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一寒要了一个新的包厢。
当陈恕接到领班的消息赶来时,就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灯也没开,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璀璨夺目,在无尽的夜色衬托下显得繁华而又颓靡,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试图让这座醉生梦死的城市清醒过来,最后却只能无力滑落。
陈恕看了片刻,然后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缓缓落座,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一个劲震动,全是段成材发来的消息,一开始对方还在打字,到后面气急败坏,就全是语音了。
【陈恕,刚才Johnny说领班通知集合的时候和你说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厢里的客人多有钱,咱俩不去简直亏大发了!他们那些没选上的都一人发了两千块呢!!】
【祖宗!活爹!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别和钱过不去啊!!】
隔着屏幕都不难感受到段成材的抓狂,毕竟是整整两千块,够他们省吃俭用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恕没答复,而是直接给段成材转了两千块钱,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落地窗外斑驳的彩色光影落在他脸上,像一副深邃繁丽的油画。
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陈恕只是觉得,段成材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就那么没心没肺的活着可能也挺好,两千块买一个安稳的后半生,怎么算都是千值万值。
包括他自己。
陈恕思及此处,控制不住缓缓抱紧双臂,在满是暖气的包厢里感到了些许寒意。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初从桥上跳下去后居然还能活着,睁眼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酒吧更衣室里,毕竟那条黑蛇曾经说过,蒋晰死了,自己也会跟着死……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生带给他的并非是惊喜,更多的反而是对命运的迷惘。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忽然在空气中响起,在光影昏暗的包厢里显得尤为清晰,陈恕下意识抬头,却见庄一寒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对方极力放轻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在他面前停住,缓缓蹲下了身形——
那是一个虔诚而又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姿势。
仿佛想靠近什么,又害怕惊扰了什么。
庄一寒目不转睛望着陈恕,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直到他试探性一点点握住陈恕放在身侧的手,指尖触摸到那种冰凉的实感,这才感到几分真实,压低声音紧张问道:
“陈恕,你还记得我吗?”
“……”
只一句话,就让陈恕明白,庄一寒也重生了。
可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沉默望着对方,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底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迷茫,似乎是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让他们兜兜转转又纠缠在了一起。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陈恕的回答,顿时心都凉了半截,虽然他猜到重生这种事的概率极小,普通人遇见一次都足够罕见,更何况同时发生在两个人的身上,但还是不死心的期盼着陈恕能够回来,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终于低声开口:“领班说,您是庄总。”
这句话让庄一寒的心彻底坠入了谷底,他神色错愕,控制不住攥紧指尖,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痛苦和不甘,显然不明白陈恕为什么没能和自己一样重生,可他同时又十分清楚,能获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怎么能够贪心到如此地步,于是只好拼命告诉自己要知足。
能重生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不管陈恕有没有回来,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这个人还能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庄一寒,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万一老天爷不高兴,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救赎也收回去了该怎么办?
庄一寒这么想着,翻涌的心绪终于平静了几分,他生怕吓到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陈恕,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不用像他们那样叫我,我叫庄一寒,一心一意的一,寒冷的寒,你呢?”
陈恕却道:“您刚才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愣了一瞬才解释道:“哦,我是刚才听你们领班说的,你叫陈恕?哪个恕?”
陈恕静静望着他,然后抬手,在空气中缓慢描出一个字:“如心恕,宽恕的恕。”
陈恕不像别的男模那样穿得花里胡哨,一身干净妥帖的衣服在这样灯红酒绿的会所里显得质朴过了头,就像一根凌厉的青竹突兀长在了繁花似锦的城市景观园里,远远不如山风溪流适合他。
庄一寒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当初的事真的能责怪陈恕吗?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拽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却又无法对他的未来负责,最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灯红酒绿淹没,又责怪他没有守住本心?
庄一寒一度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说到底,万般苦厄,皆因他起,万般罪孽,皆在他身……
他定了定心神,悄无声息攥紧陈恕冰凉的双手,想说些什么,然而酒吧包厢到底不是个合适谈话的地方,思考一瞬才道:“走吧,这里太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陈恕其实没动,但架不住被庄一寒牵着手,就那么被对方带出了包厢,沿路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庄一寒却都视若无睹,直接找到自己停在外面的车,把陈恕轻轻推上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刮器运转起来,拂去了车窗上模糊的雨水。
庄一寒原本想带陈恕回家,但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安排了保姆去整理卫生,没几个小时估计做不完,于是中途方向一拐,干脆开去了酒店。
还是上辈子他们相遇的那家。
陈恕看见车窗外面熟悉的酒店大门,身形微不可察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庄总,我们这是去哪儿?”
庄一寒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酒店。”
陈恕:“我知道是酒店,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呢?
他的工作是男模,说难听点不就是陪酒陪睡的吗,问这个问题好像挺做作的?
陈恕停顿一瞬,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没什么。”
庄一寒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开了间高级套房直接和陈恕上楼了,他记性不错,还记得房号,就是他们上辈子住的那间。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庄一寒在酒吧包厢待久了,只感觉满身都是烟味,他语罢脱掉外套准备进浴室,却发现陈恕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步一顿:“……要不你先去洗?”
其实一起洗也行,但庄一寒怕吓到对方。
陈恕背靠着桌角,微微摇头:“你去吧,我半小时前在更衣室洗过了。”
他静静望着庄一寒,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莫名让人心跳加速,暖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洒,勾勒出精壮修长的身形,不似寻常少年那么单薄,但也不会强壮得过分,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天生就带着妖气。
仿佛看透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庄一寒略显慌张地转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滑门,他上辈子和陈恕那么亲密,但对方直到临死的时候也没真正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庄一寒不懂到底是陈恕有心结,还是别的原因,他只知道这件事好像已经快成为自己的心结了。
打开花洒,热水很快弥漫了整间浴室。
庄一寒认真洗了很久才从里面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略显松垮的浴袍,头发湿漉漉沾着水汽,因为肤色很白,所以眼尾泛起的那么一点红就格外明显,衬着清冷的神情,让人很有破坏欲。
可惜陈恕没什么动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似乎是想转身去阳台抽烟,却被庄一寒伸手拽住:“你去哪儿?”
陈恕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抽烟。”
庄一寒哑声问道:“一定要现在抽吗?”
他微微抿唇,神色显得有些紧张,目光却执拗盯着陈恕,想要一个回答。
“……”
陈恕只好慢半拍取下嘴里的烟,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弹着烟身,思忖一瞬才缓慢开口:“庄总……”
庄一寒:“我告诉过你名字了。”
陈恕:“庄一寒……”
庄一寒声音低低:“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吗?”
陈恕顿了顿,到底没有开口提醒他们这辈子才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事实:“好吧,庄哥……”
庄一寒闻言微妙噎了一瞬:“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吧。”
庄一寒敏锐察觉到陈恕可能会说出些自己不爱听的话,干脆提前开口把人堵了回去,他语罢直接将陈恕抵在桌角,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充盈着鼻尖,对于平常来说可能会显得有些甜腻,但在这个暧昧昏暗的环境下却刚刚好。
陈恕太高了,庄一寒要微微抬头才能触碰到对方的唇瓣,但他还是没敢亲,只敢那么虚虚地挨着,毕竟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过于亲近可能会显得冒犯,低声认真问道:“我把你带来这里,你害不害怕?”
陈恕心不在焉:“有一点。”
庄一寒几经迟疑,到底还是轻轻握住了陈恕冰凉的手,也只敢握住对方的手:“你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第一眼看见你,感觉挺合眼缘的……”
这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最不会让陈恕怀疑的,也是最合理的借口。
陈恕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眸,没有出声。
庄一寒便以为他害怕,只好缓慢松开了他,关切问道:“你困不困?困了就去床上休息吧,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明天早上就送你回学校上课。”
陈恕虽然不太能捉摸透庄一寒的心思,但他刚刚重生,脑子太乱,也确实需要休息,就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庄一寒是个出尔反尔的衣冠禽兽,语罢直接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然后换了鞋子躺在大床另外一侧和衣而眠,白色的被子勾勒出他的背影,呼吸均匀,仿佛不多时就进入了睡眠。
庄一寒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也静悄悄掀开被子上床,躺在了另外一侧,他生怕吵醒陈恕,连呼吸都轻了又轻,抬手关掉朦胧的床头灯,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对方的背影,目光专注而又深情。
这一晚庄一寒想了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理出头绪,他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个梦,所以睁着眼睛不敢睡觉,然而精神压力实在太大,数不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后半夜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了过去。
“……”
黑暗中,陈恕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他不动声色拿出枕头下方的手机,发现段成才把那两千块钱退回来了,并且发了十几条语音追问原因,明显对这条转账感到莫名奇妙。
但陈恕现在并没有精力去解释。
他悄无声息把手机熄屏,静静闭上双眼,心想这辈子没有了黑蛇的操控,没有了那些沉甸甸而又坠人的爱恨,他终于可以走一回自己想要的路。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业,如果可以…连段成才的命运也带着一同改写。
生平第一次,他终于感觉心中释然,将他坠得整整两世都喘不过气的爱恨仿佛在前世死亡的那一刻,都被江水尽数消融。
第42章 一夜
一夜时间就那么悄然流逝。
太阳从高楼后方缓缓升起,树荫浓长,蝉鸣窸窣,才让人恍然惊觉那个寒冷的冬季早已过去。
这大概是庄一寒近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觉了,没有无缘无故的惊醒,没有无缘无故的慌张,累到极致连梦也没有,只有身旁紧紧触碰着的温热,从骨子里感到安心。
翌日清早,当他从睡梦中苏醒, 第一时间就是摸向身旁的位置,然而却扑了个空,怎么也摸不到陈恕的身体。那一瞬间庄一寒什么瞌睡都没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语气难掩紧张,生怕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生怕陈恕没有回来,而自己再也看不见这个人:
“陈恕?!”
庄一寒顾不得熟睡太久大脑传来的晕痛,连忙下床找人,但他把酒店房间从里到外都找了一遍,就是没看见陈恕的踪迹,最后心都凉了半截的时候才终于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份温度尚在的早餐粥,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好好休息。】
连个落款也没有。
庄一寒拿起那张纸,心想陈恕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自己昨天的表现还是吓到对方了?他无意识纸揉成一团,然而又舍不得丢,最后匆匆套上衣服,把纸条往口袋一塞,驱车离开了酒店。
庄一寒没有立刻去找陈恕,而是回家换了套干净衣服,让秘书把陈恕所有的家庭信息都调查了一遍,连老家住址都没有放过。他依稀记得陈恕父亲心脏不太好,这种手术早做早省心,免得拖久了出问题,一个电话过去直接以陈恕的名义安排人把陈父接到a市医院检查身体,顺便办理住院手续。
庄一寒原本还想给陈恕的家人再置办套房子,不过他想起陈恕上辈子说父亲住不惯城里,迟疑一瞬就打消了念头,打算后面再慢慢挑,毕竟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位置总得自己喜欢才行。
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安排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期间庄一寒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见陈恕的心情,不想在这辈子一开始就吓到对方。
陈恕已经辞了酒吧的兼职,周末在一家便利店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能补贴生活,剩余的时间都在研究网络市场目前的发展状态,打算为将来的创业做好功课。这天他背着运动斜挎包从学校出来,准备去和同事换下午班,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庄一寒那辆眼熟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
庄一寒明显已经等了很久,他见周围人来人往,担心陈恕不喜欢被同学看见,所以并没有下车,只是按了按喇叭。
陈恕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他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态度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温和却又客气:“庄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只听语气,就像陌生人一样,虽然他们这辈子确实是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庄一寒闻言顿了顿,虽然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垂眸把情绪遮掩过去,他努力露出一抹笑,然后伸手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陈恕,努力组织措辞道:“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上次忘了留你的电话,刚好前两天空闲就给你买了部手机,你下次可以用这个和我联系,电话卡都办好了。”
他说着又从后座拿了个盒子过来,比刚才的更大:“现在你们学习都得用电脑比较方便,买手机的时候别人推荐了这款电脑,也挺好用,你试试看流不流畅。”
庄一寒其实还给陈恕买了很多衣服,但没敢拿出来,怕显得太殷勤吓到对方,尽管送手机和电脑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热情过头了。
陈恕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发现都是今年的最新款,估计价格不菲,沉默一瞬才道:“庄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
庄一寒闻言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了下去,他小心翼翼望着陈恕,没有生气,有的只是被拒绝的无措:“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陈恕摇头:“没有,东西都很好,只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的手机和电脑都没有坏,用着也挺好的,没必要换。”
他语罢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盒子重新放到车后座,斟酌一瞬才道:“昨天我弟弟打电话,说有人安排我父亲进医院动手术,所有费用全免。”
庄一寒见陈恕不收自己的东西,一颗心就像浸在冷水里那么难受,他沉默着降下车窗通风,但没想到外面汽笛声吵闹,干脆又重新关上了,低声道:“是吗,那挺好的。”
陈恕没想到命运兜来转去,父亲的病还是被庄一寒所救:“庄总,你能帮我父亲安排做手术,我已经很知足了,不用再给我买东西了,住院的费用我会……”
庄一寒闻言心中不禁一阵刺痛,控制不住低声道:“我没说让你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陈恕,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上次见面就和你说过了,你挺合我眼缘的,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行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现在谈感情也太快,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别把关系划的那么清楚,让我帮帮你,好吗?”
因为寄生者带来的混沌,其实庄一寒两辈子都没真正学会该怎么去追一个人,但这辈子他真的想好好爱陈恕,把前世没能做到的一切都努力做到更好,努力收敛自己的焦虑,不想吓到对方。
车内寂静,一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庄一寒红着眼睛看向陈恕,难掩骨子里的执拗。
陈恕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因为担心上班迟到而定下的闹钟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犹为突兀。
陈恕拿出手机关掉闹钟,歉然开口:“对不起,我上班时间到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他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车,轻轻关上了车门,庄一寒见状脸色苍白难看,只感觉一颗心都坠入了谷底,遍体生寒。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难过太久,就见陈恕忽然脚步一顿,去而复返,走过来屈指敲了敲车窗,好像有话要说。
庄一寒不懂他要做什么,只能怔愣降下车窗,声音沙哑:“怎么了?”
陈恕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伸手。”
庄一寒下意识照做,却见陈恕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然后垂眸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笔头尖尖,下笔却又很轻,感受不到什么痛意,只让人觉得痒到了骨子里。
陈恕写完就松开了庄一寒的手,只见他微微倾身,一手撑着车顶,身后是树荫和阳光,侧脸浸在浅金色的光影中,好看得不可思议,声音低沉:“下次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庄一寒低头怔愣望着手心,却发现上面的那串数字自己堪称倒背如流,可不就是上辈子他被陈恕分手后打了八百多遍最后被拉黑的那个吗?
#草,好心酸!#
“啪嗒。”
陈恕合上了笔盖。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连那支笔也顺着车窗滑了进去,不偏不倚恰好掉在庄一寒□□,那样隐秘的地方,惊得对方条件反射并起膝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呵……”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声低笑,听得人面红耳赤,然而等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车窗半降,外面车流滚滚。
第43章 婉拒
陈父做心脏病手术那天,刚好是周一下午。
好巧不巧,陈恕因为之前被学院选中参加设计比赛,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赶回来,等他好不容易结束比赛从会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只剩主办方安排的大巴停在路边,负责接送参赛的学生回校。
“陈恕!陈恕!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段成材也是参赛学员之一,他从后面急匆匆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赶着中彩票啊走那么快,主办方负责接送的大巴还有半小时才开呢!”
陈恕站在台阶下方,发丝被夜风吹乱,遮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爸今天做手术,我等会儿直接拦出租回去,就不跟着大巴车走了。”
段成材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陈恕爸爸好像是有心脏病来着:“原来你爸今天做手术啊,你也不早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除了钱之外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穷光蛋一个,最多出出力,出钱是万万没有了。
陈恕摇头:“没什么要帮忙的,医生都安排好了。”
段成材不免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手术费还差个几十万吗?怎么凑齐的?”
陈恕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神情细看依旧是平常在寝室时的沉静模样,让人觉得万分靠谱:“我最近在研究股票,买了几支涨幅不错的,滚投一段时间就凑够了。”
段成材闻言顿时一惊,瞪大眼睛追问道:“股票?!几十万?!这么快就凑够了?!真的假的?!”
一连串的问号表达了他内心的震惊。
陈恕反问:“你想知道?”
段成材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得堪比大灯泡:“想想想,好兄弟,有发财的路子带着我一起呗~”
陈恕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提前叫的出租车已经快到了:“那也得等你先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再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段成材在后面焦急道:“哎,话还没说明白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没发财呢你就让我辞职!”
陈恕背对着他走入黑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辞了才能发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
人生哪有两条可以同时走的路呢,总要舍弃一条,才能真正踏上另外一条。陈恕已经打算利用重生的记忆抓住时代风口,同时他也会拉段成材一把,现在忽悠对方辞去那份工作也不错,起码能走一条更加自由的路,相信带他发财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实现。
等陈恕深夜坐车赶到医院时,陈父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只剩弟弟妹妹在病房陪床。
“哥,你总算过来了,我们今天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不知是不是庄一寒刻意安排的缘故,这辈子不仅弟弟陈忌来了a市,就连妹妹陈念也被接来了,她看见长久不见的哥哥,眉眼弯弯,满是喜意,只是因为性格腼腆,不太好意思说些关切的话。
陈恕嗯了一声,对家里唯一的妹妹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他随手摸了摸陈念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见父亲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出声问道:“今天手术怎么样?”
陈忌刚好端着一个塑料小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见陈恕不禁咧嘴一笑,很容易让人想起山里质朴的太阳:“哥,你回来了,医生说爸手术挺成功的,就是麻药劲还没过,今天还得盯一晚上,幸亏你那个朋友今天一直在这里帮忙,不然我和阿念就傻眼了,签字办手续什么的我们全都不懂,那些设备也不会用,城里也太高科技了。”
陈恕闻言不禁一顿:“朋友?什么朋友?”
陈忌挠了挠头,好像有些疑惑:“就是你那个帮忙安排爸住院的朋友呀,他今天在这儿陪了一天呢,哥你不知道吗?”
就连妹妹陈念也扯了扯陈恕的袖子,雀跃道:“哥,一寒哥可好了,今天爸做手术的时候不仅一直在外面陪着,还带我和二哥去吃了好多好吃的菜,他说等爸爸手术休养好了,就想办法安排我和二哥来城里读书,是真的吗?”
一寒哥?
庄一寒?
陈恕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对方今天会过来,尽管心中冒出了很多疑惑,但迎着妹妹好奇的目光,他还是只能先回答目前的问题,温声问道:“那你想来城里读书吗?”
虽然他现在还没能力,但再过几年总会有办法把弟妹都接过来的。
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城里挺好的,什么都有,但是哥,这里好大,又大又漂亮,让我有点儿害怕,念书肯定也要花很多钱,我还是更习惯家里。”
她在大山里待了太久,来到这座大城市后先是被它的繁华和美丽所震撼,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不安和紧张,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本能有一种逃避的冲动。
陈恕当初刚来a市的时候也是和妹妹一样的感受,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想法,他摸了摸陈念的辫子,低声道:“家里当然更习惯,不过等你长大了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念书,以后有机会了哥把你们都接过来。”
他说着又看向弟弟陈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学习别落下了。”
那条山路泥泞崎岖,只有用书本垫着才能让他们爬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忌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外面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学校休息吧,爸这边有我们帮忙照顾着呢,学习重要,你别分心。”
陈恕倒也没坚持,他和父亲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挺僵,记忆中每次见面了总避免不了呛声吵架,对方刚刚做完手术,还是清静几天的好,免得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你和阿念晚上住哪儿?钱够用吗?”
陈忌道:“够呢,这边吃喝每天三顿都有人专门送过来,爸住的这间是vip病房,医院还专门在旁边加了两张陪护床,方便我和阿念照顾,睡起来可舒服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递给陈恕道:“哥,一寒哥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给我们开了两间房,说晚上去那儿睡,洗澡也方便,不过我晚上想陪着爸,就没去,你和他说一声呗,把房间退了,免得浪费钱。”
陈恕望着那张房卡,微不可察一顿,没想到庄一寒私下安排了这么多:“没事,你先收着吧,你和阿念累了就去楼下酒店睡,爸的病估计还得再观察一个星期呢。”
他语罢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问道:“……我那个朋友呢?”
陈忌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还是陈念比较细心:“一寒哥好像挺忙的,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楼道。”
陈恕揉揉她的脑袋:“好好照顾爸,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他语罢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皮肤黝黑却干瘦虚弱的父亲,脚步一顿,反手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陈恕找到庄一寒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打电话,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事,挂完一个又接一个,几乎半个小时都没怎么歇气,排气扇后方透出零星夜色,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你让万融的人把洽谈会议改在下周,合同上要改的地方一条都不能松口……”
“金涛的那块地当初拍下来时政府就有规定,五年内必须完成开发……报建报批的手续争取今年办下来……我还有事,回头你让设计院把概念发给李总监……”
庄一寒嗓子都快说哑了,这才皱眉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两个多小时,正准备回到病房,但没想到刚从楼道出来,就见走廊墙壁上侧靠着一抹颀长的身形,赫然是陈恕。
庄一寒见状一愣,下意识顿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出去参加比赛吗?”
这句话暴露了他一直在私下让人密切关注陈恕的动向,连对方今天去参加比赛没办法赶过来都知道。
好在陈恕并没有在意:“比赛下午就结束了,我刚才去病房看了一眼,手术挺成功的,还有我弟弟妹妹,谢谢你的安排照顾。”
每个大公司最忙碌的一天永远是周一,因为部门所有的决策会议都要在这一天传达下去,庄一寒赶过来估计费了不少劲。
庄一寒最不想听见陈恕向自己道谢,因为那些客气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两个的关系目前或许只比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应该的,我和主治医生沟通过了,伯父的身体以后只用配合药物治疗,后面定期复查,问题应该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扫过庄一寒难掩疲惫的眉眼,在寂静的走廊冷不丁出声道:“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庄一寒闻言一愣,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什么?”
陈恕耐心重复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家。”
……
医院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路边的树木依旧枝叶繁盛,因为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泥土的尘味,温度微闷潮湿,却让从寒冷冬季走过来的人感受到了难言的舒适。
庄一寒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身旁认真开车的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竟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恕……”
“嗯?”
“伯父以后要定期来a市复查,来来回回跑挺不方便的,还有阿忌和阿念他们,老家那边的教育资源总归没有这边丰厚,我想把他们转到这边来读书,回头再置办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庄一寒这段话其实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只是担心陈恕不接受,所以一直没开口,但不知是不是现在两个人车内独处的气氛太好太安静,他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随即懊悔闭嘴,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
陈恕闻言果然没出声,他只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低头点了根烟,然后把车窗微微降下半边,让风吹散淡淡的薄荷烟雾味道,沉默片刻才道:“没关系,我爸住不惯城里,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至于弟妹读书的事,他倒不急着现在就把他们接到城里,一则太过突然,二则贸贸闯入那个繁华的世界,不一定能静下心来读书。
陈恕更倾向于以后隔三差五带他们来城市转转游玩,慢慢熟悉环境,等时机成熟了再接过来。
庄一寒欲言又止:“可是……”
陈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温和而又宁静,被岁月打磨得一丝棱角也无:“别太在意这件事,你肯帮忙安排手术就已经帮我解决最大的难题了,世界上有些事总要靠自己去努力,别人帮太多反而不好。”
仔细想想,他们第一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假如陈恕只把庄一寒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那个人偶然出现,并且解决了压在他肩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最后又悄然离去,徒留他在心里默默感激,怎么看都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然而那个时候的陈恕太过贪心了,除了这份帮助之外,还想奢求庄一寒的爱和真心,可惜对方给不起,他得不到,人心欲壑难填,渐渐就变成了一种惩罚。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点到即止最好,爱恨如此,相遇如此,帮助也是如此。
第44章 怀疑
但庄一寒显然不这么想,在他心里,点到即止的帮助那是对外人的,对自家人当然不能这么小气,他低声开口:“陈恕……”
陈恕随口应了一声:“嗯?”
庄一寒:“我之前说过了,我对你是认真的,想让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的关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陈恕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一寒见他不说话,唇瓣控制不住抿成了一条直线,紧张问道:“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陈恕清了清嗓子:“没有,你挺好的。”
庄一寒:“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陈恕:“我没这么说。”
庄一寒:“那你怎么才能答应?”
陈恕:“……”
饶是陈恕再思维敏捷,也不禁被庄一寒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法给说愣了一瞬,他慢半拍回过神来,淡淡挑眉,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庄总平常做生意也是这副样子吗?”
庄一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样子?”
陈恕意味不明道:“胡搅蛮缠的样子。”
庄一寒:“……”
庄一寒活了整整三辈子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得到自己胡搅蛮缠的评价,闻言眼皮子一跳,被这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可面对陈恕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懊恼哑了火。
庄一寒偏头看向车窗外,声音闷闷,仿佛在试图找补些什么:“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
陈恕重新发动车子,淡定嗯了一声:“我也在和你开玩笑。”
但这好像并没有抚平庄一寒的失落的心情,他看起来出奇沉默,后半段路一直低着头,再没说过话。
陈恕原本打算把人送到楼下就离开,但见庄一寒安静坐在副驾驶,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清瘦苍白,沉默一瞬,主动开口道:“我送你上楼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
陈恕又轻声说了一遍:“走吧。”
对方闻言好似这才舍得开门下车,陈恕锁好车子,迈步跟在后面,明明这个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过来的感觉好像都不太一样,很复杂,很难形容。
庄一寒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和陈恕被路灯无限拉长又融在一起的影子,莫名想起前世他们也是这么一起回家的,胸口莫名堵得慌。
前世……
前世?
忽然间,庄一寒不知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恕,目光渴望而又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因为过度紧张一度哑得有些发不出声音:
“陈恕……”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儿?”
他这辈子明明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恕地址的。
对方会不会真的回来了?!
这个猜测让庄一寒连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陈恕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庄一寒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车上有自动导航。”
哗啦——!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把庄一寒瞬间浇了个透心凉,他怔愣望着陈恕,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仍是不死心的问道:“你真的不是……”
陈恕反问:“不是什么?”
他目光平静,带着丝丝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庄一寒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
庄一寒没再说话了,被夜晚的冷风吹得遍体生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陈恕真的回来了,可对方偏偏对他的试探或询问毫无反应,他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
又或者说,庄一寒不愿意去深究陈恕如果真的回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原因。
这个答案会让一个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重新被打回地狱,变得万劫不复。
良久,庄一寒终于出声,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外面挺冷的,我们上楼吧。”
他还是那句话,只要面前这个人是陈恕就好,只要是陈恕就好,别的都不敢再奢求,也不再重要。
二人一路无言,安静乘坐电梯上楼。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喝杯茶吧。”
庄一寒用指纹打开门,也没回头,背对着陈恕说出了这句话,心底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陈恕居然答应了:“行。”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讶异回头看向陈恕,却见对方笑了笑:“不是要喝茶吗,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好像看出来庄一寒心情不好,在耐心哄着。
这个认知让庄一寒眼眶又有些发红,他给陈恕拿了双拖鞋,借着低头的动作遮掩过去,哑声道:“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泡茶。”
但家里哪有茶,只有咖啡和酒,庄一寒在酒柜前迟疑半天,最后只能选了款口感不错的威士忌,给自己和陈恕一人倒了一杯,然而等他端着两杯酒走到客厅的时候,就见对方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背影,让他心脏不禁猛地一跳。
庄一寒不自觉屏住呼吸,静悄悄走过去,声音低沉,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紧张:“你也喜欢弹钢琴吗?”
然而陈恕只是随手弹了几个音符,摇了摇头,出乎意料道:“不喜欢。”
他语罢转身看向庄一寒,从对方手里接过酒杯,微微举起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明明优雅至极,但眉眼精致过头就会显得凉薄,再加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经意便泄露了几分骨子里的痞气:“我对这种高雅艺术没什么兴趣。”
如果不是庄一寒,他可能几辈子都不会碰钢琴这种东西,但学会了也不是什么坏事,陈恕心里是这么想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画画,其实都是他自以为为了陈恕好让对方学的,对方或许并不喜欢,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所以才一直努力去学。
有些事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但等真正戳破的时候,还是会痛彻心扉。
庄一寒忽然有些站不稳,他扶着陈恕的肩膀无力跌坐在琴凳上,然后闭目仰头,皱眉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呵,什么高雅艺术……”
庄一寒被酒呛得咳嗽,却是低低笑出了声,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自嘲,他这辈子的酒量还没练出来,喝醉了甚至带着几句脏话:
“都他妈的是狗屎!”
庄一寒骂得咬牙切齿,那一刻他或许是想起了蒋晰,目光冷冷盯着地面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住泄露了几分狠戾,连身躯都在轻微颤抖。
陈恕见状顿了顿,不动声色提醒道:“你喝醉了。”
庄一寒却自嘲笑了一声,红着眼看向他:“我没醉,我清醒的很,陈恕,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知道吗?”
“可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他从来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记忆重生是这么痛苦的事,庄一寒甚至可以接受仇家消失的事实,放下那笔血债,但唯独就是接受不了陈恕已经将他忘却。
酒意上头,连举动也失控起来。
庄一寒控制不住伸手捧住陈恕的脸,然后在黑暗中胡乱吻了过去,唇瓣相触,尝到的除了苦涩的酒意,还有咸涩的泪水,低声反复呢喃:“陈恕……陈恕……”
“你亲亲我……好不好?”
“你以前很喜欢抱我的……现在为什么不抱了……”
“我以前就他妈的是个混蛋……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但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庄一寒吻得急切又慌乱,到最后用力抵住陈恕的额头,开始解他身上的衬衫扣子,仿佛一定要用某种负距离的亲密举动来证明什么,好获得一丝心安。
陈恕皱眉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庄一寒,你冷静一点!”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却是红着眼眶看向他,轻扯嘴角,难掩自嘲:“你怕什么?”
“陈恕,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我也不用你负责。”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呢喃的醉意疯癫,每个含糊不清的字词背后都是刻骨的疼痛:“放心,我什么都不求,我在下面,不会让你疼的……”
他语罢又继续去扯陈恕的衣服,力道太大,更像发泄,连扣子都崩了开来,陈恕终于忍耐不住,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琴凳狭窄,庄一寒就那么摔在了地毯上。
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庄一寒察觉到手肘处传来的疼痛,慢半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陈恕会推自己,脸色惨淡苍白,强撑着想从地上站起身,然而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陈恕见状脸色微变,立刻起身上前想将他扶起来:“庄一寒……”
庄一寒却没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显得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眶那么通红,一缕发丝从眼前悄然滑落,看起来失魂落魄,喃喃问道:“陈恕,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所以才不想和我在一起?”
陈恕闻言一愣,随即缓缓倾身蹲下,想要把他拉起来:“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庄一寒却没动,用一种执拗的目光盯着他,哑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陈恕:“你先起来。”
庄一寒:“我不起!”
陈恕本想伸手去拉他,但望着庄一寒惨白的脸,他又放弃了这个举动,打算和对方好好谈谈,斟酌着开口:“庄一寒,我目前没打算和你谈恋爱,并不代表你不好,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问题。”
庄一寒听见关于恋爱的问题,终于冷静了几分,眼睛红红的看向他:“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陈恕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感觉前两世在感情上耗费了太多的情绪和精力,过往经验告诉他,只有把握住眼下最实际的东西才有资格去思考未来,而眼下他只想尽快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陈恕实话实说:“我的学业太忙了,如果谈恋爱的话,可能没什么时间顾及你。”
庄一寒闻言瞬间从地上坐起身,他刚刚哭完,黑色的瞳仁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一片细碎而又漂亮的光,里面满是期望:“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有空我们就待在一起,没空我肯定不烦你。”
陈恕顿了顿:“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现在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情,你懂吗?”
庄一寒不懂。
或者说他不明白这一世是什么影响了陈恕的心情,因为他们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开始接触的。
他迟疑开口:“那……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考虑感情的事了吗?”
陈恕微微摇头,怎么也没想到庄一寒脑回路会弯曲成这样:“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谈了恋爱就该一心一意对你,但我现在还不具备这个时间和精力。”
庄一寒努力劝说:“你可以只顾学习的,不用管我,陈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不合适?总得先试了才知道,万一不合适再商量解决办法。”
陈恕静默着没有开口,片刻后才问道:“万一不合适呢?”
庄一寒闻言一愣,说实话,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和陈恕不合适这个问题:“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陈恕显然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总要先把庄一寒安抚下来,不然对方天天为了这件事失魂落魄的也不是个事儿,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轻声开口:“我们可以先试着接触一年,如果这一年里相处的不错,那就试着走下去。”
庄一寒既然已经给他父亲看了病,陈恕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矫情了,可以先试试再说,他现在白手起家创立自己的事业,一年后也不是还不起。
陈恕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谁都能明白,相处的不错那就可以继续走下去,相处的不行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一年?
庄一寒听见这个词,心里不禁一痛,他上辈子包养陈恕的时候压根就没想着会走到最后,也是随口开了一个一年的期限,结果他们连一年都没走到,陈恕就死在了自己眼前。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的感情被人规定期限,庄一寒也不例外,那样会给他一种患得患失,对方会随时抽身离开的感觉。
那么陈恕呢?
他当时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这么惶恐不安?
庄一寒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忍着喉间的酸涩,笑着开口:“好……”
“一年,我们先试着接触一年,这一年里如果你觉得我还行,就好好考虑和我在一起的事,行吗?”
他没想到当初的子弹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又再次打回了他的身上,贯穿前世今生,连带着整颗心脏都有种撕裂般的痛楚,但庄一寒莫名希望痛一点、再痛一点……
这些都是陈恕曾经经历过的,他也该仔仔细细体会一遍。
庄一寒语罢眼角微红,小心翼翼看向陈恕,而后者也没有故意吊他的胃口,认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
庄一寒闻言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只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酸:“我信你。”
他信陈恕,对方从来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陈恕见庄一寒还坐在地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直接俯身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庄一寒也顺势搂住陈恕的脖颈,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夜色铺展蔓延,连月光也皎洁温柔,照亮了他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陈恕偏头吻了吻庄一寒哭红的眼角,语气低沉模糊,温柔的不可思议,这一刻熟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别哭了,嗯?”
都不知道对方这辈子怎么变得这么爱哭,明明以前厉害的不得了。
庄一寒没吭声,自己也觉得丢脸,他用力抱紧陈恕,低声祈求道:“陈恕,别和我分开好不好?我们一辈子都别分开……”
陈恕不语,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发丝。
庄一寒复又抬眼看向他,哑声问道:“你今天留下来吗?”
他总觉得陈恕不会答应,而对方果然轻轻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学校递交一些比赛材料,等过两天放假就可以再见面了。”
庄一寒闻言虽然不舍,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毕竟他之前说过要给陈恕空间,也不想对方为此耽误了学业,努力笑了笑:“好,那你安心处理学校的事,伯父这边的事有我呢,你别担心,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记得和我说。”
足够了,能得到让陈恕松口的机会就足够了。
哪怕这一年只能远远站在暗处望着对方,他也甘之如饴……
第45章 崭露头角
庄一凡感觉他哥最近挺神经的。
明明平常最讲规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结果这两天和他们一起聚餐的时候最先玩手机的就是他,老是低头发消息就算了,打字的时候嘴角还会控制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要不是庄一凡眼睛尖,说不定都发现不了。
他狗肚子里存不住话,眼睛提溜一转,直接问了出来:“哥,你给谁发消息呢,有什么好玩的和我们也说说呗。”
庄一寒刚才在回信,没有听清,闻言这才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熄屏放在旁边:“什么?”
方倚庭乐了,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问你给谁发消息呢,谈了对象就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呗,老藏着掖着用手机聊天算是个什么事儿啊,现在流行网恋?”
陈父当初动手术的时候,庄一寒特意找薛邈帮忙安排了病房,对方估计猜到了些什么,又当成八卦私下和方倚庭聊,周围一圈人也就庄一凡这个傻弟弟还被蒙在鼓里。
庄一寒假装没看见方倚庭打趣的眼神,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年份久远的岩茶香气馥郁,口感却是苦涩,让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他最近挺忙的,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倚庭笑嘻嘻在旁边拆台:“我听薛邈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呢,能忙到哪儿去啊,你该不会是故意藏着不想让我们看见吧?”
庄一凡在旁边越听越糊涂,费解抓了抓头发:“你们说什么呢?”
听方倚庭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哥这是有情况啊?然而庄一凡把身边认识的人过滤了一遍,死活就是想不起来谁有这个可能性,最后大脑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哥在酒吧点了个男模走,吃惊瞪大眼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上次酒吧那个……”
“闭嘴!”
庄一寒直接打断庄一凡的话头,不用听他都知道弟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后面跟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目光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认真的,你别捣乱。”
他还没忘了上辈子庄一凡带人去陈恕学校找茬,结果被逮到警察局里去的事。
庄一凡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莫名其妙就被瞪了眼,心里怎一个冤枉了得,嘟嘟囔囔道:“我就算想捣乱也得知道人家是谁啊,哥,你可真行,谈恋爱了连亲弟弟都瞒着。”
庄一寒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还有一年考察期,离转正远着呢,但见弟弟这么冤枉委屈,还是开口道:“想见面以后多的是时间,不用急在这会儿。”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方倚庭倒入椅背问道:“吃了吗您呐,就急着走。”
庄一凡切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还用问,人家有对象陪呢,哪儿用的上我们。”
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但每次在庄一寒面前还是像个小孩一样,老喜欢闹脾气,庄一寒穿好外套起身,在经过庄一凡身边时伸手重重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又不是小屁孩,还闹脾气,以后多个哥疼你不好吗?”
庄一凡不满扭过头:“你不给我找个爹就行了,再说了,别人还上大学呢,他管我叫哥还差不多。”
庄一寒微微挑眉:“我不介意,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他语罢又轻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这才准备离开茶室,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退了回来:“对了,我给你报了几个心灵净化班,你回头记得按时上课,手头上那几张银行卡先停了,每个月三千块钱生活费,不许飙车去酒吧,有什么额外支出和我说,我觉得没问题了再拨款给你。”
庄一寒这些年忙于工作,到底疏忽了对弟弟的教育,生怕对方将来惹出什么乱子,于是在心理机构买了全年的道德教育课程,打算给弟弟恶补一波。
庄一凡闻言缓缓瞪大眼睛,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连忙追问道:“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心灵净化班?还要停我的卡?哥,我最近做错什么了?!”
他的心灵很肮脏吗?!他的道德有瑕疵吗?!他可是青春正貌的祖国花朵啊!
庄一寒却没时间继续和他解释了:“总之你以后好好听话,别给我惹什么乱子,我另外给你请了两个保镖,他们会看着你不许飙车闹事打架,课表回头我让秘书和你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罢匆匆离开茶室,驱车赶往了陈恕学校。
陈恕之前就和庄一寒说过,他学业很忙,平常顾不上谈恋爱这种事,庄一寒起初只当是陈恕推脱的借口,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两个上辈子又不是没谈过。
但他没想到陈恕这辈子是真忙,最长的一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如果不是手机还保持着聊天,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踹了。
天气渐冷,街上的行人已经穿起了厚外套,庄一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候,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绿茵道旁的树,只见一片片梧桐叶悄然落下,绿了又黄,黄了又枯,已经数不清走过多少个四季。
他太过出神,连陈恕什么时候走出校门的都没发现,直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打开,坐进来一具裹挟着冷风和干燥气息的身影,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陈恕像是一路疾赶过来的,气息还有些没喘匀:“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庄一寒这才发现陈恕离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顺手给他递了瓶水,关心问道:“怎么了?”
陈恕微微摇头:“室友下楼的时候脚滑摔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刚好看见就帮忙把他送医务楼去了,所以来晚了点。”
陈恕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挺玄,不知是不是蝴蝶翅膀煽动的缘故,这辈子于晦倒是没发烧了,结果穿着拖鞋下楼的时候呲溜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右腿骨折了,好巧不巧还被自己看见,他只能和几个学长帮忙把人抬去了医务楼,平常走路都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可想而知有多累。
庄一寒听说是别人受伤,也就不怎么感兴趣了,他发动车子,顺口问道:“我们晚上去哪儿吃饭?”
陈恕出来的时间不多,所以庄一寒格外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吃饭看电影散心,每个项目都必不可少。
陈恕闻言点击屏幕,在导航上标记了一家黑珍珠餐厅的地点:“这家店吧,听说味道不错,风景也好,我已经提前订好位置了。”
两个人平常吃饭都是陈恕精心挑选的位置,或是那种路边的老式菜馆,又或是那种比较新奇的餐厅,味道无一例外都很不错,一顿饭两三百,对于庄一寒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陈恕这个正在上学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负担。
庄一寒曾经给过陈恕卡和钱,但陈恕要么就是不收,就算强迫收下了,里面的余额也都没变过,摆明了从来都没用,他只能吃饭的时候抢着结账,但没想到陈恕每次都私下悄悄把单给提前买了,完全不给自己机会。
黑珍珠餐厅?人均怎么也得一千了。
庄一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饭钱发愁,他不动声色瞥了眼淡定坐在旁边的陈恕,试探性问道:“要不还是上次那家老菜馆吧,他家粥还挺不错的。”
陈恕现在出来随身都带着电脑,盯着屏幕敲敲打打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但听见庄一寒的话还是分出一丝心神回答:“你喜欢喝他们家的粥吗?这家味道其实也挺不错,你先试试,不好吃了等会儿换过去也行。”
换过去?那岂不是更费钱。
庄一寒挫败倒入椅背,只好道:“那等会儿我付账,你千万别和我抢。”
陈恕闻言慢半拍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好像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偏头看向庄一寒,眼底藏着莫名的笑意:“你怕我没钱结账?”
庄一寒眼神飘忽:“没有,就是那种餐厅一般又贵又难吃,感觉不太划算。”
陈恕笑了笑:“没关系,我既然带你去吃就肯定吃得起,位置都订好了,也不能退,尝尝吧,味道真挺好的。”
庄一寒疑惑问道:“你吃过吗?”
陈恕却没答话了,目光专注盯着屏幕,又开始忙碌起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响起,听起来十分有节奏感,庄一寒见状也就没有再问,驱车朝着那家餐厅驶去了。
这家餐厅地点靠近江边,落日的时候风景最美,就连用餐地点也是别出心裁选在了一艘渡轮上面,虽然餐品是千篇一律的红酒牛排鹅肝,但因为食材新鲜,味道并不落俗套。
陈恕和庄一寒在侍者的带领下落座,身旁位置靠近栏杆,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轮红日西斜,天边渲染出的却是烟雾般梦幻的蓝紫色,美不胜收。
陈恕向后倒入椅背,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抬眼却见对面的庄一寒神色僵硬,对方一向礼仪周到不出错,此刻却总是频繁调整坐姿,试图离围栏远一些。
陈恕见状顿了顿,隐隐猜到些什么:“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太舒服?”
事实上并不会不舒服,毕竟这种风景好视野好的位置很难得。只是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下方波光粼粼的江面就头发晕,心发慌,莫名想起他们上辈子跳下去赴死的情景,那种窒息的感觉萦绕在周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庄一寒不愿意扫兴,勉强笑了笑:“没有,这个位置风景挺好的。”
陈恕思索一瞬,却道:“风好像有点大,免得着凉了,我们还是换个位置吧。”
他语罢直接抬手唤过侍者,从靠近围栏的位置换到了甲板中间,这里看不见江面,附近也都是人,庄一寒刚才躁动不安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渐渐平复下来。
陈恕给他点了杯热橘茶:“喝点热的,江边晚上冷。”
庄一寒攥着杯子,手里渐渐有了温度,这才缓过神来,他一向敏锐,很快就从刚才换位置的举动中发现了什么,迟疑问道:“你是这里的熟客吗?”
陈恕正在低头分切牛排,然后放了一份在庄一寒餐盘里,好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庄一寒道:“现在还不到淡季,这种餐厅都是要提前一个星期订位的,每个桌位都有安排,我看那个侍者好像认识你,说换位置就换了。”
陈恕倒是没瞒他:“我前段时间出去参加比赛,主办方的贺总家里是做餐饮生意的,最近想往互联网行业发展,他看了我和同学的作品概念挺满意的,就私下带着聚过几次餐。”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前两世陈恕因为忙于照顾父亲病情,所以错过了复赛,这辈子有庄一寒忙前忙后照顾,分担了不小的压力,居然一路冲到了决赛。
庄一寒皱眉思索片刻:“贺剑岚?”
陈恕笑了笑:“嗯,就是他,怎么,你们认识?”
庄一寒:“见过几面,不是特别熟。”
不过这个人在圈子里名声还不错,老婆孩子都有了,没什么威胁。
庄一寒这么一想,心情又松懈下来:“你最近总是不见人影,就是在忙这个?”
现在互联网时代还没有来临,然而等这片浪潮真正席卷各个行业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抓住这股风浪乘势而上,完成了天翻地覆的逆袭,有些人抓不住,则被这股风浪拍倒在岸边,成为一粒历史的尘埃。
庄一寒或许情场失意,但绝对是一个足够优秀敏锐的商人,这么多年从没有过决策失误的时候,每次都能带领公司稳稳抓住浪潮乘风而起,重生一世对他带来的商业经验其实可有可无,最多提前预测一波时代变迁,但他不愿太过煽动蝴蝶翅膀,所以依旧选择稳扎稳打。
陈恕却不一样,前世的经验和预知,再加上本身的实力支撑,足够让他手上多出一副可以在这辈子打出王炸的牌。
“反正和我的专业也有关系,我想多了解一点时代未来的趋势,就和贺总接触了一下。”
陈恕的专业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从来没有给庄一寒过多解释自己正在拉着段成材和于晦他们一起创业投资的事,打算向着电商平台进军,否则凭对方敏锐的嗅觉一定会猜到他也重生了。
陈恕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该说出来,他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而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顺其自然算了。
庄一寒果然也没有起疑,只是叮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开口,别拿我当外人。”
他大可以让人私下调查陈恕最近在做些什么,但他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曾经约法三章,要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当面问,庄一寒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陈恕笑着道:“放心吧,如果真的需要你帮助,我不会客气的。”
他们的车就停在江边,天黑之后温度骤降,餐厅打烊,客人也三三两两离去,下午还热闹万分的地方一下子冷清起来,只有月亮悬在天际,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然而庄一寒和陈恕还没回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车后座吻得一塌糊涂。
车身良好的防震性和隔音性让人根本察觉不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低低的喘息声还没来得及飘出车外就被玻璃窗所阻隔。
庄一寒今天喝了一点红酒,再加上不想在江边多待,吃完饭下意识就想回家,但没想到陈恕今天却显得兴致不错,直接拉着他在车后座来了一次,西装衬衫扯得凌乱,破碎的哭腔和泛红的眼角成为了最好的催情剂。
他们在前世身死的地方辗转□□,说不清是刺激更多些还是恐惧颤栗更多些。
庄一寒只感觉泪水控制不住溢出,刺激达到顶峰的时候连牙关都在颤栗,他无力仰头,死死抱住了身上炙热的躯体,嗓子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个名字,然而唇瓣颤抖,吐字却是无声:
“陈恕——”
那一刻连空气都寂静了下来,他们仿佛听见了外面的江风吹动浪潮,时而很近,时而很远。
“……”
陈恕闭了闭眼,然后低低吐出一口气,他垂眸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庄一寒,伸手拂去对方眼角咸涩的泪水,只觉得重生一世,对方的眼泪好像越变越多了,低声问道:“为什么哭?”
庄一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闻言目光茫然地看向车顶,怔怔回答道:“我害怕……”
陈恕一愣:“害怕什么?”
庄一寒喉结上下滚动,却哑声吐出了两个字:“冬天……”
他说:“陈恕,我害怕冬天……”
他们曾在那个寒冷的季节一遍又一遍死去,一遍又一遍分开,庄一寒明明已经重生了,却总觉得自己还是没能走出来,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陈恕,试图驱散心中那种空荡恐慌的感觉,低声问道:
“陈恕,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陈恕静默不语,抬手轻轻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他很想告诉庄一寒,其实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们曾经一起死去。
他们曾经共埋江底。
后来光阴似水,连尸体都腐烂在同一处。
又怎么会分开呢?
第46章 终章
[这一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无非是梧桐树又绿了一次。]
庄一寒时刻牢记着陈恕当初说过的话,如果这一年里他们两个合得来,那就可以试着继续走下去,如果合不来,那就好聚好散。所以尽管陈恕经常忙得不见人影,庄一寒最多在见面的时候缠着他多厮磨一会儿,从来不追问什么。
相处这么长时间,庄一寒也算了解陈恕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去问,对方一定会说,但对方既然没有主动告诉自己,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陈恕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问了。
尽管这副模样落在方倚庭他们眼中挺傻的,尤其是庄一凡,他严重怀疑自家大哥让渣男给忽悠了。
“哥,你之前不是说把人带出来介绍给我们认识吗?这都快一年多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可别被人骗了。”
庄一凡为了让自家大哥清醒过来,一向不学无术的他甚至举出了具体事例,话里话外都带着暗示,
“我前两天看电视,有个男的总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后来他老婆私下调查,你猜怎么着?好家伙,那个王八蛋居然在外面养了四个女朋友,怪不得一天天那么忙呢!”
临近下午三点,他们正坐车前往金涛公馆参加酒会,庄一寒坐在旁边抽空用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公事,闻言头也不抬,显然习惯了弟弟时不时的抽风:“你普法栏目剧看多了。”
庄一凡以前是个花花公子,最喜欢看综艺选秀跑车点评,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灵净化班上多了,天天守着晚间八点档看那些剧情狗血的普法栏目剧,闻言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恨铁不成钢道:
“可不就是普法栏目剧!哥你不知道,那女的最后拿刀把男的给捅死了,尸体在家藏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呢!”
啪。
庄一寒重重按下键盘,终于停下了手里忙碌的动作,他现在的养气功夫算是练到了家,否则换了以前早就把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收拾得哭爹喊娘了,眉心微皱,静默一瞬才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今年挺忙的,你要是想见面,下个星期我安排吃顿饭,别在那里胡思乱想。”
庄一凡撇撇嘴,嘁了一声:“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到现在连个毛都没看见。”
这件事确实没得反驳。
尽管庄一寒一直想安排陈恕和庄一凡他们重新认识认识,但因为时间的不确定性,饭局总是一推再推,眼见着一年都过去了,他们竟是连个面都没见上。
庄一寒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低沉,还是那句话:“他挺忙的。”
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理由用过多少次。
尾音淡淡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恍然。
车辆悄然拐弯驶入庭院,路边两旁的树上都装饰着灯条,在渐暗的天色衬托下发出温柔璀璨的光芒,像是万千星光缓缓坠落,优雅的提琴声从宴会厅里传出,交织出一片繁华。
今天是国誉集团万老爷子的七十大寿,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又是整寿,怎么也要好好大操大办一番。庄老爷子当年去世的时候,万家算是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那几个,再加上这几年合作颇多,于情于理庄一寒他们都该到场祝贺一番。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步入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一部分宾客,正聚在万老爷子面前低声交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看起来很是欢乐。
而这其中笑得最为开怀的莫过于一名中年文雅男子,只见他鼻梁上戴着薄薄的无框眼睛,头发梳理整齐,尽管鬓边已经见了银丝,却更显气质出众,正揽着一名年轻人的肩膀向万老爷子介绍些什么,只依稀听见“后生可畏”这几个字眼。
盛饕企业,贺剑岚。
庄一寒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脑海中不可抑制浮现出陈恕的身影来,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杯酒,修长的指尖无意识轻敲杯身,正思忖着要不要上前,没想到贺剑岚此时恰好转身发现了他的存在,立刻笑着和众人调侃道:
“你们看,庄总也来了,真是稀客,还是万董事长面子大,我这两年可没看见庄总出席什么酒会。”
伴随着贺剑岚的转身,被他揽住肩膀的那名男子也彻底在灯光下露出真容,只见对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气度都是绝佳,身上无一处不出色,无一处不出彩,嘴角带着温和的浅笑,在灯光下惊艳夺目。
旁人都在暗自惊叹圈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出彩的人物,只有庄一寒震惊错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无他,那名年轻人赫然是陈恕。
庄一凡没有注意到大哥的失态,直接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天生喜欢玩乐,在这种交际场上如鱼得水,先是向万老爷子说了几句贺寿的吉祥话,这才笑嘻嘻看向一旁的贺剑岚:
“贺叔,您刚才那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哥这两年不参加酒会,那不是你们没办吗,我可一直等着喝菖蒲的结婚酒呢。”
贺剑岚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他离结婚还早着呢,不过喜酒肯定少不了你们的一份。”
庄一凡这辈子还没见过陈恕,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名惊艳夺目的男子,在心中摸着下巴暗自思忖,对方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看着和自己大哥倒是挺相配。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其妙,连庄一凡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似笑非笑晃了晃酒杯,主动开口询问:“贺叔,这位是?”
贺剑岚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把陈恕往前推了一把,言语间虽然满是自谦,但难掩器重:“这是我儿子的生意伙伴,他们前段时间鼓捣着创业,弄了个什么什么电商平台,叫灵创,虽然是小打小闹,不过也出了些成绩,这不今天万老爷子刚好过生日,就带他们这群年轻人从来见见世面。”
灵创?
庄一凡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经常在新闻资讯上刷到过,毕竟互联网风潮即将来临,各行各业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许多商业大鳄都在挖掘背后的机遇与变革,只是尚在摸索阶段,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创”忽然横空出世,无论是平台的体系概念还是用户体验都十分成熟,引起了一阵不小的争议。
虽然他们目前还处在逐渐往外拓展,大量吸纳用户注册的起步阶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项目背后巨大的潜力,再加上有贺剑岚从中帮忙和万氏牵线搭桥,前途说是一片光明也不为过。
在场这些人物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或许像万老爷子这样对后辈的崛起感到欣慰,又或者觉得一群毛头小子闹不出什么风波,心中暗自鄙夷不屑,但今天能站在这场酒会上,无疑已经证明了陈恕的实力和地位,将来a市如果论起青年才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庄一凡闻言难免讶异,出于客套,他主动和陈恕握了握手:“久仰大名了,能让贺叔叔这么夸赞,果然是年轻俊杰。”
陈恕也没想到今天酒会上居然能碰见这么多熟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后定格在庄一凡身上,饶有兴趣问道:“庄二少也听过我的名字吗?”
那当然是没听过了。
庄一凡心想自己就是客套客套,这人怎么还较起真来了,尴尬低咳一声:“请问贵姓?”
陈恕浅笑,和他轻轻握手,一触即离,
“陈恕,耳东陈,如心恕。”
庄一凡连连点头:“陈总这个名字取得挺好,有禅意,以后有机会可以……”
庄一凡说着说着忽然一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问道:“你说你叫什么?陈恕?!”
他哥那个老是玩消失的对象是不是也叫陈恕来着???!
然而没人理他的大惊小怪,因为陈恕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越过他走向了后面,最后在庄一寒面前缓慢停住脚步,头顶灯光璀璨繁丽,他微微低眉,眼底的温柔几欲融化,悄无声息漾进酒色:
“庄总,很高兴认识您。”
庄一寒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见对方忽然朝自己走来,大脑顿时成了乱麻,他无意识攥紧酒杯,怔怔望着对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说话。
他在圈子里的性格一向是孤僻且目无下尘的,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庄一寒这个商界巨佬看不上陈恕这名新秀的主动示好,贺剑岚担心场面闹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陈恕慈祥问道:“怎么,你也认识庄总?”
陈恕笑了笑:“当然,久仰大名。”
贺剑岚拍了拍庄一寒的肩膀:“瞧见没,人家可是拿你当榜样呢,以后有机会多多来往,这群年轻人想法是不错,但论起经验肯定是欠缺了点,你有兴趣也可以指点指点他们的项目,庄总要是肯出手帮忙,能省你们十年弯路。”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陈恕说的。
贺剑岚原本也只是活泛活泛场面,没指望庄一寒真的帮忙,商场上的事无非是以利换利,别人平白无故为什么帮你,就连今天和万氏牵线搭桥,万老爷子那么好说话,也被他们拿了7%的股份走,更何况庄一寒是出了名的棘手。
但没想到一直静默不语的庄一寒居然真的松口答应了:“指点谈不上,以后多多交流,灵创的项目我也了解过,前景不错。”
他语罢抬眼望着陈恕,意有所指:“陈总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陈恕闻言尚且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贺剑岚高兴得不得了,毕竟他十分看好陈恕这个晚辈,灵创的项目又是他和自己儿子贺菖蒲共同主持,庄一寒如果肯伸手帮忙,对贺家也有好处。
“那你们年轻人多多交流,陈恕,不要怠慢了庄总,华洲银行的林行长今天也过来了,你们先聊着,我去打个招呼。”
贺剑岚语罢又笑着勉励了他们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庄一寒和陈恕四目相对,空气有了片刻静默,他们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庄一寒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说朋友生病住院去探望了吗?”
庄一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些难受,不知是忽然意识到陈恕瞒了他很多事,还是因为对方在撒谎骗自己。
陈恕其实也没料到自己会参加这个酒会:“我确实有朋友受伤了,你也认识的,贺菖蒲,他前两天去工地考察办公楼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腿。”
“我今天去医院探望,没想到那么巧在医院碰上贺叔叔,他想和万氏合作,缺了主理人不行,刚好菖蒲在医院躺着不能动,我就被他拽过来参加宴会了。”
陈恕说着拨了拨西服的袖扣,里面的衬衫细看有些不太合身,笑意盈盈:“喏,衣服都是临时找贺菖蒲借的。”
庄一寒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语气复杂的问道:“你今年一直在忙,就是为了在外面开发灵创?”
陈恕没有否认:“和朋友的小打小闹,本来当初只是一个概念,我想等做出成绩了再告诉你。”
庄一寒却望着他道:“你已经做出成绩了,陈恕。”
能站在今天这个酒会上,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庄一寒心中没有被隐瞒的不悦,有的只是复杂万千,因为眼前的事实证明,哪怕这辈子没有自己帮忙,陈恕也依旧可以光芒万丈,一步步登上更大的舞台。
如今想来,当初如果不是他把陈恕耽误了,对方或许早就走到了高处。
庄一寒轻扯嘴角,带着莫名的自嘲:“其实……你父亲的病当初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凭实力活得很好。”
陈恕深深望着他,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
庄一寒,不一样的。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看起来风光无限的陈恕,是用了整整三辈子的时光和痛苦打磨而成的,恰恰是因为有了前世的那些经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他。
陈恕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第一世的偏执迷惘,第二世的决然极端,直到第三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自己平和下来,可以找到自己该走的那条路,用正确的方式去爱真正该爱的人。
可这些他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庄一寒解释。
对方仍以为,自己没有带着记忆重生。
庄一寒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一年里他太过患得患失,一直期待着陈恕可以给自己一个共同走下去的肯定答案,然而陈恕迟迟没有回应,只是闷头忙碌事业,让他怀疑对方或许根本就没爱过自己,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是他不愿放弃,所以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现在陈恕有了自己的事业,恐怕更加不会需要他的帮助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舌尖发苦,控制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有些担心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有点饿了,想去自助区拿些东西吃。”
陈恕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道:“我和你一起吧。”
庄一寒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压根没听清陈恕在说什么,往常的矜贵傲气不见踪影,此刻只让人觉得失魂落魄,他拿起餐盘,胡乱往里面夹了些蔬菜水果,直到堆得放不下了这才停手。
陈恕站在一旁,见状顺势接过他的餐盘:“我帮你调沙拉酱,你去拿些主食吧,吃凉的不好。”
庄一寒其实本来也不饿,闻言也就松了手,转而走向热食区,他途经糕点桌的时候,忽然发现上面有抹茶生巧,想起来陈恕挺喜欢吃这个,脚步一顿,就取过餐盘拿了一份蛋糕。
彼时陈恕还在认真调沙拉酱,庄一寒一份,他自己一份。
庄一寒拿完蛋糕,正准备问陈恕还要不要别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陈恕正在把沙拉一分为二,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动作。
无非是庄一寒的那份餐盘太满了,陈恕只能又另外拿了一个盘子,里面除了小番茄、紫甘蓝、鸡胸肉,另外还有切成小段的水果黄瓜。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把那些水果黄瓜都单独挑出来,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那一刻庄一寒只觉得胸口发堵,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上辈子他和陈恕逛超市的时候,对方拿了一盒水果黄瓜放进购物车,自己嘟囔着说不爱吃,惹得他无奈摇头,最后只能笑着放回货架。
可这辈子,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陈恕这个喜好。
再加上重生以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庄一寒不确定是巧合还是别的,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又拿了一些餐品,等着陈恕分完菜才若无其事走过去:“这些够我们两个吃吗?”
陈恕瞥了眼餐盘里的抹茶生巧:“够了,我吃蛋糕就行。”
他们两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庄一寒状似不经意伸手去拿那盘有黄瓜的沙拉,陈恕却按住他的手,直接把另外一盘推给了他:“这盘是你的。”
庄一寒:“有什么区别吗?”
陈恕拿起叉子尝了口蛋糕:“没什么区别,另外一盘我吃过了。”
“哦……”
庄一寒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感觉喉咙又酸又堵,一度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借着吃东西的动作遮掩,麻木往嘴里塞着食物,尝到的味道有酸有苦,有咸有涩,唯独没有甜。
啪嗒。
一滴眼水悄无声息砸在了餐盘上。
但因为庄一寒低着头,并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就在陈恕已经快要把一整块抹茶蛋糕吃完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庄一寒忽然哑声开口:
“陈恕,已经七月份了。”
陈恕嗯了一声:“怎么了?”
庄一寒抬眼看向他,怔怔开口:“我们去年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在一起的。”
陈恕闻言一顿,仿佛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慢半拍放下叉子,用纸巾擦拭嘴角:“嗯。”
庄一寒因为忐忑不安,控制不住攥紧了指尖:“那我……”
他停顿一瞬才继续问道:“那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没人知道庄一寒那个时候有多害怕,他的心脏好像已经到了悬崖边,仅靠一根细细的丝线勒着,随时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秒,两秒,三秒……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
陈恕清了清因为蛋糕而有些发甜的嗓子,这才认真看向庄一寒,他并不介意暗处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直接握住了庄一寒放在桌上冰凉的手,目光和从容,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连笑容也和煦:
“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走不下去。”
庄一寒闻言一怔:“那为什么你当初要定一年的期限?”
陈恕缓缓扣紧他的掌心,四周衣香鬓影,水晶灯光稠丽,在这个充斥着名利的圈子里,那么多人都在拜高踩低,但此刻好像只有他们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注视对方的灵魂: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感觉活成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一阵风过,吹来了庭院外间凌霄花的香气,枝条柔弱无依,缠着铁栅栏蜿蜒生长,馥郁芬芳,但好像很少有人喜欢种植木棉,因为树的枝条太过刚强,总是向着阳光冲天而起,远远不如花枝易折。
陈恕声音低低,穿越了无数光阴:
“庄一寒,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世人常喜一见钟情,殊不知有些人要历经岁月蹉跎才能走到一起。
陈恕曾经怨恨命运不公,反复无常,终其一生都在让他反复得到又反复失去,后来回头看去,才发现庄一寒的每次出现都是命运对他留下的一线希望,每当他坠入谷底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恰好出现将他从生死边缘带离。
是陈恕的偏执将恩赐变成了惩罚,欲望好似填不满的沟壑,让他越陷越深,于是上天将一切都重新收了回去。
但好在最后,神明仁慈,又将那一段温柔的岁月尽数还给了他们……
夜幕降临,长风未歇,
恍惚间有一抹黑色的虚影正在隔空注视着他们,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他眉眼低垂,看不清面容,漫不经心转动着食指上戴着的一枚黑色的蛇戒,似笑非笑低语:
“人类啊……”
仿佛一声轻不可闻的感慨,
他们明明爱得都快发疯了,却固执认为那是恨。
这次的宿主选失误了,太心软。
男子饶有兴趣思忖,要不下次还是找一个真狠的吧?
【运筹帷幄野心攻x跌落神坛残疾受(向哨)】
第47章 狠
[他这一生风光无限,尝过权力滋味,也曾踏足高位,后来恨他的被他所杀,爱他的为他而死,尸体长埋地下,只剩野心不腐。]
那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地面土壤呈现出一种污染过度的黑红色,质地松软潮湿,一脚踩下去就会深陷,然后溢出粘稠的鲜血来。
天空浑浊压抑,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漩涡,两团半透明虚无的能量正在上面疯狂搏斗,其中一方变成鹰,另外一方就会变成猎隼,其中一方变成狮子,另外一方就变成猛虎,它们的利爪和獠牙尖锐无比,每次都朝着对方的致命处发起攻击,激烈的厮杀声响彻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胜负终分,只见狮子忽然狠狠咬住了猛虎的半只爪子,猛虎却趁势发起攻击,一扭身咬住了狮子的咽喉,獠牙贯穿血肉,摆头用力一撕,伴随着一团血雾喷溅而出,狮子庞大的身形从半空重重坠地,最后倏地溃散缩小,变成了一名年轻男子。
“砰——!”
他无力摔倒在黑色的土壤中,却连尘埃也未溅起,咽喉处血肉模糊,如果不是哨兵强大的体能支撑,换了普通人恐怕此刻早已断气。
“厄……厄里图……”
安弥痛苦捂住咽喉,琥珀色的双眼恨恨盯着上方那名同样遍体鳞伤的老虎,他亲眼看见对方从空中一跃而下,最后变成了一名满脸血污的男子,哪怕战斗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不难看出对方英俊漂亮的五官,深蓝色的眼眸好似渊海,细看甚至带着流光溢彩的金边。
厄里图同样受伤脱力,落地的瞬间嘴角就缓缓溢出一抹鲜血,只是他看起来浑不在意,反而抬手吮吸了一下伤口——
他的右手尾指刚才被安弥咬断,此刻鲜血如注,蹭在那张风流精致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妖艳诡异。
“我亲爱的伴侣,你想说些什么呢?”
厄里图如是问道。
安弥神色惊恐,他或许想放几句狠话,但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却让他无法硬气,胸膛就像老旧风箱,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厄里图……如果……如果我和哥哥都死在这里……你回帝星该怎么复命……”
“家族如果知道你杀了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厄里图淡淡挑眉,语气无辜:“哦?可是他们都知道,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向导,怎么会有能力杀掉你这个S级哨兵呢?还有……”
他说着忽然停顿一瞬,提起这个名字时仿佛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还有因莱这个曾经的双S级哨兵?”
是啊,曾经的……
尽管对方因为早年在战场受伤,精神图景被摧毁,一夕之间从SS级的天之骄子跌落成C级的低等哨兵,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实力,更不会觉得他会被一个向导轻易杀死。
安弥闻言顿时心如死灰,脸色惨淡。
是啊,谁能想到厄里图一个从下等星来的低级向导居然悄悄藏匿着“虚无”这么一团可怕的能量,精神体可以随意变幻,拥有着不逊于S级哨兵的实力。
自己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原本想隐瞒所有人在这里悄悄铲除厄里图,然后吞噬他的能量,但没想到居然输在了对方手上。
厄里图不知何时走到了安弥身边,沾着黑色泥土的军靴踩住他的胸膛,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还有,因莱可是你亲手杀的哦,这个黑锅就不用往我身上丢了。”
安弥被他踩得一阵窒息,神色扭曲痛苦,他死死攥住厄里图冰冷的军靴,多想扭断这条腿,可气力耗尽,让他连说话都只能吐出艰难的气声:“他是为了救你死的……”
“厄里图……因莱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你当初嫌弃他残废……结婚那么多年从来不给他做精神疏导……后来等级一提升就立刻抛弃他和我结为伴侣……现在又要杀了他唯一的弟弟……难道真的不会愧疚自责吗……”
安弥试图撬动厄里图那颗冷冰冰的心肠,好获得一丝求生的机会,可惜他料错了这个人的狠心薄情,对方不仅毫无波澜,反而对着他笑了笑,语气温柔:“真傻,我当然不会愧疚自责啊。”
厄里图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安弥的脸,低声笑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在战场上贪功冒进,因莱又怎么会为了救你陷入包围圈,导致精神图景被摧毁,变成一个没有人肯要的废物呢?”
“不过没关系,你死了可以去下面向他好好忏悔,顺便帮我说一声谢谢。”
咔嚓。
厄里图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语气也温柔万分,可就那么毫无预兆扭断了安弥的脖子,那一瞬间对方咽喉处的血液因为挤压喷溅而出,有一滴甚至溅在了厄里图的睫毛上,然后又因为重力缓缓滴落,蜿蜒着淌过白皙的脸颊。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谁哭泣哀悼。
四周黑沙漫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厄里图低低喘了口气,仿佛终于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然后环视四周一圈,最后锁定在一棵通体纯白却又干枯无叶的庞大古树下方,踉跄着踏入淹没脚面的黑泥,走到树下奋力挖掘着什么。
这片土壤其实是一片流沙,只是因为这片战场死过太多生命,鲜血浸透了土壤表层,所以看起来潮湿而又粘稠,时间一长,地面上的一切东西都会被流沙吞没,深陷地下,包括尸体。
厄里图不知挖了多久,最后忽的停了手,只见流沙坑里静静掩埋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他身上穿着帝星的联盟军装,脸色苍白青灰,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死去多时,腹部有一片穿透式的血洞,早已被流沙吸干血液,此刻微微下陷,依稀还能看见里面扭曲断裂的骨骼。
安弥的那一击实在太重也太狠了。
因莱飞扑着挡在了厄里图身后,几乎是当场气绝,连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对方的尸体已经有些腐败了,但眉眼依稀,不难看出活着时有多么惊艳漂亮。只是在厄里图的记忆中,因莱总是苍白消瘦且病恹恹的,性格孤僻暴躁,常年坐在角落里,半点也不讨喜。
不过现在他死了,
对方再也不会睁开眼,用那种毒蛇般潮湿窒息的目光看任何人,包括自己。
厄里图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把人挖出来对方也没办法复活了,他就像是精疲力尽的旅人实在没了力气前行,缓缓跌坐在地,神色怔愣,仿佛在思考什么。
或许是他那心比天高的一生。
厄里图原本出身贵族,但当他降生的时候,家族已经没落衰弱,父母去世,只剩爷爷带着他和哥哥菲昂迁至三等星居住。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们爷爷年轻时曾经在军部任职,并且和当时的战友索兰德指腹为婚,约定好等双方后代长大就一起结为伴侣——
也就是菲昂和安弥。
然而世事无常,当年的那名战友职位一路攀升,最后成为帝星举足轻重的人物,长孙因莱原本是SS级哨兵,却因为战场意外受伤境界跌落,成了C级残废,原本默默无闻的次孙安弥却一飞冲天,从B级哨兵一跃至A级,甚至有望冲击S。
相比之下,厄里图和菲昂的境遇也颇具戏剧性。
哥哥菲昂性格憨厚笨拙,一经分化却是A级向导,厄里图样样出类拔萃,却偏偏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只测出了一个鸡肋般的D级向导。
然而联姻名额只有一个,去帝星改变命运的名额也只有一个。
菲昂不愿意和弟弟相争,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厄里图,而厄里图也如愿收拾行李前往帝星,准备和索兰德家族完成婚约。
彼时他们尚且年轻,虽然知道外界险恶,却仍渴望着斩头沥血去干一番事业,如果那时的厄里图足够聪明,就会知道,两个家族的婚约并不是可以轻易改换的,还有许多残酷的衡量标准。
索兰德爷爷顾念着战友当初的救命之情,并没有对婚事反悔,只是孙子安弥如今前途一片光明,在军部炽手可热,承担着整个家族崛起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等级不入流的D级向导结婚。
于是人选改换,因莱就这么被丢了过来。
他曾经风光无两,是帝星之刃,是家族之光,但现在境界跌落,变成了一个闭门不出,孤僻病恹的残废,被家人急不可耐塞过来,如同早就该丢掉的垃圾。
他们一个C级,一个D级,在外人眼里很是相配。
厄里图并没有觉得羞辱,反而不带丝毫怨气,笑意盈盈完成了婚礼仪式,毕竟他只需要一个可以在帝星立身的资本和阶梯,能娶到安弥固然是好,但如果娶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因莱也不算太过糟糕,只要能和索兰德家族挂钩就足够了。
这段婚姻持续了五年。
因莱一直是那么阴郁孤僻,喜怒不定,甚至也不让厄里图碰他,每次精神狂暴的时候都靠自己痛苦度过,又或者药物压制。
至于厄里图,五年间并没有丝毫不耐,他细心照料因莱,忍受着对方糟糕至极的脾气,成功在外界树立起了一个善良无害的形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完美的赘婿、无可挑剔的伴侣。
而在此期间,厄里图在军部的一次实验泄露中阴差阳错获得了一团名为“虚无”的能量,这团能量无比强大,除了可以随意变幻精神体,竟然还能提升自身等级。
厄里图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遇,悄悄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对外谎称自己的精神体缺陷已经修复,并以治愈无害为名的精神体“独角兽”示人,等级从D一跃至S,引来帝国侧目。
要知道今年来分化出的向导本就稀少,S级向导更是凤毛麟角,帝国思虑再三,最后决定对他重新进行婚姻匹配,好巧不巧,就那么匹配到了安弥。
厄里图可以和因莱离婚,也可以不离,但他总觉得二人并没有什么感情,还是各归自由更好,于是就签署了离婚协议。
离婚那天……
厄里图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情景了,只是依稀记得因莱签完字就忽然精神力失控,一直往外吐血,紧接着被人紧急送去医院,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痛苦治疗,最后得出身体器官衰竭的结论——
因为他太久没接受过伴侣的精神疏导,那股狂躁的精神力在体内肆虐摧毁,早已油尽灯枯。
但这怪不了厄里图。
他有想过给因莱做疏导的,但是对方不许也不让,每天晚上睡觉连衣服也不脱,活像他是什么病毒。
厄里图一直以为因莱讨厌自己。
但在安弥想要杀了他夺取能量的时候,偏偏是对方舍命救了自己。
他茫然,不解,算尽利益的一生因此得到冲击,最后轰然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为什么呢……”
厄里图低头看向那具尸体,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抬手解开对方的军装钮扣,然后看见对方身上交错斑驳的伤痕,密密麻麻像被火焰炙烤,极是可怖,动作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
“呵……”
厄里图莫名笑了一声,只觉命运作弄,他俯身牵住因莱冰冷失温的右手,却发现对方还戴着当年的那枚婚戒,因为那时自己口袋拮据,只够买个最廉价便宜的,经过五年摩挲,早已黯淡失色。
他还没丢弃。
厄里图闭目,吻了吻那枚戒指:
“安眠,我的爱人……”
他在说温柔之语,却行残忍之事,语罢悄无声息启唇,狠狠咬断对方的右手尾指,笑着将那块腐烂血腥的肉吞入腹中。
厄里图缺了一根尾指。
他也咬断了因莱的尾指。
在久远的传说中,只要吞咽爱人的一部分血肉,轮回转世后,对方就会变成你灵魂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一如夏娃是亚当的第三根肋骨,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厄里图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轻轻抵住因莱的额头,许久未动,仿佛要变成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他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赫然有一片深可见骨的血洞,和因莱身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早已气息全无。
“呼……”
一阵低沉的风悄然吹过,流沙掩埋了他们相拥的尸体。
只见远处生长着一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也是这片荒芜土壤上唯一的生命,一条黑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长长的身躯缠绕着嶙峋的白枝,黑与白对比分明。
它垂下头颅,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仿佛当年在伊甸园中引诱夏娃违背上帝指令的恶魔化身,双目猩红瑰丽,美艳却又让人不敢触碰。:
【亲爱的朋友,我真好奇,远处的那具尸体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冥冥中有谁的灵魂被操控着回答,声音从流沙下方传来:“是我所恨之人……”
【那么和你相拥的这具尸体呢?】
“是我亏欠之人……”
【如果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但必须得到所恨之人的那颗心,再狠狠踹掉他,你愿意吗?】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黑蛇满意吞吐芯子,天空顿暗,风云破碎,光阴逆转,
【那么,如你所愿……】
第48章 命运宠儿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命运的宠儿。
活着的时候受神明眷顾,死的时候受魔鬼庇护,哪怕上辈子不择手段,也依旧能获得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厄里图便是如此。
正值清晨,倦懒的阳光洒进卧室,当他从柔软的床铺上缓缓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他环顾四周一圈,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在三等星的住所,唇角平静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
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从空气中陡然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不知何时顺着床尾游曳而上,优雅竖起了上半身,它猩红的蛇瞳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色泽,头颅却呈现出危险的三角形,让人不敢小觑。
厄里图记得这道声音。
当他死后被流沙掩埋,就是这道声音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对方曾经允诺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厄里图目光玩味地盯着面前这条黑蛇,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是你帮我重生的?”
黑蛇嗯哼了一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厄里图当然记得,淡淡挑眉:“你让我得到安弥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他,好获取那一瞬间他被人抛弃的痛苦,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黑蛇的语气悲天悯人:【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我帮他们吞噬一些,不好吗?】
厄里图反问:“你是神明?”
黑蛇轻甩尾尖,语气恶意满满,挑衅看着厄里图:【不,我是魔鬼。】
没想到厄里图却满意一笑:“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语罢“哗”地一声掀开被子起床,直接走到了窗边,外间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晒得人连骨头缝都是暖洋洋的,厄里图却浑不在意,低头拿起桌上的日历摆件查看时间,想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新星历3768年,六月十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头。
在这一年里,污染区的星兽大肆繁殖,并且冲破了外围防线开始残杀居民,首当其冲就是环境恶劣的三等星,与此同时,索兰德家族来信,主动邀请他们前往帝星居住,并且履行当年的婚事。
窗外阳光和暖,时不时飞过几只模样丑陋的白休鸟,它们最喜欢食用腐肉,冷不丁就会从窗户飞进来袭击,啄走人的眼珠子。
这意味着数不清的死亡与腐烂。
厄里图眼眸微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手枪,然后熟练装弹入匣,对准天空利落扣动扳机,伴随着一阵“砰砰砰”的剧烈枪响,血雾蓬出,三只白休鸟惨叫着扑棱翅膀,从窗外直直坠落。
这意味着他此刻的新生。
爷爷蒙洛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动静,站在外面敲响房门,苍老的声音难掩严肃:“厄里图,你又在悄悄玩枪了?!”
三等星因为环境恶劣,时不时就有星兽入侵,所以枪支管控不严,为了安全起见,几乎每个居民配备了枪支防身,但蒙洛并不允许两个孙子在家里也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并没有,爷爷。”
厄里图反手把冰凉沉重的枪塞进抽屉,然后走过去打开卧室房门,只见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正站在门后,他的左眼珠透着浑浊,隐有疤痕增生,很明显已经瞎了,脚边伏着一只健壮凶猛的白虎,虽然同样透着老迈,但气势难掩威严——
这是爷爷蒙洛的精神体,白虎。
也是哨兵精神体中杀伤力位居前十的稀有动物。
当年在战场上,蒙洛如果不是为了救战友索兰德瞎了一只眼睛,被迫从军部退役,或许早已凭借着这只凶悍的白虎精神体立下赫赫功勋,而不是蜷缩在这个偏远荒僻的三等星度过残生。
英雄迟暮,不过如此。
厄里图看见记忆中久未见面的爷爷,不禁晃了一瞬神:“抱歉,刚才有几只白休鸟飞到了窗户外面,所以我才开枪的。”
蒙洛爷爷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怪脾气的老头:“我只是眼睛瞎了,耳朵没聋,刚才我隔着门就听见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了,早就叫你往窗户外面装铁丝网,你偏偏不听!”
在这个星球上,大致分为三类人,一是以身体强悍著称的哨兵,二是精神力磅礴的向导,三则是普通人,因为前两者的特殊性,所以保家卫国的重任往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普通人一到十八岁就会开始分化,如果幸运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就会得到政府的大额补贴,但同时你也必须参加为期三年的兵役,前往帝星军校受训,并且奔赴前方战场。
在战场上,精神体是你最好的搭档。
哨兵的精神体多为凶猛的肉食性动物,例如爷爷蒙洛,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擅长厮杀的白虎;而向导的精神体多为草食性动物,例如兔子、绵羊、麋鹿。
但无论这些精神体是草食性还是肉食性,在现实生活中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假如有白休鸟偷偷飞入卧室,它们立刻就会给主人示警,并且扑过去咬死偷袭者。
不过厄里图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虽然在十八岁那年就成功觉醒为向导,却天生缺陷,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这意味着他最好和普通人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窗户外面焊铁丝网,避免那些可恶的白休鸟飞入卧室。
但他并没有,窗外空空荡荡,推开就是一望无际的云层。
厄里图微微一笑:“爷爷,我并不认为熟睡是一件好事,同样,在睡梦中时刻保持警觉也不是一件坏事。”
都说精神体是比灵魂还要忠于自己的存在,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可厄里图天生就没有这种东西,也就导致他天生凉薄,缜密多疑,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人。
这种性格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例如想杀他的安弥,例如为了救他而死的因莱。
因莱……
厄里图心中再度默念这个名字,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他无意识抬手摩挲唇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咬下对方尾指时的血肉触感,腐朽而又腥甜。
这辈子,他们该以怎样的姿态相遇,又该以怎样的结局收尾?
可还没等厄里图思考出一个结果,爷爷蒙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既然醒了就别窝在房间里,出来吃早饭吧。”
厄里图回神,面上笑意不变:“是,爷爷。”
三等星落后而又偏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和罪犯比苍蝇还多,厄里图家里还算是小富,住在环境整洁的富人区,一栋四层别墅洋楼就已经强过这个星球的大部分人了,每天还有保姆做饭,称一句衣食无忧也不为过。
长长的餐桌放着五菜一汤,却只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坐着,难免显得太过冷清可怜,爷爷蒙洛眉头紧皱,吃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重重搁下筷子:“菲昂那个家伙呢,为什么还不下来吃早饭?!去给我把他拽下来!”
几十年的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哪怕连吃饭也必须全员到齐,遵守着那些刻板的纪律。
原本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白虎闻言立刻站起身形,抖抖漂亮的皮毛,嗖一声蹿上了二楼,不多时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叼着一名金发男子的衣领飞快跑了下来,往地上随便一丢,然后重新趴到了蒙洛的脚边。
蒙洛见状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意,连左眼凶悍的疤痕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拍了拍白虎的头:“干得漂亮,老战友。”
白虎打了个响鼻,很是得意。
菲昂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委屈万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捂着屁股从地上起身,一瘸一拐走上前在餐桌旁落座,开口抱怨道:“爷爷,你做什么呢,我正在书上查找莫里岛的地图,差一点就找到了!”
菲昂是厄里图的亲哥哥,十八岁一经分化就是A级向导,但他对自己的天赋却并不上心,一门心思扑在了地质勘测上,最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未开发区域,不免让人感慨暴殄天物。
蒙洛只觉得这个孙子蠢得让人抓狂,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浆糊,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你的脑子让屎糊了吗?!莫里岛因为蚁兽泛滥早就被炸沉了,还是老子当年亲自带队炸沉的!你在哪本狗屎书上能找到地图?!”
“立刻给我坐下来好好吃饭,不然我就把那本该死的破书撕碎了塞到你嘴里去!”
菲昂闻言再也不敢吭声,立刻低头匆匆扒饭,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雪绒洞鼠,通体雪白,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龙猫,最擅长钻地洞,此刻也蹲在桌子一角,两只小爪子捧着面包脆片啃,眼睛又黑又水润,乌溜溜的像琉璃一样单纯可爱。
“咔嚓——咔嚓——咔嚓——”
厄里图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姿态优雅,他听见桌对面传来的动静,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1、2、3……
“造孽啊!我英明一世,精神体是最稀有的白虎,当年在军部赫赫有名,没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精神体居然是只打洞的老鼠!!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蒙洛傲气了一辈子,一生从不输人,哪怕现在退居三等星,墙上满满当当的军功章也足够让年迈的他骄傲挺起脊背,然而孙子菲昂的那只精神体白鼠每每出现都会把他的傲气打击得支离破碎,捶胸顿足都不足以发泄万分之一。
雪绒鼠不明白这个老头子为什么吃饭吃着吃着就忽然捶胸顿足起来,疑惑歪头,小小叫了一声:
“吱——?”
菲昂见状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精神体一把捞过来藏在饭桌底下,他脸色涨红,不知道尴尬还是羞愧,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练低头认错:“爷爷,我错了。”
嘤嘤嘤,精神体是老鼠,他也不想的嘛。
厄里图坐在旁边淡定吃饭,并没有说话,他连精神体都没有,估计蒙洛只会觉得更丢脸,不过他见菲昂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还是开口劝道:
“爷爷,向导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哨兵疏导精神力,帝国并不会让他们上战场,您没必要这么担心。”
蒙洛重重叹了口气,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前两天索兰德忽然写信过来,邀请我们全家去帝星居住,八成是要谈谈当年定下来的婚事,菲昂这个傻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他送去帝星结婚!”
他冷不丁提起婚事,餐桌上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凝固,那一瞬间不止是菲昂,就连厄里图都抬头看了过来。
“婚事?这么快?!”
菲昂闻言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爷爷会忽然在饭桌上宣布这件事:“可……可是爷爷,我现在还不想匹配伴侣,而且我上个星期就订了去科托尼尼冰岛的探险票,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半年后才能回来……”
“你说什么?!探险?!”
蒙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暴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头凶悍的老虎:“你连探亲都会迷路,现在居然要跑去探险?!万一遇到了危险谁保护你?!靠那只天天啃面包的蠢老鼠吗?!”
藏在菲昂怀里的雪绒鼠不满叫了一声,仿佛在表达抗议:“吱!”
菲昂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巴,磕磕绊绊解释道:“爷爷,旅游队伍安排了随行保护人员,而且冰岛只是冷了一点,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蒙洛根本不觉得这个迟钝胆小的孙子适合出去探险,语气低沉严厉:“你说的轻松,回头万一真的遇上危险,你指望谁来救你?!上帝吗?!和索兰德家族的婚事是当初早就定好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菲昂正处于爱冒险的年纪,对婚事没有任何兴趣,他闻言低头捏着雪绒鼠的爪子,不满嘟囔道:“他们家在帝星的地位举足轻重,肯定不缺伴侣人选,说不定索兰德爷爷只是想约您去叙叙旧,压根就没想和我们联姻。”
厄里图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菲昂,他微微挑眉,忽然发现这个书呆子哥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笨,还是挺大智若愚的。
在这个向导稀少的世界,菲昂的条件固然优秀,然而帝星遍地黄金,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菲昂的A级检测纸扔进去或许连个响都听不见。
厄里图十分愿意相信爷爷那位战友的真心与诚意,否则对方也不会在得知三等星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特意来信邀请他们去帝星定居。
然而时光荏苒,这两位老者毕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当索兰德逐渐走上高位,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家族时,所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个人意愿,更多的则是家族发展——
毫无背景的菲昂显然不是索兰德家族的最优选择,更何况天生缺陷的厄里图。
这个道理明明再简单不过,连菲昂这个书呆子都能明白,上辈子的厄里图却偏偏不信,一定要争抢这个联姻的名额,事实证明他最后就算抢到手也只是个鸡肋。
蒙洛听见菲昂的话却瞬间沉了脸色,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老了气势也依旧摄人,沉声训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是真的生了气。
但厄里图很清楚不是因为婚事,仅仅只是因为爷爷觉得自己战友的信誉和品德受到了侮辱,尤其这些话还出于自己的孙子口中。
菲昂却罕见犯了倔,“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总之我对这桩婚事没兴趣,您自己也说了,我又傻又笨,根本不适合去帝星!”
他语罢直接抱着自己的老鼠转身回了楼上,把房门反手一摔,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蒙洛见状气得重重拍桌:“你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别出来!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冰岛探险我绝不同意,厄里图,看好菲昂,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这场温馨的早餐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不仅菲昂躲在楼上不出来,就连爷爷蒙洛也怒而拂袖离去,偌大的客厅只剩厄里图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黑蛇就是这个时候凭空出现的,它悄无声息游到厄里图面前,嘶嘶吞吐着红艳的芯子,语气温柔,却藏着危险的蛊惑:
【瞧,你那个傻哥哥一点儿也不想去联姻】
【厄里图,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争取一下,说不定联姻的人选就会换成你,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前往帝星,还能离安弥更近一些】
厄里图闻言无动于衷,他单手支头,玩味打量着面前这条黑蛇,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对方虽然拥有可以操控生死的强大力量,但好像并不懂得算计人心:
“真傻,这条路我上辈子早就选过了,索兰德家族只剩下安弥这一个希望,又怎么会允许他和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结为伴侣,如果我那么做,结局和上辈子不会有丝毫区别。”
他依旧会遭到索兰德家族的嫌弃。
而因莱依旧会像垃圾一样被人丢过来。
厄里图如果想结识因莱,又或者接近安弥,这辈子自然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绝不是依靠这场屈辱而又不平等的婚约。
不过话说回来,菲昂再怎么也是个A级向导,万一索兰德家族顾念着几分情面,真的让他凑合娶了安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安弥这个人,心狠手黑,菲昂压根不够他一勺烩的。
这片住宅区入夜之后就格外安静,爷爷蒙洛因为曾经当过兵,作息十分规律,早早就躺上床休息了,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月亮被遮蔽了大半,偶尔掠过几只飞鸟的影子,发出比乌鸦还要难听瘆人的叫声。
菲昂的卧室房门下午就被反锁了,除非能从爷爷蒙洛手里拿到钥匙,否则根本没办法出去。
他在房间枯坐一下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咬牙干脆找出旅行背包,往里面随便塞了几套衣服和鞋,又把探险用的攀岩绳在阳台栏杆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测试牢固性,竟是打算从三楼直接跳下去。
这个举动无疑危险性极高,要知道向导的优势往往在于精神力控制,身体素质并不如哨兵那么强悍,甚至说是柔弱稀少也不为过,否则也不会占据了《帝国保护法》整整三分之一的内容。
然而菲昂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心翼翼翻过阳台栏杆,壮着胆子往楼下看了眼,将近十米的高度让人头晕目眩,冷风顺着灌进袖口,说是遍体生凉也不为过。
“冷静,菲昂,冷静……你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的人,这么点小困难打不倒你的……”
菲昂死死攥紧绳子,一边哆哆嗦嗦下挪,一边给自己拼命打气,然而就在他已经万分小心的情况下,意外还是发生了,只听寂静的黑夜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原本连接栏杆的攀岩绳锁扣忽然因为质量问题崩开,绳子极速下滑,局面顿时失控。
菲昂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失重感,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他慌张瞪大眼睛,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稳稳托住了后背,然后缓慢降落在下方的花园草地上。
“噗通——!”
菲昂落地的瞬间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上方,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阳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不是弟弟厄里图是谁?!
菲昂眼睛一亮,惊喜出声:“厄……”
“嘘——”
厄里图用食指抵唇,眼眸低垂,
“你想吵醒爷爷吗?”
他的另一只手在夜色中轻晃,发出清脆低响,漂亮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挂着一串银色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傻的很,有钥匙爬什么窗户。
菲昂:那你不来早点!
爷爷(半夜忽然惊醒):为什么有点睡不着了呢?
第49章 征兵
厄里图单手一撑,直接从阳台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姿态优雅,夜风吹起他黑色的外套衣角,莫名让人想起长空中展翅的黑鹰,在菲昂眼中难以逾越的障碍就那么被他轻松越过。
菲昂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吵醒爷爷,压低声音惊喜道:“厄里图,你怎么出来了?幸亏你刚才救了我,不然我就摔惨了。”
向导虽然身体素质平平,但精神力如果操控得当,在很多时候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在战场上的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十个顶级哨兵。
可惜帝国并不需要向导去直面危险,他们更多的时候只用舒舒服服坐在疏导室里帮哨兵安抚狂暴就够了,再加上帝国补贴优渥,所以被养得毫无战斗意识,像厄里图这样把精神力操控得游刃有余的例子少之又少。
厄里图瞥了眼菲昂身上的黑色旅行包:“你不是一直想去科托尼尼冰岛吗,我看爷爷好像没打算放你出来,就悄悄偷了房门钥匙。”
他们两个的性格虽然天差地别,但毕竟是亲兄弟,相处得一直不错,上辈子厄里图想去帝星,菲昂二话不说就把联姻名额让了出来,蒙洛拗不过他们,只得放任自流,于是一个高高兴兴去了冰岛探险,一个踌躇满志前往帝星。
厄里图依稀记得菲昂后来组建了自己的探险队伍,在星网上粉丝高达千万,也算是逐梦成功了。这辈子他没打算顶替对方联姻,万一爷爷执意让菲昂去帝星,岂不是打乱了命运?所以他直接拿了钥匙过来打算悄悄放人,但没想到菲昂胆子这么大,三楼也敢往下跳。
菲昂闻言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抱住了厄里图:“呜呜呜厄里图,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肯帮我了。”
厄里图唇边笑意不变:“我亲爱的哥哥,我如果不帮你谁还能帮你呢?”
“趁着爷爷还没醒,快点离开吧,外面的世界正等着你去探索,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冰岛之旅。”
菲昂闻言顿时豪情万丈,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好兄弟!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帮我照顾好爷爷!”
他不敢多说,生怕再逗留下去就功亏一篑,语罢背着行李匆匆离开了庭院,去找在门口开车接应的朋友,年轻莽撞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厄里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想总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然而就在他用指尖绕着钥匙串把玩,心情不错的准备转身回房时,却倏地顿住了脚步——
夜色寂然,整栋楼唯有菲昂的房间还亮着灯,只见阳台围栏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魁梧却又苍老的黑色身影,哪怕因为灯光原因看不清面容,也依旧不难感受到对方严肃紧皱的眉头,脚边还蛰伏着一只通体银色的巨虎,正在懒懒打着哈欠。
厄里图:“……”
他差点忘了,哨兵的五识最为敏感,菲昂发出的这些动静又怎么可能瞒过爷爷的耳朵。
今夜注定无眠。
厄里图一言不发坐在餐桌旁,对面则是脸色沉凝的蒙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紧张,连地板上趴着的白虎都敏锐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用爪子不安扒拉着地毯。
“厄里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洛终于出声打破平静,他那双严肃的眼睛和年轻时一样锐利,只是眉心的沟壑和略显霜白的鬓发暴露了几分苍老,在面对这两个处于叛逆期的孙子时难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菲昂到底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你放走的?”
厄里图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他明明年纪尚轻,却总是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万事都尽在掌握:“爷爷,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菲昂已经离开了,难道不是吗?”
蒙洛认同点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确实,菲昂已经离开了,那么厄里图,你想代替他去和索兰德家族联姻吗?”
不得不说,蒙洛还是了解这个孙子的。
他一直清楚以厄里图的性格,绝不可能甘心蜗居在这个小小的三等星,但家族日益落败,显然不足以支撑对方的理想与抱负,唯一的捷径就是眼前这场婚事,放走菲昂多半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但很可惜,这仅仅只是厄里图上辈子的想法。
“爷爷,您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似乎有些讶异,他蔚蓝色的眼眸在水晶灯下流光溢彩,看起来有一种圣洁的无辜感,
“我只是觉得菲昂适合外面更广袤的天空,没必要把他困在这里,我一直牢记着您曾经教我的道理,男人的功勋和荣耀应该从战场上获得,而不是依靠祖辈的余荫,难道不是吗?”
“我保证对和索兰德家族联姻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明天就可以打电话解除婚约。”
厄里图的坦荡和觉悟有些超出了蒙洛的想象,要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提前做好了舍下这张老脸的准备,打算明天就给老战友去个电话,商量能不能把订婚人选换成厄里图,这下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难道这个臭崽子真的改性了?
蒙洛压下心中的错愕,惊疑不定问道:“你确定?!”
“当然。”
厄里图心想自己在爷爷脑海中的印象有这么差吗,他语气真诚,循循善诱:“毕竟这桩婚事属于菲昂和安弥,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爷爷,我的理想是将来参军上战场,为帝国撒尽身体里的每一滴热血。”
他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清楚爷爷蒙洛喜欢听怎样的豪言壮语,一番表态下来终于让后者神色松缓,严厉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不,厄里图,你不能上战场,我虽然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但我更希望你和菲昂平平安安的,战场太危险了,并不适合你们。”
因为厄里图天生精神体残缺,蒙洛一直不想让他接触任何危险事物,更何况是打仗这种要牺牲流血的事,所以多年来一直极力反对他参军。
厄里图并不介意上战场,毕竟前世都不知道上过多少次了,但面对蒙洛担忧的目光,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道:“爷爷,请放心,我和菲昂都会健健康康地陪伴您。”
蒙洛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既然如此,我过两天就给索兰德打电话商议解除婚约的事,其实我们两家这么多年没见面,境遇悬殊,或许早就不适合联姻了……”
后面一句话更像他英雄迟暮的叹息,声音低低,几不可闻。
厄里图只见爷爷蒙洛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上楼休息了,客厅的水晶灯光倾洒下来,将他雄壮的身形照得略显佝偻,只有身旁跟着的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才能让人依稀描补出几分他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有那么一瞬间,厄里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爷爷根本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只是前世碍于自己的坚持和野心,所以才会拉下老脸请战友成全。
“……”
厄里图独自坐在客厅里,缓缓倒入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分明,里面仿佛蕴藏着无限心事。
他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帝星是一定要去的,但如果想在那里站稳脚跟,少不了权力和财富的支持。
钱,厄里图并不担忧,他前世名下产业无数,周边各个星球未开发的晶矿坐标都在脑海里牢牢装着,只要招募足够的人手,再想办法办一张开采证明,数不清的星币就会滚滚而来。
最难的是权。
细究起来,厄里图上辈子的命运转折点还要从得到那团名为“虚无”的能量开始算起,毕竟有了实力,权力自然也会接踵而来,然而他对于那团能量的来源并不清楚,只知道是探测队在某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发现,然后由军队一路秘密护送回帝星研究多年,并被列为了SSS级机密档案。
厄里图前世因为精神体缺陷,并没有进入军部发展,而是选择投身商界。他手腕了得,颇具投资眼光,短短五年时间就打拼出了惊人的身家,并且大力支持军方研发项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在实验室接触到那团神秘力量,从而提升自身等级进入军部掌权。
五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他和因莱那短暂一生中相处的所有时光。
窗外夜色沉郁,偶尔一阵冷风吹过,裹挟着呜咽的声音,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厮杀的战场,鼻翼间满是粘稠的血腥味,他亲眼看见因莱悄无声息倒地,尸体被流沙吞噬掩埋,最后消弭无痕。
太久了……
厄里图无声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缓慢轻揉,他现在最需要提升实力,所以这辈子他必须提前找到“虚无”。如果可以的话也早点给因莱进行精神疏导,毕竟五年实在太久了,因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但就算从现在开始经商,没有三五年的时间布局根本接触不到实验室项目。
除非……
除非他能进入军部?
可惜爷爷根本不会同意让他上战场。
然而厄里图看起来并不惊慌,只见他单手抵着额头,另外一只手的指尖轻敲膝盖,片刻后终于睁开了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眸,里面有着淡淡流金,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惊艳夺目,似笑非笑勾起唇角:
“亲爱的哥哥,你好像又帮了我一次……”
菲昂出逃之后,因为他而掀起的风浪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家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节奏,就在蒙洛踟躇着该怎么打电话告知老战友解除婚约的事时,几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您好,请问是蒙洛先生的府邸吗?”
这天清晨,两名身穿帝国制式军装的年轻哨兵天不亮就按响门铃站在了门口,只见他们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纸质档案记录什么,另外一人手里则拿着电子仪器,看起来还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经意瞥见站在蒙洛身后的厄里图时,甚至会被对方那双温柔多情的蓝眸羞得脸色通红。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手臂上戴着帝国招兵处的袖章。
蒙洛莫名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眉头控制不住皱了起来:“我就是蒙洛,二位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那名年轻哨兵看见资料上显示蒙洛是一名退役中校,出于尊敬,抬手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阁下,是这样的,根据帝国律法规定,凡是年满二十的向导或哨兵都必须参加一年一度的招兵活动,然后前往军校服役,资料库显示您家中的成员分化出了两名向导,分别是A级向导菲昂、D级向导厄里图,他们都已经满足招兵要求,需要在三天内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闻言脸色骤沉,他虽然是一名军人,骨子里就带着大无畏的精神,但并不代表他希望自己的两个宝贝孙子也去战场,尤其是现在已经跑丢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还是天残地缺,连精神体都没有,去了战场上不是送死吗?!
“多纳斯星的招兵不是早就停了吗?”
为首的哨兵解释道:“因为前两年多纳斯星遭到不明炮弹轰炸,各处尚未修复完善,所以招兵活动就暂缓了两年,不过今年已经恢复了正常,鉴于您是帝国高等退役军官,家中可以拥有一个兵役豁免名额,所以您看……”
后面那个哨兵凑上前接话道:“您看您想让哪个孙子前往部队服役?”
这句话问得蒙洛顿时火冒三丈,让哪个孙子去部队服役?!他哪个都不想!可帝国律法摆在眼前,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似乎也由不得他不遵守。
到底是等级为A的傻孙子菲昂,还是等级为D且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的孙子厄里图?
蒙洛几乎不用选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其实他当初本来就打算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厄里图,毕竟战场上只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自保,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向导是不用上战场的,但厄里图这种天生缺陷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吗?
然而多纳斯星两年前不慎遭到袭击,兵役就暂停了下来,蒙洛一下子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否则他无论说什么也不会让菲昂溜走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头看了眼时间,一个人紧张自言自语道:“菲昂才走了九天,多纳斯星距离科托尼尼冰岛起码有十五天的路程,按照时间估算,他现在应该还没离开多纳斯星的范围,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
厄里图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美保持了一个礼貌且乖顺的晚辈形象,直到听见爷爷的碎碎念,这才抬头看了眼,神情笃定的似笑非笑。
来不及了,菲昂早就离开了多纳斯星,现在连影子都追不到了。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年轻的哨兵低头用微型光脑查阅片刻,然后迟疑举手,打破了蒙洛的最后一丝希望:“抱歉,根据星球出入境管理记录显示,菲昂阁下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多纳斯星,并且跟随国家地质局组织的探险队前往了科托尼尼冰岛,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回来了。”
他语罢目光同情地看向厄里图,然后将一份厚厚的牛皮档案袋递了过来,语气满是歉然:“厄里图阁下,这是您参加征兵需要用到的档案资料和手册,需要的注意事项都在上面了,请您在三天内填好名单并收拾行李,准时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顿时急了,一把按住牛皮档案袋问道:“不去不行吗?!”
哨兵态度诚恳:“如果故意缺席不来,将会被帝国视作逃兵,在赫图监狱接受为期三年的劳动惩罚,当然,我们尊重您的任何选择。”
言外之意,要么当三年兵,要么坐三年牢。
蒙洛:“?!!!”
作者有话说:
爷爷(迟疑):厄里图,要不你去蹲……
厄里图(麻溜收拾行囊去当兵):再见了爷爷我即将远航
第50章 拧断他的脖子
夜晚,厄里图正在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军部不能带太多私人物品,需要的上面都会统一配发,所以他只装了点随身衣物,再就是那把锁在抽屉里的银色配枪。
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厄里图都是靠这把枪来保护自己的,上面古朴的花纹细看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呈现一种岁月沉淀的色泽。
武器不是古董,越陈旧越好,稍微历经磨损都必须换掉,厄里图却用了整整十几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无用的东西就该舍弃,然而重生一世,他的人生准则到底发生了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变化,有些东西仿佛早已融入骨血,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例如一把早就该换掉的旧枪,
又或者某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故人。
蒙洛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就见厄里图正坐在床边用手帕认真擦拭那把枪,不禁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清楚今天招兵的事是不是厄里图故意为之,但事实已定,无法更改,再发脾气也是枉然。
“厄里图。”
房门没关,蒙洛拄着拐杖直接走了进来,他年轻的时候右腿曾经被一只星兽的獠牙狠狠咬穿,后来哪怕治愈,还是有些不灵便,疼痛发作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
“爷爷?”
厄里图见状下意识起身,扶着蒙洛坐在了椅子上,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蒙洛微微摇头:“你明天就去招兵处报道了,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厄里图,帝星虽然繁华无比,军部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但它们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往上爬。”
这两个地方厄里图前世都曾深深扎根过,又岂会不知,但他依旧微笑认真倾听,总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您的教诲是正确的。”
蒙洛握紧手中的拐杖,顿了顿才道:“我会和索兰德说一声,让他在帝星帮忙照顾你……厄里图,先别急着说话,我相信你对这场联姻没兴趣,但他毕竟是我的老战友,也是你的长辈,哪怕没有这层关系,你也该上门拜访走动。”
厄里图相信爷爷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诚如他刚才所言,两家人就算不联姻,也有着割舍不清的渊源,自己如果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不拜访也说不过去,微微一笑:
“您放心,等到了帝星,我会主动准备礼品上门拜访的。”
蒙洛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厄里图,我并不担心你,你和菲昂不一样,从小到大总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只是怕你……伤人又伤己。”
世上的事不能算计太多,算计太多,最后往往都会遭到反噬。
厄里图微微一怔。
蒙洛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拄着拐杖从椅子上起身,他摆摆手拒绝厄里图的搀扶,步履略显蹒跚地回了房间。
伤人又伤己?
厄里图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坐在床边许久都没说话,一条冰凉的黑蛇不知何时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在耳畔玩味开口:
【我亲爱的宿主,你在感到愧疚吗?】
厄里图回神,淡淡挑眉:“愧疚什么?”
黑蛇故意拖长声调:【伤人又伤己?】
“并不,”厄里图唇边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只是觉得世上一切东西都标好了价码,你如果想让别人付出代价,那么自己首先就要付出代价,伤人伤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得与否。”
一如他前世杀了安弥,心中并不觉得不甘,
只要那个最恨的人死了就好,付出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厄里图随手拨动扳机,但因为枪里并没有子弹,所以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空响,他望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条黑蛇,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语气低沉蛊惑的问道:
“帮助我重生的朋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心想这一任宿主倒是比上一任好打交道得多,果然只有恶人和恶人才能志趣相投,它轻甩尾巴尖,低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撒斯姆。】
“真是漂亮的名字”,厄里图眼中笑意更深:“那么撒斯姆,我们是永远都不可分割的利益伙伴,对吗?”
黑蛇嗯哼了一声,被夸得无意识抬高了头颅:【理论上来说是的。】
厄里图语气更加温柔:“既然如此,请放心,我一定会从安弥身上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黑蛇的神情肉眼可见愉悦了起来,连鳞片都开始舒展:【只要你能做到,我保证你这辈子会活得比上辈子还要风光。】
厄里图的声音却忽然低落下来:“但是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好像遇到了一个难题,如果不解决的话,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靠近安弥。”
黑蛇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丝微妙的不对劲,但还是下意识问道:【什么难题?】
厄里图认真细算:“如果我想要靠近安弥,那么就必须前往帝星,如果前往帝星,就必须参军,可你知道的,我天生就没有精神体,万一在体检那关被刷下来可怎么办?”
黑蛇摇晃的尾巴停顿一瞬,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想怎么样?】
厄里图不语,而是抬手用修长白皙的指尖隔空轻描它的身形,仿佛在勾勒一件昂贵完美的艺术品,低声赞叹道:“多么适合。”
和他一样阴暗、危险、锋利。
黑蛇生平罕见觉得自己脑子宕机了,呆呆问道:【适合什么?】
厄里图笑意莫名,轻声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适合做我的精神体呀。”
……
因为多纳斯星只是一个偏远的三等小星,每年分化出的哨兵和向导都不超过百人,所以三天之内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征兵处完成了报道,只等着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和帝星派下来的换防队伍完成一年一度的交接,然后乘坐飞行器一起前往帝星。
新兵出发那天,蒙洛并没有前来送别,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分离的场景,再加上脾气倔强了一辈子,所以只把厄里图送出门就回了房间,偌大的别墅只剩他一个人,显得清冷异常。
好巧不巧,战友索兰德在这个时候忽然打来了电话,他早在半个月前就邀请好友来帝星居住,但迟迟没得到答复,出于担忧就打了个电话过来,尽管已经多年未见面,语气却万分熟稔,开口就是亲切的责问:
“蒙洛,我上个月就让你带着菲昂一起来帝星做客,你就算爬也该爬来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接你不成?!”
蒙洛从鼻子里重重冷哼了一声:“当了将军了不起吗?!你官架子再大也摆不到老子面前!我当初如果没退役,说不定现在比你还高半头呢!”
索兰德闻言不禁在通讯器那头哈哈大笑:“死老虎,你还是这么不服输,行啊,我现在就派飞行器过去接你怎么样,看看你这个小矮子是怎么比我高半头的!”
谁料蒙洛却没像以前一样气急败坏骂人,反而重重叹了口气:“不用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等以后腿上的旧伤养好了再去帝星吧,只是我的孙子厄里图被选进了部队当兵,估计过几天就到了,希望你能帮忙看顾他几分。”
索兰德闻言有些惊疑不定:“厄里图?他怎么会进了部队?菲昂去哪儿了?”
他是知道老战友当初的打算的,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精神体缺陷的厄里图,怎么会变成这样?
蒙洛摇头叹道:“菲昂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了探险队,离家出走了。”
索兰德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安弥怎么办,我还打算让他们两个尽快完婚呢!”
菲昂本身就是A级向导,再加上老战友的这一层情分在,索兰德果然咬咬牙打算硬扛着压力让二人履行婚约,毕竟他不愿意失信于蒙洛,让人说他飞黄腾达了就看不起老战友。
蒙洛沉默一瞬,却拒绝了:“索兰德,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们当初虽然给后代定下婚约,但还是要以他们的意愿为前提,菲昂玩心太大,这么多年还像个孩子,其实并不适合安弥,照我的意思,要不这门婚事还是作罢吧。”
索兰德闻言一惊:“蒙洛,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菲昂虽然玩心大了一点,但我相信他本质不坏,反正帝国现在安排婚姻也只看匹配度,与其将来任由他们给安弥安排一个不认识的向导,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蒙洛却执意要取消这门婚事:“索兰德,顺其自然吧,假如他们将来能走到一起,那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如果走不到一起,也依旧无损于我们的关系,我只是不想用婚约这件事给他们套上枷锁。”
“无论如何,我们永远是兄弟,我们的子孙后代也会亲如一家。”
索兰德闻言沉默不语,他试图找出一些道理来反驳老战友,然而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原因很简单,他们都不是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了,肩膀上一旦挑起家族的重任,有许多事都会身不由己,甚至也会不可避免地辜负一些人。
良久,索兰德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蒙洛,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我等会儿让人查一下厄里图的档案,看看他会被分到哪个军区。”
“你放心,我会把厄里图当做自己的亲孙子看待,在帝星照顾好他。”
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留下的却只有数不尽的唏嘘。
晚上吃饭的时候,索兰德坐在餐桌主位,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目光严肃,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孙子安弥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餐叉问道:“爷爷,您有什么心事吗?”
他有着一头浅茶色的微卷发,眼睛是琥珀色,莫名让人想起甜甜的蜂蜜茶,再加上唇红齿白,实在是个漂亮的少年,在向导间颇受欢迎。
安弥的父母因为感情问题早已分居,并且经常在外忙碌,所以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爷爷,还有待在楼上闭门不出的哥哥因莱。
索兰德实在没胃口吃饭,用帕子擦了擦手道:“没什么,刚才蒙洛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们两家当年定下的婚约,还有,他的孙子厄里图不日将会抵达帝星,前往军校服兵役。”
安弥闻言神色难掩错愕,眼底闪着莫名的光芒:“您的意思是蒙洛爷爷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和菲昂的婚约吗?”
索兰德皱眉不语,算是默认。
安弥不着痕迹问道:“蒙洛爷爷的孙子怎么会忽然来帝都服兵役,该来的难道不是菲昂吗?他特意告诉您这件事,是不是想让我们帮厄里图在军中安排一个职位……”
他话未说完,就见爷爷索兰德威严的视线忽然扫了过来,对方是帝国目前屈指可数的将军之一,身上累积的杀伐之气绝不是安弥可以承受的,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安弥,知道吗?你这句话不仅侮辱了我,更侮辱了曾经用性命救我的战友!”
“我知道你从小在帝都长大,只想找一个可以稳固势力的伴侣,但这门婚事是我当年亲口订下的,要么是菲昂,要么就是厄里图,菲昂起码是个A级向导,和他结为伴侣并不会辱没你!”
安弥被爷爷的威压震慑得脸色苍白,他自觉失言,低头认错:“抱歉爷爷,我不该这么说话,可帝都S级以上的哨兵都是强强联姻,如果找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伴侣,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助力。”
“菲昂的A级确实稀缺,但我更想找一个和我同级别的向导,如果您一定要履行承诺,其实不用在我和菲昂之间选,厄里图不是也可以吗?”
安弥说着小心翼翼看了眼索兰德的脸色:“厄里图是D级,而哥哥现在是C级,其实他们……”
他们也很相配。
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花瓶打砸的动静,只见房门半开,一名穿着白色外褂的疏导医生连滚带爬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后还伴随着一道阴冷暴躁的低吼:
“滚!下次再敢闯进来我就杀了你!”
索兰德和安弥听见动静脸色齐齐一变,立刻起身朝着楼上走去,只见疏导医生狼狈跑下来,鼻梁上戴着的眼镜已经碎了半边,他捂着脖颈上青紫的淤痕对索兰德恼怒道:
“索兰德将军,请恕我没办法再继续给因莱少将做疏导了,他的精神力实在太暴躁了,根本不许别人进入他的图景,刚才甚至失控想杀了我!如果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是打死也不会过来治疗一个残废的!”
他语罢不顾索兰德瞬间阴沉的脸色,直接背着药箱气冲冲走了,偏偏索兰德还没办法发脾气,因为对方是帝都罕见的S级向导之一,一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比他这个将军还罕见。
“该死的四眼王八!”
索兰德低低咒骂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语罢直接带着安弥快步上了楼,他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果不其然发现里面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花瓶碎片,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道:
“因莱,你又在胡闹什么?!为什么要把医生故意气走?!”
正值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这间屋子却暗沉而又潮湿,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连一丝光芒都漏不进来,唯一可以照明的大概就是床头那盏款式复古的墨绿色琉璃台灯,光芒微弱,更显幽寂。
“没有为什么。”
说话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只见他身形消瘦,神情漠然地靠在椅背上,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倦懒恹恹之色,周身气质破碎而又锋利,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把人割得鲜血淋漓,低低开口:
“不过说实话,我有些后悔放他走了……”
朦胧的台灯光芒照亮了男子的侧脸,他唇角微微上扬,弧度难掩讥讽嘲弄,苍白的皮肤有种怪诞冷艳的美感,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刚才真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厄里图:(薅羊毛)不放过身边一草一木一动物。
小黑蛇: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厄里图:你是恶魔,大方点。
小黑蛇:你比我更像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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