅灰色眼眸看起来水汪汪的,仿佛要哭了似的。


    厄里图看向黑蛇,眉梢微挑:“你刚才做什么了?”


    黑蛇得意甩了甩尾巴:【你猜?】


    这还用猜吗,一看就知道它把人家给揍了。


    厄里图迈步走到鸟架前,伸手碰了碰雪鹰身上漂亮的白羽,而后者则咕噜噜在他掌心委屈蹭了蹭脑袋,一点也看不出空中霸主的高冷模样。厄里图为了安慰受伤的阿伦德,只能给它喂食了一点精神力,蔫嗒嗒的雪鹰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活力。


    “下次别再欺负它了。”


    厄里图这句话明显是对着黑蛇说的,后者却偏偏一身反骨,语气低沉恶劣:【我最讨厌扁毛畜生,这只傻鸟下次如果再不长眼地靠过来,我就吃了它!】


    黑蛇说着故意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一声极具威慑性的嘶吼,猩红的眼瞳和呈现三角形的头颅无不显露出身上的剧毒。


    厄里图见状也不恼,反而慢条斯理道:“我是为了你好,如果你非要反着来,到时候任务没完成可别怪我。”


    黑蛇语气狐疑:【什么意思?】


    它揍只傻鸟居然会影响任务?这个狡猾的宿主该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厄里图把精神力在掌心凝出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透明球,然后耐心喂食着面前的雪鹰,声音不紧不慢,把人吊得胃口十足:“你和阿伦德相处不好,就会让因莱误以为我不爱他,紧跟着怀疑我和安弥有一腿,加深他们之间的仇恨。”


    黑蛇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厄里图似笑非笑反问道:“他们两个本来就有死仇,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得到安弥的心,因莱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给杀了,你说影不影响任务?”


    “?!!!”


    黑蛇闻言身形一僵,尾巴瞬间支棱成了天线,对啊,厄里图勾搭的这兄弟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因莱受什么刺激回头在战场上把安弥给杀了,任务岂不是失败了?


    #大意了#


    彼时因莱正在浴室里洗澡,他闭目站在花洒下方,任由热水顺着头顶流淌至全身,原本苍白的皮肤透着淡淡的潮红,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也就愈发明显,在热水的刺激下泛着一阵又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躁,以至于没发现浴室门被人悄无声息打开,直到后背陡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这才猛然惊醒:“厄里图?!”


    “嘘……”


    那人从身后把他抵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低沉的声音在雾气熏染下模糊不清,却像酒色一样性感醉人,温热的唇瓣沿着因莱白皙的耳垂一路向下吻去,细听带着几分笑意:“你声音再大一点,连索兰德将军都能听见了。”


    因莱艰难抵抗着后背惊人的痒意,显然不明白厄里图又在发什么疯,皱眉低声道:“出去,你不是洗过了吗。”


    厄里图淡定嗯了一声:“是洗过了,不过看你洗得慢,所以进来帮帮你。”


    因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你帮。”


    他就算惯知人心复杂,有时候也猜不透厄里图心里的想法,对方明明对自己万分嫌恶,却老是喜欢做出一副亲密姿态,到底图什么?


    然而哨兵在高匹配度的向导面前天生就处于劣势地位,不大不小的浴室里原本充斥着浓郁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粘稠的精神力所取代,因莱只感觉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浑身发烫,力气就像被人陡然抽空似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厄里图顺势接住因莱滑落的身躯,却听对方皱眉哑声道:“放开我!”


    厄里图温柔拨开他眼前的湿发,眼底笑意莫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


    因莱闻言一愣,随即危险眯眼:“你说谁小心眼?”


    厄里图轻笑一声:“谁生气我就在说谁。”


    因莱顿时怒火中烧,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如果真的生气岂不是承认了厄里图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忍住了,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心中却被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情绪充斥,找不到出口。


    厄里图原本神色玩味,但见因莱在雾气中一言不发,这才慢慢收敛了几分笑意,他伸手捧住因莱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道才迫使对方看向自己,却发现对方眼眶泛红,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因莱……”


    他说:“你总是不肯相信我的心。”


    因莱闻言终于缓缓看向他,却轻扯嘴角,怎么看怎么自嘲,因为皮肤苍白,所以衬得眼眶周围那一抹红格外明显:“厄里图,你真的有心吗?”


    面前的人实在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


    因莱甚至从来没见过厄里图生气是什么样子,对方脸上总是带着面具般的笑容,连嘴角弧度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天大的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低眉浅笑时也总是在算计人心。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真情实感吗?真的会爱上别人吗?


    厄里图闻言微微一笑,果然没有丝毫恼怒的情绪,反而饶有兴趣问道:“我为什么没有心?”


    他说着扣住因莱的右手,递到唇边漫不经心轻吻了一下,只是在触碰到尾指时忽然张嘴咬下,牙齿倏地陷入皮肉,力道又狠又深,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此刻的厄里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目光幽深暗沉,脸色冰冷漠然,细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意,和房间角落里那条阴郁恶劣的黑蛇像了个十成十。


    因莱察觉到指尖传来的痛意,却不躲也不闪,只是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心脏深处没由来蔓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酸涩,让他难受得一度喘不过气,控制不住蜷缩起了指尖。他怔怔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厄里图,不知为什么,忽然眼眶通红,蓦地掉下一滴泪来。


    厄里图见状终于缓缓松开因莱的手,上面已然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牙印,他笑了笑,终于不再让人感受到温文尔雅,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可怕,声音低沉温柔:“害怕吗?”


    因莱不语,只是下意识摇头。


    厄里图又问:“这样的我你也爱吗?”


    因莱明知危险,却还是控制不住哑声吐出了一个字:“爱……”


    厄里图闻言用指腹抹去因莱眼角的泪水,目光一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知道吗,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善于伪装的豺狼,只会在最爱的人面前露出真容,除此之外所有窥见过真相的人都已长眠地下。厄里图确实没有心,但他和因莱早就是命运的共体,对方胸膛里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同样也是他的命脉。


    厄里图语罢勾起因莱的下巴重新低头深吻,舌尖掺杂着腥甜的铁锈味,把人刺激得眼睛发红,因莱也控制不住闭上了眼睛,发泄似地用力回吻着厄里图。


    精神体的事依旧无法解释。


    因莱却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了,或许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厄里图会主动说出来的。


    至于安弥……


    一个将死的人,又何必再费什么心思。


    因莱在弥漫的热气中睁开双眼,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狠戾的神情,他紧紧圈住厄里图的脖颈,忽然抵着对方的鼻尖低声问道:“厄里图,你爱我吗?”


    厄里图唇角微勾:“我说爱,你信吗?”


    因莱气喘吁吁,仿佛是发了狠:“信,只要你说我就信。”


    厄里图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注视着因莱执拗的眼睛,最后悄无声息吻上去,而那个万分缱绻的字也彻底湮没在他们相交的唇舌间,虔诚而又认真:


    “爱……”


    因莱,厄里图怎么会不爱你?


    前世今生,你得到了一个凉薄者心中全部的爱意,可惜这些你都无从知晓,而他也无法言说。


    他们在浴室不知纠缠了多久,恍惚间因莱只感觉自己脑海中的精神力被人轻而易举入侵,然后撬开了最深处的开关,他忽然意识到厄里图在做什么,惊慌睁开眼睛:“不……”


    厄里图却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瓣:“嘘,因莱,不要抗拒我。”


    他在尝试和因莱建立精神连接。


    不是短暂的,而是永久性的。


    那不仅意味着他们两个即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也彻底把性命捆绑在了一起,其中一方倘若死亡,另外一方也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一同死去。


    这比任何誓言都有效得多。


    甚至比吞咽尾指来得还要亲密无间。


    厄里图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因莱同样也不能,他们两个“贪心”的人都想牢牢占据对方的全部心神与爱意,还有什么比生命和死亡来得更沉重的誓言吗?


    没有了……


    因莱怔愣望着厄里图,最后终于缓缓放弃了抵抗,他无声闭目,任由对方的精神力肆无忌惮入侵脑海,将自己翻来覆去地压在瓷砖上亲吻摆弄,带来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浴帘边缘,因为太过用力,苍白的手背控制不住浮起了道道青筋,四周水雾氤氲,模糊了一切暧昧的情景。


    因莱感觉自己就像大海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只能勉强攥住浴帘才能勉强获得一些实感。水声,闷哼声,呼吸声……


    到最后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嗓子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才终于被厄里图抱着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浴室。


    卧室一片黑暗,床铺却温暖而又舒适。


    因莱被厄里图从身后紧紧圈入怀中,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全和舒适,闭眼的时候差点就要睡着了,然而这时房间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叫声,听起来有些像阿伦德的声音。


    因莱艰难睁开困倦的眼睛,循声看去,却发现厄里图的那条黑蛇正紧紧缠住阿伦德,用尾巴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它脑袋,一副亲密得不得了的样子。


    阿伦德艰难求救:“咕咕……”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努力撒娇):看见了吗,我们关系很好的哟~


    阿伦德(艰难):我……我好像听见了丧钟在头顶敲响的声音……


    第94章 杀了他!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上战场的日子。


    军队出发时间定于凌晨四点,彼时暮色尚且暗沉,几十艘巨型星舰已经整整齐齐停在了起飞坪上,纯黑色的金属外壳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所有士兵整装待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神色庄严而又肃穆。


    这次参加行动的除了黑鹰和白狮两大主力军团,上级还另外调遣了132团以及154团以及一支百人组成的高阶向导队伍共同辅助,为的就是能够尽早夺回多纳斯星球的管控权。


    索兰德将军和慕林长官他们身处夜色之中,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列队森严的士兵,心知这场战役势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其中甚至有许多人会一去不返,然而当他们选择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就早已没有了任何退路。


    因莱作为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负责调拨所有队伍,只见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的笔挺军服,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这些年的病痛仿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他变得愈发坚毅沉稳。


    因莱抬手对索兰德将军敬了一个军礼,帽檐下的目光蓄势待发,嗓音低沉坚定:“报告将军,队伍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他的身后还站着厄里图与安弥等人,乃至整整四个军团的兵力,天边乌云滚滚,将这支沐浴着杀伐气息的队伍尽数吞进黑夜,却显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只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


    索兰德将军见状眉间沟壑深深,似乎想嘱咐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凝聚成一句殷切的盼望:


    “祝愿你们一切顺利,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因莱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凝望着忽然间苍老了许多的爷爷,再次抬手敬了一个军礼,一字一句低声道:


    “誓死完成任务!”


    他知道爷爷的期盼,也知道爷爷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但因莱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到了战场上,生死是军人最先舍弃的东西。


    索兰德将军又如何不知道因莱的性格,他闻言不禁狠狠闭眼,沉声吐出了一句话:


    “传我命令,全军出发!!”


    没有热热闹闹的欢送,没有声势浩大的典礼,这支近七千人的军队就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在黑夜中悄无声息上了星舰,准备去迎接那场生死未知的战斗。


    厄里图在即将步入星舰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索兰德将军一眼,轻轻颔首,浅笑示意他放心:


    “请您不必太过担忧,我保证因莱会平安归来的。”


    他总是有一种莫名可靠的力量,索兰德将军闻言只觉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对他无声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


    没过多久,天光乍亮,只见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轮太阳,不仅驱散了冰冷的黑夜,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这支浩浩荡荡的舰队起飞时在头顶留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主舰上,因莱正在给部下讲解作战计划,之前派出的前锋队已经把多纳斯星的数据全部传了回来,再经由地貌仪器分析合成,很快就做出了3d立体模型,甚至连星兽数量都用红点标识得清清楚楚。


    “舰队如果全速前进,预计后天就可以抵达多纳斯星,队伍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月的消耗物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夺回星球管控权,时间迫在眉睫。”


    “我让人用探测器进行过数量统计,异兽巢穴里起码驻守着三分之一的高阶异兽看护孵化池,剩下的三分之二低阶异兽则在多纳斯星肆虐污染,准备把这里变成它们的下一个巢穴。”


    “一旦孵化池受到攻击,散落在四周的异兽立刻就会有所感应,返回巢穴进行支援,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一拨人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另外一拨人负责清剿并阻拦城内支援的异兽。”


    因莱明显事前做过详细的调查,并且对异兽习性知之甚详,他语罢点击模型其中一块区域进行放大,只见四周的居民建筑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把多纳斯星内城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东区异兽数量最少,由巴亚带队,西区数量最多,交给萨缪,南区和北区分别交给威廉和康莱,你们完成各自的任务后全部去西区协助。”


    因莱说着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安弥身上,顿了顿才道:“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带队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


    经过因莱刚才那么一调拨,剩下没有被分配到任务的人就只剩安弥,换句话说,摧毁孵化池的任务就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安弥心知因莱是怕自己留在内城捣鬼,所以干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他面上不显,只是语气如常的问道:“我对作战计划没有任何异议,不过这次任务肯定需要向导辅助,假如兵分两路的话,人数该怎么分配?”


    高阶向导在战场上给队伍带来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时刻甚至能保命,只是数量太过稀少,每次的分配都是个问题,安弥有此一问也算正常。


    因莱淡淡开口,一句话就戳破了安弥心中的算盘:“这次随军的向导一共有三百人,留两百人在内城交给厄里图带领,剩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前往高污染区。”


    安弥目光闪动:“厄里图等级最高,实力也最强,是不是把他也一起带去污染区比较保险?”


    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闻言慢悠悠瞥了眼安弥,故意和他唱反调:“安弥少将,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内城的异兽数量最多,当然也更需要高阶向导的辅助,你把厄里图阁下带走了,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安弥闻言不禁收敛了几分笑意:“阿列夫阁下不是也在这次随军的队伍中吗,他也是S级向导。”


    谁?阿列夫?


    之前和安弥订婚又退婚的那个S级向导?


    萨缪偏头掏了掏耳朵:“既然如此你们就带着阿列夫阁下一起去好了,我们带着厄里图阁下,反正都是S级,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区别怎么可能不大。


    萨缪分明是得到了因莱的暗中授意,故意和他唱反调。


    就在安弥脸色难看不语,场面一度陷入僵持的时候,主舱内部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只见原本躺在座椅上假寐的厄里图不知何时抬手摘掉了盖在脸上的军帽,嗓音低沉懒散:


    “留在内城辅助吗?我没意见。”


    安弥闻言难掩讶异:“你……”


    他原本想问厄里图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执行任务,但转念一想对方或许是怕因莱发现端倪,到嘴的话只能慢半拍咽了回去,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沉。


    算了。


    既然没办法把厄里图绑上船,换个向导也是一样的,幸亏他还提前准备了后手。


    安弥勉强笑了笑:“既然你决定留在内城,那么我尊重你的意见。”


    因莱假装不知道安弥的小算盘,修长的指尖捏着激光笔点了点沙盘,听不出情绪的道:“那就这么定下了,内城的向导由厄里图负责带队,其余向导跟我们前去高污染区摧毁孵化池,中途如果有什么变化再议。”


    其余将领都表示没意见,于是作战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路程中因莱又对高污区的进攻路线进行了详细部署,力求把伤亡减少到最低。


    所有人都没发现因莱的异样,只有厄里图嗅到了他身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对方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某种危险暗沉的情绪,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布局陷阱,只等着安弥自投罗网。


    但那又怎样?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看向舷窗外间越来越近的多纳斯星,唇角微微上扬。


    他从上辈子就知道了,因莱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舰队在两天后准时抵达了多纳斯星,缓缓降落在内城区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虽然只是帝都的一个附属星球,但曾经也算热闹繁华,然而自从异兽入侵居民被迫迁移后,就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废墟以及七零八落的尸体。


    清扫队持枪从星舰中小心翼翼走出,只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全是喜食腐肉的白休鸟,它们或立在残破的楼屋建筑上,或成群结队停留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眼珠子,吃的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体型庞大堪比悬浮车的黑色异兽正在到处肆虐,它们一边在城内搜寻活人气息,一边从嘴里吐出大量具有腐蚀性的粘液筑巢,这些粘液一旦接触空气很快就会干涸变硬,并且污染下方的土地,除非用特殊的仪器净化,否则百年内都不能再进行种植或住人。


    星舰降落后,这群异兽嗅到活人气息,就像苍蝇闻到血腥味似的瞬间蜂拥而至,嘶吼着朝他们这边冲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来格外瘆人。


    “该死,这群畜生的数量可真不少!”


    萨缪是个好战分子,见状直接架枪对准了那群冲过来的异兽,并不忘回头叮嘱厄里图和那些向导:


    “你们在后方待着,我先用火力清扫一波。”


    因为时间迫在眉睫,所以他们是分工进行的,此时巴亚已经带队去了东区,威廉去了南区,康莱去了北区,因莱和安弥则去了高污染区寻找异兽巢穴。


    虽然因为多纳斯星基站被毁,导致通讯信号时有时无,但厄里图已经和因莱建立了精神链接,对方一旦遇到危险,他这边立刻就会有所感应,所以不用太过担忧。他眼见萨缪正在带队进行火力镇压,干脆踩着废墟砖块三两下跃上高处,将四周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底。


    在漫天的炮火声和硝烟声中,只见那些异兽被炸得残肢乱飞,空气中很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带来的炮弹已经消耗了足足三分之一,异兽数量却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西区的异兽数量不至于多到这种程度吧!”


    萨缪狠狠甩掉手中脏污的血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听了让人心中蓦然一惊:


    “这些异兽在地下也建了巢穴,所以无人机在空中的时候并没有检测到。”


    厄里图站在高处动用精神力查看许久,这才发现那些源源不断的异兽并不是从远处赶来的,而是从一道足有数米宽的地面缝隙中爬出来的,换句话说,他们之前预估的异兽数量很可能是错误的,地下或许还藏着更多棘手的家伙。


    萨缪闻言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没想到这些异兽的智商进化得如此之快,居然都学会在地下筑巢伪装自己了,当机立断道:


    “一队二队从两侧进行火力支援,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往南面突围,争取跟威廉他们汇合!向导从旁辅助!!”


    相比于热武器,哨兵还是更喜欢用精神体厮杀,萨缪语罢低吼一声,直接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带队杀进了异兽群,那些向导也纷纷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开始从旁辅助,帮助他们屏蔽掉外界那些干扰信息。


    厄里图则从腰间取出一个信号弹,对着上空进行了发射。


    早在抵达多纳斯星之前,因莱就对这里的环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提前联系了驻扎在附近的十三区,并且私下给了厄里图一个信号器,告诉他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就用这个请求支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咻——!”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鸣叫,信号器瞬间升空炸响。


    厄里图见状扔掉手里的废弃按钮,然后站在其中一座废弃大楼的最高处开始释放精神力辅助,四周风声猎猎,将他的军服衣角吹得翻飞不止,却依旧无损于空气中越来越强大的精神力气息,就如同危机四伏的海面,随时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场下正在厮杀的哨兵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又万分精纯的精神力,刹那间四周嘈杂吵闹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些异兽凶残的嘶吼。


    他们眼前的画面就像陡然被人开了慢倍速一样,异兽攻击的动作看起来慢了十倍不止,但自身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迅疾利落,力气和速度得到了成倍提升,局势很快发生逆转,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萨缪是S级哨兵,对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更加敏锐,见状心中不禁一阵骇然,他虽然早就知道厄里图的实力高深莫测,但没想到S+级向导的辅助竟然如此逆天,和S级向导所带来的帮助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萨缪一边在场中剧烈厮杀,一边控制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厄里图修长的十指正操控着空气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精神力帮助他们抵抗异兽,对方眼眸轻垂,神色淡然,宛若掌控一切的神明,然而微勾的唇角和眼底深处对生死的漠然又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魔鬼,空气中飞舞的残肢与血液成为了最好的点缀,让整副画面有种诡谲的美感。


    萨缪太过入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的异兽已经被战友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余的那一波见情况不对,纷纷逃跑撤回了巢穴中。


    “不用追击!”


    萨缪偏头吐出一口血水,冷冷吩咐道,


    “暂时原地休整,往四周安装兽类驱赶器,顺便想办法和威廉他们联系,他们那边的情况估计也不太妙。”


    多纳斯星的信号塔和基站已经被完全摧毁,导致许多通讯设备在这里都无法使用,萨缪不确定地下还藏着多少异兽,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并不敢轻举妄动。


    厄里图见状直接从废墟高处跃下:“我刚才已经给驻扎在邻近星球的十三区发去了求援信号,他们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就能赶到,天黑之后就是异兽出没的时间,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抓紧时间重新探测一下异兽数量。”


    鉴于他刚才所展现出的不俗实力,再加上有因莱的面子在,萨缪对厄里图的话颇为重视,闻言抹了把脸问道:“你想怎么探测?”


    厄里图双手抱臂,示意了一下正处于休整中的向导队伍:“先按区域划分,放出一部分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的数量,再让向导利用精神力探入地缝,感知地下巢穴里的异兽情况。”


    “如果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进行,如果数量太多就改变作战计划。”


    萨缪闻言思考片刻,发现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咬牙道:“就照你说的办!”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容耽误。


    萨缪直接找出地图重新划分内城区域,然后放飞了一批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数量,同时让军队沿途护送向导用精神力探测地下情况,最后得出的结果还算喜人——


    地下的异兽数量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未孵化出来的兽卵,他们的兵力清剿整个西区绰绰有余,只是威廉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太妙,因为局势判断失误,他们的队伍折损了整整一半有余,现在正躲在一个废墟楼里暂时休整。


    下午的时候,十三区终于率领援军抵达,他们的带队长官马修和萨缪一起分析了目前的战局情况,最后决定先赶去南区支援威廉,再共同围剿异兽。


    “那就先赶去支援威廉,他们伤亡惨重,我担心血腥味晚上会引来异兽潮,尤其因莱那边的情况还不算明了,万一他们已经开始捣毁孵化池,这些异兽受了刺激倾巢而出,我们不一定能拦得住。”


    萨缪说这段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显在征求厄里图的意见,惹得马修长官疑惑看了好几眼。


    厄里图闻言点点头,并没有对他们的作战计划发表太多意见:“总之我们速战速决,这些异兽卵的孵化周期是七天,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妙,等它们集体破壳会更棘手。”


    刚出生的异兽崽子可不像别的幼兽那么孱弱,一生下来就长齐了锋利的牙齿,四五只扑上来一起攻击能把一名成年士兵活生生撕碎。


    就在厄里图和萨缪紧锣密鼓的在城内清剿异兽时,另外一边的因莱也已经成功率队抵达高污染区,并且花五天时间摸清楚了所有异兽巢穴的坐标。


    “团长,通讯器还是没有信号,五天过去了,萨缪他们应该把内城清剿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高污染区之所以被称为高污染区,就是因为其极端恶劣的环境,入目所及都是一片漆黑荒芜的土壤,堪称寸草不生,连探测器都会失灵。空气中黑沙漫天,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如果大量入肺就会造成严重的呼吸病,所有士兵在进入这里时都必须佩戴护目镜和呼吸面罩,时间一长连空气都开始稀薄起来。


    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埋伏在最大的一个异兽巢附近,长时间的潜伏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灰尘泥沙,唯有一双双眼睛寒芒四射,亮得惊人。


    因莱听见副官的话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安弥他们都潜伏好了吗?”


    副官不自觉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因为缺水火辣辣的疼:“白狮军团和我们都在高污染区,近距离情况下通讯器勉强还能使用,他们昨天就已经悄悄埋伏到了兽巢附近,只等您一下令就立刻开始行动。”


    因莱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和他们对表确认时间,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行动,让通讯组想办法和萨缪他们继续联络,一有消息立刻上报。”


    经过地形探测,高污染区一共有六个异兽孵化池,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各自负责三个。等到天色一黑,巢穴里的大部分异兽都会出门觅食,到时候他们就要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炸弹埋进洞穴深处,选择一个恰当的机会同时引爆。


    五天了,谁也不知道萨缪他们那边的清剿任务是否顺利,但战争就是这样,七分筹谋,三分运气,不赌一把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


    很快,暮色四沉。


    黑鹰军团兵分三路执行任务,因莱亲自带队潜入了最大的那个巢穴准备安装炸弹。异兽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所以洞穴几乎暗不见光,里面不仅遍布着蛇虫鼠蚁,还有许多它们从别处拖回来的尸体断肢,腐烂发酵的臭气熏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为了避免过早暴露,因莱和战友只能在狭小的洞穴内匍匐前进,沿途遇到不少来回巡视的异兽,都被他们用匕首和消音枪绞杀了,最后不知爬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忽然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只见面前的这片沼泽大概有泳池大小,里面浸泡着数不清的白色兽卵,正随着液体流动上下起伏,而其中有不少蛋壳都已经发软,被里面迫切等待着出壳的幼兽戳变了形。


    因莱见状目光暗沉,低声下达命令:“立刻安装炸弹,赶在异兽回巢前完成。”


    随行队员闻言严肃点头,立刻和他一起在洞穴内部测量爆破点,挖开土壤埋藏炸弹。他们全程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却连擦都不敢擦,只能强忍着痒意任由汗水掉入土壤消失不见。


    这个洞穴只有一条路口可以进出,如果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被外面的异兽堵了个正着,那可真是插翅也难飞,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炸弹埋藏完毕后,因莱用仪器测试了一下可用性,最后确定无误,打了个手势带领队员飞快撤出洞穴,因为舍弃了沉重的炸药箱,他们返程的速度快了不少,成功赶在异兽回巢前撤离到了安全地点。


    “团长,二队和三队也完成任务回来了,炸弹全部安放完毕,随时可以引爆。”


    副官林顿说话时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这次任务进程可比想象中顺利多了。


    因莱的语气让人窥不出喜怒:“安弥那边呢?”


    林顿闻言笑意稍有收敛:“他们说还在安装,并且一直在打探我们的任务进程,我照您的吩咐一个字都没透露。”


    因莱闭目思考片刻,却下达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指令:“按照我说的回文:团长因莱率队前往C4区异兽巢穴布置炸弹,至今未归,情况不明,正在尝试联系,白狮军团如完成炸弹点布置,立刻上报,完毕。”


    林顿一字不漏的认真记下,并没有询问因莱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只是问道:“团长,那我现在就给他们回信吗?”


    因莱闻言缓缓摇头,那双冷灰色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讥笑:


    “不,等我们撤离后再回。”


    夜色渐深,白狮军团也成功安放好了炸弹。


    此刻本该原地待命的安弥却独自甩开队伍,一个人悄悄驾驶星舰来到了安全区,他坐在驾驶舱内,垂眸看向手中的光脑,屏幕上赫然是黑鹰军团一分钟前发来的回信。


    “团长因莱率队前往异兽巢穴,至今未归……”


    安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悄然闪过了一丝愉悦,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按钮,赫然是白狮军团在另外三处洞穴所埋下的炸弹开关,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亲爱哥哥,你说这个时候炸弹如果忽然被引爆,那些异兽听见动静赶回巢穴,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应该是不能的吧。


    毕竟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好运到两次都从那个九死一生的鬼地方爬出来。


    虽然炸弹引爆后不止因莱和黑鹰军团会陷入异兽包围圈,就连原地待命的白狮军团也会因此身处险境,但安弥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连自己亲哥哥的性命都不在乎了,难道还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吗?


    只要炸弹被引爆,那六个异兽孵化池就会瞬间化作齑粉,而因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不仅军部下达的任务完成了,还顺带着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安弥回帝都的时候只要随便编几个借口把这件事圆过去,没有任何人会深究真相,就连军部也会把这次任务的功劳记在他身上。


    毕竟他上次就是这么做的。


    哥哥,瞧,只要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不仅是军功,还有厄里图……


    安弥思及此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狠厉,毫不犹豫按下了手中闪着红光的遥控按钮,然而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手中的遥控器像受到什么干扰似的,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啪一下熄了灯。


    “怎么回事?”


    安弥见状面色一变,下意识坐直了身形,谁料这时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陡然从星舰上方响起,透过半开的舷窗传了进来,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炸弹按钮失效了吗?”


    污染区没有月亮,入夜之后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尽管如此,还是能依稀窥见星舰降落在地上的庞大轮廓,以及顶上悄无声息出现的一抹颀长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轮廓锋利的侧脸细看有些眼熟,赫然是因莱。只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把玩着一个信号干扰器,按钮暗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催命符,在黑夜中让人毛骨悚然——


    他是来杀人的。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攥住肩膀疯狂摇晃):不能杀!你对象还没完成任务呢!!你想守寡吗?!厄里图!!厄里图你在哪里!!!


    第95章 任务结束


    【不好,安弥有生命危险!】


    原本陷入沉睡中的黑蛇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倏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语气难掩焦躁。


    【因莱想杀他!】


    厄里图原本在指挥队伍完成多纳斯星的收尾事宜,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动作一顿,淡淡挑了挑眉,他先是示意旁边的士兵分开行动,这才身形一转藏入废墟大楼后方,佯装不懂的问道:


    “你确定?”


    黑蛇又闭目仔细感受了一番,这下真的确认无误,它冰凉漆黑的身体顺着厄里图的肩膀向上游动,在他耳畔嘶嘶吞吐蛇信,声音暗藏警告: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安弥如果死了,你的任务也就失败了。】


    但他明显找错了对象,厄里图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关心安弥的死活,他闻言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我亲爱的朋友,你没必要如此担忧,他们两个可是亲生兄弟,怎么会互相残杀呢?”


    黑蛇更焦躁了,用力甩了甩尾巴:【怎么不会,上次你还说他很有可能杀了安弥呢,难道你没听说过手足相残这个词吗?】


    哟,还挺有文化。


    厄里图懒懒背靠着墙壁,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摊手问道:“好吧,那么我的朋友,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黑蛇心想这还用问,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当然是赶过去救他,千万不能让他死在因莱手上!】


    厄里图对此深以为然:“也是,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最后一句话尾音太轻,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风声吹散了。


    有了十三区和厄里图的协助,清剿城内异兽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萨缪和马修正带领队伍追击那些溃散的异兽,忽然见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赶来报信:“不好了副团长,厄里图阁下刚才独自开走一艘星舰去了污染区,而且没有带任何随行保护的士兵!”


    萨缪闻言心中一惊:“你说什么?!他一个人去了污染区?!”


    S级污染区堪称寸草不生,但在远离异兽巢穴的一处荒漠中却生长着一棵通体洁白的月光树,据传它曾是神明赐福的存在,已经在这里静默存活了上千年,白色的枝条蜿蜒着向天际伸展,树叶繁盛茂密,与脚下黑色的土壤对比分明。


    而那些异兽也不知为什么,每每看见这棵树都会自动远离避开,仿佛十分惧怕这棵月光树周身皎洁神圣的光芒。


    但很可惜,这里即将变为一处惨烈的战场。


    夜晚天色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只见地上的砂石被狂风铺天盖地掀起,在远处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风暴漩涡,漩涡中间依稀可以看见两只猛兽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其中一只是通体洁白的雪鹰,它锋利的爪子和喙成为了自身最好的利器,每每攻击都能从对手身上狠狠撕下一块皮肉;而另外一只却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它时而以鹰的形态与对手相搏斗,陷入颓势之后又变幻成豹子,豹子不敌又变幻成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狮,身上皮开肉绽,早已被鲜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狠戾而又凶残,里面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在这里厮杀了整整两个昼夜,随着气力和精神力的耗尽,双方已经逐渐拉开差距,雪鹰不顾右翼血淋淋的伤口,冷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头不甘吼叫的狮子,一次又一次冲过去发动攻击,而狮子也一次又一次强打起精神反击,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赌上的不止一场战局,还有自己的生命。


    S级战士拥有一个逆天优势,那就是在战场上遇到危险时可以与精神体合二为一,这样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就会得到爆发式增长,然而带来的损耗也是难以想象的。


    安弥已经杀红了眼,视线内一片暗红,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拥有一团虚无的能量,后来甚至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那团虚无,为什么还是没办法打败因莱。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又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第二个虚无,才导致他体内的虚无自相残杀,反而发挥不出额外的力量。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只感觉五脏六腑拧得生疼,体内的两团能量好像打起了架,就那么一个失神的功夫,安弥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右眼传来一阵剧痛,被雪鹰锋利的爪子狠狠抓瞎了眼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啊——!!”


    那头白狮重重坠地,震起一片尘埃,身形飞速变幻缩小,变成了一名重伤的男子。


    雪鹰见状伸展翅膀在天际盘旋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仅有几米的时候变成一名墨发男子从半空中平稳落地,只见他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右肩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恐怖骇人。


    因莱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痛觉似的,目光冰冷暗沉,只见他用精神力凝出一道刀刃,然后朝着重伤的安弥步步走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淌落,在身后留下一条蜿蜒斑驳的血痕,绝望而又沉重。


    “不……不……”


    安弥很快意识到了因莱想做什么,心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慌乱,他顾不上鲜血淋漓的右眼,挣扎着想要往后逃去,然而下方的流沙就像一道漩涡,任他怎么费劲攀爬都无法逃离,反而越陷越深。


    安弥终于放弃,转而扑到了因莱脚边,绝望哀求:“大哥!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这一回,我下次肯定不会再犯了,你如果杀了我爷爷也会伤心的!你就算不为爷爷着想,也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的眼睛已经疼到哭不出泪来,鲜血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在脸上肆意流淌,看起来不人不鬼,早已没有了记忆中单纯爱笑的模样。


    因莱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


    尽管他很想问问安弥,当初在死亡沼泽的时候你有没有顾念过自己说的这些话?


    可惜这个问题不用出口就已知道答案。


    他在安弥的哭求声中缓缓高举利刃,然后裹挟着破风声狠狠刺下,就在刀尖距离头顶仅有寸许距离的时候,一道强大的精神力忽然凭空出现,硬生生阻止了因莱的动作——


    “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这道声音响起得毫无预兆,对安弥来说却无异于救命稻草,他闻言近乎狂喜地循声看去,却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悬浮在半空的星舰,舱门打开,从里面利落跃下了一抹修长的身影,不是厄里图是谁。


    因莱见状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利刃,显然没想到厄里图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声音沙哑低沉,浑身都是血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如果我一定要杀他呢?”


    厄里图缓缓踩过流沙,走到因莱面前停住脚步,他身上浅淡好闻的雪松味一度盖过了空气中糜烂的血气,连笑意也轻浅温柔,低声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他说着忽然发现因莱右肩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了顿才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因莱不理,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厄里图浅笑,静静和他对视:“我今天不会让你动手的。”


    因莱闻言目光一暗,心想厄里图果然还惦记着安弥,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脑海中暴躁的精神力,干脆直接绕过厄里图朝着安弥走去,冷冽的眉眼满是杀气,在黑夜中显得冰冷瘆人。


    安弥眼见因莱朝自己走来,吓得拼命后退:“厄里图!你救救我啊厄里图!你不是喜欢我的吗,只要你杀了因莱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快杀了他啊!!!”


    忽然间,他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见毫无防备的因莱被厄里图从后方击中脖颈晕了过去,身形无力下滑,被对方接住腰身缓缓平放在了地面上。


    安弥怔愣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踉跄起身,然后朝着厄里图走去,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露出一抹信欣喜若狂的神情,语无伦次道:“厄里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厄里图把因莱平放在地上,又用精神力包裹住对方受伤的肩膀,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他蓝色的眼眸温柔注视着面前神经疯癫的安弥,语气带着笑意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低低叹了口气:“真傻,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因莱手上,毕竟……”


    噗嗤!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血肉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大股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得厄里图满身都是,他却不躲不闪,仍是用那种温柔蛊惑的笑意望着安弥,确切来说,是望着安弥的胸膛——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甚至可以从这头看见对面的沙丘。一团无形的能量包裹着安弥那颗尚且鲜红跳动的心脏,然后缓缓飞到了厄里图身旁。


    他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低沉散漫:


    “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


    安弥在黑暗中不可思议瞪大双眼,他脸色苍白,无声蠕动唇瓣,似乎想吐出一些质问咒骂的话语,然而胸口传来的剧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让他连站稳都困难,最后只能失控朝着厄里图所在的方向倒去。


    “砰——!”


    厄里图看也不看,直接把人一脚踹到了旁边的沼泽中,任由漆黑的液体把安弥的尸体逐渐吞没,等做完了一切,他这才转身看向后方那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


    树荫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体型庞大的黑蛇,对方那双猩红的瞳仁原本危险而又美丽,可以媲美世间最上等的红宝石,此刻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呆呆的,一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样子。


    【……】


    黑蛇严重怀疑自己眼睛瞎了,否则他怎么会看见厄里图亲手杀了任务目标?!!


    厄里图见黑蛇不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蛊惑人心的笑意,他俊美深邃的脸颊此刻满是鲜血喷溅的痕迹,衬着白皙的皮肤有种诡异而又病态的美感,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不是让我得到安弥的心再一脚把他踹开吗,现在我都做到了。”


    黑蛇:【???????????】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你就说这是不是得到了心吧。


    小黑蛇:???


    厄里图:你就说我踹没踹吧。


    小黑蛇:???


    厄里图:好了我圆满完成任务了。


    小黑蛇:厄里图我乱码你全家!!!


    第96章 完结


    或许是厄里图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让黑蛇忘记了面前这名人类最真实的模样,所有浅笑轻语都不过是他用来迷惑别人的诱饵,从一开始厄里图就没打算让安弥活着,从一开始他就想杀了安弥。


    黑蛇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愤怒多一些还是赞赏多一些,他庞大的身躯在黑夜中就像一尊神圣古老且不可侵犯的雕像,猩红暗沉的蛇瞳居高临下盯着厄里图,给人以窒息的压迫感,四周风声簌簌,将血腥味吹得越来越鼓噪,越来越浓烈,语气难掩危险: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厄里图闻言不仅不慌,反而笑了笑,霎时间连危机四伏的夜色都变得温柔起来,他右手隔空虚托着安弥那颗逐渐失温的心脏,原本鲜红的血液因为接触空气逐渐氧化,逐渐变得黯淡丑陋起来:


    “你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得到他的痛苦吗?”


    黑蛇阴冷的声音莫名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要一个人被心中挚爱所抛弃后所产生的痛苦,那才是世上最浓烈的情绪!】


    厄里图却浅笑摇头,低声吐出一句话:“不,你错了……”


    他背对着黑蛇迈步走上沙丘高处,那是整个污染区风势最为猛烈的地方,军装外套在无尽黑暗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嗓音低沉悠远,飘渺得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


    “撒斯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并不是每名人类都会拥有自己的心中挚爱……”


    “对于安弥来说,是生命、是名利、是野心,但唯独不会是我。”


    “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爱上别人的,唯一让他感到痛苦的方式就是死亡,因为死亡会剥夺他所珍视的一切,也唯有死亡才能让他感到彻底绝望。”


    流沙逐渐吞噬了安弥冰冷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厄里图所说的话,安弥死去的位置上空逐渐出现一团氤氲的黑雾,那是一团极其强烈的、名为痛苦的情绪,里面充满了愤恨不甘,堪称恶魔最好的养料。


    于是黑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无论是那个死去的安弥,还是面前这个永远都令人捉摸不透的厄里图。


    “呼……”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声袭过。


    黑蛇长尾一扫,直接把那团名为痛苦的能量席卷入腹,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惬意餍足的低叹,声音暗藏恼羞成怒,同时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却不得不开口:


    【人类,算你走运。】


    不过……


    【我该离开了。】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痛苦,没必要再继续留下来。


    厄里图闻言略显讶异地转身看向黑蛇,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面具般完美的笑容,罕见带着几分认真:


    “你要去哪儿?”


    【我需要源源不断的痛苦,哪里有痛苦,我就去哪里。】


    “在维萨帝国吗?”


    【不,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厄里图最后问道:“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黑蛇闻言轻轻甩尾,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人类,遇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厄里图闻言笑着对他微微张开双臂,那是一个友善且不设防备的姿势,语气低低,带着几分故作可怜:


    “撒斯姆,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如果不遇见你,我又怎么会获得今天的新生?”


    这名人类就会花言巧语,黑蛇已经摸透了他的套路,凉凉开口:


    【是吗,不过真可惜,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厄里图闻言终于收敛了脸上玩味的笑容,而是静静注视面前这条黑蛇,没有再说话,毕竟世间的离散总是多于重逢。


    他抬头仰望天际,亲眼看见那条和自己相伴了一段时间的黑蛇顺着那棵古老的月光树蜿蜒向上,直入云霄,然后把漆黑的天幕硬生生划开一条裂缝,四周雷声隐隐,仿佛也受到了这股逆天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


    黑蛇修长的身躯在云层间来回盘踞,就像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眼下方的厄里图,意味深长道:


    【再见了,朋友,为了纪念我们的相识,我给你留了一个小小的临别“礼物”。】


    他语气中的可惜是真实存在的,毕竟能遇见一个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类可不容易。


    厄里图太聪明,这样的人跌过一次跟头,就绝不会再跌第二次,他这辈子会活得很好的。


    黑蛇消失在缝隙中的时候,那棵月光树忽然震颤着飘落了数不清的叶片,银白色的树叶在夜色中翻飞,像是落了一场纷纷的花雨,又更像是这片污染区数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雪,试图将所有的血腥罪恶都尽数掩埋。


    瞧,和他们前世相遇的那天多么像……


    厄里图并没有把黑蛇说的礼物放在心上,他在原地静默伫立良久,最后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再见了,朋友。


    他俯身抱起昏迷在地的因莱,然后朝着远处的星舰走去,步履从容轻缓,踏过他们前世的身死之地,踏过他们曾经的埋骨之处,只觉得往事尽数留在了身后。


    或许再过不久,这里将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漫山遍野的生机。


    厄里图带着因莱坐上星舰,驶离了那片污染区,没过多久就收到部队已经全部安全撤离的消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思摩挲着那个从因莱身上找到的引爆器,最后淡淡挑眉,按下了引爆按钮——


    “砰!!!”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响声,并接二连三升起六朵通红的蘑菇云,那些异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连同巢穴一起被瞬间炸了个粉碎,整片污染区的土地开始震动开裂,并且急速下陷,到最后烟尘漫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莱原本处于昏迷之中,感受到外间的爆炸动静不禁皱了皱眉,他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星舰内舱冰冷的金属外壳,身上不知被谁清理干净,就连伤口也得到了包扎,神情不由得一怔。


    “醒了?”


    厄里图一直守在医疗床旁,他见因莱苏醒,伸手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肩头,并将一杯温热的水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先喝点水。”


    因莱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他,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厄里图察觉异样,用目光发出询问,声音低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因莱?”


    因莱的脸色苍白难看,他不可思议注视着厄里图手上戴着的那枚尾戒,过了许久才终于哑声问道:“……安弥呢?”


    他仿佛很在意这个答案,又重复了一遍:“安弥呢?”


    因莱一边问,一边慌张伸手检查着厄里图的全身,仿佛是担心他受了伤,直到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这才陡然顿住动作——


    “他死了。”


    厄里图握住因莱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才重新按住,他察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颤抖,递到唇边温柔亲了亲,这才低声意有所指道:


    “你忘了,安弥因为决策失误,引爆炸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异兽巢穴牺牲了。”


    这是对安弥死亡最好的解释,不仅能维持他战士的身份,也不至于使索兰德将军脸上蒙羞,毕竟真相往往伤人,与其让生者和死者都得不到安宁,倒不如以谎言遮掩。


    因莱闻言缓缓抬头,他冷灰色的眼眸怔然盯着厄里图,不知在想些什么,确认似的问道:


    “安弥死了?”


    “对,他死了。”


    厄里图浅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因莱搂入怀中,他用下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头缓缓摩挲,十指相扣,连带着那两枚银色的尾戒也贴得密不透风,终于给予对方后半生沉甸甸的承诺:


    “因莱,等回了帝都我们就举行婚礼……”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忽略了怀中人略显僵硬的身形,还有对方死死盯着他们手上那两枚戒指的目光。


    远处黎明破晓,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


    第六军区经过长达一个月的严密部署和厮杀,终于夺回了多纳斯星的管控权,而厄里图和因莱因为表现卓著获得总部嘉奖,被同时授予中将军衔,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毕竟一名士兵就算军功再多,授衔也该从尉官起跳,哪儿有一上来就直接封中将的。


    舆论始终难以平息,直到厄里图和因莱举行婚礼那天才终于有所缓解,原来检测院忽然对外公布一则重大消息,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对精神力检测仪器进行更新换代,根据最新结果显示,厄里图真正的精神力等级为SSS,也是维萨帝国迄今为止唯一一位等级跨越3S级别的向导。


    俊美无匹的容貌,高深莫测的实力,再加上一个在哨兵中同样强大到没有敌手的未婚夫和在帝国地位举足轻重的将军爷爷,所有见过厄里图的人都不禁在内心感慨,一个人怎么能好命到如此程度。


    婚礼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觥筹交错,宾客如流。


    这件难得的喜事总算冲淡了索兰德将军对于安弥牺牲的伤感,席间一直笑吟吟的和老战友蒙洛一起向来宾敬酒,成群的白鸽飞过教堂上空,衬得天空蔚蓝如洗,前来参加这场世纪婚礼的星网记者更是扛着设备疯狂抓拍,这样明天报道新闻的时候也能多些谈资。


    轮到最后的大合照环节,所有宾客都把厄里图与因莱簇拥在中间,就连阿伦德也衔着一支鲜花在半空兴奋盘旋,负责拍照的记者发现厄里图的精神体并没有出现,不禁好奇发问:


    “厄里图阁下,要不要把您的精神体一起召唤出来合影呢?”


    精神体对于哨兵和向导的意义来说非同寻常,是一体的两半,是生命的共存,故而他会有此一问。


    厄里图闻言不禁一怔,直到因莱在底下悄悄用指尖轻挠他的掌心,这才慢半拍回神,他对发问的记者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召唤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团虚无,只见那团能量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型,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蛇的模样,鳞片闪闪发光,瞳仁精致冰冷,就像世上最罕见珍稀的红宝石。


    自从那条黑蛇离开后,虚无就彻底替代了他的存在,除了厄里图,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同。


    记者感慨道:“真是一条漂亮的黑蛇,请问您的精神体叫什么名字呢?”


    任何人或事物从拥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将变得不同起来,那意味着新生的开始,更何况厄里图是帝国目前唯一一位SSS级向导,他的精神体或许会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也说不准。


    “名字么?”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然后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缓慢开口:


    “他的名字叫……”


    他说着顿了顿,那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故人,尾音逐渐消弭在空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撒斯姆……”


    就叫他撒斯姆吧。


    以此纪念那个曾在他生命中短暂驻足过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谢邀):厄里图你个坏朋友!我下个世界要找个纯良无害的宿主!


    下个界面宿主:对不起白切黑。


    作者君:本界面完结撒花花!老规矩正文完结之后掉落番外,今天开始在评论区随机掉落1000~2000个红包,持续三天~


    下个界面cp先婚后爱:


    白切黑超会演绿茶美人王爷攻v桀骜护短世子受~


    【白切黑绿茶美人王爷攻x桀骜护短世子受(古代朝堂)】


    第97章 冲喜


    「孤这一生乏善可陈,说来也无甚特殊,不过是二十三年的傀儡,六十四天的太子,半个时辰的皇帝,尚未来得及听群臣高呼一句万岁,便已成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元安二十四年隆冬,积雪覆瓦,滴水成冰。


    西陵帝君第七子凉王久病不愈,娶定国公世子闻人熹为男妻,冲喜。


    只是暮色四沉,王府宾客散尽,楼阁四角挂起的宫灯和绸布都已被雪水浸透,却迟迟不见凉王现身。洞房内红烛微弱,被菱窗缝隙透过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四名貌美侍婢恭敬垂首站在珠帘之外,犹如被人绞了舌头一言不发,将这间布置华美的屋子愈发衬得死气沉沉。


    孔雀金炉中烟雾袅袅,残香焚尽。


    终于,一名绿衣婢女忍不住拨开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俏丽的脸上隐见薄怒,但还是极力克制的问道:“我家世子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怎的还不见凉王殿下过来?”


    王府侍婢闻言纷纷抬头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为难,其中一名为首的粉衫女子迈步而出,对着珠帘后方的身影屈膝行礼道:“世子莫急,王爷正在佛堂斋戒焚香,许是今日宴饮耽搁的久了些,奴婢这就去前院通传。”


    她语罢后退两步,转身打起帘子离开暖阁,一路碎步疾走去了前院。


    雪夜路深,知檀出来的匆忙,连灯笼也没打,她走到佛堂外间,恰好见一名黑衣男子守在廊下,连忙拎着被雪水浸湿的裙摆走上台阶问道:“萧统领,王爷还没出来么?”


    被称作萧统领的男子闻言摇头,冷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王爷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搅。”


    知檀压低声音担忧道:“今天毕竟是王爷的大喜之日,世子已在房中枯等许久,传出去恐怕要引起非议,还请萧统领代为通传,务必请王爷出来。”


    萧犇闻言看向紧闭的佛堂大门,皱眉沉思一瞬才道:“那我进去通传,你且稍候。”


    他语罢转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穿过里面层层叠叠的素色垂帘,最后停在外室恭敬垂眸道:“王爷,后院来人,请您过去看望世子。”


    只见满室檀香氤氲,白玉观音相手捧净瓶摆在高台,在雾气中愈发显得眉目慈悲。


    蒲团跟前静静跪着一名华服男子,清瘦的脊背显得风骨玉质,他柔软的衣摆下袍逶迤垂地,上面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从萧犇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瞥见对方苍白修长指间盘玩着的一串檀木珠子,以及那比世间美玉还要胜上三分的清俊侧脸,鸦羽似的长睫低垂,犹如谪仙降世。


    这便是凉王府的主人,西陵国七皇子,楚陵。


    据传他的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于数年前被部族进献给西陵帝君为妃,自入宫以来就获尽盛宠,只是怀孕临盆时不幸血崩去世,连带着七皇子也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汤药不断。


    三皇子楚环,四皇子楚圭,五皇女楚琼,六皇子楚璋,择字取名皆以美玉为意,唯有七皇子不同。


    西陵帝君为求上天庇护这个儿子存活下来,将国之一字予他为名,又愿菩萨保佑他平安康健,替他取小字“菩音”,三岁那年便寄养在了皇后膝下,足见帝宠深厚。


    只是帝宠深厚,便容易引来各方势力的暗害忌惮,虽是鲜花着锦,却也如履薄冰。


    “是本王不好,今日本该洞房花烛,却一时参禅误了时辰。”


    那人声音轻淡温和,如同珠玉碰撞,倒是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退下吧,本王等会儿便去。”


    萧犇闻言没有多问,悄无声息退出了佛堂,伴随着雕花檀木门被合上的轻微动静,楚陵终于从蒲团上缓缓站直了身形,只是他抬头仰望的却不是佛像,而是那尊白玉观音像后方猩红的蛇瞳,在阴影暗处显得诡异而又邪恶。


    【怎么样?】


    寂静的佛堂突兀响起了一道低哑冰冷的声音,暗藏无尽蛊惑,


    【要不要考虑和我做桩交易?】


    黑蛇已经盯着这个宿主很久了,越看越满意。


    上局他被一个蔫坏的家伙狠坑了一把,思来想去,这局还是找一个生性纯良的宿主比较好,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十分合适。


    一个皇位竞争的失败者。


    一个至纯至孝了半生的人。


    对兄弟以诚相待,对君父恭敬至极,对幕僚一力扶持。


    可当他二十三岁那年被帝君力排众议封为太子时,一切就都发生了逆转。


    彼时远方异族入侵,文武百官心怀鬼胎地将他推上前方带兵出征,就在楚陵浴血奋战时,朝堂却忽然频频传来帝君病重的消息,他打退敌军尚未来得及休整就匆匆带兵赶回皇城,却被群臣扣上逼宫造反之名。


    亲生兄弟落井下石,手下八位幕僚尽数背叛投靠旁人,他病重的父皇临终前下旨传位,传的却不是他这个太子,而是四皇子楚圭。


    就连他内心倾慕多年,引为知己的丞相云复寰也拥立了楚圭为新帝。


    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下,似乎不反也得反了。


    至于结局,又何必多言。


    成王败寇,唯死而已……


    楚陵独自站在佛堂之中,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饮下毒酒时咽喉滚烫的灼烧感仿佛还未散去,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为惊天动地的一件事了,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那些人震惊骇然的目光。


    本该痛彻万分的,他却忽然有些想笑,甚至也真的笑出了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内回荡,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楚陵缓缓抬头看向黑蛇,那双泛红的眼睛沁着泪光痛意,清润的声音也变得暗哑起来:


    “你助本王重来一世,想做何交易?”


    【痛苦】


    那条黑蛇颀长的身躯盘绕着梁柱,瞳孔闪烁着妖异的目光,在香雾缭绕中给人以邪恶危险之感,和上方通体洁白的慈悲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顺着柱子缓慢游动,从房梁高处垂下庞大的头颅,居高临下望着面前这名人类,低沉的声音暗藏诱哄:


    【我要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的君父明明将你一手捧为太子,临终前却改立楚圭继位,他可曾顾过你的死活?你对八名幕僚以诚相待,那些人却个个心怀鬼胎,背后都有自己的主子,反叛时可曾念过你的知遇之恩?】


    【还有丞相云复寰,你将他引为知己,爱慕多年,他明明知晓你不会逼宫造反,当那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你幽禁时,他可曾替你说过半句话?】


    不曾。


    不曾。


    不曾。


    楚陵无声闭目,心间萦绕的唯有这两个字: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黑蛇倾身靠近他,嘶嘶吞吐着殷红的舌芯,语气玩味:【得到那些人的心,然后再一脚踹开他们,我需要他们被至爱之人所抛弃时所产生的痛苦。】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带着几分歧义,为免楚陵误会,又特意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指让你挖出那些人的心后再一脚踹开他们的尸体,而是要让那些人全部爱上你,然后再狠狠抛弃他们,懂了吗?】


    楚陵静静望着他:“十人?”


    黑蛇低头陷入沉思。


    【……你爹就算了。】


    父子不太好。


    【八个幕僚尽量。】


    人太多,能勾搭几个是几个。


    【云复寰必须。】


    这是最后的KPI指标。


    佛堂内太过清冷,再加上夜晚积雪厚重,难免寒气四溢,佛前的烛火光芒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啪的一声熄灭,悄然冒出一缕青烟。


    “本王应你。”


    楚陵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笑了笑,他本有一张悲悯良善的面容,此刻却目光幽暗,好似艳鬼,无声吐出了一句话,


    “他们欠我的……”


    不过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姑且留到明日再慢慢筹谋。


    “吱呀——!”


    厚重的木门冷不丁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楚陵迈步走出佛堂,只见外间风雪漫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掩住口鼻,习惯性发出一阵病弱的低咳,再加上身形颀长清瘦,怎么瞧都不大康健——


    他前世从未主动算计过谁,装病大概是唯一一件从儿时起就开始筹谋隐瞒的事了,毕竟一个恩宠滔天又寄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子实在太过扎眼,唯有装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主子,可是要去哪儿?”


    萧犇见楚陵出来,立刻撑起一把伞举过他的头顶,好挡住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


    楚陵前世身边可用的忠心者不多,萧犇算是一个,他闻言拢了拢袖子,垂眸步下台阶,声音松懒:


    “回白帝阁。”


    暮色沉沉,万籁俱寂,彼时屋子里的所有侍婢都已被驱散,只剩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和他的侍女绿腰,后者气得脸色涨红,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


    “世子,凉王府未免欺人太甚,他分明是故意将您晾在这儿的,等三朝回门之时奴婢一定要禀告老国公,让他去陛下面前替您讨个公道!”


    定国公府也算声威并重,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凉王就算不满意这门亲事,也不该于新婚之夜把她家世子晾在这里苦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知道父亲会帮我,焉知帝君不会帮他?”


    一道淡漠懒散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燃着暖气的屋子里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只见红彤彤的喜床上静坐着一名男子,他眼眸低垂,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刃,上面镶嵌着繁复华丽的宝石,经烛火一照,细碎的光芒闪得人眼晕。


    再一抬头,长眉入鬓,眸若寒星,明明生得风姿不俗,却偏生窥出一股子桀骜难驯的意味,哪怕被那身华贵精致的喜服包着,也依旧遮不住骨子里的野性。


    “可是……”


    绿腰还欲再说,闻人熹却忽地抬手:“噤声,有人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外间长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细听还夹杂着一阵低咳。


    绿腰闻言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拾起床沿搭着的红色盖头替闻人熹盖好,顺带着将那把匕首归入鞘中收起来,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男子冰冷不耐的情绪,压低声音安抚道:


    “世子,且忍忍,来时国公爷嘱咐了,万不可意气用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从外间推开,绿腰隔着珠帘瞧见那身大红色喜服,便猜到是那位传说中的凉王殿下来了,她垂眸盯着地面不敢多看,拨开帘子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王爷。”


    “你是世子的陪嫁?”


    绿腰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朗润泽的声音,居然出乎意料好听,耳朵莫名有些发痒。她强忍着抬头去看的冲动,低低应了声“是”。


    楚陵轻轻摆手,绯色袖袍曳地,如水般柔软:“本王今日来晚了,你且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若有什么要用的便去问知檀,她是内院管事。”


    “多谢王爷,奴婢告退。”


    鬼使神差的,绿腰一肚子火就那么散了大半,她恭敬行了一礼,终是忍不住趁着出门的时候悄悄看了眼凉王,然而这一看不要紧,顿时被对方那副天人般的容貌惊艳得一窒,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回过神来,连忙强装镇定地带上屋门,一个人靠在外间紧张捂住了心口。


    还好还好,她原本还担心世子爷会和凉王起冲突,这下应该是不会了。


    绿腰离开后,内室便彻底只剩了两人,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红烛爆出的细小火花声。


    楚陵却并没有立即上前,他的目光穿透摇晃的珠影缝隙,静静注视着这个前世的故人,神情若有所思。


    如今西陵势力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皇帝,二是皇子,三就是他的皇叔,北阴王楚照。


    好巧不巧,定国公府身后靠着的就是北阴王,闻人熹也是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毕竟这桩婚事注定不会太过单纯。


    前世他虽然知晓对方背后的势力,心中也有所提防,但到底也没做什么,总不过放在后院当个摆设,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连闻人熹的面容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对方年幼时就被丢进军营历练,满身的杀伐匪气,战功赫赫,不逊乃父。


    定国公府,怎么不算一个助力呢?


    楚陵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以白帕掩唇,拨开珠帘徐徐走进内室,坐在床边的人虽然蒙着盖头看不清脸,但落在膝盖上的手却条件反射攥了起来,不知是警惕还是紧张。


    “对不住,让世子久等了。”


    居然听见了一声似是歉意的叹息。


    闻人熹蒙着盖头,视线内红通通的一片,他透过下方缝隙,只瞧见那人似乎走到自己面前,并且倾身蹲了下来,霎时间一股浅淡微苦的药香充斥鼻端,说不出的好闻。


    “本王今日去佛堂敬香,一时忘了时辰,下人又不敢打扰,害得世子在此枯等,是本王的过错。”


    骗鬼去吧。


    闻人熹听了冷冷勾唇,心想自己从前离京驻守军营,不曾见过这个深居简出的凉王,竟不知对方撒谎成精,喜欢漫天编瞎话。


    “今日是本王母妃的忌辰,我想让母妃知道自己已娶了妻,便在佛堂前多跪了一会儿。”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


    闻人熹心中一惊,尚且没来得及惊讶内府择选婚期时竟未避开已逝的月贵妃忌辰,下一刻头上的红盖就被人毫无预兆掀起,顺着肩头悄无声息滑落。


    “哗——”


    烛火葳蕤,一张惊艳的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闻人熹从前常听京中传闻,凉王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自入西陵后便让后宫佳丽三千顿失颜色。凉王容貌肖母,故而最得帝君欢心,有人说他生得金相玉质,风姿绝俗,更兼琴画双绝,见者无不动容倾倒。


    原以为是夸大,不曾想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


    闻人熹有了片刻失神。


    作者有话说:


    绿腰(松了口气)(拍胸口):还好还好,我们世子是个死颜控。


    第98章 洞房花烛


    真可惜。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这位“夫君”,舌尖轻抵上颚,心中说不清是惊艳多些还是惋惜多些,又或者兼而有之。


    毕竟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三王也好,四王也罢,又或者他们定国公府暗中支持的北阴王楚照,都不是轻易善与之辈。


    唯独面前的凉王,生母早逝,体弱多病,却偏偏最得帝心,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等将来皇帝老子两腿一蹬,无论是谁继位,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闻人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察觉到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悄然握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中微微一惊,却发现楚陵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一起坐在了床沿上,离得近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子药味在鼻端愈发清晰:


    “世子不说话,可是还在责怪本王?”


    没有高高在上的责怪与不满,反而听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闻人熹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淡淡挑眉:“王爷言重了。”


    心中却想,这人的手如此白皙修长,比父亲藏在高阁中的玲珑白玉还要美上几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楚陵握着闻人熹因常年执剑而粗糙的掌心,嗓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清透,尾音拖长了有一种情思缱绻的错觉,如同嫣红软罗将人丝丝缕缕缠绕,心脏蔓延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感:


    “听闻世子从前驻守边关,骁勇善战,在京中颇多赞誉,本王却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享乐之辈,再加上这副残躯病体,嫁过来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低声认真承诺道:


    “你我既蒙父皇赐婚,便如夫妻一般,陵今后自当一心一意待之,绝不纳妾,绝不背弃,不叫世子受半点委屈。”


    “如违此誓,千刀万剐,神佛共灭……”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红影摇曳的喜房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眸微眯,漆黑的瞳仁显得惊疑不定。


    世人信奉神佛,绝不轻易起誓,更何况他们才初次见面,楚陵何至于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他本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男妻,倘若再不纳妾,岂不是后嗣永绝,连半分争夺皇位的希望也无了?


    闻人熹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在撒谎,可那一句沉甸甸的“千刀万剐,神佛共灭”,又让他有些迟疑。


    心中无端浮起北阴王楚照私下对这个侄儿的评价:


    “至纯至孝,至仁至善,可惜生于天家,必被人负,难有善终。”


    那可是个心思深沉满腹黑水的老狐狸,最擅窥透人心,居然能对楚陵做出“至纯至孝,至仁至善”的评价,莫非面前这个凉王还真是楚氏皇族里的异类,一堆黑芝麻里掺了颗白芝麻?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就算不是跪地谢恩,也该诚惶诚恐,闻人熹偏偏语气玩味,不经意透露出了骨子里的叛逆:“王爷此话当真?”


    他本来就是定国公府派来的眼线,楚陵若真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纳妾,皇位是板上钉钉没他的指望了,无异于帮北阴王搬开了一块拦路石。


    楚陵敛眸,轻声吐出两个字:


    “当真。”


    他前世叩过数不清的神佛,拜过无数座的庙宇,求海晏河清,求四海升平,求他的父兄平安喜乐,最后却众叛亲离,在天下人的唾骂中背负着罪名死去。


    誓言吗?他不信。


    神佛已经弃过他一次了,所以也就无谓第二次了。


    楚陵的眼神格外真诚,因为他前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也最知道一个人发自肺腑的神情是何模样,连闻人熹锐利的目光都未能瞧出半分虚假。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闻人熹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倾身靠近楚陵,一双眼睛凌厉上扬,漆黑的瞳仁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情绪,意味深长道:


    “那我可就记住王爷的话了。”


    “我这人记性好,也较真的紧,将来王爷若是不记得今日立下的誓言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王爷记起来的。”


    千刀万剐嘛,容易,他以前在军营又不是没有剐过活人。


    楚陵闻言笑了笑,然后起身朝着内室的檀木桌走去,只见上面摆着一个金色嵌满宝石的酒壶,还有两个同样精致的酒樽。他抬袖徐徐斟满,然后自己端着一杯,给闻人熹递了一杯,低沉的声音漾开一片靡靡酒色:


    “世子放心,本王言出必行,饮下此酒,便算誓成了。”


    闻人熹盯着对方递来的酒樽掀了掀眼皮,心知这是要喝交杯酒了,不过他最讨厌那些腻腻歪歪的规矩,直接伸手接过,当着楚陵的面仰头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淌过咽喉,刺得他无声皱起了眉头。


    楚陵意味不明的赞道:“世子好酒量。”


    闻人熹不悦挑眉:“王爷不喝?”


    楚陵却轻晃酒樽,低眉浅笑:“一人喝足矣。”


    房中暖情助兴之酒,一杯最佳,两杯便失了理智,浑浑噩噩也无甚趣味。


    “你……”


    闻人熹面色微变,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杯酒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身上无端涌起一股燥热,呼吸急促,眼尾晕开一片浅浅的情欲潮红,他强撑着从床边站起身,脚下却似踩了棉花,下一刻就发软跌倒,猝不及防被人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氤氲着药香的怀抱,身上华贵的绯色衣衫落在闻人熹恍惚的视线中,像是一片刺目的鲜血,当衣衫因为烛光照耀流华闪动时,鲜血便潺潺流动了起来。


    闻人熹艰难睁开双眼,已经神志不清,他攥住楚陵的衣领茫然问道:“你……你身上为何全是血……”


    楚陵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唇边笑意清浅,声音却比外间漫天的风雪还要沁凉,贴在闻人熹耳畔温柔答道:


    “人快死了,便是如此的。”


    他前世也是死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大雪落满了黄金台,一杯鸩酒下毒,鲜血顺着咽喉喷溅,疼得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他手持继位诏书登基的皇兄楚圭,却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留,死后亦要以谋逆的罪名挫骨扬灰,曾经的故旧至交无一人敢求情,唯有闻人熹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替他收敛尸骨。


    那时的闻人熹便是这样跪在覆满霜雪的石阶下方,怀中抱着他冰凉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对新帝责问。


    “太子纵犯谋逆,也是皇族血脉,焉能如此折辱?”


    “他既犯谋逆,便已从宗庙除名,更无资格葬入皇陵。”


    “到底是谁罪犯谋逆,陛下心里清楚,微臣心里也清楚,皇陵容不下他的尸骨,我闻人家的宗庙还容得下,立碑刻字冠我名姓,与楚氏无关。”


    新帝声音低沉,暗藏警告:“闻人熹,你确定要替这个谋逆之臣收敛尸身?”


    闻人熹语气淡漠,讥讽更甚:“陛下莫不是忘了,我与废太子曾蒙先帝赐婚,如今他父亡兄弃,我不收尸,谁人替他收尸?”


    “陛下若真觉得这个谋逆之臣罪该万死,直接诛他九族便是,我定国公府也在其中,自当听命受着。”


    彼时楚圭登基不久,局势未稳,到底也没有和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只是严令不许发丧,不许挂白,不许哭陵。


    楚陵的魂魄飘在上空,亲眼看见自己的尸身被闻人熹迎回,葬在了族坟之中。


    人死如灯灭,入土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也就消散了,再一睁眼便重新回到了佛堂。


    楚陵的思绪飘得远了些,等回过神的时候,怀中人已经难耐挣扎了起来。闻人熹眉头紧皱,身上的绯色衣衫被扯得凌乱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膛,声音暗哑,鼻息沉重:


    “热……”


    怎么这么热。


    楚陵垂眸摩挲着闻人熹滚烫的脸颊,心想方才的誓言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前世埋骨之恩,换今生一世庇护。


    皇位他要,面前这个人……


    他也要。


    闻人熹只感觉自己的身形陡然失重,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置在了柔软的被褥间,那些添喜气的红枣桂圆在身下硌得生疼,终于让他从燥热中艰难恢复了几分神智,拧眉质问道:


    “你……你做什么?”


    那个大美人儿却轻轻拂去床上的红枣桂圆,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做什么?”


    对啊,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堂也拜了,交杯酒也喝了,剩下的自然是洞房了。


    闻人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才会问那句话,他无声咬紧牙关,心中莫名涌出一股不甘,要知道没有哪个桀骜不驯之辈甘心在床上雌伏于一个陌生人身下,可嫁都嫁了,再垂死挣扎也是无用,反而会让自己露馅,回头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好听。


    想起临出门前父亲的叮嘱,闻人熹把心一横,狠狠闭上双眼,到底放弃了抵抗。


    罢了……


    在家族荣辱面前,性命尚且顾不得许多,更何况区区床笫之事。


    闻人熹从前在军营打仗的时候没少听荤话,据说男子行事本就违逆阴阳交合之道,初次必然惨烈,他原本都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但没想到当楚陵欺身而上的时候自己并不感到难受,反而涌出一股陌生的快感与痒意。


    闻人熹低低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对方,却见楚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珐琅香膏盒子,对方当着他的面慢悠悠打开盖子,然后用指尖挖出一团白玉般的膏体,那膏体一触到皮肤温度,就悄无声息融化了……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蛊惑万分,带着令人心颤的色气。


    “莫怕,必不会让你受苦。”


    尤其那美人还对着他温柔笑了笑,真是……


    真是什么呢?闻人熹也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明白了古代那些昏君被妖妃迷得晕头转向的感觉。


    红帐旖旎,烛影摇曳。


    闻人熹忍得冒了汗,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被楚陵轻捏下巴,直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柔软的舌尖互相纠缠,发出暧昧的滋滋声响。


    这个病秧子还挺有劲儿……


    闻人熹迷茫睁开双眼,见楚陵正捧着自己的脸颊细吻,离得近了,对方纤长的睫毛直接扫到了脸上,眸光深情如水,鼻梁高挺,唇红如丹,果真仙人之姿。


    而这仙人此刻正与他行情欲之事,心中又莫名冒出一股禁忌违逆的快感。


    闻人熹天生反骨,从来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他从这件事里得了趣儿,渐渐也没那么抵抗了,反而开始仰头回应着楚陵的吻,并时不时暗中摸摸对方的脸蛋,摸摸对方的胸膛,调戏起这个大美人来。


    楚陵察觉到闻人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淡淡挑眉,也没阻拦。他握住闻人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笑着递到唇边吻了吻,上面带着粗糙的茧子,心中却并不讨厌:


    “舒服吗?”


    闻人熹无声咬紧下唇,并不答话,他艰难忍住溢到嘴边的闷哼,一度被折磨得嗓子变了调,只觉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漫长,对方还没完事儿。


    楚陵见状轻笑一声,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香膏盒子放在枕边,顺手又挖了一团。


    春宵苦短,盒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到最后却越用越少,等到一夜时间悄然流逝,里面竟是一点底也不剩了,只剩一片狼藉湿透的床榻。


    闻人熹从前率兵抵抗蛮族,在草原上爬冰卧雪半月也照样能策马杀敌,没想到天亮之后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爬都爬不起来,他心中恼怒,不禁咬紧牙关看向始作俑者,然而这一看却愣在了当场——


    楚陵不知何时醒的,早已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此刻正懒懒靠在床沿等着闻人熹苏醒,只见他衣衫松垮,白皙的胸膛上满是红痕牙印,有些地方甚至都淤紫了,看起来格外骇人,一副被蹂躏过惨的模样。


    他瞧见闻人熹醒来,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闻人熹见状哪里认不出这个大美人身上的痕迹都是自己亲的,良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甚至觉得昨夜的自己是个禽兽:“……”


    楚陵见他不语,幽幽叹了口气,干脆往里坐了坐,然后伸手将闻人熹揽入怀中,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把玩着对方肩头不慎散落下来都一缕墨发,声音低沉,意有所指道:


    “本王从今往后就是世子的人了。”


    闻人熹听见这句话一愣,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干巴巴吐出了一个字:“是。”


    睡都睡了,也吃干抹净了,怎么不是呢?


    楚陵闻言眼中有笑意漾开,贴着他的耳畔故作可怜道:“将来若是有宵小之辈捣鬼暗害,世子可千万要护着本王。”


    闻人熹眯了眯倦怠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下意识应道:“这是自然。”


    待有一日北阴王大业得成,想必也不会和一个病弱王爷计较什么,到时候自己就找他把人要过来关在府里,日日夜夜只准和自己在一起,以定国公府的势力总不会护不住。


    闻人熹这么一想,心中十分满意,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楚陵见状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也猜到估计没憋什么好事,他忍着笑意伸手勾住闻人熹的下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一度吻到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也稀薄起来,这才情意绵绵道:


    “那本王今后一切可就都仰仗世子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小鸡啄米点头):(〃▽〃)好呀好呀好呀~


    第99章 醋劲


    成婚第二日,依照惯例是要入宫请安的。


    闻人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却见屏风后方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桶热水,婢女们捧着干净的衣物鱼贯入内,齐齐等候在珠帘外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规矩严谨的很。


    “世子昨夜操劳,好生泡泡热水解乏,本王在外间候着。”


    楚陵醒的早,已经收拾妥当了,他语罢轻轻拍了拍闻人熹的手,然后贴心披上外衫去了书房,素白的衣衫似乎刻意做的宽松了几分,看起来慵懒倦怠,很符合久病不愈之人的身份。


    闻人熹听了这话眼皮不禁狠狠一跳,心想什么操劳了,分明是被人艹了,自己昨天真是昏了头,居然让一个病秧子给压了,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早晚有一天得加倍找补回来,毕竟西陵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王爷不能被人上的不是?


    他思及此处冷笑一声,直接掀开被子下床进了浴桶。


    “哗啦。”


    轻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内室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楚陵走到书桌后方练字,将宣纸徐徐铺展开来,丝毫不受影响,


    书法能静心,每日晨起练字是他近年来的习惯,可如今心境发生变化,原本风骨端正的字也蕴藏了几分尖锐的锋芒。


    提笔蘸墨,落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云复寰。”


    此人出身寒门,再由科举入仕,乃是父皇一手提拔,在朝堂中并不偏向哪位皇子,就算与自己也不过闲时煮茶论道,克己守礼,从不沾染争权夺位之事,以至于楚陵前世临死时才从对方口中问出一句真话。


    其实也并不好奇什么,只是心中的那一点不甘作祟,毕竟这位少年卿相确实有令人钦佩的才情与手腕,当年自己伶仃失母,父皇宠爱太过,引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唯有云复寰在朝堂上多方维护。


    他一直以为那人走的与自己是同一条路……


    可那天逼宫造反,对方站在巍峨的宫阙前,对着他微微摇头,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殿下,此事无关情分,谁适合坐这个位置,微臣便扶谁坐这个位置。”


    “您太过心慈手软,或可做守国之臣,却难当开疆之主。”


    风雪漫天,哀哀扬扬,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从笔尖滑落,滴溅在白色的宣纸上,蜿蜒的痕迹格外刺目。


    楚陵却看也不看,随笔一扫,将那个名字用浓墨涂得干干净净,目光晦暗难明。


    心慈手软,难当开疆之主?


    楚圭倒是步步隐忍,狠辣如麻,真好奇前世那些跟随他的“有功之臣”是否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贤君明主,又是否真的得了一场善终?


    云复寰此人,心思太深,姑且徐徐图之。


    楚陵换下新纸,再次提笔蘸墨,重新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崔琅。


    他的八幕僚之一。


    既然应了那条黑蛇的交易,自然要言出必行,且从他开始吧。


    闻人熹由婢女伺候着梳洗完毕,一出来就见楚陵正站在书桌后练字,走上前去一看,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是一行风骨端正的字,灵动神渺,折处藏锋: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闻人熹低声轻念,不知怎的品出一股造化弄人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楚陵,言语间暗藏试探:“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陵闻言顺势搁笔,叹了口气,倒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


    闻人熹来了兴趣:“何事?说出来或许我能替王爷解忧。”


    楚陵:“世子刚才沐浴太久,已经误了入宫请安的时辰,可本王又不好催促,母后最重规矩,等会儿怕是要责怪了。”


    闻人熹:“……”


    这个挨千刀的,明知道时辰不够了还在外面慢悠悠练字,故意的吧?


    闻人熹瞬间什么打探消息的心思都没了:“那王爷就莫要耽搁了,速速与我一起进宫请安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刻意强调道:“快些。”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楚陵入宫觐见服饰本就繁琐,等婢女们好不容易替他穿戴结束,二人走出院门时又被一名不速之客给拦住了。


    只见花园拐角的柳树下方不知何时静静候了一名青衣士子,对方从容立在雪地里,远远看去风姿如玉,自有一派内敛谦和的气质。


    闻人熹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片刻,意味不明道:“竟不知王爷的后院还藏着如此美人。”


    “崔先生是本王养在府中的幕僚,他等在这儿许是有什么事,走吧,一起去看看。”


    楚陵声音温和,语罢主动牵住闻人熹的手走上了前去,后者心中虽觉别扭,但轻微挣扎一瞬也就随他去了。


    崔琅见楚陵和一名陌生男子携手走来,心中猜到对方的身份,立刻抬手施了一礼,处处透着恭敬礼数:“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楚陵注意到崔琅肩头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目光落在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手上,语气颇为关切:“这么冷的天,崔先生怎么过来了,本王今日出门迟了些,倒是害得先生好等。”


    “王爷言重了。”


    崔琅虽被称为先生,其实看起来并不像那些老学究,周身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无论是过于朴素的衣服还是手上因为常年练字而磨出的薄茧,处处都能窥见寒窗苦读的影子:


    “昨日是王爷大婚,因着宾客太多不便上前祝贺,子构兄他们感念王爷多年照拂,却又身无长物,便与我共画了一幅《梅鹊报喜图》贺王爷新婚之喜。”


    他说着将手中一个尺长的锦盒捧上,婢女知檀见状顺势上前伸手接过,然后退回到了楚陵身后。


    楚陵似有感慨:“崔先生丹青一绝,子构先生他们又是饱读诗书之辈,此画想来不俗,远胜旁人金玉无数,本王正要入宫,待回府之后一定请各位把酒相聚。”


    崔琅笑了笑:“原来王爷正要入宫,快些去吧,莫要因我误了时辰。”


    他语罢也不离开,而是侧身退到了路旁,垂眸送楚陵等人出了二道院门。


    闻人熹一直不曾言语,直到经过崔琅身边的时候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幽暗的目光寸寸掠过崔琅周身,仿佛发现了什么趣事,唇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四王楚圭的人……


    这偌大的凉王府还真是各路神仙齐聚,被人安插得跟筛子似的。


    马车滚滚驶向皇城,因着青石板路结冰,车夫并不敢驾的太快,本就延误的时辰更是一拖再拖。


    楚陵原本捧着一卷书在细读,目光不经意一瞥,见闻人熹姿态懒散的靠在软枕上,手里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茶杯,明显在走神,出声问道:


    “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闻言慢半拍回神,掀起眼皮看向楚陵,他的眼型狭长凌厉,浸在阴影中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意味深长道:“也没什么,就是在想王爷府中一共有多少幕僚。”


    楚陵如实答道:“八人。”


    闻人熹似乎来了几分兴致:“哦?那王爷是如何认识那位崔先生的?”


    天气太冷,桌角小炉温着茶水,楚陵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角晾着,一杯捏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直直传到了手心,他的声音明明清透润泽,唇角微扬,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王倒是少问他的过往,只知崔先生自幼家贫,虽饱读诗书却屡屡落第,最后心灰意冷在登科桥下卖书画为生,后来他母亲双目失明,在大街上跪求药店掌柜赊药被本王撞见,便带回了府中以门客养之。”


    闻人熹挑眉:“后来呢?”


    “后来?”


    楚陵笑了笑,心想能有什么后来呢,后来他们一人饮鸩而死,一人平步青云,当日的良善与心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在往后余生一遍又一遍刺进他的身体。


    终是背道而驰了……


    “后来本王替他母亲治好了眼疾,崔先生也留在府中尽心效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救了个细作回家都不知道。


    闻人熹声音低沉,暗藏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效力?一个穷酸书生能替你效什么力?连个官身都没有,替你在朝堂转圜都做不到。”


    楚陵:“当初施以援手,本也不求回报。”


    闻人熹嗤笑一声,不再说话了,内心对于北阴王当初的那句评语总算信了几分,楚陵这个傻子,哪天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车轱辘前行,车厢却彻底陷入了寂静。


    闻人熹原本闭目靠在厢壁上假寐,忽觉身旁多了一股浅淡药香,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人揽入怀中。他心知那人是谁,懒懒掀起眼皮,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做什么?”


    “生气了?”


    本来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问句,由楚陵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耳朵泛起一阵酥麻,他垂眸看向闻人熹,长睫洒落一片淡淡的阴翳,修长的指尖顺着对方乖戾的眉眼轻划而过,触感微凉,却引起一阵悸动轻痒。


    “唔……”


    闻人熹刚刚经历情事不久,身体正是敏感的时候,哪里经受得了如此撩拨,他皱眉发出一声闷哼,偏头想要躲过楚陵的触碰,但没想到对方悄无声息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


    和极具欺骗性的外貌不同,楚陵的吻势看似温吞缓慢,实则暗藏霸道,吻得人舌根发痛,恨不能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掠夺殆尽。


    闻人熹哪里肯被人压着,立刻不甘示弱回吻了过去,然而到底不如楚陵技巧熟稔,几个回合就被抵在马车壁上吻得腰身发软,气喘吁吁败下阵来。


    “几个幕僚罢了,世子何必生气。”


    楚陵本就生得肤色白皙,此刻唇瓣吻得熟红,无端多出几分昳丽。他轻轻贴着闻人熹的耳畔,温热余息顺着耳廓氤氲散开,低沉蛊惑的声音流泻而出,纵然是石头心肠,此刻怕也要化为潺潺春水:


    “须知你我才是结发之人,本王除了你谁也不信,或许终有一日,那些幕僚都会被本王遣散……”


    闻人熹才懒得搭理那几个幕僚是走是留,不过他听见楚陵说除了自己谁也不信,还是控制不住动了动耳朵,狐疑出声:“真的?”


    楚陵低低发笑,狭小的车厢顿时满室生辉:“自然为真,若有一日世子不信,便挖了本王的心去。”


    那……


    那闻人熹还是信的。


    就在他们二人在马车里耳鬓厮磨时,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到了皇宫门口,车夫在神机门验过腰牌,然后沿着冗长的宫道又行了一段长路,这才在下马碑前停住。


    知檀隔着帘子轻敲车辕,压低声音提醒道:


    “主子,该去栖凤殿请安了,已经误了半个时辰。”


    闻人熹幸灾乐祸看了楚陵一眼:“误了整整半个时辰,看你下次还慢吞吞的。”


    楚陵笑着松开他:“迟了你还这么高兴,不怕母后责怪?”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反正受罚了也有人一起陪着。


    他语罢直接跃下马车,然后微微皱眉,暗自适应着身后隐秘处传来的异样感,却没想到楚陵紧随其后,略显歉疚的说了一句话:


    “本王怕是不能陪你去栖凤宫了。”


    闻人熹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楚陵的话,远处一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忽然自玄华殿方向匆匆而来,他老远瞧见楚陵,顿时满脸喜意,连忙快步上前道:


    “哎呦喂,凉王殿下留步,陛下得知您入宫,宣您即刻去玄华殿觐见!”


    作者有话说:


    楚陵(拍肩):拜拜,我等会儿再过来找你。


    闻人熹:???你把我害迟到了,然后自己溜了??


    第100章 王爷他不行


    “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凉王,请随老奴来吧。”


    那名年老的内监在前方颤颤巍巍引路,身上的从四品绯袍象征着他已经走到了所有太监宫女的顶端,佝偻的腰背却数十年都不曾挺直过,被四堵宫墙耗尽了半世韶华。


    楚陵迈步跟上,垂了垂眼,依稀记得前世父皇驾崩后没多久对方就跟着殉主了:“雪路难行,有劳高公公亲自相迎。”


    高福闻言顿时笑眯了眼,霜白的眉毛看起来格外慈祥:“殿下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咱们奴才的分内之事,因着廷尉司的陈大人错判冤案,陛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展颜了,看见殿下定能开怀几分。”


    楚陵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遍朝堂名单:“廷尉司的陈朗陈大人?”


    高福颔首:“正是,不过如今不是了,三日前被贬到刑部做侍郎去了,殿下好记性。”


    楚陵唇瓣带笑,袖袍上的日月山川纹静静垂落:“怎么不记得,元安十五年状元及第,琼林宴饮,金殿唱名,可谓名动神京,陈阁老生了个麒麟儿。”


    高福抖了抖臂弯里的拂尘,眉梢轻动:“可惜陈阁老早已致仕,否则凭他多年揣摩陛下心思的本事,随手指点指点小陈大人,也不至于触了陛下天威。”


    说话间已经到了玄华殿,高福示意楚陵在外稍后,自己则打起帘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走了出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进。”


    西陵帝君楚焘,登基至今已二十四年有余。


    楚陵无从得知他的这位父皇年轻时是何模样,但多半也是踏着旁人的累累尸骨上位的,据说当年储君之争惨烈凶险,帝君全靠手腕狠辣才略胜一筹,七个兄弟被他杀得就剩了北阴王楚照一个,不难窥出几分凉薄心性。


    不过再意气风发的帝王,年岁上来了总会有些昏庸老迈。


    楚陵入殿时,只见帝君正在暖阁的书架前来回踱步,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镂空瑞兽香炉里焚着甘甜的龙涎香,一缕轻烟溢出,又于昏暗中隐入无形。


    再次见到这个父亲,楚陵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原以为自己会怨怼责怪,然而心中却静如一滩死水,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前世他被百官扣以造反之名,帝君病重垂危,奄奄一息躺在龙床上看向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眼皮耷拉得几度睁不开,目光复杂难言。


    楚陵那时只顾辩白解释,并没有读懂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直到死的时候才倏而明白——


    那是失望啊。


    他的父皇在失望。


    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会带兵谋反,忤逆君父。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文武百官的嘴,也不肯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儿子……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只觉得那一丝温度直接沁到了心底,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温润如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儿臣叩见父皇。”


    帝君闻言这才从手中的书页中回神,果然如高福所说,他一看见楚陵,阴沉多日的脸色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是老七啊,平身吧,外间风雪停了没有,路上过来冷不冷,朕让他们多添几个火盆。”


    楚陵从地上起身,拂了拂衣袍下摆的尘灰,等再次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向帝君的目光一如既往透着淡淡的孺慕敬仰,语气关切:“来时路上风雪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倒是不冷,父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玄华殿批折子?”


    他说的是实话,往常这个时候帝君估摸着还在新得的嫣美人那里躺着,因为冬日太冷,已经有四五日都不曾上朝了。


    “还不是廷尉司的那个陈朗。”


    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日,帝君的怒火明显也熄了下去,再提起来语气还算平静,他手中拿着一卷当年殿试的策题,扔在桌上喜怒难测的道:


    “此人当年科举之时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文章写的鞭辟入里,风骨清正,被朕亲点为头名状元,原指望他大有所为,没想到投身入了官场反倒日益平庸起来,还以酷刑草菅人命,也不知是不是被功名利禄消磨了心智。”


    楚陵见状走上前将那份殿试策问拿起来一页页翻读,虽是旁人誊抄成册,但不难从文章里窥出几分所著者的少年意气:


    “父母官者始终审为先,刑次之,那人纵犯了死刑罪证确凿,在西陵也需三复审五复奏,由父皇亲笔勾决后才能行刑,滥用酷刑未免不妥。”


    帝君在御案后方落座,摆了摆手:“看在陈阁老为朝堂操劳半生的份上,朕也不好对他唯一的独子太过苛刻,小惩大戒一番也就算了,罢了,不提他,昨日是你大婚,定国公家的世子可还合你心意?”


    楚陵在外人眼中本就是个病秧子,继位可能微乎其微,帝君偏又在这个时候赐了一个男妻给他,更是大大削弱了继位之资,然而定国公府在武将一脉中根基深厚,在外人看来已是站在了凉王府的背后,又难免引人眼热。


    哪怕楚陵重来一世,也算不清这桩婚事背后到底掺杂着多少利益与平衡,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四个字来——帝心难测。


    楚陵以拳虚虚抵唇,发出一阵轻微的低咳:“世子是京中少有的年轻俊杰,自然千好万好,只是嫁给儿臣终究委屈了他。”


    帝君微微摇头:“你除了自幼体弱,品行相貌在众兄弟之中皆为佼佼,与他也算相得益彰,不过朕今日倒是收到了定国公请求另立世子的折子,一时犯了难。”


    楚陵闻言微不可查一顿,这才想起前世还有这么一遭。


    也是,闻人熹如今已嫁入凉王府中为男妻,将来自然就无法绵延后嗣了,定国公府总不能因此绝后,听说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同胞兄弟,也是功夫了得,颇通战阵兵戈之事,定国公多半是想改立这个儿子为世子。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楚陵忽然掀起衣袍下跪,身姿修长,莫名让人想起风雪中清泠泠的竹子,字句恳切道:


    “儿臣虽因久病甚少外出,却也听闻世子自幼在军营历练,兵史谋略同辈之中少有能敌者,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今嫁给儿臣已是委屈,若再失世子之位岂不误他半生,还请父皇恩典,予他一份殊荣。”


    帝君闻言深深端详着楚陵,叹了口气:“看来定国公府的这个世子倒是颇合你的心意,起来吧,身子骨本就不好,还总是跪来跪去的,闻人熹品行端正,天资出众,又无触犯国法之事,朕总不能无缘无故便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折子朕暂且押后不发,听闻定国公府的次子也是功夫不俗,等将来上了战场说不定能一刀一枪给自己挣个功名出来,一门双爵也是美谈。”


    言语间竟是露了口风,将来若是定国公府的次子有出息,便另赐爵位下来。


    要知道西陵开国之初,先祖为了犒赏有功臣民大肆分封爵位,以至于后面的几代君王都在绞尽脑汁削爵抄家,想要把爵位收回一些,非大功不予轻授,如今竟因为楚陵的一句求情便开了口子,不可谓不是莫大的殊荣。


    候在暖阁外面的太监有耳聪目明者,都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位凉王殿下的盛宠滔天,楚陵将心中那一丝复杂的情绪藏得极好,眼角眉梢染上点点喜意,状似感激的谢了恩:“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帝君笑着摆了摆手:“嫁入天家本是无上荣宠,总不能让外人觉得嫁了朕的儿子不仅半点好处都占不到,反失了机缘,你还要去皇后宫里请安,去吧,别晚了,朕等会儿也去瞧瞧皇后。”


    “儿臣跪安。”


    楚陵一向礼数周到,语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且临走前以观摩文章为由拿走了那本殿试策问,然而他刚刚走到殿外,就见一名梳着双髻的宫女躲在柱子后方探头探脑,神情略显焦急地望着自己,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楚陵脚步一顿,认出这名宫女是五皇姐楚琼身边伺候的婢女,走上前去问道:“蕊香,你不在公主身边伺候,怎么到了玄华殿来?”


    蕊香看见他连忙行了一礼,却是心急如焚道:“不好了殿下,方才定国公世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言谈间不知怎的冲撞了她,如今正在殿内罚跪呢,公主苦劝无果,便差了奴婢过来给您报信。”


    怀柔公主楚琼乃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子嗣,因着楚陵也寄养在皇后宫中,二人关系倒是颇为亲厚。


    楚陵听说闻人熹被罚跪,微不可察一怔,他一边和蕊香往栖凤殿赶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白帕掩住口鼻,低头咳嗽两声才皱眉问道:


    “好好的怎么冲撞了娘娘?”


    蕊香道出原因:“今日世子入宫拜见似乎误了时辰,娘娘等了许久,很是不高兴呢。”


    这个楚陵倒是猜到了:“还有呢?”


    皇后虽然气性大,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罚跪。


    蕊香看了他一眼,这才吞吞吐吐道:“皇后娘娘说您毕竟是天潢贵胄,绵延子嗣要紧,后院只有一个男妻也不妥当,就赐了十个貌美婢女下来,结果世子他……世子他……”


    楚陵直觉没什么好话:“世子怎么了?”


    蕊香慌张低下头道:“世子说您身子骨不好,在床榻间早已是干锅熬汤,有心无力,实在应付不来十个,还不如给陛下,就全替您拒回去了,因此惹了娘娘大怒。”


    楚陵:“……”


    作者有话说:


    皇后娘娘:\(▼ヘ▼#)/可恶!难道你不知道陛下也是干锅熬汤,有心无……


    帝君(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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