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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云复寰的失态


    北阴王呲目欲裂,他形态癫狂地扑到牢门边缘,铁链挣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你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楚陵站在火盆边,垂眸伸出双手烤了烤火,毕竟牢房终年阴暗潮湿,实在是冷得瘆人:“怎么会,我今日来这里,其实只想问皇叔一句话。”


    北阴王惊疑不定望着他,脸上满是污泥尘埃,昔日的天潢贵胄沦落为阶下囚,原来也与普通人无异:“你想问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开口:“侄儿听闻皇叔在民间还有一个私生子,所以想来问问皇叔,到底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话音落下,把北阴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他当初为了使帝君对自己放下戒心,发誓永不娶妻生子,实则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后代,悄悄藏在民间,为了掩人耳目从不探望,如今算来也该有七岁了。


    北阴王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烧,眼底难掩惊慌:“你什么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对你忌惮已久,此番怕是十死无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侄儿一定拼尽全力,替皇叔保下这最后一丝血脉。”


    那些来往书信虽然已经烧了,但北阴王若是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几日时间,皇叔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牢房内安静死寂,再也没有听见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楚陵转身离去,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缓步慢行,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只见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头噬人的猛兽,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差点忘了,云复寰还关在这里。


    从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尘泥,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云复寰绝望之时伸出援手,又替他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结局又会怎样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个人的爱到手了,那么离得到对方的痛苦也就不远了。


    大雪纷飞,整座神京都笼罩在了寒风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几名冻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毕竟沦落到如此境地,连活命尚且艰难,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给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云复寰的境遇不算太过糟糕,毕竟他起码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


    自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座监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尔听狱卒闲聊,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


    原来公主和亲之时,凉王当街射杀突厥使臣,称西陵凤女不嫁蛮夷之地,后被帝君册封为皇太子。


    诚王戕害手足,被废为庶人幽禁宫狱,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岳撼山率兵奇袭突厥,收复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将还朝。


    云复寰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做梦般不真实,在他的记忆中,楚陵总是一身尘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诗书琴棋,每每围猎连野兔都不忍惊扰,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亲手射杀突厥使臣的情景。


    还有骨咄禄……


    那个让自己恨得夙夜难眠的仇人,居然就那么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连四州之地都收复回来了?


    云复寰闭目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大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锁链响动的声音,守门的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出乎意料道:


    “云复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状态的男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狱卒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无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亲自等着呢!”


    太子殿下?


    楚陵?


    云复寰闻言怔愣许久,在狱卒的百般催促下,这才扶着墙踉跄起身,走出这个困囿自己多日的监牢。


    或许是浸润黑暗太久,当云复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只觉阳光像一把钝刀刺入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后退至阴影处才缓和许多。


    彼时街头清冷,行人稀疏,唯有两辆青顶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伞遮蔽风雪,站在阳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见云复寰被狱卒带出来,仍是从前清冽温和的声音:


    “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云复寰怔怔望着眼前谪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来,他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忽而跪地给楚陵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的道:


    “罪臣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云复寰很清楚,他想谢的不止是救命之恩,还有太多太多还也还不清的恩情与愧疚,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后将伞交给侍从,主动解下身上的大氅替云复寰披在肩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谢字。”


    大氅裹挟的余温总算让云复寰冰冷的四肢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抬头望着楚陵,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两个涩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战败,残部被尽数清剿,你弟弟从前刺杀骨咄禄的事自然算不上什么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后,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二人的罪过,只是未免朝野纷议,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难保,只能调往翰林院兼一个五品闲职。”


    云复寰听到弟弟无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望着楚陵苦笑道:“此番死里逃生,已是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后复寰愿替殿下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不掺半分假意,连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语气中的决然掩饰了过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澜未惊。


    楚陵没有应云复寰的话,只是微不可察摇头,他身上静谧的檀香不知何时沾染了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气,一如从前与世无争的心沾染了权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错爱,被封为太子,天下百废待兴,自有你我一展拳脚之时,还请云大人莫要因为眼前一时困顿而丧了志气。”


    他语罢回首看向侍卫,后者瞬间了然,抬手将马车帘子拉起,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来扑到云复寰怀中,神情激动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唇瓣几经张合,却是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云复寰抱紧怀中的人,失态喊道:“阿念?!”


    云念寰激动点头,显然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哥哥。


    楚陵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风雪迷困,已经不是一把纸伞所能遮挡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肤因为寒风吹拂有些微红:


    “阿念的嗓子孤已经找太医看过了,虽是回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伤好生调养一番也就无碍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天寒地冻的,你们尽早回府吧,莫要冻坏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对方留在府中,交给云复寰是最好的选择。


    楚陵语罢轻轻颔首,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咿呀声,径直坐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离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赶,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云复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来,压低声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闹!”


    阿念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满是倔强和执拗,一个劲打着手语,试图比划些什么,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云复寰却仿佛读懂了什么似的,皱眉低声问道:“你不想让他误会,你骗了他?”


    阿念动作一顿,用力点头,甚至拽着云复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云复寰静默一瞬,却是缓缓摇头,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凉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间发出咿呀的声音,更加用力比划着手语。


    【为什么?!】


    【我不想,离开王爷】


    【他救了我】


    【我想报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没有来得及和他解释】


    【他一定认为我骗了他】


    【帮我解释】


    【求求你,帮我,解释】


    可是阿念不会明白,这场孽缘般的因果横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去的,那个几乎是陪着他长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过问他的功课,然后笑吟吟和他说话。


    一股无言的慌乱蔓延全身,仿佛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挽回,阿念干脆掉头就往楚陵离去的方向追去,却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两个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云复寰用力抱紧挣扎不休的弟弟,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吗?!从你擅自刺杀突厥使臣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从未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着哥哥,泪水淌过伤痕未愈的脸颊,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无措迷茫。


    云复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控制不住悄然攥紧,将弟弟用力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碎他全身的骨头,低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阿念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


    “等太子殿下登基,这天下便是他的,只要他还肯重用我,我就还是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


    “阿念,不要慌,我们还没输,还没输……”


    作者有话说:


    世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没输是吧?你等着!


    第142章 请你给我一个梦


    楚陵回府之时,已是天色渐暗,凉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白雪,一枝老梅从黛瓦白墙中旁逸斜出,嶙峋的枝干风骨毕现,似一柄锐利的剑要划破长夜。


    他站在府门外看了半晌,这才迈步入内。


    依照西陵律例,册封皇太子后不日便要迁居东宫,故而王府上下都忙得团团乱转,光是清点帝君早年间赏赐的那些宝物就花了半个多月。


    只是累归累,那些仆役心里却都高兴得紧,毕竟对他们来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找一个仁善又前途光明的主子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比太子更尊贵的身份吗?


    楚陵刚刚穿过垂花拱门,就见院子空地前摆满了十几个樟木箱子,管家正在挨个登记造册,偶尔瞧见笨手笨脚的婢仆就急得跳脚训斥,往脑袋上狠狠敲一个爆栗:


    “蠢货,轻着点,那可是陛下亲赐的玉如意,磕坏了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这株红珊瑚可是佛家至宝,记得把边角包好!”


    “王安之的《折梅帖》和董齐欢的《荆溪手谈》是殿下时常要赏玩的,记得放在一起!”


    隆冬时节,管家硬是急得冒了一身热汗,直到发现楚陵站在远处观看,这才换了副喜笑颜开的表情上前道:“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怎么站在院子里,库房的东西老奴已经清点了个七七八八,约摸过两日就可以准备迁宫了。”


    这位管家从楚陵封王分府时就一直跟着,除了嘴巴碎叨一些,脾气暴躁一些,倒也还算忠心,楚陵不由得笑了笑:“你们瞧着倒比孤还高兴些。”


    管家与有荣焉地挺直脊背道:“那是自然,老奴也算看着殿下长大的,如今您得蒙圣眷入主东宫,咱们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彩不是,就连金先生他们也都高兴坏了。”


    楚陵闻言垂眸,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大清:“是吗?”


    他其实仍未想好该怎么处置那几名剩下的幕僚,尽管他对那些人的痛处和弱点堪称了如指掌,只要稍动指尖就能使他们痛不欲生,但……


    但是什么呢?


    楚陵也说不太清。


    他静默站在雪地里,袖袍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整个人好似要融进夜色,只觉得心里的恨已经不如刚重生时那么沉甸甸了。


    他如今是西陵的储君,或许再过几年便是天下苍生的主人,肩上担起的是万里山河,是黎民社稷,这两样东西太沉也太重,把楚陵心底那些残存的恨意挤得无处容身,尚未来得及抽枝萌芽,便已化作旧年冬季早该消融的残雪。


    痛苦,忽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站得太久,久到连萧犇都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风雪大了,进屋去吧。”


    楚陵闻言这才回神,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此时帝君派去北方的军队已经回程,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闻人熹奉命前去接应,估摸着明日才能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虽燃着红烛炭火,却无端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楚陵见状不免更觉意兴阑珊,他靠在矮榻上独自出神,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案几旁放着一本颇为眼熟的兵书,随手拿起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闻人熹做下的批注,前面还算认真,到后面不知为什么画了个小王八,让人忍俊不禁。


    “殿下,您笑什么?”


    闻人熹不在的时候,萧犇大部分时间都是贴身伺候的,毕竟楚陵刚封储君不久,正值多事之秋,需防着有心之人派来的刺客。


    楚陵忍笑摇了摇头:“没什么,瞧见一些好玩的东西罢了。”


    他语罢合上书页,把兵书卷起来把玩,许是没人说话,难得和萧犇这个闷呆子多聊了两句:


    “萧犇,假如……孤是说假如,你曾经救过一些人,但他们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背叛了你,多年后再见,你会不会杀了他们?”


    萧犇不明白楚陵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才道:“是很严重的背叛吗?”


    楚陵沉吟片刻:“他们并非主谋,因此倒也算不上严重,只是雪山崩塌之时,他们每人都曾经推过一把。”


    萧犇出乎意料道:“或许不会杀吧。”


    楚陵来了兴趣:“为什么?”


    萧犇:“雪山崩塌之时,便是大势所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纵然不想倾覆,也不得不跟随,既然殿下说他们不是主谋,背叛又算不得严重,留他们一条残命又如何?”


    楚陵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若他们不是身不由己呢?”


    萧犇:“那就更不必杀了,他们今日负我,他日也会负了旁人,长此以往失道寡助,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上天自会降下报应,又何须我亲自出手,还凭白脏了我的剑。”


    楚陵闻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闻人熹在这里,对方一定会拔剑把那些人杀个干干净净吧?说不定连地上的蚂蚁都不会留下活口,毕竟那人是一柄锐利的剑,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风吹晃了烛火,光线愈发明灭不定起来。


    楚陵一言不发将那本兵书放在案几上,忽然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罢了……”


    罢了……


    他曾以为自己众叛亲离,连最为敬爱的父亲也将他亲手舍弃,故而满心淬毒怨恨,如今重活一世,方知父皇一番苦心,萧犇、萧淼、知檀、岳撼山、管家,这些人前世也不曾将他舍弃,一直忠心耿耿。


    还有闻人熹……


    楚陵闭目咀嚼着这些名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立无援,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他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缓缓摩挲片刻才问道:


    “如今府中除了金先生,还剩下几人?”


    萧犇回忆片刻:“除了金慎微金先生,另还有绽青、忆蓝两姐妹,再就是那个喜欢到处骗人的贼道士。”


    萧犇嘴里所说的绽青、忆蓝是一对相貌绝色的双胞胎姐妹花,她们二人原是宫中乐坊的舞姬,被馆主调教后欲献给帝君,谁知那日恰逢楚陵亡母月妃生辰,犯了忌讳差点被打个半死,楚陵见她们年纪尚小,便借故要来了王府中,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不显于人前。


    此二人生得绝色便罢,更难得还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双胞胎,面貌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风流妩媚,一个温婉动人,前世连楚圭也忍不住心动,将她们收入后宫做了妃子。


    乱世之中,女子身似浮萍,跟了谁本也由不得她们做主。


    楚陵直到此刻才明白萧犇那番大雪倾覆,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的道理,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给他们每人足够的盘缠,打发出府自谋生路去吧。”


    萧犇闻言难掩讶异:“主子,所有人都打发走吗?”


    楚陵轻嗯了一声:“一个不留。”


    萧犇暗自思忖,心想主子莫不是因为之前那些幕僚行背叛之事,心灰意冷了?不过打发走了也是好事,省得混进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属下这就去办。”


    萧犇走后,楚陵不免有些困意上涌,便褪去外衫躺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但没想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哭泣声吵醒,呜咽幽怨,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就来自院外。


    楚陵也没唤人,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起身走到了门外,他抬手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只见廊下站着好几名值夜的仆役,而庭院中则跪着四抹身影。


    其中一个是头颅低垂,默然哀叹的金慎微,还有一个是作道士打扮,看起来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剩下两人便是绽青、忆蓝两姐妹,只见她们跪在庭院石子路上哭泣叩头,压低声音似是在哀求些什么,惹得知檀一阵为难。


    “知檀姐姐,求你让殿下收回成命吧……我们不要金银……只求跟随殿下身边有一处栖身之所……”


    楚陵站在门后静看片刻,最后悄无声息放下了帘子,他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概因那几人头顶上空都漂浮着一团血色的红云,在夜色中沉重而又哀戚——


    那分明是一团名为“痛苦”的情绪。


    可怎么会这样?


    金慎微生平最在意的便是他那双手,绽青、忆蓝互把对方当做世间最重要的人,至于那个在江湖上行骗的年轻小道士淳安,最在乎的就是他师叔祖传下来的一面八卦镜。


    每个人的痛苦都和他们所在意的一切息息相关。


    而如今他们即将被楚陵打发出府,痛苦却无端显现,显然超出了楚陵的认知。


    “怎么会这样?”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屋子里,皱眉低低呢喃出声,本能便想寻找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而对方漆黑的身躯也诡异般浮现在了空气中,精致冰冷的鳞片在烛火照耀下覆上了一层暖光,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楚陵,声音低沉蛊惑: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他看起来实在像极了邪祟。


    楚陵不动声色摩挲着袖袍:“你能告诉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院外那四个人满满当当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饱,现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许“真相”。


    【哦~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追随你,现在要被赶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现了,很奇怪吗?】


    楚陵唇边笑意微凝,深深注视着这条黑蛇:“追随我?什么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弃他而去了吗?就连那个看似最无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进言要将他挫骨扬灰。


    楚陵不懂,不懂这些人的痛苦为什么会和自己挂钩。


    可黑蛇只是静静盯着楚陵,始终不发一言,仿佛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间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哀愁,混杂在风雪声中,让人心中压抑沉闷。


    “你不是答应给我一个梦吗……”


    楚陵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悠远,他其实一直在逃避,不愿去面对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伤口总要剜去腐肉,留在那里不管不顾只会溃烂发脓。


    楚陵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咽喉,始终忘不了那杯鸩酒的滋味,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现在,把那个梦给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结局。


    他想知道自己从前的善意是否真的变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这世间到底是背叛多些,还是恩义更多些……


    第143章 前世梦(1)


    又是那场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宫墙,上面栖息着数只寒鸦。


    玄华殿中,年迈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华贵的龙床四周盘膝坐着许多祈福念经的高僧,他干枯苍老的手艰难拨开织金帐幔,却看见自己的儿子跪在下方,浑浊的双眼动了动,视线模糊:


    “是老七吗……”


    “老七回来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听不出情绪的开口:“父皇,您认错人了,七弟还在回京的途中。”


    是老四。


    尽管久病不愈影响了神智,但帝君还是听见了宫殿外间依稀传来的厮杀声,他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殿内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监高福,再就是念经的僧侣、楚圭、皇后,心腹重臣却是一个也不见。


    他们到底是被楚圭杀了,还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了,他艰难喘着粗气,肺音已经开始浑浊起来,望着头顶上方让人眼花缭乱的帐子喃喃道:“老四,终究还是你赢了……”


    楚圭低垂着眼,阴影爬上了那张与帝君年轻时有三分肖似的面容,连凉薄狠辣也继承了十足十:“我赢了,父皇很失望吗?”


    帝君缓慢摇头:“算不上失望,只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余的几个兄弟便没有活路了……”


    楚圭终于抬头看向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儿臣不过效仿父皇当年旧事罢了。”


    帝君闻言控制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面容愈发灰败,楚圭见状也不传太医,而是命人取来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牵引着帝君的手主动握住毛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国不能一日无君,请您传位于儿臣吧。”


    帝君失望闭目:“老四,你这是想忤逆犯上吗?”


    楚圭冷笑了一声:“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只怕您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都是您的血脉,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额头青筋悄然浮现,只是语气依旧平静:“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间了。”


    帝君闻言终于睁开双眼,心脏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强撑着支起了病体,唇瓣苍白干裂,毫无血色:“老七斗不过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楚圭默然不语,心想是啊,楚陵根本斗不过自己的。


    仁善怎么斗得过恶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对老七的宠爱,嫉妒对方时至今日还护着老七。


    朱笔上的红墨已然干涸,不经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团刺目的鲜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后伸出颤抖不已的右手接过毛笔,声音沙哑苍老,让人忽而意识到帝王原来并不是万岁长命的,他们也和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会万般哀愁:


    “把老七赶去凉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经吃够了互相残杀的苦楚,实不愿你们兄弟再重蹈覆辙……”


    楚圭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好。”


    帝君闻言这才强撑着病体拟好了传位于楚圭的诏书,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喉间忽然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后见状终于忍不住哭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帝君苍老的右手,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间哽咽难言:“陛下……”


    他们数十年夫妻,纵然有心怀怨怼之时,却也有过恩爱时光,如今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怎能不让人心伤。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抚摸着皇后的发髻,在喉间鲜血的浸涩下艰难吐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这辈子总在怨恨朕偏心月妃……为了让月妃的孩子当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养到你的名下……你却不知朕的苦心……”


    “老七仁善孝贤,又自幼失母……只有他登基了才会对你们母女好……你如今带着褚家帮扶老四……老四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吗……他日登基之后又将你置于何地……”


    皇后闻言一怔,错愕望着帝君,连哭声都忘了,自从月妃进宫之后,她就怨恨了这个夫君半生,却从未细想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她唇瓣颤抖,通红的眼眶溢出泪来,不住摇头:“陛下……臣妾……臣妾也不愿的……他如今把持宫禁、还软禁了怀柔……”


    窗外寒鸦忽而惊起四飞,仿佛被什么人的到来所惊扰。


    帝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个最为疼爱的儿子焦急闯入殿中,满身风尘仆仆,只是立刻就被把持宫禁的侍卫刀剑加身,扣上了谋反罪名。


    他强撑着起身想要阻拦楚圭,却又一口鲜血喷出,只是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唯有那浑浊的视线穿透人群,说不出的难过黯然。


    他难过自己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礼仪仁孝,样样不缺,唯独没有学会属于帝王的野心凉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驻扎,兵权在握,自己又缠绵病榻,正是谋反夺位的好时机,他却偏偏舍下一切万里入京,只因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忧心盼你”……


    年迈的帝王无声蠕动唇瓣,在贴身太监高福的耳畔说了些什么,最后缓缓闭上双眼,在皇后悲痛的哭声中溘然长逝。


    楚圭手捧着那份沾血的圣旨又哭又笑,形态癫狂,最后冷冷抬手,下令将那数名僧侣的人头砍下,高福在血污之中率先跪地,颤声道:


    “奴才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万岁。


    但这句话保住了高福的一条性命。


    他和皇后都是帝君传位于楚圭的见证者,用来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只可惜让帝君临死前都放心不下的凉王终究是被楚圭扣上谋反之罪,以一杯鸩酒毒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求情,有几名御史言官觉得如此太过,结果都被楚圭下令诛了九族,唯有定国公府世子当面顶撞,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将凉王尸身迎入祖陵安葬。


    “这个闻人熹,朕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年轻的新帝坐在宫殿中饮酒,声音低沉阴鸷,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杀意,他的身旁侍立着两名面容相似,风情却又截然不同的绝色女子,哪怕烛火昏暗,也难掩明珠生辉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温婉女子的下巴,勾唇问道:“绽青,你说朕想将凉王挫骨扬灰有错吗?”


    女子垂眸,长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声吐出一句婉转的话:“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楚圭又转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妩媚女子:“忆蓝,你呢?”


    忆蓝抬袖掩面,美眸熠熠生辉:“陛下……自然无错。”


    倘若楚圭此刻挥开袖子,一定会发现对方被掩住的半张脸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极力隐忍什么,连眸光都是细细的泪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隐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错踏错,如今终于大权在握,这样的日子难免让他有了几分醺然之态。


    忆蓝抬手斟酒,纤长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几许白色粉末,她不动声色轻晃酒液,这才递到楚圭唇边将这慢毒喂下,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头饮了一杯。


    就在殿内一片春情融融时,一名太监忽而身披风雪来报,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定国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个时辰,是否让他回府?”


    满朝皆知,世子闻人熹因着凉王的事得罪了圣上,虽然碍于定国公府兵权在握暂时处置不得,陛下还是命其在玄华殿外罚跪八个时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国公府世子又身有旧疾,眼瞧着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小太监怕跪死了人,这才冒着风险来报。


    楚圭闻言冷笑一声,正准备说不必理会,女子的纤纤皓腕却抚上他的肩头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气,又不是上坟,撵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则更直接些,拉着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内室走去。


    楚圭便随意摆手,顺势跟着美人进了屋。


    那小太监会意,静悄悄退出燃着地龙温暖的宫殿,在夜色与刺骨寒风中走到那跪在玉阶下方的身影跟前,压低声音开口道:“世子,时辰已经到了,您回府吧。”


    他见男子没反应,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来吧,陛下准了的。”


    闻人熹卸了盔甲佩剑,只穿一身素白长袍跪在台阶下方,大雪纷飞,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风声呜咽如泣,如同替谁守丧一般,直到听得小太监说了第二遍,他这才从地上缓缓起身。


    那里已经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细看甚至有斑驳血痕,在宫灯照耀下犹为刺目。


    楚陵身死之时,闻人熹尚在沧州平乱,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只匆匆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没想到还是晚了。


    膝盖早已跪得失去知觉,连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闻人熹恍若未闻小太监叫来轿辇送他出宫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剑,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朝宫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给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条宫道实在太长,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闻人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他脸色苍白地扶住墙壁,低低喘了口气,额头因为隐忍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口却好似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遍体生寒,只能背靠着墙壁艰难支撑身形。


    楚陵死了。


    这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事。


    闻人熹从未想过那样干净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背负着满身骂名死去,死后甚至还要被挫骨扬灰,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楚陵闭目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衣襟上满是鲜血。


    乌黑、暗沉,一如人心贪婪肮脏。


    这里临近冷宫,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宫人倘若遇到亲朋好友去世,便会来这里偷偷烧纸钱,禁军巡视宫闱时瞧见里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从凉王死后,里面的纸钱火光仿佛就没断过。


    曾经受他恩惠的小宫女时常躲在墙角悄悄拜祭,并在老槐树下方插了三根香烛,求他来生顺遂;不苟言笑的嬷嬷们瞧见那槐树下方越来越多的线香也只当没看见,有时候还会避人耳目放下一盘点心;就连最势利眼的内库总管也悄悄来这里烧了一盆纸钱,他当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对方一脚踹到了御湖里面,如果不是凉王让侍卫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过值守的禁卫倘若进去看一看,就会发现今日烧纸钱的那抹佝偻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总管。


    寒风将铜盆中的纸钱灰烬吹得满天纷飞,光芒一闪而逝。


    高福双手揣入袖中,缓缓走出宫墙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了闻人熹的身影,他仿佛是刻意在这边等着的,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鬼魅:


    “老奴见过世子。”


    闻人熹已经很久没见过高福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活着,他望着这个先帝身边的“背叛者”,皱了皱眉:“高公公?”


    高福不语,只是径直步入长夜,在途经闻人熹身旁的时候不着痕迹往他怀中塞了什么东西,低低出声:


    “此乃故人之物,不过故人已逝,老奴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世子更好……”


    那是一封尚带余温的书信。


    闻人熹藏进袖中没有看,直到离了皇宫坐上马车,才用冻僵的双手撕开封口,却发现是帝君写给楚陵的一封遗诏。


    【敕谕皇太子菩音:


    汝乃朕诚祈上苍所得之子,亦系汝母心血所钟,授尔礼义仁智,尔旦夕不忘,恪尽孝悌,体恤黎元,未尝负朕所望。


    今朕疾渐沉疴,恐不胜社稷之重,欲以神器将传,惟愿汝继明圣之德,布仁政于四方,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然皇四子楚圭,鹰视狼顾,久蓄异谋,恐有逼宫篡位之险。朕特赐此诏加玺,与国书同效,倘遭非常之变,汝可昭大统于天下。户部尚书孔道明、皇城司戴永,兵部侍郎文廉……皆朕股肱,潜德效忠,俟时而动。


    纸墨匆匆,难叙万一。


    惟愿吾儿菩音,无灾无患,永承天眷,长乐未央……】


    闻人熹低头认真看着这封书信,喉结滚动,酸涩难言。


    帝君或许早就料到了楚圭会逼宫篡位,所以秘密写下了这份近似于书信的“传位圣旨”,并且加盖玉玺,与国书同效,等将来有一天楚陵羽翼渐丰,便可持此信名正言顺登基。


    但帝君却没料到,那个他诚心祈求上苍才盼来的儿子,早就死在了皇城的波谲云诡之中,一杯鸩酒,尸骨无存……


    “呜——”


    风声如泣如诉,天地一片缟素。


    第144章 前世梦(2)


    楚圭自从登基之后,便开始逐步清算一切与楚陵有关的人或事,他夜间入睡时总是梦魇缠身,时而梦到帝君临终前咳血含恨的情景,时而梦到楚陵在黄金台上仰头饮下鸩酒的那一幕。


    日日夜夜,从未止歇。


    他不许宫人和大臣提起任何与对方有关的字眼,“凉”字不许提,“陵”字不许提,甚至就连御膳房那日不慎呈上来一道凉糕,也惹得他雷霆大怒,砍了数十名奴才的脑袋,惹得宫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但这并没有驱散楚圭心头浓浓的不安与惊惶,有时候他坐在玄华殿内批阅奏折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停下朱笔发呆,觉得砚台里赤红的朱砂和楚陵那日饮下鸩酒时嘴角溢出的鲜血如出一辙。


    还有桌角熠熠生辉的金杯,里面盛着的酒液落在楚圭眼中好似总带着三分毒性,夜深恍惚时甚至会浮现出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静默温和,似白玉无瑕。


    但那双眼睛越是干净,就越是衬出他的肮脏不堪,目光仿佛要透过龙袍看清他的魂魄。


    “砰——!”


    楚圭忽而把金杯暴怒砸向地面,长久的夜不安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神经质:“熔了!给朕都熔了!”


    太监总管立刻连滚带爬上前拾起金杯,然而还没等他让人拿去熔了,就见楚圭猛地起身冲到殿外,指着远处那座覆满冰雪的黑色高台怒声道:


    “还有黄金台——给朕砸了!狠狠地砸,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等做完这一切,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了玉阶之上,脸色灰败难看。


    楚陵明明已经死了,但他的影子却仿佛渗进了宫墙的每一寸缝隙、每一缕寒风,日夜缠绕着楚圭,让他不得安宁。


    “来人……”楚圭闭了闭眼,想起那个唯有让他得到片刻安宁的温柔乡,痛苦低头,声音嘶哑:“宣青妃、蓝妃……”


    不知为什么,他只有在这两个爱妃处才能安然入睡,短暂忘却父皇和楚陵所带来的阴影。


    云复寰从未想过楚圭有朝一日会和“昏君”这两个字挂上钩,他熟知对方的心狠手辣,也熟知对方的城府深沉,这样的人登基之后就算做不了一个明君,也可称为枭雄,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扶持对方的缘故。


    然而他错估了心魔对楚圭带来的影响,数十日的夜不能寐足够把对方折磨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整整两个月楚圭都没再上过朝,而是宿在青妃与蓝妃的宫殿内醉生梦死。


    “陛下有旨,今日罢朝!”


    小太监驾轻就熟站在玉阶侧边喊出这句话,然后不顾朝臣纷议,躬身退了下去。


    云复寰闻言指尖一紧,险些捏碎手中朝笏,楚圭登基前曾经答应过他,只要称帝便立刻发兵征讨突厥,夺回四州失地,可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两个月——足够突厥骑兵再次兴犯西陵边境,足够冻死街头无数流民,而他们的君王却沉溺在青蓝纱帐中难以自拔,连奏折都是用女人胭脂批阅的。


    "诸位大人。"


    云复寰忽然沉了脸色,转身看向朝中几名重臣:“陛下如今被妖妃所迷,置朝堂社稷于不顾,我等怎能置若罔闻,今日干脆一起闯入内宫,冒死劝谏!”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


    良久,一名蓝袍官员终于轻笑出声,只是怎么听怎么讥讽:“云相的忠心果然可昭日月,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听劝的主,你不如拿一把剑冲进内宫把青妃蓝妃杀了,或许还更好些。”


    云复寰目光锐利:“崔琅,你什么意思?!”


    被他称作“崔琅”的男子却丝毫不见惊惧,毫无顾忌说着令众人谈之色变的话:“反正云相手腕了得,最擅长做这些杀人见血的勾当,皇太子你都敢杀,区区两个妖妃算什么。”


    他语罢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大殿,细看步伐微晃,凑近了还能闻到满身酒味,唯有途经黄金台下方的时候才忽而顿住脚步,仰头看向阴云密布的上空——


    和楚陵死的那天,真是一模一样。


    崔琅没想到云复寰下手那么狠,居然帮着楚圭一起骗太子回京,更没想到兵败之时连求情也不肯,任由对方被新帝鸩杀。


    崔琅如今已经官袍加身,按理说已经得了自己想要的,只是他每每看见当初夺了自己功名的那些人依旧好好站在朝堂上,心中便感到了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人间污浊,从未变过。


    而他自己也是那肮脏的一部分,亲手害死了那人。


    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掌心湿润,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云复寰眼见崔琅无礼离去,冰冷的目光扫向其余众人,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和崔琅一样的想法,然而在触及到人群中一抹暗色的身影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眸——


    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


    楚陵已经死了数月有余,按理说三日后便该除丧,可对方依旧一身黑袍素带,黑得暗沉,白的刺目,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服丧,仿佛生怕旁人忘了他在替谁服丧。


    他的眼睛太冷,太阴,细看带着瘆人的笑意,森森鬼气险些从周身溢出来,依旧如从前锐利,只是少了几分桀骜张扬。


    闻人熹此刻就像蛰伏在地狱深处的恶鬼,静静盘踞在朝堂阴影中,伺机将那些人拖入深渊,偏偏苍白修长的指尖绕着一条黑色的檀木珠,看起来格外怪异。


    云复寰认出来了。


    那是楚陵生前的爱物。


    闻人熹见云复寰脸色微变,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无声开口说了句话,似毒蛇吞吐信子,轻柔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云复寰的脊背无端冒出一股寒意,然而等他再抬眼时,那人已经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了大殿,北阴王拍了拍发福的肚子,仍是那副老好人模样,他见朝臣不说话,也跟着转身离去。


    彼时云复寰尚且不知道闻人熹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直到多日后宫内忽然传出新帝病重咳血的消息,而北阴王则在朝堂上手捧一封先帝遗诏,声称楚圭的皇位乃是谋逆得来,帝君真正想传位的是皇七子楚陵,彻底将他们这些跟随楚圭的人打入了深渊。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金慎微的刻章先生被北阴王带上金銮殿,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受楚圭胁迫,亲手伪造了皇太子楚陵谋逆篡位的书信。


    为了有朝一日能替楚陵翻案,他当初刻章之时故意削去其中一角留了个破绽,龙鳞暗纹用的逆刻法,文武百官倘若不信可以亲手查验,只求百年之后史书留笔,勿以谋逆之罪污太子声名。


    语罢整肃衣冠,决然撞柱而亡。


    刺目的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淌落,流进了汉白玉地砖的缝隙之中,日月无休,见证了这座大殿的又一次朝代更迭。


    楚圭输得极惨。


    他当初鸩杀楚陵便已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北阴王在定国公府的势力帮助下领兵逼宫时,他连发数道金牌命岳撼山回京救驾,对方却置若罔闻,甚至拔剑斩杀了好不容易逃出皇城的使者。


    褚家本欲相帮,但被皇后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病入膏肓的楚圭被北阴王押上黄金台,以谋逆之罪赐下鸩酒,死后挫骨扬灰,并命史官替先太子楚陵正名,褒颂其德——


    北阴王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帮一个死人正名,但定国公府替他夺位有功,若不是闻人熹当初的那封先帝遗诏,他的皇位未必能坐得这么顺理成章,也就无所谓对方提出的这点要求了。


    春烟日暖,满城飞絮,皇城上方的厮杀声却从未断绝。


    楚圭死后,六宫嫔妃都被软禁在了自己的住处,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新帝一怒之下牵连她们,而备受楚圭宠爱的青妃与蓝妃却将白绫挂上殿梁,自己悄无声息悬梁自尽了。


    当闻人熹得知消息赶到内宫时,看见的就是她们二人蒙着白布的尸体,一截青色的衣角,一片蓝色的裙摆,自死气沉沉的白布下探出,如同春日青芽抽枝,如今裹着的却是冰冷的尸体。


    闻人熹记得她们……


    楚陵王府中唯二养着的女子,姐姐温婉,妹妹妩媚,却都是安静的性子,据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凉王府过了几年安静日子,结果兜兜转转,又重新关到了皇宫这座囚笼之中。


    太医生怕闻人熹怪罪,胆战心惊跪地道:“启禀将军,青妃与蓝妃早已身中剧毒,就算今日侥幸救下,只怕也是时日无多……”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何毒?”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迟疑一瞬才道:“是前朝禁药,一种极难察觉的慢毒,和……和废帝楚圭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


    闻人熹不语,过了片刻才缓缓抬手,低声吐出一句话:“好生安葬。”


    恐怕楚圭至死都没想到,自己的枕边卧着两把美人刀。


    闻人熹莫名想起自己那年刚进王府的时候,还以为绽青和忆蓝是楚陵的小妾,楚陵闻言却是浅笑摇头,一身白衣坐在梨花树下对弈,花瓣落满了棋盘,声音温和动听:


    “她们原是宫中乐女,因犯了过错险些被打死,本王就把她们带了出来,等过两年替她们寻到失散的亲人,本王就在桐花巷给她们盘一个糕点铺子安身立命,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那时绽青和忆蓝恰好端着两碟点心摆在他们面前,低着头默不作声,眸光微亮,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可如今她们躺在白布之下,气息全无。


    就连当初许诺的那个人也死了。


    闻人熹转身离开大殿,依稀又闻到了旧年的梨花香气,只是他不喜欢这样皎洁的花,还是更偏爱粘稠的腥红。


    金慎微已经被他命人好好安葬,剩下的便都是要还债的了。


    崔琅,钱益善,张子构,云念寰,淳安道士。


    还有,云复寰……


    第145章 前世梦(3)


    水牢深处,苍白的月光顺着气窗缝隙爬入,照亮了下方幽暗的情景,只见一名男子被锁链牢牢钉在墙壁上,全身都是溃烂的伤口,污浊冰冷的水流淹没了脖颈,随时会涌上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凌乱的发丝后方是一张瘦削的脸庞,细看有些熟悉,如果有认识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对方赫然是西陵的前任丞相云复寰,不过自从楚圭驾崩之后,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


    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更无人知道他已经被闻人熹在这座水牢之中幽禁了整整六年。


    “吱呀——”


    水牢沉重的铁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云复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他艰难抬头,果不其然发现牢门边站着一抹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俊美狭长的眉眼浸在阴影中,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六年了,云相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能熬得多。”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阵恍然,自己居然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六年吗?


    这六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多到江山又换了一个新主人。


    北阴王因为年轻时被酒色掏空身体,登基未及两年便猝然驾崩,临死前传位给了他仅有十三岁的私生子楚善,概因新帝年幼,无法主持朝政,帝君生前最大的拥泵者闻人熹便被封为了摄政王,他如今总揽朝政,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你打算……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咳咳咳……”


    云复寰控制不住发出一阵低咳,引得铁链哗啦作响,这六年他熬尽了世间所有的酷刑,筋骨尽断,血肉皆腐,每个夜晚都能感受到水牢里的虫子在啃食自己的伤口,偏偏闻人熹不许他死,日日用奇珍药材吊着他的性命,方才苟活至今。


    但六年过去了,云复寰觉得自己这副身体也该熬干了,再喂什么也无济于事。


    “云相何必说这种丧气话,你我也算多年故人。”


    玄色的蟒靴碾死一只小虫,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脆响。


    云复寰见状却觉得自己连闻人熹靴子底下的一只虫子也不如,起码虫子还能死,而他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六年过去了……你先杀崔琅,后杀钱益善,又杀张子构,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闻人熹垂眸望着他,不知何时也学会了慢条斯理这个词:“云相与你弟弟手足情深,怎么连这个也要和他争呢?”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让人不寒而栗。


    平静的水面忽然翻涌,只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云复寰猛然暴起想冲到牢门边缘,却又被收紧的铁链狠狠束缚,他呲目欲裂望着闻人熹,整个人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你把阿念怎么样了?!!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当年的闻人熹已经杀红了眼,除了王府那几个幕僚,凡是有份暗害楚陵的官员都被悉数下狱处斩,但云复寰没想到闻人熹连阿念都没放过。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害太子!你要什么恨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伤害阿念?!!”


    闻人熹任由云复寰疯了一样怒吼痛骂,静静欣赏着他痛苦的神情,直到欣赏够了,这才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那楚陵呢?”


    “楚陵和你们的阴谋诡计有关系吗?”


    这句话让云复寰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害任何人,他也对一切都不知情,但还是被你们一封书函骗入京中,落得尸骨无存。”


    闻人熹嗓音低沉:


    “他死的才冤,你弟弟,不冤。”


    他最知道该怎么让云复寰痛苦。


    “可惜你弟弟不如你这么能熬,半个时辰就死了,本王给他灌了整整六壶鸩酒,毒得他肠穿肚烂,然后一把火焚了他的尸体……”


    苍白骨感的指尖在阴影中轻描了一个圈,手腕上的檀木珠垂下,碰撞响动,


    “骨灰就撒在了水牢里面。”


    云复寰闻言神色骇然,这才想起前日狱卒端着一盆灰白色的粉末倒入了水池里,他原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没想到……没想到……


    “噗——!”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浑浊的水中,像无数条鲜红的小蛇,云复寰痛苦闭目,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闻人熹闻言缓缓蹲下身形,玄色大氅的下摆不慎染上尘灰,他却毫不在意,幽暗的眼睛盯着云复寰,轻笑一声:“杀了你?本王看起来像什么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吗?”


    “云复寰,你要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毕竟这世间除了我,也只有你还会记得他的死,再过几年,世人便会把他遗忘……”


    借着幽暗的月光,云复寰这才发现闻人熹的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可对方今年才多少岁?竟也生了白发么?


    云复寰惨然一笑,在阴影中好似恶鬼:“闻人熹,你做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替楚陵报仇,可你有没有想过楚陵天生仁善,最憎恶的就是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肆无忌惮往对方痛处狠踩,说着诛心之言。


    “就算有一日你死了下到地府,他也绝不会愿意见到你!”


    “六年了,这六年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梦到他?不……不……你一定一次都没梦到过他,毕竟你们生前只是陌路人,死后又怎么会梦到呢?”


    “闻人熹,你可以让我活着,但我不信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让我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早晚会死在你手里,是你——”


    云复寰忽然笑了起来,大汩鲜血顺着齿缝溢出,一字一句咬牙道,


    “是你亲手杀了楚陵最爱的人,你说他的魂魄会不会恨死了你?”


    楚陵爱他,这是云复寰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后的底牌。


    “砰——!”


    闻人熹闻言忽然攥住冰冷的牢门栏杆,力道大得门都震颤起来,他双眼猩红,好似恶鬼,盯着云复寰咬牙切齿道:


    “恨?!”


    闻人熹蓦地低笑出声,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他若真的有魂魄你只管让他来恨啊!”


    “你让他来替你报仇!替你索命啊!!他为什么不来?!本王就站在这里让他恨!!可他为什么不来?!!”


    楚陵从来都没出现过!!


    那个人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六年间甚至都不曾入过他的梦境!


    西陵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君主,他度过了无数个难捱的冬季,每次夜间从睡梦中惊醒都泪流满面,梦境中却是一片漆黑,再也不见那个人熟悉的目光和浅笑。


    这些年被楚陵的死亡折磨得疯魔的又何止楚圭一人呢?


    云复寰戳中的不是闻人熹的痛处,而是死穴。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


    一抹寒光闪现。


    闻人熹毫无预兆抽出佩剑劈断牢门锁链,然后一剑刺中云复寰的咽喉,伴随着大股鲜血喷溅而出,他苍白冷峻的侧脸满是斑驳血迹,而被铁链束缚住的男子则缓缓失去了生机,头颅无力低下,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折磨。


    “当啷……”


    长剑落地。


    闻人熹指尖颤抖,缓缓抚上自己的眉眼,浓厚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比恶鬼还要可怖,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刻骨的痛意:


    “楚陵,你若恨,便只管来找我吧……”


    当年的那些幕僚,除了道士淳安逃得无影无踪,包括云复寰在内的所有人终于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于是万千苦痛只余他一人承担。


    那个人的亡故仿佛成为了闻人熹寡白生命中一抹不可磨去的锈色,随着年月愈久,氧化愈深,最终侵蚀骨髓,变成不可言说的心疾。


    靖和四年秋,突厥再次率兵进犯,摄政王闻人熹请旨北征,少帝亲自设宴践行,于朱雀门外赐天子剑。


    靖和五年冬,摄政王闻人熹亲率铁骑攻破突厥王庭,克、寰二州失地复归,尽收失地三百余里,然而腿疾复发,未能躲过敌军毒箭,不治而亡,时年三十有四,临终前请旨骸骨葬于北地,使魂魄长守西陵,永镇胡尘。


    历朝历代,闻人家的将军因为征战沙场大多都活不过五十之数,然而闻人熹却是最早折亡的那一个,短短三十四年便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位摄政王昔年大权在握时,无数人都猜他会造反拉新帝下马,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请旨出征,主动去了苦寒的北地镇守,就连身死之时亦不曾归京,而是葬在了阴山脚下。


    后人评说:定平克寰四州失地,凉王收复其二,摄政王收复其二,倘若功在千秋,他二人各占西陵半壁史册。


    又是一年隆冬,飞雪覆满了草原。


    一座漆黑的山峰上,年轻的道袍男子正焚香祭天,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祭坛上摆着一个白玉骨坛,倘若有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此人正是被闻人熹追杀数年的道士淳安,而桌上摆着的玉坛则装着楚陵的骸骨。


    当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尸体偷出挫骨扬灰,使得闻人熹遍寻数年未果,后来身死之时亦不愿归京厚葬,而是向帝君请旨,葬在了楚陵曾经守护过的北境。


    “魂兮归来!阴山至北!”


    “幽冥路开!亡者听召!”


    年轻的道士急促摇响铜铃,悠长的声音念着某种古老的法咒,明明是冷得彻骨的时节,他的额头却隐有汗水冒出,手中桃木剑沾了指腹鲜血,挥过天空时引得雷声滚滚,风云变色。


    他当初劝楚圭把凉王挫骨扬灰,为的就是今天。


    破而后立,魂魄重塑。


    只要以骨灰撒遍阵法四周,再借助先祖法器引魂,便有可能逆天改命。


    但淳安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他从来没有试过禁书上记载的这个法子,手中桃木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风雷声也越来越大,将祭坛上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际,厚重的云层中仿佛出现了一抹裂痕,那裂痕漆黑幽暗,似一条盘踞在天空中的巨蟒,自云层深处蜿蜒而下,撕开天幕露出其后无尽的虚无。


    成功了??!


    淳安的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那庞然大物似高高在上的神明,猩红的眼睛俯瞰着世间万物,最后长尾一扫,卷走了那骨坛中凝而未散的魂魄。


    云收雷歇,风停雪散。


    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座山在世人的嘴里流传时渐渐有了名字:昔有玄蛇破雪而出,鳞甲映月如黑铁,吐息成霜,蛇为阴冥之象,便叫玄冥山。


    他们不知,那只是因为有人曾经逆天而行,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第146章 大梦醒


    这一觉,短如浮生一瞬。


    这一梦,远若山河万里。


    楚陵在梦中不仅行尽了自己此生残卷,也望尽了那些故人或死或伤的结局,江山代代更迭,唯一不变的就是阴山脚下终年不化的积雪,北境辽阔的群山远比皇城更自由,倒也配得上那人一生乖张的傲骨。


    夜半骤雨忽至,寒风穿庭,冷雨敲阶。细密的雨丝自屋檐下方垂落,击打在青石台阶上四处飞溅,院外寒梅落了一地花瓣。


    当楚陵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的时候,触手可及的便是一片黑暗,身下床榻冰冷,外间雨声淅沥,孤寂如潮水般四处涌来,便似前世饮下鸩酒时那般决然无望。


    “阿熹……”


    他无声张唇,控制不住吐出了这个名字,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猝不及防从喉间涌出,尽数喷在了锦被上,虽是心力交瘁,前世今生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郁气却终于散尽。


    【怎么样,还满意吗?】


    一条黑色的小蛇顺着锦被游曳而上,低沉的声音难掩蛊惑,它冰凉的鳞片紧贴着楚陵的手腕,肆意汲取面前这名人类的痛苦,幽幽开口:


    【这就是你死后的人间众生。】


    楚陵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是吉物,否则怎会以世人痛苦为食,他望着眼前这条黑蛇,嗓音嘶哑:“你早就知道金慎微他们不曾背叛?”


    黑蛇悠悠晃着尾巴尖,那颗头颅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让人觉得他得意又恶劣:【对呀,我早就知道了~】


    但它偏偏就是不告诉楚陵,毕竟恶鬼又怎么会助人呢?


    它最喜欢看世人被仇恨蒙蔽心智,然后在深渊中越坠越深,尸骨无存的模样,如果楚陵把金慎微他们也杀了,故事那才有趣。


    可惜这名宿主实在太过冷静,冷静到那滔天的仇恨也不曾将他淹没,哪怕在悬崖边岌岌可危,最后关头还是被一线细若游丝的善意拽了回去。


    黑蛇内心隐隐感到可惜,但又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也还不错。


    楚陵闻言垂眸,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边血痕,他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忽然低笑一声,吐出了两个让人听不懂的字:“还好……”


    还好这场旧梦来得及时。


    还好前世真心待他的人尚在身边寸步不离。


    这一世光阴漫长,是还未被辜负的岁月,是早就改写的因果,他还有很漫长的一生去偿还那些恩义与情义。


    王师凯旋那日,文武百官出城数里相迎,黑底红边的帅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簇拥着这群百战而归的英勇将士,大元帅闻人崇身披金甲一马当先,只是无数道暗流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身后那名银甲小将身上。


    帝君当年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回响:“收复四州失地者,赏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如今这泼天功劳竟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身上,那些朱紫公卿纵然不情愿,也只得低头捏着鼻子认了,岳撼山军功卓著,料想将来必定是武官中的执牛耳者,再则有太子殿下举荐,属实分量不轻,没人敢去老虎嘴边拔毛。


    闻人熹昨夜便与大军汇合,清早才陪同父亲一起策马进城,只是他环顾四周一圈,却没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头一皱,唤了贴身侍从去打听楚陵踪迹,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世子,听说太子殿下病了,所以今日告病未来。”


    闻人熹闻言一愣,眉头皱得更厉害:“病了?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定国公原本在和那些上前相贺的官员一一道谢,察觉到闻人熹这边的异样,不由得疑惑看了过来:“熹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人熹轻夹马腹上前,压低声音道:“父帅,太子好像病了,我想回府瞧瞧。”


    定国公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毕竟他率兵出征攻下突厥这块难啃的骨头也就罢了,回程的途中女婿还莫名其妙当了太子,北阴王还莫名其妙因为私通突厥被抓了起来,从前困扰他的阻碍忽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总让他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听见楚陵病了,他也有些担忧,思忖一瞬才道:“今日陛下设宴犒赏三军,风头尽出在岳撼山身上,料想少你一个也不打紧,太子殿下一贯身子骨弱,你快回去瞧瞧吧。”


    定国公语罢环顾四周一圈,见无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为父听闻北阴王私通突厥被下了大狱,咱们家的那条地道你堵上没有?”


    闻人熹:“……”


    闻人熹发现了,他爹一天到晚净喜欢整这些马后炮的事,地道早八百年前就堵上了,等他回来再堵黄花菜都凉了,无语吐出两个字:


    “堵了。”


    定国公闻言这才放心,脸上见了几分笑意,对他挥手道:“去吧去吧,回家好生照顾太子殿下。”


    太子,啧,太子。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着这个称呼,心想自己原来还有做国丈的命啊。


    闻人熹连帝君设的庆功宴都没参加就匆匆赶回了王府,右脚迈过门槛时,他尚在腹诽——楚陵这厮莫不是在装病,毕竟昨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张弓挽箭不知多有劲,怎么一晚上就病了?


    但没想到推门刹那,满室都是淡淡的安神汤药味,一度盖过了院外的寒梅香气。


    楚陵靠在床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脸色苍白,看起来真是无精打采极了,哪怕烛火覆上暖暖的橘色,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虚弱。


    “好好的怎么病了?”


    闻人熹大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就要去探楚陵额头的温度,但没想到猝不及防被对方扣住修长的手腕,反递到唇边亲了亲,半真半假道:“自然是相思病。”


    楚陵眼底藏着笑意:“世子昨日一走,孤便害了相思病。”


    闻人熹挑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耍笑,昨夜下了场急雨,你莫不是窗户没关严,被吹病了?”


    面前这人的眉眼是鲜活的,张扬的,肆意的,和前世梦境中被折磨得阴郁癫狂的模样大相径庭,楚陵抬手抚过闻人熹的耳侧,见那发丝是鸦羽般的墨色,并不见白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耗费精气神,没有半个月恐怕养不回来,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郁血吐出,心中反倒说不出的释然。


    “或许吧。”


    楚陵笑了笑,对自己生病的起因并不怎么在意,他见闻人熹身上还穿着冰凉的甲胄,往里面挪了挪位置,拍着身旁的空位道:“脱了衣服躺上来吧,陪我睡一会儿。”


    闻人熹耳尖倏红,低声骂道:“病成这样你还想着那档子事?!”


    别人都说楚陵是谪仙转世,他怎么觉得对方像色鬼转世!


    楚陵哑然失笑:“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你昨夜不在,我睡不着,头疼的紧,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吧。”


    闻人熹盯着楚陵看了半晌,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慢吞吞卸了甲胄,脱得只剩一身黑色的里衣躺上床,被子已经窝得暖和,带着楚陵身上特有的药香和檀香,床帐落下,只余一片朦胧昏暗的红影。


    楚陵把闻人熹搂进怀里,摩挲着对方微凉的后背,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踏实了下来,那种被一点点填满的感觉让人喉间发涨。


    “阿熹。”


    “嗯?”


    “阿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不对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楚陵轻咬了一口闻人熹的耳垂,温热的余息打落颈侧,触感痒痒的,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低笑时胸膛发出轻微的震动:“傻子,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闻人熹仔细想了一番,发现确实没什么给楚陵发挥余地的地方:“那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楚陵低声逗他:“哪里奇怪,我从前不也是这样亲你抱你的?”


    ——不,不是。


    楚陵今日的亲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和从前充满占有欲和病态的纠缠截然不同。


    闻人熹忽然扣住楚陵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他盯着对方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在心疼我吗?"


    楚陵不答:“……”


    闻人熹又凑近些许,几乎要撞进对方那片墨色的眼眸中:"楚陵,你真的在心疼我?"


    可他明明毫发无伤,连昨夜在野外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伤口都结了痂,这人究竟在心疼什么?


    空气因为这句话陷入短暂的静谧,仿佛连雨声都停了。


    楚陵喉结滚动,没有说话,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是被昏暗的帐影挡得严严实实,他忽然伸手把闻人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嗓子嘶哑,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心疼你……”


    这三个字是从肺腑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混着喉间腥甜的血、前世的因、今生的债。


    闻人熹闻言眼底罕见闪过一丝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针扎似的疼,甚至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你……”


    楚陵毫无预兆俯下身去,隔着衣衫吻住了他的膝盖,闻人熹见状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瞳孔收缩,猛然抽离躲避,被对方亲过的位置无端炸开一股尖锐的疼痛,似有利箭贯穿骨缝,疼得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阵发黑。


    闻人熹的眼前无端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战场幻象,在一片震天的厮杀声中,自己身中流箭,在雪地里艰难爬出一条血路,目之所及都是突厥人冰冷的刀刃。


    这幻象太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终于消退,闻人熹呼吸急促,惊疑不定望着楚陵问道:“你看见了吗?”


    楚陵微微偏头,似有不解:“看见什么?”


    “就是……”话一出口,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又慢半拍咽了回去,“没什么。”


    他指甲掐入掌心,心想刚才是见了鬼不成?


    楚陵虽不明白闻人熹怎么了,但瞧着对方脸色不大好,右手还一直捂着膝盖不让自己碰,不由得倾身靠近几分,抵着他的额头关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亲痛你了?”


    闻人熹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豆腐做的,亲能亲痛了?”


    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别人大牙?


    楚陵唇角微扬:“那再亲一下?”


    闻人熹心想亲就亲,怕你不成,他直接把楚陵压倒在被褥间,搂住对方的脖颈吻成一团,如果细细体会,他们一定会发现彼此的吻都带着几分不安和心有余悸。


    “阿熹……”


    楚陵温柔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


    “我有没有说过……”


    闻人熹轻啧了一声:“婆婆妈妈,说过什么?”


    “我爱你……”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得如羽毛拂过耳畔,重得给心脏带来悸动一击,连带着呼吸骤停,大脑空白,仿佛岁月也跟着一起定格凝固。


    闻人熹怔怔问道:“你说什么?”


    楚陵浅笑,又亲了面前这个傻子一口: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楚陵:你,上一边儿去!


    云复寰:……


    第147章 大结局(上)


    元安二十六年,岳撼山因收复失地攻破突厥王庭有功,被帝君亲封为岐山王,赏黄金万两,独领一军镇守北疆,非诏不朝,世袭罔替。


    及次年,北阴王犯心衰之疾暴毙狱中,帝君念血脉至亲,准其尸身葬入皇陵,且命太子监国,摄天下事。


    初春四月,梨花繁繁。


    帝君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渐长,身子每况愈下,今年不慎感染了一场风寒,缠绵病榻许久,于是便将朝政全部交给了楚陵处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有了要禅位的打算。


    而楚陵也不负他所托,上至军国大业,下至民生琐事,一概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位引得百官赞誉的太子殿下在私情方面似乎有些不大拎得清楚。


    楚陵自从掌权之后便对定国公府多加封赏,不仅赐了双爵之荣,还命世子闻人熹接管城内禁军,要知道定国公府本就统领西军,如今再掌禁军,可谓把京畿完全攥在了手中,对帝王来说是一股莫大的威胁。


    此举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御史弹劾的奏折都堆成了山,楚陵却一概不理,尽数让人拿去焚烧,帝君倒是听见了些许风声,但见楚陵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就没有多加插手。


    须知打天下的方式是不能用来守天下的……


    楚陵倘若有本事掌控底下的那些悍臣,再来十个闻人家又有何惧?他若没那个本事,纵然把六军大权尽数攥在手中,该造反的人也依旧会造反。


    闻人家权势最鼎盛时,控军多达十万人,征战沙场平叛无数,这样的功绩封王都不为过,既然他们在时机最好的时候都没有造反,那么现在同样也不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敌。


    闻人家反或不反,取决于帝王对他们的态度,而不在于他们手中有多少兵权,倘若一味猜忌打压提防,迟早会把他们逼入死角,这并非明智之选。


    可惜这个道理帝君年迈时才悟出来,如今他身边亲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北阴王这最后一个血脉兄弟也暴毙在了狱中,好在楚陵仁善贤德,并不会步他的后尘。


    “陛下,太子过来瞧您了。”


    帝君正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洁白如云的梨花怔怔出神,忽然听闻皇后的话,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如今朝政繁忙,他倒是往这边跑的勤。”


    “太子孝顺,陛下该高兴才是。”


    帝君病重这段时日,除了皇后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楚陵也时常过来侍奉汤药,他进殿时给帝君请了安,然后又对皇后施了一礼,态度一如从前恭敬,并不因身份不同有所改变:“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浅笑点头:“你们父子先聊吧,小厨房还炖了甜汤,本宫去瞧瞧火候。”


    语罢带着宫人款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楚陵见状跪坐在床榻边,端起案几上的汤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喂到帝君嘴边,概因对方如今手抖得厉害,已经拿不稳勺子了,好在皇后悉心照顾,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帝君喝完了药,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朕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今春灾县颇多,减免赋税的恩旨你需时刻督办,免得底下人阳奉阴违。”


    楚陵颔首:“父皇放心,儿臣省得。”


    帝君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朕听说今日闻人家上朝时又弹劾了云复寰?”


    这个“又”字颇令人玩味。


    楚陵没有否认,笑了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帝君闭目问道:“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借口?”


    说来奇怪,自从楚陵掌权后,他除了对闻人家大肆封赏,另外还起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几经贬斥的云复寰,短短一年半的光景,对方便又被重新提拔成了左相,这其中虽有云复寰才干卓绝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楚陵的刻意扶持。


    闻人熹一向信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云复寰之于他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便寝食难安,于是在朝中处处针锋相对,千方百计寻他的麻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多天闻人熹都伏在案头写弹劾云复寰的折子,简直比言官御史还要勤奋。楚陵没少哄,只是哄完了又故态复萌,连帝君都知道闻人熹和云复寰是死敌。


    楚陵眼眸轻垂,说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是四哥。”


    “他被囚在宫狱之中,不知从何处听闻云复寰重新复为丞相的消息,便大喊大叫说此人曾经暗中襄助他夺位,阿熹听闻就联合御史一起弹劾,要治云复寰结党营私之罪。”


    “无妨,云复寰此人心思深沉不定,用其才,不用其人,倘若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当舍则舍。”


    出乎意料的,帝君竟然在帮着闻人熹说话,毕竟一个经纶济世的丞相虽然少见,却不代表没有,西陵那么大总能找到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云复寰身上的才能显然并没有出色到让帝君可以忽略他曾经的复杂势力。


    帝君睁开双眼,意味深长道:“他从前与你知己相交,却暗中襄助你四哥,便知是个凉薄无常之辈,倘若辖管一县倒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但如果身居高位就危险了。”


    楚陵微微一笑,拱手听训:“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对云复寰其实并没有什么惜才之意。


    当初起复对方也不过是因为一句话罢了。


    登得越高,摔得越重……


    毕竟楚陵深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再痛苦也是有限度的,倒不如先给他一点什么,然后再慢慢从他手中夺走,例如高官,例如厚禄,又例如……


    自己的“信任”。


    夜色渐深,皇城笼罩在了暮色之中。


    太监和宫女们在宫道间鱼贯穿行,一副井然有序之态,哪怕瞧见御阶下方跪着的那抹身影也不敢多看,都是匆匆低头掠过。


    听说今天早朝的时候群臣联名弹劾云相与已废的诚王有所勾结,太子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曾责罚云相,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人不安。


    要知道云复寰在帝君眼中视为弃子,在朝臣眼中视为政敌,只有太子不计前嫌将他一路扶持至今,现在陡然得知云复寰曾经私下投靠诚王助对方夺位,怎能不感到齿寒心冷?


    毕竟他们当年曾以知己相交啊。


    云复寰大概也没料到多年前的旧事会被忽然翻出,他从早朝散后就一直跪在御阶下方请罪,然而直到天黑也不曾看见楚陵的身影,一颗心控制不住越坠越深。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复寰低头死死盯着地面,手背青筋浮起,指尖几欲扣碎砖石。


    他明明已经别无所求,只想跟在那人身边一生一世,眼见已经重新踏足高位,离楚陵越来越近,可老天爷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机会都不给他?


    楚陵现在只怕已经恨死他了吧?


    不……不……那人一向仁善心软,或许根本不会有这种情绪,他只会对自己失望,失望为什么一次次真心相待换来这样的结局和下场?


    云复寰痛苦闭目,知晓自己终究还是尝到了当年种下的苦果报应,只是心中仍存有一丝期望和幻想,希望楚陵能够再度心软,原谅他一次。


    彼时楚陵正在东宫内与闻人熹一起用晚膳,这是他们每天最为静谧温馨的时候,皆都默契闭口不谈政事,等吃的差不多了,楚陵便坐在矮榻边慢悠悠研究新买来的棋谱,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闻人熹憋了半天,终究比不过他的耐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楚陵垂眸掩住笑意,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轻敲棋盘:“哦,有啊。”


    闻人熹悄悄竖起耳朵,却听楚陵道:“孤从前还以为淳安是个行骗江湖的賊道士,不曾想还真有几分本事,等过两日就准备向父皇举荐,保他一个国师之位。”


    闻人熹挑眉:“就这?”


    楚陵沉吟片刻:“唔,还有金慎微金先生,他刻章手艺了得,去尚宝司当一个五品司丞也无不可。”


    闻人熹:“还有呢?”


    “还有?”楚陵不紧不慢道,“孤在宫外给绽青忆蓝寻了一间糕点铺子做生意,要不改日咱们一起去瞧瞧?”


    闻人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他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云复寰可还在外面跪着呢,你真舍得不管他了?”


    闻人熹还在为今天朝堂上的事生气。


    这次扳倒云复寰费了他不少功夫,甚至不惜派人去搜集对方曾经与诚王合谋的证据,但没想到楚陵什么也没说,只是压下不表,摆明在偏心云复寰。


    闻人熹的独占欲并没有随着楚陵对他愈来愈缠绵的爱意而逐步消减,反而有病入膏肓之态,他如今执掌禁军,大权在握,朝中上下无人敢逆,于是云复寰的存在便成为了他权势滔天人生中最为碍眼的存在。


    对方觊觎过楚陵,而楚陵对云复寰似乎也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暧昧态度。


    不除掉此人,他寝食难安。


    “啪。”


    红烛爆出一小朵灯花,衬得闻人熹眉骨阴影狭长。


    楚陵见状蓦地低笑一声,然后放下棋子,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到孤身边来。”


    闻人熹冷冷挑眉,心想凭什么他叫自己过去自己就非得过去?只是一边腹诽,一边又不怎么争气地走了过去,还未来得及落座就被人一把揽住腰身,倒入了楚陵怀中。


    “孤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管旁人?”


    第148章 大结局(下)


    楚陵缓慢摩挲着闻人熹光滑的侧脸,只觉对方神采飞扬的眉目因着权势滋养愈发蛊惑人心,毕竟只有善人才会因名誉增光,恶人与权力才是天生一对。


    闻人熹一把扣住楚陵的手腕,目光阴郁,毕竟这种哄人的话听多了,时间长了便也没作用了:“你若心疼我,就除了云复寰!”


    他和帝君一样,也觉得此人凉薄无常,走上高位会给楚陵带来祸患。


    楚陵似笑非笑问道:“孤若不允呢?”


    “你!”


    闻人熹恨得牙痒痒,但对方如今身上帝王之威日益甚重,或许不日就会登基,在朝政方面闻人熹绝不会去挑衅楚陵的权威,恰恰相反,他只会成为对方最忠实的拥护者。


    所以没得到楚陵的首肯,闻人熹是断然不会去暗杀云复寰的,这也是对方能平平安安活了这许久的缘故。


    半晌,吐出一句近似赌气却又无比幼稚的威胁。


    “那我就继续去写奏折弹劾他!”


    说到弹劾奏章,哪怕才华横溢如楚陵也不得不夸赞一句闻人熹的水平,对方每次弹劾云复寰的时候,奏章内容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字里行间暗藏刀锋,力压一众御史,堪称六部奏章楷模。


    想起对方每天晚上不睡觉,趴在书桌上熬夜点灯编写奏折的模样,楚陵不禁有些想笑,只是忍住了,半真半假道:


    “好,他既惹了世子不快,孤便将他打发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京城好不好?”


    闻人熹觉得他在骗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又拿我当傻子骗!”


    他才不信楚陵狠得下这个心呢。


    “孤分明是在哄你,怎么会骗你。”


    楚陵拥着他懒懒倒入靠枕,偏头漫不经心啄吻着身下人的耳垂,指尖一挑便除了外衫腰带,闻人熹心里有气,偏不让他遂意,长腿一伸直接抵住了他的动作:“你拿什么证明?”


    楚陵轻轻挑眉,烛火下明明是笑吟吟的一张脸,细看惊艳至极,温润无害,却偏偏让人觉得心头一突,意味不明反问道:


    “你以为……是谁把云复寰重新当了丞相的消息告诉楚圭的?”


    宫狱守卫森严,人人都把自己的舌头管得比命还重要,倘若不是楚陵暗中授意,谁敢跑去楚圭面前嚼舌根。


    闻人熹一怔。


    楚陵轻拍他的后背,闭目贴着他的额头温柔哄道:“莫怕,以后再不叫你受委屈……”


    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捧着云复寰身居高位,闻人熹心里难受,这个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自己既然允了他一世平安喜乐,总不能让他日日活在敏感多疑中。


    前世的梦境已经过去了。


    结局也太过凄凉孤寂。


    就让一切的一切彻底存在于自己这个重生者的旧梦中吧,醒来还是现世安稳,岁月绵长。


    深秋时节,万物凋敝。


    云复寰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自己因为体力不支,后半夜的时候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回了丞相府,弟弟阿念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有一名宫内来传旨的宦官站在床榻边。


    “云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太监尖细阴柔的嗓音哪怕刻意放缓,也还是会不自觉带出一股让人不喜的讥讽意味,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手谕,抖了抖袖袍,徐徐摊开来念道:


    “太子有谕:左相云复寰,勤勉朝务数十载,经纬之才冠绝朝野,今岭南新辟,瘴疠未除,蛮荒之地尤需肱骨砥柱。卿既善治疑难,通晓变通,特擢为岭南道开化使,领儋州司田参军,主理荒垦、教化生黎,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这道谕旨便如同一道惊雷,将云复寰劈得脸色煞白一片,耳畔嗡嗡作响。他生平罕见失态,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谕旨低头仔细查看,指节发青,目光仿佛要把那明黄色的布帛洞穿,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尽深渊。


    “调往岭南?这怎么可能?”


    云复寰眼前一阵发黑,嗓子嘶哑,不可置信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楚陵这是再也不愿见他了吗?所以干脆把他扔到荒僻之地,眼不见为净?


    这封圣旨看似通篇褒奖,实则是削去了他的官职和权力,仅仅给了一个九品虚衔,岭南距离神京足有五千里之远,没有任何一个天子宠臣会被扔到那种荒凉之所。


    云复寰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慌张,他不顾膝盖疼痛,艰难撑起身形道:“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


    他要解释!他不能让楚陵误会自己!


    那太监却将拂尘轻扫,拦住他的去路,意味深长道:“如今东宫正值多事之秋,云大人还是莫要给太子添乱了,定国公世子可是咬死了要诛您三族,太子为了保住您还和世子闹了好大不痛快,岭南虽然远了些,好歹安全不是?”


    他话里话外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闻人熹已经动了想杀他的念头,楚陵下这道圣旨其实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太监语罢不顾云复寰惊愕的神色,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偌大的内室霎时只剩他和弟弟阿念,后者虽然不能开口言语,却也听懂了谕旨上的意思,焦急拽着云复寰的袖子,发出一阵咿呀的询问声。


    阿念急急比划着手势:


    【出什么事了?太子殿下为什么要你去岭南?】


    云复寰怔怔望着弟弟的手语,唇瓣微微翕动,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道谕旨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刺进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搅得血肉模糊。


    云复寰眼前一黑,膝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跌倒在地。


    阿念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却听“噗”的一声闷响,大团殷红的鲜血忽然从兄长喉间溢出,云复寰面如金纸,他用力攥紧弟弟的领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终究是……我负了他。”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砸在地面,和猩红的血液融为一体,腥甜中掺杂着酸苦涩意,竟渐渐出现一团暗红色的云雾,如泣如诉,赫然是属于云复寰的痛苦和悔恨。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条黑色的巨蟒正在云层中悄然穿梭,将这团云雾贪婪吞噬殆尽。


    ——它终于得到了这最后一份痛苦。


    云复寰远赴岭南上任那天,恰好是帝君禅位于楚陵的登基大典,太和钟整整撞了一百零八响,沉闷古老的钟声悠悠穿透皇城,远到连城郊都能听见。


    云复寰站在马车旁,望着京城方向久久难以回神,最后沉默掀起衣袍下摆,在钟声将停的时候跪地缓缓磕了三个头,额头青筋浮现,强忍泪意。


    那人原本可以是他的知己,他的挚友,他的爱人……


    然而一念之差,终酿今日苦果,早在他当初利用楚陵的心意和真情暗中扶持楚圭的时候,便该料到有今天了。


    如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再不会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君王。


    玄华殿内,屋脊上的神兽映着红日初升。


    文武百官齐齐向高座上的那名年轻帝王跪地叩首,闻人熹也在其中,他一身红色武将朝服,身形修长挺拔,在一众老臣中显得格外醒目,从前的桀骜反骨在今日忽而尽数收敛起来,概因终于遇到了那个肯让自己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手腕上戴着的檀木珠因为叩首的动作碰撞作响,闻人熹内心虔诚,如同在叩拜独属于自己一人的神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响彻金銮殿,直冲云霄,惊起飞鸟无数,楚陵在接受群臣叩拜之后,冕旒后方的目光落在位于武将之首的闻人熹身上,而后者也似有所觉,恰好抬头与他视线对上。


    虽只一瞬,却让人心头微热。


    满殿朝臣之中,唯他一人有资格站在楚陵身侧。


    众人只见那年轻的新帝忽而缓缓起身步下九龙玉阶,伸出一只手将闻人熹从地上扶起,然后并肩而立,方才他们是君臣,如今身份却等同帝后。


    群臣也极有眼色,见状再次大礼参拜,万岁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阿熹,瞧……”


    楚陵紧紧握住闻人熹的手,用仅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


    “这是你我二人的江山,也是万千百姓的江山,今后我们便以剑锋为笔,共写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也唯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我,配得上天下苍生。


    闻人熹闻言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背,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受到了几分疼痛,他没有说什么花团锦簇的话,只是定定开口:


    “臣,遵旨。”


    殿外风云变色,毫无预兆下起了今岁第一场秋雨。


    闷雷滚滚中,天幕恍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撕开,一条黑龙忽然现身,引得群臣跪地惊呼神迹,唯有楚陵清楚,这是那条黑龙即将离开的预兆。


    对方那双红色的眼瞳隔空注视楚陵,低沉古老的声音自上空响起,穿透云雾传来,却只有楚陵一人能听见:


    【此雨过后,人间百年风调雨顺。】


    【愿你西陵国土,再无乱世烽烟。】


    它曾经无数次以为面前这名宿主早就斩断了一切善念,在前世名为仇恨的淤泥中越陷越深,但或许连楚陵自己都没发现,前世今生,他的悲悯之心从未变过。


    这人世间虽有背叛,终究还是恩义更多些……


    少顷,那条黑龙长尾一卷,穿云而出,离开了此方世界,唯留一场甘霖滋润大地,田间地头,金穗垂野。


    【(网恋)超穷冷酷拽哥道士攻x阴郁聋哑富家少爷受】


    第149章 叛逆


    【我这一生,真他妈的穷。】


    深夜十二点,万籁俱寂。


    整座城市已经陷入了沉睡,公寓合租房的其中一间卧室却还亮着昏黄的灯。


    封凛懒散靠坐在电脑桌前,目光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骨节分明的右手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烟,白色的雾气模糊了深邃的眉眼,无端描出几分厌世的倦怠感。


    ——居然重生了。


    这个认知在封凛的脑海中盘旋了整整半小时,仍觉有些荒谬,毕竟人死复生这种事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封凛因为命格奇特,小时候差点没活下来,被家里人送去山上拜师学道术,师父花了大力气帮他改命这才磕磕绊绊长大,但作为交换的代价,他也逃不开修行者的天谴与宿命。


    五弊中的鳏、寡、孤、独、残,他占了“孤”和“独”,即六亲缘薄,无子嗣。


    三缺中的财、命、权,他占了“财”和“权”,换句话说也就是天生穷命。


    封凛一开始不信邪,从山上毕业之后就四处找工作,但没想到他工作的地方不是倒闭就是裁员,没一个能撑过十天的,最后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命硬的奶茶店,累死累活拿到两千块工资,结果出门不小心摔下楼进了医院,医药费不多不少也是两千块。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工作,只能重操旧业捡起老本行,四处替人捉鬼看风水,谁知道那么点背居然遇上一个硬茬子厉鬼,直接被掏碎心脏吸干了精气。


    封凛记得自己死得很彻底——那只厉鬼漆黑的指甲捅穿胸口时,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心脏被捏爆的闷响,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两年前,连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符咒文档都还在。


    这算什么?老天爷给开的后门?


    封凛盯着电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操。”他吐出一口烟雾,“老子这种天生穷命有什么重生的必要吗?”


    要重生好歹给个金手指吧?比如改个命格什么的,现在倒好,他除了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连彩票号码都没印象。


    桌上乱七八糟全是些朱砂毛笔罗盘类的东西,封凛随手扒拉了一下,心想这重生还不如不重生。上辈子穷得叮当响,这辈子看样子还得继续穷。


    这栋公寓楼有些高,足足四十多层,因为靠近市中心且房费便宜,不少年轻人会选择在这里合租,但同样的,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跳楼自杀的也不少。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冷的寒风,吹得窗帘翻飞不止,封凛看也不看,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画的黄符甩过去,因为心情不好,散漫的声音难掩冷意:


    “大半夜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黄符贴上窗框的瞬间,阴风诡异停了下来,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凛习以为常关上窗户,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这个月的银行卡余额:


    【125.3】


    还行,前面居然有三位数。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月房费还没交,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疼了起来。


    “封凛,你还没睡啊?”


    室友张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他的职业是游戏陪练兼代打,经常熬通宵,偶尔缺队友了会叫上封凛一起赚点外快。


    “今天有个金主约单,想打通《诡箓集》新手关,缺个队友,你也一起呗,打通了能到手六千多块呢。”


    封凛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夹烟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自己曾经的一段“恋情”。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这次游戏陪玩,阴差阳错结识了富家少爷白听川,两人从加好友私聊到互相游戏约局,一切发展得都挺顺利,但没想到对方最后面基的时候居然喜欢上了性格单纯的室友张端,和自己彻底告吹。


    封凛:冷笑.JPG


    封凛随手把烟头掐灭,然后把打火机"咔嗒"一声扔进笔筒,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兴趣。”


    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听起来意兴阑珊,倒也不全是装的,毕竟封凛当初也是目的不纯,打着想找一个长期饭票的主意,你如果说他有多么喜欢白听川,也不见得。


    既然对方喜欢张端,他就没必要横插一杠子了。


    张端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困眯眯地靠在上面,凌乱的头发还竖着一根呆毛,出声劝说道:“去呗,你打游戏打的比我强多了,他们真的很菜,我一个人带不动。”


    封凛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菜就菜,他们不菜也不花钱找陪玩了。”


    张端抓了抓头发:“那你这个月房租怎么办?”


    他和封凛合租也有两年了,虽然对于传说中五弊三缺的命格持质疑态度,但是不妨碍他确信对方穷得叮当响。


    封凛划过屏幕的指尖顿了一下。


    张端补刀:“这个月还剩两天。”


    封凛:“……”


    《诡箓集》是去年由魔牙科技旗下工作室研发的一款大型中式恐怖游戏,因为画风精美,剧情诡谲,一经上线就迅速走红。


    游戏以中国传统民俗为背景,将道教符箓、湘西赶尸、阴婚冥嫁等元素完美融合,打造出数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图支线,据说开发团队还特意请来了龙虎山道士做顾问,里面出现的所有内容都有据可查,简直吊打市面上的一众圈钱烂游。


    张端看准风口,毕业之后当机立断选择当一名游戏直播解说,目前专攻《诡箓集》,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所以有不少富家子弟约他代打陪玩。


    “……几点开局?”封凛向现实低头。


    “还有一个小时,你可以吃饭补充一下体力,我去点两杯咖啡。”


    张端见计划成功,笑眯眯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封凛眼见张端离开,干脆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但没想到就在他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雾气氤氲的玻璃忽然浮现出一双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


    封凛动作一顿:“……”


    他后退半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飞速划出一个“敕”字,然而空气扭曲一瞬,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镜子里的那双蛇瞳依旧玩味盯着他,瞳孔细如针尖,在雾气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封凛缓缓眯眼,居然不起作用?


    他没有从对方身上嗅到任何怨气或者妖气,难道是六道之外的东西?


    【怎么样,重生的滋味还不错吧?】


    镜子里的黑蛇居然口吐人言,从镜子里优雅探出了身形,它漆黑精致的鳞片在冷光灯下泛着玉石般的色泽,分叉的蛇信在空气中嘶嘶吞吐,美丽而又蕴藏剧毒。


    这句话在封凛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是你让我重生的?!”


    【嗯哼~】


    那条黑蛇身形前倾,缓缓缠绕上封凛的脖颈,冰冷的鳞片贴着皮肤游走,引起细微的战栗,它凑近男子耳畔,声音低哑而蛊惑:


    【不过代价就是——你得帮我得到一样东西。】


    封凛冷冷挑眉:“什么东西?”


    【痛苦,属于白听川的痛苦。】


    【你上辈子对他求而不得,这辈子我要你得到他的爱,并且把他一脚踹掉。】


    “痛苦?”


    封凛低声咀嚼着这个字眼,心想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原来是这个,他淡淡瞥了眼这条黑蛇蛊惑的目光,然后……


    干脆利落拒绝了。


    “不干,没兴趣。”


    他语罢直接转身走出浴室,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把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黄符罗盘略做整理,塞进了底下的一个大纸箱子,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黑蛇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它现出实体,慢悠悠从镜子里游出来,然后顺着地板滑到封凛脚边,猩红的蛇瞳闪着戏谑的光芒,准备展示一下人类都崇拜的威风凛凛的龙身:


    【先别急着拒绝嘛,我亲爱的宿主~】


    【你难道就不想报复一下这个有眼无珠的男人吗?想象一下,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这辈子都跪在地上仰望你……】


    “哗啦!”


    一瓶暗红粘稠的黑狗血猝不及防迎面泼来,让这条黑蛇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封凛刚才在箱子里翻找半天就是为了找这瓶不知道过期多久的陈年黑狗血。


    但很显然,效果不太明显。


    黑蛇被兜头泼了个正着,黏稠的黑狗血顺着它精致的鳞片缓缓滑落,在木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它整条蛇都惊呆了,连摇晃的尾巴都僵在原地,猩红的竖瞳缓缓下移,盯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躯。


    【你竟敢……】


    它气得发抖,连话都不会说了,声调陡然拔高:【你竟敢用臭血泼我?!!】


    封凛面不改色晃了晃手中的空瓶,瓶底残留的几滴黑血“啪嗒”落在地板上:“陈年黑狗血,镇压邪祟。”


    他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语气惋惜:“不过看来过期了,对你没什么用。”


    整间屋子的灯光忽然开始疯狂闪烁,只见黑蛇的身躯在眼前迅速膨胀变大,直直涨到了天花板那么高,那些黏答答的黑狗血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居高临下瞪着封凛,猩红的蛇瞳愤怒得好似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人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做不做任务?!】


    封凛相当拽,低头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在缭绕烟雾中眯起眼睛:“说了不做就是不做。”


    黑蛇声音阴冷:【攻略白听川!不攻略我就让你死!!】


    封凛:“死就死,这穷日子老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ヘ▼#)我宣布,你没机会看我变龙了你没机会了!!!


    封凛:不看就不看,头铁.jpg


    天生穷命冷酷拽哥道士攻x阴郁聋哑富家少爷受!


    第150章 进群


    黑蛇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滚刀肉的宿主,顿时被惊得瞠目结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门离开了房间。


    彼时张端已经清理好了场地,客厅里的一张餐桌就是他们平常组队打游戏的地方,两杯黑咖摆在桌角,已经做好了通宵作战到天亮的准备。


    张端打开电脑登录账号,指尖在键盘上熟练敲击,盯着屏幕对封凛道:“我把组队链接发你了,你点进去加入一下,那个ID叫‘川流’的就是金主爸爸,等会儿开地图打怪的时候你记得注意点,我们这局的任务就是保他通关。”


    川流?


    封凛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顿,心想不就是白听川那个家伙吗?


    他懒洋洋“嗯”了一声,然后操控鼠标点击加入队伍,目光随意扫过右侧的成员名单,发现除了白听川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账号。


    封凛轻轻挑眉:“两个人?”


    张端:“哦,另一个可能是金主爸爸的朋友吧。”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我跟你说,那个‘讳言’打游戏巨菜,我前两次没通关就是让他给坑死了,走位都不会,还总往BOSS技能上撞,等会儿能捞就捞,捞不动就别管了。”


    因为张端的抱怨,封凛多看了一眼那个ID名叫讳言的头像:暗红色的背景如同干涸的血迹,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位置,做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噤声姿势,警告意味甚浓。


    张端不认识这个人是谁,封凛却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张阴沉漂亮的脸,依稀记得对方天生聋哑,是个脾气敏感多疑的公子哥儿,和白听川是同胞兄弟,叫白默年。


    ——不过命格似乎不太好,上辈子死于一场车祸。


    封凛什么都没说,戴上了耳机。


    游戏开始,只见电脑屏幕闪过一片嘈杂的雪花噪点,伴随着一道诡异空灵的童声歌谣响起,画面变成了一座阴森森的民国老宅,漆黑的墙壁爬满了绿色的青苔,门口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烛火明灭不定,四个蜿蜒的血字缓缓浮现——


    【利家老宅。】


    此刻玩家已经全部上线,除了封凛和张端,白听川和讳言,另外还有游戏程序随机安插进来的两名游客玩家。


    张端皱了皱眉,这个副本他没打过,据说《诡箓》新手关有三十多个不同的开局,每次都是随机出现的,隔着耳机提醒众人道:【我们应该抽到了民国副本,等会儿大家跟紧队伍,不要乱走,也不要随便触碰场景道具。】


    过了大概两秒,“川流”的头像亮了一瞬,发来一条语音:【好,不过麻烦多照顾一下我朋友,他是第一次玩。】


    张端:【没问题,我打头阵。】


    张端这小子平常没少为游戏氪金,一身装备骚包至极,衣服也华丽的不得了,是个白袍公子哥,他语罢第一个上前推开古宅大门,一边警惕观察环境,一边调整耳麦:【大家跟紧,id名叫‘封心锁鬼’的兄弟会断后。】


    封凛的角色沉默伫立在队伍末尾,表情设定拽拽的,只见他一身黄色风雷纹道袍,背后斜插着一把桃木剑,都是最初级的新手大礼包,浑身上下连一件A级装备都找不到,头顶来回滚动着四个大字——


    封心锁鬼。


    【你朋友蛮高冷的。】


    白听川低沉的嗓音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有另外几声闷笑,让人不禁猜测他在屏幕那头是不是在开什么聚会,听起来人不少的样子。


    张端领着白听川他们进了利家老宅,另外两名被系统随机分配的玩家也紧跟其后,就在封凛的游戏角色最后一个迈过门槛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忽然从身后自动关上,众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一阵阴风裹挟着落叶吹过,这座颇有年代感的民国宅院里面竟是搭了个戏台,只是光影昏暗看不真切,下面摆满了空荡荡的椅子,一个宾客都看不见。


    【卧槽!】游客玩家“西门小庆庆”突然尖叫,【你们看!台上有女人在唱戏!】


    他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皱了皱眉,但因为不熟也不好开口责怪,于是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台上,只见那戏台上方忽然亮起一盏暗红色的灯笼,一位粤剧名伶抬袖掩面,背对着众人款款出场。


    玩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手中水袖翻飞,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梆子声在黑夜中响起,她的唱腔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玩家“西门小庆庆”惊喜道:【这首曲子我听过哎,是《帝女花》!】


    只是接下来名伶唱腔一转,却不是记忆中的唱词了。


    【愿丧生回谢爹娘……


    却无颜把面叩见……


    我偷偷看、偷偷望……


    无皮无肉暗悲伤……】


    名伶旋身抛转水袖,终于面向台下,只见她低头以袖拭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缓缓抬头时却惊得所有玩家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概因她水袖后方的脸竟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像是被谁硬生生剥下了脸皮,暗红色的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凄厉之感迎面扑来。


    【卧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惊动那名鬼伶,她忽然疯了似地朝所有玩家扑来,张开尖锐的指甲就要剥下众人面皮,因为建模做得太过恐怖逼真,再加上陡然放大的惊悚画面,所有人都吓慌了神。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闪过一道金光,封凛按住鼠标点击朱砂道具,在两秒内飞快画出了一张纹路繁复的镇妖符箓,直直朝着鬼伶的脸上飞去。


    【叮!玩家‘封心锁鬼’使用了镇妖符技能!因为您高超的画符技巧,鬼伶将有十分钟的怨气冷却时间!】


    张端见状紧随其后,甩出了自己的S级桃木剑道具。


    【叮!玩家‘云端之上’使用S级桃木剑技能,鬼伶血条掉落30%,怨气冷却时间延长至二十分钟!】


    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在耳机里七嘴八舌的交流: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诡箓集的特效也太逼真了。]


    [云端,你兄弟实力可以呀,画符居然画那么快,我新手关练了半个多月还是一张都不会画。]


    [大佬,菜菜,求带。]


    大部分闲聊都是那两名游客玩家发出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听起来年纪挺小,白听川他们那边倒是比较安静,最多在话题结束的时候笑着说一两句话。


    从头到尾,只有封凛和‘讳言’一条语音都没发过,后者是因为聋哑,前者落在众人眼中却不免蒙上了几分神秘。


    而鬼伶身上的怨气被短暂镇压,也触发了支线任务,只见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数条小框框,其中还包括一份绝密档案。


    【鬼伶绝密档案:


    姓名:关镜容。


    生卒:1912-1935。


    生平:粤剧红豆班当家花旦,以《帝女花》、《紫钗记》闻名省城,一日被城中名流利家邀请至府上唱戏,却被喜好收藏美人面的利老太爷活生生剥下脸皮,因此含怨而亡。】


    【各位玩家,请帮镜容找到她被剥下的人皮、爱郎赠送的花簪、一本残缺的戏曲唱本。】


    【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过,镜容就会化身厉鬼撕掉你们所有人的脸皮。】


    张端顿觉压力山大,如果换了实力靠谱的玩家,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分头去找线索,省时又省力,奈何身边跟着一群初级菜鸟,一步都不敢走开。


    张端扶了扶耳麦,给坐在对面的封凛递了个眼色:【要不这样,两人一组,我和川流他们去找人皮,西门小庆庆你们两个去找花簪,封凛你带着讳言去找唱谱。】


    他这是打算放弃那两个游客玩家了。


    顺便再把那个打游戏巨菜的讳言剔出去。


    只要保着金主爸爸川流通关,这局钱也就到手了。


    那两个游客玩家没多想,傻乎乎答应了,立刻去古宅附近搜索花簪。


    白听川也没意见,只是他和张端出发找线索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发了条语音过来:


    【封心锁鬼,讳言的听力不是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和他打字交流。】


    这条要求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万一遇到危急情况保命都来不及,谁还有时间打字交流,封凛却是出乎意料答应了。


    “嗯。”


    男子低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听起来情绪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懒散漫,让人不禁在心中暗自猜测声音的主人是何面容。


    白听川很明显愣了一瞬:【谢谢。】


    兵分三路,张端带着白听川走了,另外两名游客玩家也走了,原地只剩封凛和讳言。


    讳言应该没太明白刚才发生了没什么,毕竟他听不见,于是封凛亲眼看见屏幕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天师袍,黑色短发,皮肤苍白阴郁的游戏角色略显迷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不明白队友为什么忽然分开了。


    封凛微不可察勾了勾唇,指尖轻敲键盘,在对话框打出一行字:【他们去找线索了,你跟我一队。】


    屏幕那头的讳言似乎迟疑了片刻,对话框里慢悠悠跳出一个字:【好。】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封凛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诡箓集》封凛上辈子通关过好几次,尽管带着一个无法沟通的队友,也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慢条斯理寻找线索,一边在输入框提醒讳言别触发某些危险道具:


    【化妆镜上的花冠不要动。】


    【等会儿走到密室里面会有NPC厉鬼扑出来,记得躲我后面。】


    【残缺的唱谱在抽屉里。】


    【关镜容被剥下来的脸皮藏在镜子后面。】


    【花簪掉到了后院古井埋尸的地方。】


    封凛在找关键道具时,每次都特意等着讳言的角色慢慢跟上来,这才继续推进剧情。而屏幕那头的讳言也始终安静地配合着,每次收到指示都会乖乖回个“好”字,让封凛莫名想起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尽管他清楚这只是网络带来的错觉。


    上辈子线下面基的时候,对方可没这么乖,就因为有玩家私下笑话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白默年直接砸碎酒瓶抵住了那人的脖颈,面无表情的样子阴沉又瘆人。


    总之,脾气很怪。


    在封凛的提醒下,他们很快找齐了所有道具,于是就在张端和白听川还在后院四处寻找线索的时候,所有玩家眼前忽然弹出了一条红色的提示框:


    【叮!恭喜玩家‘封心锁鬼’找齐所有道具,大家自动晋级下一关卡,经验+10,奖励抽奖十次,如抽齐‘鬼伶’碎片,即可获得饲养小鬼一只,关键时刻可以挡下厉鬼致命一击哟!】


    伴随着一阵礼花音效,所有玩家自动下线。


    张端震惊抬头看向对面的封凛:“卧槽兄弟,你太牛了吧,带着讳言那个坑爹货居然找全了所有道具?!!”


    封凛拉开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解释。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杯咖啡,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等会儿分账的时候你不用转我了,就当抵这个月房租水电。”


    “得嘞!”张端眉开眼笑地比了个手势。


    打完游戏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封凛回房之后却没睡觉,而是趴在桌上画符,毕竟他的主业就是帮人捉鬼看相兼算命,偶尔卖卖平安符镇宅符什么的,只是生意惨淡,一个月都卖不了几张。


    【人类】


    那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又缠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动,


    【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听川?】


    “啧。”


    封凛闻言笔锋一顿,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殷红,他斜睨着手臂上的不速之客,语气不耐:“你怎么还在?”


    烦人的玩意儿。


    黑蛇吞吐着信子:【你没完成任务我怎么走?】


    封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皮子懒懒耷拉着,无端泄露出几分锋利的狠劲:“不走也行,给我爬。”


    黑蛇:【……】


    黑蛇不死心:【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有啊,】封凛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指尖轻敲杯壁,【你把我的命格改一改,我就考虑考虑。】


    黑蛇拒绝的很果断:【这个不行,你注定了天生穷命,这辈子都不可能飞黄腾达的。】


    封凛:“???!”


    封凛气死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过期镇妖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甩了过去,那条黑蛇见状嗖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只剩下满屋子乱飞的黄符。


    张端听见动静推门探头,见状吓了一跳:“嗬,你在屋子里作法呢?!”


    封凛强行冷静下来喝了口咖啡,语气淡定:“没什么,驱个邪。”


    张端看着满屋飘飘荡荡的黄符,嘴角抽了抽:“驱的什么邪能驱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封凛随手甩了一张“安胎符”啪在他脑门上:“驱你的。”


    张端眼睛一亮,这才想起正事,他随手扯掉脑袋上的黄符,低头哗啦着手机屏幕激动道:“我跟你说,刚才川流把游戏尾款打过来了,居然足足打了一万多,出手也太大方了!他还说我们游戏打的不错,问要不要加一个同好群,我就答应了,结果你猜怎么样?”


    封凛倒是不意外,毕竟白听川出手一向很大方:“怎么样?”


    张端用力一拍大腿,兴奋得脸色发红:“你猜这个群里都有谁!魔牙网站排名前十的大神级游戏主播居然都在里面,川流就是群主,卧槽他妈的,他这人脉也太屌了!!!他还说以后我打直播的时候可以和这些大神连麦,切磋技能涨涨人气!”


    无怪乎张端会这么兴奋,他虽然在游戏圈小有名气,但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账号到现在也才七八万粉丝,那个群里全都是千万级粉丝的大神,换了谁都得乐疯了。


    张端眼睛亮晶晶道:“川流说让我把你也一起拉进去,我答应了。”


    封凛闻言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眼,结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张端拉进了一个足有五十多人的中型群,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就这?”


    张端:“这还不够高兴的啊?”


    “吵。”


    封凛淡淡吐出一个字,指尖在屏幕划了两下就要退群,结果被张端眼疾手快按住:“别别别,哥,你先别急着退,咱们刚收了人家一万块钱,退群多不好啊,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在群里窝着呗,实在不行开个免打扰。”


    封凛一想也是,好歹收了人家一万块钱,总算打消了念头:“行吧。”


    张端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对嘛,和什么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说不定他下次还会找咱们俩陪练呢。”


    封凛心想那是不可能的,白听川这次纯属是为了陪白默年玩,所以随便让秘书约了个游戏代打的小主播,阴差阳错才约上张端的。


    对方平常想玩游戏,群里十几个顶级大神随便组队,怎么看也轮不上他们,不过封凛也没打击张端的积极性,随口嗯了一声:“下次再说,出去,我打算补觉了。”


    殊不知群里因为他们的加入而掀起些许波澜,因为是群主川流亲自拉的人,其余群成员就算不认识张端和封凛,或多或少也给了几分面子,接二连三弹出消息。


    【举牌欢迎新人!@云端之上@封心锁鬼】


    【居然是群主亲自拉人,又来了两个大神主播吗?】


    【云端之上小哥哥好帅!】


    【云端之上头像是本人?爆照爆照!】


    张端平常在出租屋的时候虽然不修边幅了点,但本人却是一款阳光奶狗型帅哥,头像是他带着一副墨镜在海滩落日下笑眯眯比耶的照片,颇为吸睛,把群里不少隐藏gay都勾得蠢蠢欲动。


    至于封凛这边则显得有些冷清了。


    他的头像是三清祖师爷。


    作者有话说:


    封凛:


    祖师爷爷保佑我,勾搭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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