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恕闻言身形一顿,倏地抬头看向段成材,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冰冷。
“别这么看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段成材料歪头望着他,嘴角弧度讥诮,眼底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陈恕,你以为你这辈子过得风光了,上辈子的事就不存在了吗?你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别劝我向善,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段成材语罢破罐子破摔的轻笑一声,直接推开陈恕下楼离开了,沉重蹒跚的步伐渐渐远去,仿佛脚上生来就戴着一副镣铐,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并没有被系统绑定,只是上辈子临死的时候恰好遇见时空裂缝,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带着记忆重生。
然而段成材这辈子却好像给自己选了一条更糟糕的路,他把陈楚尧逼得割腕住院,和庄一凡大吵大闹,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十足的败类。
或许连段成材自己都忘了,他上辈子曾经是个把情意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而陈恕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劝他向善,只能眼睁睁看着段成材离开,他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控制不住下滑,无声闭眼,楼道昏暗的光影都遮不住他苍白灰败的脸色。
其实段成材说的没错。
他上辈子确实没有这么风光。
陈恕忽然意识到当初定下的一年期限其实毫无意义,都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既然注定要分手,早分和晚分又有什么区别,何必自欺欺人,再拖下去无论对他还是对庄一寒都不好,倒不如早点干脆利落地结束。
他缓缓站直身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楼道的,只知道庄一寒在外面找他都快找疯了,直到两个人在楼梯口不小心撞见的时候,对方脸上阴郁焦急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解。
庄一寒看见陈恕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攥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陈恕沉默望着他,片刻后才找回一丝熟悉的感觉:“……没什么,我刚才去洗手间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庄一寒闻言这才松口气:“下次去别的地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刚才找了你半天。”
他语罢把刚才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不过并没有说的太详细,只说庄一凡的朋友受伤住院了,所以对方正留在医院陪床。
陈恕点点头,也没有细问:“那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想逛超市吗,刚好去买点菜,晚上在家里做饭吃。”
临近年关,超市比平常热闹了不少,人来人往,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入目所及都是红彤彤的灯笼装饰。
庄一寒很少逛超市,更不知道挑年货有什么讲究,买起东西来堪称毫无章法,他看也不看就把货架上的商品往购物车里丢,导购员推荐什么就买什么,就差把“人傻钱多”四个字写脸上了。
陈恕原本正在挑选蔬菜,一眨眼的功夫购物车就被堆得满满当当,他大致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保健品,甚至有一罐老人奶粉,不由得问道:“你买老人奶粉做什么?”
庄一寒却道:“给伯父喝啊,让他补补钙,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陈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庄一寒嘴里的“伯父”是谁,他低头对比着手上两盒蔬菜的日期,放了一盒更新鲜的进购物车,片刻后才找出一个理由:“退掉吧,我今年不回老家,也没办法送过去。”
不回老家?那就是要陪他过年了?
庄一寒闻言自觉猜到答案,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实在不行我回头找人寄过去。”
陈恕道:“那边太偏了,快递还不发达,等明年再说吧。”
庄一寒一腔“孝心”没地方使,只好把那罐老人奶粉原样放了回去,陈恕则继续购买蔬菜,他不怎么挑食,选的都是庄一寒喜欢的东西,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进购物车,吃三天都不带重样的。
庄一寒扫了眼,把里面的一盒水果黄瓜捡起来丢回去,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套黑色的休闲卫衣,懒洋洋趴在购物车上,丝毫不见从前的稳重成熟,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嘟囔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幼稚:“我不爱吃这个。”
陈恕疑惑:“你不是挺爱吃水果的吗?”
庄一寒:“黄瓜不算水果。”
陈恕:“它叫水果黄瓜。”
庄一寒:“不管,就是不爱吃。”
陈恕:“……”
行吧。
陈恕多少有些可惜,因为那盒黄瓜看起来还挺新鲜的,他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庄一寒有这个毛病,能吃黄瓜,但是不爱吃水果黄瓜,能吃蓝莓酱,但是不喜欢吃蓝莓。
庄一寒虽然把那罐奶粉退了,但其余的保健品还是留了下来,反正现在送不了又不代表以后送不了,这也就导致他们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装了整整五个大号购物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庄一寒:“你先坐外面休息区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拎上车再来找你。”
陈恕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感觉应该不影响活动:“太沉了,我和你一起吧。”
“少来,我又不是拎不动,跑两趟的事。”
庄一寒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拎东西,语罢直接拎着两个购物袋去外面临时停车的位置了,陈恕只好坐在休息区等他回来,闲着没事,低头翻看那一卷足有一米多长的购物小票。
“你好,不介意我坐在对面吧?”
陈恕听见头顶传来的那道声音,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请便”,然而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去,却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脸上戴着面具般的浅淡笑容,不是蒋晰是谁?
“……”
陈恕缓缓坐直身形,倒入椅背,语气耐人寻味:“蒋总,好巧,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超市?”
蒋晰依旧举止沉稳,前提是忽略他看向陈恕时不动声色的忌惮和打量,微微一笑:“没什么,路上刚好看见你和一寒,所以顺路过来打声招呼。”
一寒?
陈恕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购物小票,心想蒋晰今天过来是故意膈应自己的吗,不过对方大概打错了算盘,似笑非笑道:“那蒋总应该早来半分钟的,庄总刚刚出去了,否则你们两个还能见上一面。”
蒋晰答非所问:“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称呼还这么生疏?”
陈恕丝毫不见恼怒,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让人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确实生疏,比不上你和庄总一起长大的情分。”
蒋晰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他抬眼盯着陈恕,似乎想分辨对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强颜欢笑,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他挫败发现陈恕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蒋晰忽然幽冷开口,装不下去也就懒得装了,他语罢微微倾身靠近陈恕,嘴角扬起一抹在外人看来十分善意的弧度,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给人一种极端割裂的矛盾感,
“陈恕,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穷学生,因为得到金主一点小恩小惠,又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是不是觉得庄一寒很爱你,对你很好?”
陈恕淡淡挑眉,不置可否。
蒋晰见状便以为他默认了,嗤笑一声,无不讽刺的问道:“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认识他身边所有的朋友和生意伙伴吗?他有把你带到公开场合,正式给别人介绍你是他的男朋友吗?他身边的那些朋友到底是把你当做一个受宠的情人,还是庄一寒正式承认的伴侣?”
最重要的一点,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以前有多爱我?”
“……”
陈恕缓缓抬眼看向蒋晰,却从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漆黑的眼眸里窥见了无尽的讥笑与恶意:
“怎么,庄一寒那么喜欢你,连这件事都没告诉你吗?就连方倚庭和薛邈也一起把你当傻子糊弄?”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庄一寒爱我爱得发疯,而你只是他包养的一个小情人。”
“我在庄一寒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我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的人。”
“他嘴上说着要和我划清界限,可当我落水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是会第一个跳下来救我。”
蒋晰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陈恕,你拿什么和我比?你拿什么和我拼?”
时间的残忍恰恰在于此,早的人走不到最后,晚的人提前不了,蒋晰就是想明晃晃告诉陈恕,你是那个后来者,也永远挣不到第一个。
早在庄一寒十七岁那年的时候,蒋晰就已经像救世主般伸手将他救赎,早在陈恕还在因为贫穷而费劲爬出大山的时候,庄一寒就已经把蒋晰放进了心里。
这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因为他们的那段过往有太多人知道,哪怕当事人早已忘却,身边依旧会有无数人替他们记得……
蒋晰说完这些话,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静等着陈恕愤怒,静等着陈恕发疯,静等着这个庄一寒获得“幸福”的来源被自己毁掉,然而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只是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庄一寒快回来了,你还不走吗?”
“……”
蒋晰闻言嘴角弧度一僵,然后逐渐落下,他冷冷望着陈恕,终于意识到对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或许也有一定的本事。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响起,仿佛在焦急催促着什么,蒋晰却看也不看,直接切断,然后低笑了一声:
“陈恕,算你狠。”
拉开椅子,起身离去。
恰在这时,庄一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很像蒋晰的人坐在陈恕对面说了些什么,脸色顿时一变,然而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隐入人群不见了身影,只剩陈恕还坐在原位。
庄一寒只觉心中一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陈恕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恕循着蒋晰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那个人吗?蒋总,他刚好过来逛超市,遇见就聊了两句。”
庄一寒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蒋晰,脸色一瞬间格外难看,只是这个时候他却顾不上算账,攥住陈恕紧张问道:“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陈恕一愣,然后缓缓摇头:“没说什么,他就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在外面停车,他就说有时间下次有机会再聚,然后走了。”
庄一寒有些不信:“真的只说了这个?”
陈恕不免有些好笑:“否则还能说什么?”
庄一寒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这个人很复杂,以后少打交道,走吧,回家,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车不小心被人给蹭了,耽误了点时间。”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庄一寒一起离开了超市。等他们驱车回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黑沉起来,天气严寒,街上清清冷冷看不见什么行人,大概都在家里筹备着过年。
庄一寒做生意是把好手,但让他做饭实在是有些难为了,所以晚饭基本上都是陈恕做的,他只负责在旁边帮忙洗菜递东西,尽管如此也做了琳琅满目的四菜一汤出来。
“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庄一寒在桌边摆好碗筷,和陈恕一起坐下吃饭,他把每道菜都尝了点,然后意外发现味道超乎寻常的惊艳,更难得的是很合自己的口味。
陈恕端着碗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会做饭是什么稀奇事吗?”
庄一寒嘟囔道:“就是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吃,以后你教教我,我学会了也做给你吃。”
陈恕没接他的话,而是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花胶鸡汤递过去:“喜欢就多吃点,今天时间来不及,汤熬久一点应该会更好喝的。”
庄一寒接过来尝了一口:“已经很好喝了,你那么吹毛求疵做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不够好的东西都不敢拿到你面前……”
陈恕坐在对面,忽然有些反常的说出了这句话,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和,穿透了时光,却莫名让人有种酸涩的感觉:
“庄一寒,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饭。”
庄一寒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哪里,只能点了点头:“是第一次。”
上辈子我给你做过很多次,但你一次都没吃过。
陈恕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到底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对着庄一寒笑了笑,眼睛有些发红,忽然半真半假问道:“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才学的做饭?”
庄一寒闻言也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就算想哄我高兴也得编个靠谱点的理由吧,你做饭这么好吃,肯定学了很久,我们才认识半年呢。”
陈恕也没反驳,他好像有些呼吸困难,低低喘了口气:“是啊,我们才认识半年。”
他语罢给庄一寒夹了几筷子菜:“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吃完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庄一寒有些疑惑:“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陈恕也不解释,只道:“吃完再说。”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没滋味起来,其实自从下午在超市遇见蒋晰开始,他就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而陈恕反常的举动无疑验证了他的猜想。
庄一寒有时候忽然很讨厌自己的第六感,他把碗筷放在桌上,定定看向陈恕:“你是怕说了之后我会没胃口吃饭吗?”
陈恕不答。
庄一寒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听不出情绪的道:“你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不然我憋在心里,也吃不下饭。”
刚才和睦温馨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忽然冷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遭涌动着令人不适的安静,连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慢慢失去了温度,但他们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恕终于有所动作,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这才抬头看向庄一寒,声音很轻,眼中带着一贯的浅淡笑意,却难掩认真:
“我们分开吧。”
庄一寒闻言倏地抬眼,目光阴沉锐利:“你说什么?!”
陈恕又重复了一遍:
“庄一寒,我们两个分开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32章 散
陈恕原以为这句话会一字一顿说得青筋暴起,然而话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平静,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静静倾洒在肩头,照亮了他静谧的眉眼。
庄一寒却远远做不到陈恕那么平静,他闻言嚯地从桌边站起了身,这句话带来的怒火几乎把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为什么?!”
陈恕:“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一直都不合适。”
庄一寒闻言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控制住想要掀桌的冲动,盯着陈恕冷冷问道:“我不信,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的。”
陈恕拉开椅子起身,心想今天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不成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就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位置推了推:
“车和房子的钥匙都在这里了,你之前借我的钱,给我一点时间,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才能做,但分手除外,因为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维系的东西,当另外一方选择离开时,他们曾经一起构建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哪怕另外一方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
陈恕语罢转身就想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踹翻椅子的巨大动静,紧接着肩头一紧,被人攥住肩膀狠狠抵在了墙上。
“陈恕!你他妈的发疯是不是?!大过年和我说这个?!!”
庄一寒怒不可遏,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分手,揪住陈恕的衣领质问道:
“还?!你他妈还得起吗?!你以为我们两个的事是两把破钥匙,一堆破钱就能还明白吗?!啊?!”
庄一寒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否则绝不会这么口不择言的骂脏话,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这段时间和陈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对方提分手的理由,然而无论怎么都找不出缘由,最后只能归结在蒋晰身上,语无伦次问道:
“蒋晰?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啊?!”
“我……我以前是和他有过一段,但已经过去了,现在生意断了,关系也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来往了。”
“陈恕,告诉我,是不是蒋晰?你说话啊!是不是因为蒋晰你才要和我分手?!”
然而庄一寒越是慌神,陈恕就越是平静,他一言不发扯开衣领上攥着的手:“和蒋晰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
“庄一寒,我们好聚好散吧。”
“你有钱有地位,想再找个像我这样的小情人轻而易举,等以后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我这种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泛滥到遍地都是。”
好聚好散?
小情人?
陈恕一边说,庄一寒一边无措摇头,他为什么要和陈恕好聚好散?他什么时候把陈恕当小情人了,他爱对方,对方也爱他,难道不是吗?
哪怕冷静如庄一寒,落入爱情的彀中也不禁卑微起来,他死死攥住陈恕,仿佛力道稍松一些对方就会如烟雾般瞬间消失在眼前,努力解释道:“陈恕,我没有拿你当小情人!我、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初隐瞒了蒋晰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道歉行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庄一寒拼命挽留陈恕,极力想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爱你,你也爱我?难道不是吗?”
“陈恕,你为了救我甚至可以跳下海,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看向庄一寒,他虽然在笑,语气却难掩讥讽:
“是啊,我爱你,所以才会跳下去救你……”
然而庄一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陈恕接下来的一句话弄得如坠冰窟:
“但是庄一寒,你是为了谁跳下去的?”
陈恕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庄一寒,你是因为爱谁,所以才跳下去的?”
“蒋晰吗?”
庄一寒迎着陈恕的视线,只觉遍体生寒,浑身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他心想,陈恕果然知道了自己和蒋晰的那段过往,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两个字:“不是……”
庄一寒用力摇头,因为太过慌张,反而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怕人淹死了……”
陈恕平静反问:“因为爱他,所以怕人淹死了?”
一如他上辈子不爱自己,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吗?
这个念头让陈恕心底忽然空了一块,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但无论多少次提起依旧觉得万念俱灰,他无声仰头,闭了闭眼,扯开庄一寒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蒋晰淹死吗?!”
庄一寒站在原地,歇斯底里低吼出声,就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就因为我跳下去救他,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他牙关紧咬,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我当初跳下去是没想到风浪那么大,我以为我自己可以把他救上来,我虽然不爱蒋晰了,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淹死吗?!!”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转身,一把攥住庄一寒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了墙上,无尽压抑着的怒火在那一瞬间陡然蹿了上来,把仅剩的理智燃烧殆尽,陈恕往常总是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藏着不为人知的恨意,压低声音咬牙问道:
“庄一寒,你不忍心看见蒋晰死,所以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陈恕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在意。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每天晚上都辛辛苦苦做好饭菜等着庄一寒回来吃,可对方一次都没回来过;他记得庄一寒每年都会给蒋晰认真挑选一份生日礼物,哪怕只是锁在抽屉里并不送出去;他记得自己给庄一寒送过无数份礼物,可对方甚至连拆封都没有就全部让秘书收起来了,庄一寒甚至从来不喜欢把他带到公开场合,也不许自己碰他……
还有、还有很多……
陈恕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但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前世饱含心酸和痛苦的记忆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不停折磨着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掉落,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陈恕多想问一问庄一寒,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天跳下去的人有多绝望?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头?但他直到死都没等来你回头看一眼……
可今生的他不能。
他只能红着眼松开庄一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步步后退,就像松开了一件他曾经拼命强求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有选择,陈恕宁愿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庄一寒,尽管那样他会过的很苦、很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静静地蜷缩着过完这一生,但他再也不会去恨谁了,也不用为了别人手中的一颗糖嫉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对有些人而言,救赎其实是一份比生命还要沉重的东西,当初那一份念念不忘的情意,他们就算掏尽了余生的痛苦也还不清。
庄一寒认识陈恕这么久,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他上次不小心掉入泳池被自己救上来的时候。那天夜深人静,他亲眼看见陈恕在睡梦中痛苦落泪,一遍又一遍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庄一寒不懂陈恕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愤怒,他只感觉没由来一阵心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揪紧,疼得他控制不住弯腰,连呼吸都困难。
“陈恕……”
庄一寒踉跄两步,脸色苍白地去攥陈恕的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拼命摇头,艰难出声:“不……不是的……”
他疼得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去拽陈恕,生怕对方真的就那么转身离开,走得连头也不回,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直直掉落,眼睛红得快要沁出血来:“我没有想让你死……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如果那天掉进去的是你……我死也会把你救上来的……但我不会对蒋晰这样你明白吗?我……我那天下去救他只是以为海里没什么危险……”
当曾经站在神坛上的人跌落尘泥,终于向你低头时,你并不会产生任何快感,你只会觉得对方本不该如此,应该继续风风光光的才对,自己为什么要强行把他拽下来?
例如现在,陈恕就觉得庄一寒不该哭、也不该哽咽,更不应该哭得连站都站不稳,蹲在地上拼命向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解释着什么。
陈恕一动不动望着庄一寒,片刻后,终于有所动作,就在庄一寒惊慌失措以为他会离开的时候,陈恕却忽然缓缓蹲下身形,轻笑一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让人心中一沉:
“庄一寒,你为什么要哭?”
有什么好哭的呢?
“你当初说过,只包养我一年的,一年之后好聚好散,谁也不要纠缠,现在干干净净地分开不好吗?”
虽然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满打满算也没有剩下多少日子,结局都是注定的。
庄一寒闻言瞳孔收缩,惊慌失措攥住他的手,显然没想到当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在此刻忽然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贯穿了心脏:“不!什么一年,什么分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庄一寒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陈恕,那么慌张,那么不安,那么用力,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决然转身离开,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陈恕……对不起,我知道我当初不该抱着那种心思招惹你,你骂我打我都行,我向你道歉,我都改,你别拿分手这种事吓我好不好?”
然而陈恕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他静静望着庄一寒,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歇斯底里的模样,无论面前的人怎么道歉恳求,他都不恼也不喜,抬手替庄一寒轻轻拂去眼前碎发时,动作依旧温柔,认真问道:
“庄一寒,分手不好吗?”
你救了我父亲的生命,帮过我摇摇欲坠的人生,让我光鲜亮丽,让我衣食无忧,并且亲手把我捧到那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可我到底还是把你从上面拽了下来。
现在我终于放过你,你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泪流满面?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庄一寒疯狂摇头,就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陈恕,他越不想哭,就越是哭得急促不能喘气,从头到尾只是无措重复着一句话:“陈恕……不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陈恕温声解释道,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他不好我也喜欢,我如果讨厌一个人,他再完美我也不会动心。”
所以对方现在和他分手,仅仅只是因为……不喜欢而已?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庄一寒的脑袋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和哭泣都忘了,他整个人呆愣在那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望着陈恕,仿佛连灵魂也一起碎掉了。
陈恕却像没事人一样,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没关系,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我好,无论哪一个都比蒋晰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和蒋晰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然而温柔绝情的姿态却绞碎了庄一寒的那颗心。
情绪崩溃过后的人就像一棵失去养分逐渐干枯的树,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庄一寒的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狼狈前倾,险些跌在地板上,最后被陈恕适时伸手扶住。
庄一寒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攥住陈恕的衣角,瞪大眼睛竭力望着对方,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陈恕,你……”
他浑身颤抖,似乎很想问些什么,然而那个答案让他惊恐而又惧怕,怎么也问不出口:“你……”
“你到底……”
翻来覆去,也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字。
庄一寒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脑袋晕晕的,耳畔嗡鸣声不断,只能勉强依靠陈恕的搀扶才能支起身形,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问出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而陈恕却抬手压唇,温柔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嘘……”
他说,
“没有,别再问了……”
嗡的一声,庄一寒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色寂然,暖调的灯光倾洒一地,照亮了下方紧紧相拥看似亲密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神情淡然,另外一个却双目紧闭,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昏厥了过去。
一条黑蛇慢悠悠盘踞在上空,吞噬着屋子里铺天盖地名为痛苦的阴霾,最后惬意打了个饱嗝,轻甩尾巴尖消失在了空气中。
陈恕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动了动僵麻的腿,然后伸手穿过庄一寒的腿弯,把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闭目缓了缓,这才把人抱进房内。
庄一寒陷入了昏迷,然而梦境中满是不安,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陈恕见状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又拉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这才虚掩上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桌上的饭菜已经失去色泽和新鲜,因为温度太冷,连油都凝固了起来,椅子歪七倒八,无声诉说着刚才的那一出闹剧。
陈恕随手把歪倒的椅子扶好,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他最后看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把车钥匙和房门钥匙丢在玄关处,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33章 算账
陈恕离开住宅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连星星都不见几颗,周遭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站在路灯下等候,脸上忽然感觉有些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抬头看向上空,却见密密麻麻的“雨点子”正在慢悠悠打着转下落,落在深色的外套上凝成一片霜白的冰晶,不由得一怔。
下雪了……
比去年还早了两个月。
陈恕缓慢落下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听口袋里原本安静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动态提示音,原来是朋友圈的人都在发照片祝福,庆贺今年的第一场雪。
陈恕看了一眼,然后按熄手机屏幕,闭目靠在路灯上,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也被这场不期而来的雪带走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司机过来,坐上车受到暖气熏染才觉得暖和几分,在深夜里朝着学校驶去。
陈恕家庭贫困,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兼职打工了,因为学校有门禁出入不方便,所以刚入学的时候他就开了一份出入证明,晚归的次数多了,连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
“陈恕啊,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出去兼职了?”
宿管阿姨见陈恕站在寝室楼外面敲门,披上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走了过来,她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却因为常年盯那些偷溜的学生很是犀利,厚厚的粉色家居服,乱蓬蓬的小卷发,透出几分家常的气息。
陈恕点了点头,侧身进门,顺便帮忙把门带上:“对不起阿姨,把你吵醒了。”
“我本来就值夜。”
宿管阿姨知道陈恕家境不好,平常为人老实,从来不像那些男孩子整天嘻嘻哈哈疯跑,到处泡妞喝酒,欣慰的同时又有点叹息。她再讨厌闹轰轰的孩子,却也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闹轰轰的,而不是像陈恕这样内敛沉默。
她打开窗户口,从里面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给陈恕,镜片后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过年了,也该歇歇,外面都下雪了,多冷啊,下次可不许这么晚回来了,这个苹果是我儿子从老家带的,拿一个回去尝尝。”
陈恕接过苹果,忽然有些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接受陌生人的温情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举起苹果笑了笑:
“那我先回寝室了,阿姨你记得早点休息,我回去就洗了尝尝。”
宿管阿姨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也回了自己宿舍:“赶紧上楼吧,都熄灯了。”
学校每天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了,但学生都会私下买那种小夜灯,陈恕回到寝室的时候,就见上铺的于晦床帘里亮着灯,对面几个床位都是空荡荡的,段成材的铺位太黑,靠近里面,看不太清。
于晦原本在打游戏,忽然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从帘子里探头出来看了眼,看见陈恕不禁有些意外:“陈恕,你怎么回来了?”
他之前是睡在段成材上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总是处不好,天天吵架,于晦干脆就和别人换了位置,睡到了陈恕这边。
陈恕很早就辞了他家的工作,平常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回寝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因为他平常总是独来独往,下完课就走了,别人也没找到机会问,最多只有胡金言敢私下蛐蛐两句。
陈恕轻嗯了一声:“有点困,回来睡一觉。”
于晦说:“外面好不容易下雪,人家都出去玩了,胡金言他们几个也找女朋友约会去了,你倒好,还往回跑。”
他上一任女朋友才分手不到一个月,已经恢复了单身狗的身份,但于晦不见丝毫伤心冷落,一边打游戏一边乐道:“幸亏还有我和段成材陪着你,不然今天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往段成材的床位看了眼,黑漆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躺了个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吧,”于晦不像胡金言喜欢背后蛐蛐人,他从来都是当面蛐蛐,“鼻青脸肿的回来,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也不说,往床上一躺闷头就睡,要不是还有呼吸,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于晦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陈恕实在太困了,到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于晦在说什么了,他脱下外衣躺上床睡觉,几乎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梦里终于没有了曾经困扰他的一切,却是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找不到任何方向。
于晦还在上铺自顾自的说着话,半天没得到回应,又扒开帘子往下看了眼,他拿着小夜灯照向陈恕,却见对方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疲累,眼睛周围还带着红肿,像是哭过了似的。
于晦惊疑不定把灯收了回来,低声自言自语:“这小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陈恕长这么俊,居然也会失恋?
眼见两个室友都睡着了,于晦也懒得打游戏,干脆关了手机躺下睡觉。
寝室里暖气嗡嗡运作,让人不自觉进入了梦乡,只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阳台玻璃上氤氲了一片白雾。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后面几天都没什么课程,陈恕自从那天回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寝室,他把手机关机,什么消息也不看,什么消息也不回复,每天除了吃饭刷牙洗脸,别的时间都在床上待着,整个人疲累到了极点,仿佛要把以前亏欠的睡眠都一次性补过来似的。
于晦见状,更加肯定他这是失恋了,平常咋咋呼呼的人倒是安静下来,也不敢去打扰陈恕。
直到第七天的时候,陈恕才终于缓过劲来一般,他把手机重新开机,只见消息列表满满当当堆积在一起,差点炸了锅,但唯独没有庄一寒的——
陈恕已经把他拉黑了。
有的只是一堆陌生来电,加起来大概有几百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分手打乱了庄一寒所有计划,就连之前和朋友定好的酒局也因为缺席了一个主人公而显得莫名尴尬,庄一寒也不解释,独自前来赴约,气氛虽然依旧热闹,但细窥却能品出其间的暗流涌动。
庄一凡有迟到的毛病,当他开车姗姗来迟抵达二楼卡座的时候,就见他哥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喝闷酒,而那些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敢远远坐在旁边的桌位上,并不凑上前。
“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陈恕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庄一凡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走上前在对面落座,纳闷问了一句,丝毫没发现斜对面的薛邈和方倚庭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连眼睛都快眨瞎了。
庄一寒原本在喝酒,闻言动作不禁一顿,他抬头看向庄一凡,眼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沉,里面血丝遍布,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一向整齐的衬衫领口此刻随意敞着,竟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颓废:
“他有事。”
庄一寒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不知道是被酒液刺激的还是别的,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闷头喝酒,神色漠然,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庄一凡见状就算再傻也发现问题了,他下意识把目光看向对面的方倚庭身上,却见对方苦着一张脸,用手挡在嘴边,远远无声和他说了三个字:
“分手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失声质问道:“什么?!你和陈恕分手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方倚庭更是绝倒,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就连庄一寒也停下了倒酒的动作,眼眸危险眯起,冷冷看了过去:“谁和你说我们分手了?”
庄一凡:“……”
完了,看他哥这样,八成是真的了。
庄一凡艰难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问道:“哥,你好好的干嘛和陈恕分手?!”
也不知是不是陈恕平常对外示人的形象实在太好,出了这档子事,包括庄一凡在内的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没有把症结往他身上去想,都在怀疑庄一寒脑子哪根筋不对了在闹分手。
庄一凡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诧异道:“哥,你不会劈腿了吧?!”
“砰——!”
庄一寒闻言忽然把玻璃杯重重搁在了桌上,手背青筋浮现,险些把杯子捏碎。他面无表情盯着庄一凡,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我说过了,他今天有事来不了。”
分手?分什么手?
只要他不同意,这件事就不算完,陈恕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想分手,做梦!
庄一寒语罢忽然没心情继续待在这里,拿着外套起身就走,庄一凡见势不好连忙拽住他:“哥,都大半夜了,你喝这么多酒想去哪儿?!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你……”
“跟你没关系!”
庄一寒甩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下走去,他呼吸急促,酒意上涌,只感觉心里燃烧着一把无名怒火,却不知该找谁发泄,快要被折磨疯了。
蒋晰这些天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庄一寒的动向,今天的酒局自然也跟来了,只是坐在一楼没现身。说实话,他从来不觉得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陈恕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所以自然也没指望靠那天见面时说的一番话就扳倒对方,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对方居然真的和庄一寒分手了??
蒋晰始终看不明白,多少感到了一头雾水,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并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毕竟只有这两个人分开了,自己才有机会。
他眼见庄一寒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去,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跟上,他从后面伸手拽住对方,皱眉低声道:“一寒,你喝醉了,现在天黑不安全,要不我找人送你回家吧?”
庄一寒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的一顿,他条件反射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语气冰冷,甚至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恨意:“我上次就警告过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蒋晰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微微凝固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一寒,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对你没误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庄一寒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去,身后却陡然响起蒋晰不甘的声音:“庄一寒,你还没看明白吗?陈恕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我知道你怀疑我那天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因为我几句话就和你分手?!”
庄一寒站在原地,闻言只觉得心脏被人扎了无数个血淋淋的窟窿,已经疼得麻木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看向蒋晰,对着他笑了笑,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
“你说的对……”
变故突生,庄一寒忽然往回折返两步,一拳狠狠揍在了蒋晰脸上,直接把人揍倒在了地上,引得周遭的酒客发出一阵惊呼。
庄一寒却犹嫌不够,眼见蒋晰捂着脸痛苦起身,又是一脚正中腹部,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按在地上,左右开弓,一拳又一拳,神色狠戾,已经打红了眼:“说!你不是喜欢说吗?!我让你说!你现在怎么不说了?!啊?!”
“不合适?我和陈恕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一寒脑海中仅剩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燃烧殆尽,他心想如果不是蒋晰多嘴,陈恕怎么会知道他们以前的事,如果不是蒋晰挑拨离间,陈恕怎么会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蒋晰非要出海,自己当初又怎么会跳下去救他?!
现在陈恕对他避而不见,消息拉黑,打电话也不接,摆明要划清界限,庄一寒每每想起这件事,只觉得蒋晰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他双目猩红,狠狠扼住蒋晰的脖颈,咬牙切齿质问道:
“蒋晰!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人!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缺钱我给你借钱!你公司出问题我帮你周转!你结婚我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为什么要跑到陈恕面前挑拨离间?!”
“现在他和我分手了,你开心了?!你得意了?!不过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我分开,死了都不可能!”
疯了!简直疯了!
蒋晰瞪大眼睛错愕望着庄一寒,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自己蛊惑得死心塌地的人会忽然清醒过来,他奋力想要从对方手中挣脱,然而附近的酒客见状根本不敢拉架,只敢在旁边远远围观。
庄一凡他们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匆赶下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脸色大变,立刻冲上来就要制止:“哥!你冷静点!”
“都别过来!”
庄一寒声音冷厉,一声怒吼直接让他们站在了原地,蒋晰见状更是冷汗直冒,涨红了脸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艰难开口:“庄……庄一寒……杀了我……你也要坐牢的……”
“杀你?”
庄一寒闻言蓦地嗤笑出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见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嘴角弧度冰冷而又残忍:
“我杀你做什么?”
“蒋晰,你不是喜欢和我玩吗?行,那我就陪你玩。”
庄一寒说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漆黑的眼底酝酿着一团看不见的风暴,目光瘆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不玩到你们蒋家倾家荡产,这件事就不算完!”
说完这句话,蒋晰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庄一寒从地上缓缓起身,甩了甩了闷痛发麻的拳头,目光阴沉看向四周,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庄一凡身上,扔下一句“你收拾残局”,直接转身离开了酒吧。
第34章 纠葛
今天刚好是跨年夜。
尽管市区不许燃放烟花,但寂静的夜空还是会时不时从头顶传来一声炸响,年轻人成群结队聚集在商业广场大屏下方,手里拿着气球,满怀着对新年的憧憬,只等倒计时最后三秒的时候放飞。
然而这份热闹和温馨落在庄一寒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目,他跌跌撞撞走出酒吧,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越来越昏沉,白色的衬衫因为刚才那场打架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眼底沾染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戾气,一看就是个狠茬。
司机见状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他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暗骂自己怎么接了个醉鬼,但也不好叫人下车,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去哪儿?”
庄一寒从上车后就瘫倒在后座一动不动,他闭目仰头,看不清神情,车厢昏暗的光影将身形吞噬大半,仿佛在思考什么。
“……”
“哎,你这个人,我问你去哪儿,听不见啊?!不去就下车!”
就在司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神经病,解开安全带准备把他撵下去的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去c大。”
庄一寒在黑暗中睁开眼,定定看向司机,漆黑的眼底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寒意,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说,去c大。”
嗖——!
车子在黑夜中疾驰而过,将路边最后一点积雪碾压殆尽。
距离放寒假还有一段时间,但许多学生为了抢过年回家的车票已经提前请假收拾行李了,陈恕所在的寝室从昨天起就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他和段成材了,而于晦今天也要赶回家和亲戚吃年饭。
“陈恕,你过年真不回家啊?”
于晦收拾完东西从上铺爬下来,顺手扯了张凳子坐着穿鞋。一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白得晃眼,身上的羽绒服和裤子也是新潮漂亮,青春的脸庞上不见半分阴霾,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陈恕原本在用电脑看股票,闻言抽空嗯了一声:“没买票,就不回了。”
于晦热情邀请道:“那你去我家吃年夜饭得了,我爸妈老念叨你呢,寝室都走空了,你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他选择性忽略了透明人一般的段成材。
陈恕:“不了,我刚好学一下明年的课程,一个人安静。”
于晦只好道:“得,那您就一个人在寝室待着吧,回头无聊了记得打电话找我玩儿。”
他家在本地,离学校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纯粹就是不想在寝室待,语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寝室门砰一声关上,空气彻底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阳台外面偶尔响起的烟花声。
段成材躺在床上,帘子拉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这段时间一句话也不和别人说,只是闷头学习看书,身上泛着一种腐烂灰败的死气。
陈恕看了紧闭的床帘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分析今天的股票市场,然而没过多久,桌上的手机忽然嗡一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是于晦打的。
陈恕指尖点击接通,话筒那头传来他冒冒失失的声音:“陈恕,我备用手机好像忘拿了,我记得是塞枕头底下的,你帮我看看在不在。”
陈恕闻言一顿,说了句等会儿,然后起身摸向于晦枕头底下,果不其然摸到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手机,他隔着电话道:“在你枕头底下,你在哪儿,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闻言迟疑一瞬,可能是不想麻烦他:“算了,我就是怕手机不见了,还在寝室就行。”
陈恕却道:“说个位置,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他很少遇到陈恕这么热情帮人的时候:“真不用,就一个手机,我还有另外一个呢。”
陈恕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淡淡出声:“但是你行李箱也没拿。”
于晦:“……”
只能说于家养了个傻儿子,除了吃喝玩乐,生活自理完全一窍不通,陈恕从电话里得知于晦把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把手机往外套口袋一揣,拎着行李箱直接下了楼。
寝室里开着暖气,待在里面的时候并不觉得冷,等走到操场的时候才陡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恕绕开路上融化的积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到学校门口,刚好看见于晦那辆黑色的宾利张扬停在路边。
“这儿呢这儿呢!”
于晦眼见陈恕走过来,连忙打开车门下车,从他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行李箱:“谢了啊兄弟,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操场上都是脏兮兮的雪水,行李箱轮子却是干燥的,陈恕估计是怕弄脏箱子,所以从寝室一路拎过来都没落地。
于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上去,看了眼干干净净的轮子,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和陈恕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新年快乐。”
陈恕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衣领拉高,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俊美淡漠的眉眼。他闻言微不可察点点头,把口袋里的手机递过去:“早点回家,后半夜下雪,路上不好走。”
于晦接过手机,含糊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他赶时间回去吃年饭,也就没有多逗留,直接上车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到底忍不住隔着车窗回头看了眼那抹身影——陈恕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朴素简单的外套,干净便宜的球鞋,沉默而又内敛,像冬季长夜一阵忽而掠过的风。
那个时候的于晦尚且年轻,并不懂自己沉闷的心情是为什么,直到多年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懊悔。
懊悔当初开学的时候年少轻狂,老是针对陈恕,骂对方穷酸。
他始终觉得,生而为人,哪怕成为不了照亮别人世界的太阳,也不要变成淋湿别人一生的雨。
只是很可惜,他们很少有人能在正当好的年纪明白这个道理,往往都是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被天空陡然落下的一滴雨水惊得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多年前那一片如影随形的潮湿。
陈恕眼见于晦驱车离开,动了动有些僵麻的双腿,正准备回到学校,然而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路边长椅上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就此顿住。
过年时的学校并不能和商业街区比,入夜之后街上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行人了,偶尔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尽管如此,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衫坐在长椅上的庄一寒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浑身都透着冰凉的气息,从前的优雅从容一去不返,只剩颓废和不修边幅,此刻酒意上头,意识越来越昏沉,身形渐渐歪倒在长椅上,竟是蜷缩着睡着了,外套也不知去向。
陈恕在远处静静看着,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天边忽然飘下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这才有所动作,迈开步子走向了长椅。
陈恕弯腰,伸手拍了拍庄一寒的脸颊:“醒醒。”
庄一寒皱了皱眉,却没睁开眼,而是含糊嘟囔了几句醉话。
陈恕见状直起腰身,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或许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下来给于晦送行李,但不下来问题好像更大,万一庄一寒冻死了都没人发现。
他皱眉脱下身上的外套裹住对方,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走到了马路边拦车,不知是不是陈恕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庄一寒也没挣扎,反而乖乖往他怀里缩了缩。
也算他们运气好,没过多久路边就来了一辆出租。
陈恕打开车门,弯腰把庄一寒抱进后座安置好,自己也坐了进去,这才关上车门对司机道:“菁城名邸,谢谢。”
附近不远就是庄一寒当初买给他的那套房子,陈恕一时间也想不出比那里更好的去处了,他无声闭目,双手抱臂靠在车窗上养神,只觉得这个跨年夜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过的那么平静。
车里开着暖气,庄一寒很快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眉头紧皱,挣扎着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恕重新按了回去,声音低沉道:“穿上。”
“热……放开、放开我……”
庄一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傻了,明明浑身冰凉,还在一个劲喊热,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烦躁看向那个不许自己脱外套的人,然而当看清对方浸在黑暗中的侧脸时,神情却不由得一怔。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清醒得不合时宜。
陈恕似有所觉偏过头,和他静静对视,神色淡然。
“……”
庄一寒脸色难看,倏地坐起了身,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外套,强忍着晕眩对司机道:“停车!”
陈恕冷静开口:“不用停,继续开。”
庄一寒狠狠瞪向他:“我说停就停!”
陈恕反问:“你醉成这样想去哪儿?”
庄一寒胸膛起伏不定,红着眼睛道:“不用你管!”
“……”
陈恕闻言沉默一瞬,居然真的让司机停了车:“师傅,靠边停车。”
“吱呀——!”
司机闻言直接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下,力道太猛,车里的人不约而同前倾了一下身形。
陈恕淡淡道:“车停了,你下去吧。”
“你!”
庄一寒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陈恕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就让自己走了,他无声攥紧指尖,一咬牙直接下了车,车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冷不丁脱离车内的暖气,冻得人大脑一激灵,庄一寒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咬紧牙关,随便找了个方向闷头直走,只想离陈恕越远越好。
司机开车多年,生平第一次遇上这么大的吃瓜场面,一时间居然也没着急走,而是悄悄回头看了眼陈恕,试探性问道:“你不追上去?”
陈恕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机说:“大半夜的,后面是片开发区,可别走丢了。”
“……”
三秒后,车门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陈恕拿着外套直接下了车。他往回折返,大步追上庄一寒,一把将人扯回来,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庄一寒发现陈恕追上来,奋力甩开他的手:“放开!我不用你管!”
陈恕重新攥住他的手腕,薄唇紧抿,破天荒看出了几分隐忍的怒气:“我让你上车!”
庄一寒闻言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一把推开了陈恕,红着眼歇斯底里怒吼道:“我说过了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你听不见吗?!!”
“当初说分手的是你!把联系方式拉黑的也是你!刚才让我下车的也是你!陈恕,就算要分手你也不用做这么绝吧?!囚犯还有改过的机会呢!!”
庄一寒近乎发泄般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狠狠砸在地上,手机!车钥匙!打火机!钱包!到最后扔无可扔,上前用力攥住陈恕的衣领绝望质问道:
“我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陈恕!你告诉我啊!!算我求你!你告诉我行不行?!!”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会惹你生气!可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句不合适就要和我分开,陈恕,这对我公平吗?!”
他一开始红着眼睛在吼,吼到最后嗓子哑了,泪水从眼眶掉落,就变成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当我求你,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庄一寒并不知道,这段感情的破裂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结局早就注定的游戏,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从他身上贪婪汲取着痛苦,最后又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去。
他们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又把他一个人扔在那段狼藉的岁月里,反复寻找着那个未知的答案。
庄一寒或许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所以陈恕才会离开。
痛苦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反复施压,几欲将他压垮。
殊不知他最大的错误就是爱错了人,
第一个是错的,第二个也是错的……
庄一寒最后无力松开陈恕的衣领,身形缓缓下滑,把脸埋进臂弯,他额头青筋浮起,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压抑而又破碎,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丢掉了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陈恕站在不远处,见状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心里像是忽然多了一个洞,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弯下腰,把庄一寒扔掉的那些东西挨个捡了回来,然后走到对方面前,微微用了些力攥住庄一寒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家。”
语气陡然缓和下来,温柔得让人想哭。
陈恕说完把外套披在庄一寒身上,直接把对方从地上抱了起来,朝着车子停靠的地方大步走去,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吵架了,车内只有暖气运转,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机在前面开车,视线总是控制不住飘向后视镜,暗中打量后座的两个男人,只见其中一个安安静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则蜷缩着倒在座椅间,像是在哭。
陈恕察觉到司机的视线,抬眼睨向他,声音虽然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突:
“看路。”
司机被逮了个正着,闻言尴尬坐直身形,终于没有再眼神乱飞,后半程老老实实把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陈恕付完钱下车,直接抱着庄一寒坐电梯上了楼,房间的门锁密码都还没改,地板干净锃亮,看的出来有阿姨经常打扫卫生。
还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只是彼此的关系已经天翻地覆。
以前庄一寒下了班就会去接陈恕放学,吃饭也好,逛超市也好,总之黏在一起就行,天黑了才回到爱巢,两个人从进门开始就一路抱着吻到客厅,然后跌倒在主卧的大床上缠绵,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哪怕并没有做到最后,也让人十分满足。
庄一寒每每想起那段时光,心都软成了一片。
可感情是比月亮还要瞬息万变的东西,现在的陈恕眼角眉梢都是疏离冷淡,再也窥不见从前的半分柔情。
庄一寒眼见陈恕俯身把自己安置在床上就要离开,控制不住冒出一股心酸,他忽然搂住对方的脖颈狠狠吻了过去,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说是吻,其实也不恰当,更像是发泄似地咬,力道凶狠,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陈恕条件反射皱眉,想要把人推开,然而庄一寒此时力气大得惊人,推了两下硬是没推动,他用双手牢牢钳制住陈恕的脸颊,一边吻,一边病态般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把你当小情人看待……也不该不让你亲我……不让你和我上床……我错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说你爱我……说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说啊!!”
相触的唇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庄一寒说到最后一度有些癫狂,双手胡乱扯开陈恕身上的衣服扣子,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最后竟是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和陈恕交换了一个沾血的吻,活脱脱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陈恕见状一惊,下了狠力气把庄一寒从身上掀开:“庄一寒,你发什么疯!”
“我就是发疯又怎么样?!!”
陈恕冷漠的语句像一根针,刺痛了庄一寒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他发泄似的把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更大声的吼了回去,吼完又重新攥住陈恕的衣领,猩红的眼底满是偏执:
“陈恕!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你在a市混不下去,惹了我就一起死,你书也别想念了!你家里人也别想好过!我不想听见分手这种字,现在、立刻!把那天的话给我收回去!!”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得青筋暴起,滚烫的泪水直直掉落下来,语气难掩哽咽:“只要你说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你说啊陈恕……”
陈恕望着庄一寒歇斯底里的模样,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多想问问庄一寒,你知道我们的从前是什么样吗?我们的前世又是什么样?
没有这样电影般救赎的开场,只有一场又一场撕心裂肺的憎恨。
可他说不出来。
对方滚烫的泪水掉落在他脸上,咸涩一直浸到了心底。
陈恕很清楚,无论是那条掌控自己命运的黑蛇,又或者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允许他和庄一寒再走下去。
恍惚间,陈恕好像看见了庄一寒身后盘踞着一条熟悉的黑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条蛇了,自从上次和庄一寒提出分手后,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陈恕很清楚,对方并没有消失,而是缠上了庄一寒。
此刻那条黑蛇正懒懒盘踞在庄一寒肩头,张大獠牙和嘴吧,贪婪吞噬着它渴求已久的痛苦。
庄一寒越靠近陈恕,就越痛苦,他越是痛苦,这条黑蛇就越高兴。
陈恕见状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他伸手捧住庄一寒的脸颊,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痛意,压低声音沙哑道:
“庄一寒,我念不念书都没关系,待不待在这座城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要学会放过自己。”
“以前的日子很开心,这就足够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话虽如此说,却清楚庄一寒不是那种肆意报复的人。
陈恕总觉得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但好像只能这样了。
“别哭……”
陈恕最后轻声安慰道。
他用指腹抹去庄一寒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对方哭得双眼通红的样子比平常更惹人怜爱,但哭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庄一寒,下次不要去找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像今天这么巧遇见你……”
庄一寒起初被陈恕温柔的举动弄得一阵晃神,还以为对方打算回心转意了,然而那股子欣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又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散,整颗心如坠深渊,凉到了骨子里。
庄一寒目不转睛盯着陈恕,脸颊肌肉因为愤怒到极致不受控制抖动了一瞬,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松开陈恕的衣领,却是忽然把人狠狠甩到了床上。
“砰!”
因为力道过大,庄一寒自己也跌了出去,他们一个人砸在床头桌上,一个人摔在了床尾,半天都没爬起来。
庄一寒挣扎了两下,似乎想起身,然而彻底没了力气,他低低喘了口气,一缕发丝悄然滑落至眼前,脸色苍白,双目猩红,低不可闻重复着陈恕说过的话:
“好好的?”
“好好的?”
庄一寒念着念着,忽然低声发笑,他用手捂着脸,颤抖的笑声从指缝溢出,分明有泪水顺着掉落,心想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能算是好好的吗?他把自己一脚踹开,然后又说希望自己好好的?!
庄一寒缓缓抬头看向陈恕,那双通红的眼睛满是泪意和阴鸷,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痛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字:
“走。”
陈恕没动:“庄一寒……”
庄一寒猛地将床头柜上的摆件扫到了地上:“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他说完这句话,卧室瞬间陷入了死寂,夜晚的风雪声被隔音窗牢牢阻挡在外,空气一度静得让人有些晕眩耳鸣。
陈恕站在原地,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庄一寒见状冷冷扯动嘴角,低笑出声:“你不是想走吗,为什么还不走?”
难道一定要逼着自己把他捆起来、关起来吗?
庄一寒觉得自己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可他同时又清楚,有些事一旦做出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在强行压抑自己心中的那头野兽,不想让它跑出来噬人。
“哗——”
真丝被子悄然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庄一寒翻身坐起,缓缓爬到床边,然后用半跪着的姿势伸手捧住陈恕的脸,迫使对方弯腰靠近自己,他明明在低声发笑,通红的眼眶却掉下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走吧……”
他说,
“陈恕,我放过你了……”
第35章 两清
[我们每个人都在被多年前迟来的子弹正中眉心,一遍又一遍死去。]
庄一寒还是没学会放手,他只是不得不放手而已,就像多年前父亲骤然离世,他不得不扛起那份沉重的家业,一切都没得选。
陈恕离开后,庄一寒就像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形控制不住轻晃两下,闭目倒入了枕头间。他脸色苍白,身上的衬衫沾了雪水,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冷得让人发颤,从里到外都透着虚弱,却只能用双手紧紧圈住自己,极力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暖和一些。
庄一寒以前很怕冷,所以陈恕都会抱着他。
但现在窗外夜色无尽,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那个人却在一步步走远,到最后玻璃窗泛起白雾,连背影也模糊。
庄一寒多渴望陈恕能够回头。
一如前世陈恕在江中溺毙,希望庄一寒能回头救自己。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行,撞得头破血流,再也没有余地倒退转身。
雪越下越大。
陈恕离开的时候没有拿外套,一出门就被寒风卷走了全身的温度,他却像感受不到冷意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最后迎着风雪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在恰好熄灯的时间赶回了寝室。
以前于晦在的时候,他都会放一个充电小夜灯在床头,把整间寝室都照得亮亮堂堂,但段成材没有这个习惯,现在寝室陷入漆黑,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陈恕实在没有力气换衣服,他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后脱了鞋疲惫倒在床上,用冰凉的被子裹住自己,闭着眼一动不动,不多时就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痛苦,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
而陈恕也不知是不是冻着了,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没力气,连床都爬不起来,他不想去医院,只吃了几颗退烧药,打算囫囵着熬过去。
因为过年没回家,弟弟陈忌还专门打了电话来问,声音叽叽喳喳,难掩雀跃:“哥,你过年真的不打算回来啊?咱家在县城买了新房,装的可漂亮了,你那间房还没布置呢,爸说等你回来自己选家具,免得你不喜欢,你回来住两天呗。”
陈恕发烧发得虚弱无力,大脑一阵闷痛,他闻言消化了几秒钟才大概理解弟弟说了些什么话,闭着眼道:“不了,回家车票贵,我等明年暑假再回去。”
陈忌隔着话筒听见了陈恕沙哑的嗓音,有些惊讶:“哥,你嗓子怎么了?”
陈恕:“感冒了,过两天就好。”
陈忌哦了一声:“哥,你那边车票多少钱呀,实在不行我给你买呗,我听说过年城里都没啥人了,你一个人住学校多孤单啊,爸也想你了。”
陈恕皱眉,有气无力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陈忌迟疑一瞬,却吐出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哥,爸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卖了,他前两天办手续,把钱转你卡上了,你回头记得去查一下。”
陈恕闻言一怔,连脑子都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身,眉头紧皱,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爸把房子给卖了?!”
他们家祖上其实也阔绰过,留下了一栋古色古香的老宅,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再加上附近风景好,山清水秀,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旅游开发商过来考察,还有民宿老板过来问价,但都被古板执拗的陈父一口回绝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卖祖宅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丢脸事,所以陈恕从来没想到他爸居然会把房子给卖了。
陈忌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陈恕的情绪,说话音量一下子小了很多,嗫喏开口:“之前爸住院动手术,你不是找朋友借了一百万吗,还有县城买房子也花了不少,爸说你还没念完书,身上哪儿能背这么大一笔债,刚好有个开发商过来问价,就给卖了。”
“爸说不知道那笔钱够不够,让你先还一部分,如果不够,剩下的我们自己再凑凑,马上过年了,也不能让人家没钱过年。”
陈恕没说话,沉默一瞬才问道:“……卖了多少?”
陈忌低头算了算:“主要是家里的老宅子值钱,咱们搬到县城里也不种地了,就把山上的一片林子,外加几亩地搭着一起卖了,那个开发商来的时候还看中了家里的几个旧花瓶和木头摆件,说是什么古董,也一起打包要了,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多万吧。”
农村地贱,不怎么值钱,三千块钱就可以买下一个鱼塘,一百五十多万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价了。
陈恕这两天生病头疼,没怎么看手机,他退出来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这才发现里面多了一百三十多万,剔除手续费税费,他爸估计就给家里留了十万块,剩下的都打给他了。
“……知道了。”
陈恕闭目,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哑声道,
“我今年就不回去了,你和爸说,这笔钱我回头就还给人家。”
陈忌闻言难免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叮嘱陈恕照顾好自己,又说了点家里的琐碎事,这才挂断电话。
陈恕当初找庄一寒借了五百万,除了父亲住院和在县城买房花去一些,剩下的都存着没动,包括庄一寒后期每个月给他打的生活费,陈恕也没怎么动过,他靠兼职攒下了一点本金,然后根据记忆买了几支涨势良好的股票,反复低买高卖,也攒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加上家里打过来的那笔钱,足够填补当初的缺口了。
陈恕勉强打起精神,找到庄一寒的银行账户,把钱转了过去,他亲眼看见上面弹出转账成功的消息,闭眼按熄手机,只感觉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羁绊好像也被斩断了。
“咔嗒——”
寝室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下楼买早饭的段成材上来了,陈恕只听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紧接着自己的床帘被人哗一下拉开,阳光透进漆黑的床榻间,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陈恕,你两天都不吃饭,打算饿死吗?”
陈恕闻言下意识睁开眼,就见段成材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自己床前,对方眉头紧锁,肩上还沾着雪花,把一个袋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吃了。”
“……”
陈恕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大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段成材:“自己不会看吗?”
陈恕打开袋子,这才发现是碗热粥,他顿了顿,哑声道谢:“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段成材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一碗饭的钱我还是有的,陈恕,你和所有人都算的这么清,一分钱都不想欠,到最后真的能算清吗?”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去,段成材却已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边,低头拆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炒面。
陈恕只好拆开打包盒,用勺子喝了一口热粥,他吞咽的时候喉咙一片刺痛,嘴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多少有了点热气,片刻后才道:
“钱这种东西,想算清当然是能算清的。”
陈恕上辈子接受庄一寒的恩惠后,如果只是单纯还钱就好了,他可以留在公司好好帮庄一寒的忙,成为对方在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不再奢求其他,那样结局或许会更好些。
但钱后面紧跟着的却远不止这些东西,是落魄时的救赎,是饥饿时的一碗热汤,是历经风雨时挡在前面的那抹背影,是怎么还也还不清的人情,你尝到了那些好处,就会因此产生期待,并且渴望更多,甚至不惜赌上一生。
陈恕望着段成材认真道:“最难还的是人情,你懂吗?”
段成材懂吗?
他或许懂,又或许不懂,只觉得陈恕轻飘飘几个字就扎到了自己的隐痛,连嘴里的饭也失去味道。
段成材缓缓吐出一口气,烦躁开口:“听不懂,这碗粥七块钱,等会儿微信转给我!”
陈恕没说什么,直接用手机给他转了二百块钱过去:“我没力气下楼,后面几天你买饭的时候帮忙多带一份。”
他只是生病没胃口,不是打算真的饿死。
段成材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说不想欠别人人情吗?!”
陈恕平淡开口:“嗯,是不想欠,我不是给你转了二百吗,我最多吃一百块钱的饭,剩下一百给你当跑腿费。”
段成材骂道:“艹!你他妈要不要脸?!”
陈恕:“我要饭。”
段成材:“……”
说归说,陈恕后面几天的饭都是段成材帮忙买上来的,他哪怕没胃口,每天也会强迫让自己吃一些,精神头总算强了很多,烧也慢慢降下去了。
这天清晨段成材下楼买早饭,却迟迟没有回来,陈恕敏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时候,手机却嗡一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段成材的名字。
陈恕没有多想,直接点击接通,闭目捏着鼻梁问道:“你下楼买饭买一个多小时了,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不是段成材的声音,而是一道冰冷玩味的男声,细听带着几分熟悉:“陈恕,好久没见了,咱们聚聚呗?”
话筒杂音太多,陈恕一时没听出来是谁:“你是谁?段成材呢?”
对方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你才刚把我哥踹了没多久,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你放心,段成材没事儿,好着呢,你如果想找他,十分钟之内赶到校门口。”
陈恕闻言脸色一沉,没想到居然是庄一凡这个混不吝:“庄一凡,你想做什么?”
庄一凡并不回答他:“十分钟,你如果来晚了我可不敢保证段成材会不会缺个胳膊少个腿儿。”
他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阵嘟嘟嘟的忙音,陈恕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来不及多思考,只能匆匆穿上外套下楼,朝着校门口赶去。
寒冬腊月,路上都是积雪。
当陈恕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见马路边停着一辆银色超跑,后面紧跟一辆面包车,一名吊儿郎当的男子正站在路边抽烟,身后护着几个保镖,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这个人细究起来其实比庄一寒还要危险棘手,毕竟后者做事起码还有规则道理可讲,庄一凡如果犯起浑来,那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今天这件事怕是没办法善了了,走上前问道:“段成材呢?”
庄一凡看见陈恕走过来,在烟雾中挑了挑眉:“哟,终于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陈大少爷眼睛长天上去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拉黑,好歹认识一场,不用这么绝情吧?”
自从那天蒋晰被他哥揍了一顿之后,庄一凡可算是弄明白状况了,搞半天不是他哥把陈恕踹了,是陈恕把他哥给踹了。
最初收到消息的时候,庄一凡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陈恕多爱他哥呀,平常体贴周到,细致入微就不说了,掉泳池昏迷了嘴里还喊着他哥的名字,出海的时候更是不顾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闹分手?
但无论他怎么问,庄一寒就是闭口不言,庄一凡只能依稀推测出或许和蒋晰有几分关系。他自觉不是什么大事,小情侣嘛,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误会了,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好了?
他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立刻给陈恕打电话想把人约出来谈谈,但没想到陈恕不止把他哥拉黑了,还把他也拉黑了,更可气的是,方倚庭和薛邈这俩人就没被拉黑,这不是摆明了歧视人吗?!
好你个陈恕!专门欺负我们姓庄的是不是?!
他们哥俩没爹没妈已经够惨了,陈恕还这么落井下石!
陈恕不想和庄一凡多废话,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耽误时间。”
清早天还没亮,正是最冷的时候,说话时嘴里直冒白气,庄一凡的烟也有些潮了,他闻言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皮鞋踩熄,皮笑肉不笑道:“陈恕,你一句话就想和我哥分手,说踹就踹,连个交待都不给吗?”
陈恕闻言轻扯嘴角,不免感到了几分讽刺:“交待?你和你那些前任分手的时候,有给过交待吗?”
“你!”庄一凡顿时一噎,难免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能一样?!他们怎么能和我哥比?!”
陈恕:“哪里不一样?那些人比你哥缺个胳膊还是少个腿儿?都是分手,还能分出个花来吗?”
庄一凡咬牙切齿,总算放弃和陈恕斗嘴:“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去见我哥,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你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变成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喝酒不要命不说,天天还跟神经病一样盯着蒋家的产业围追堵截,宁愿倒贴钱也要把他们搞垮!外人都说他失心疯了!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立刻去跟我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攥住陈恕的手就要把人往车上扯去,陈恕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寒风凛冽,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吹得有些泛红:
“该说的我都和你哥说清楚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把段成材放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如果被你哥知道你在外面瞎胡闹,他只会更生气。”
庄一凡冷冷看向陈恕,眼神一度有些骇人:“我让你去见我哥你啰啰嗦嗦的不肯去,现在又搬他出来,怎么?吓唬我啊?!”
他语罢气笑了一声:“你们俩可真不愧是同学,都这么薄情寡义的,难怪能玩到一堆去!我告诉你,段成材的事是一码,你和我哥的事是另外一码,他上次逼得陈楚尧住院割腕,这笔账我还没和他算呢!”
庄一凡语罢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面包车门就哗一声打开,丢了个人出来,赫然是在校门口被堵住的段成材。
陈恕见状心中一沉,立刻上前把人扶了起来:“段成材?你没事吧?!”
不是他太过紧张,而是陈恕上辈子就在庄一凡手里吃过苦头,他丝毫不觉得对方收拾段成材的时候会留什么余地。
不过好在段成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扔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他在陈恕的搀扶下站起身,然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赶紧回学校……”
陈恕眉头一皱:“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宿舍。”
他语罢扶着人就要走,肩膀却被庄一凡一把攥住,对方似笑非笑,摆明了是要找茬:“我有说过你们两个可以走吗?”
陈恕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心想庄一凡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辈子来这招,这辈子还来,冷冷开口:“松手。”
庄一凡:“老子就是不松怎么样?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
“砰——!”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陈恕一个过肩摔撂到了地上,登时发出一阵惨叫。旁边的保镖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把庄一凡从地上扶了起来:“二少,你没事吧?!”
“没你妈个头!你来摔一个试试?!”
庄一凡气死了,自己哪里请的这些保镖,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他龇牙咧嘴从地上起身,指着陈恕和段成材怒道:“给我堵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堵人的,保镖至少带了五个,一声令下,那些人立刻冲上前把陈恕和段成材围了起来。偏偏现在是大清早,街上没什么行人,就算有,看见这一幕也是不想惹麻烦,低着头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了。
陈恕见状识趣停住了脚步,他又不傻,干嘛一个对五个,用脑子想也知道肯定打不过:“庄一凡,你到底想做什么?”
庄一凡捂着屁股拨开人群走进来,心想陈恕真他娘的是个狠茬,怪不得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家大哥给踹了:“我不想做什么,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我去见大哥?!”
陈恕语气平静:“不见。”
庄一凡气笑了,指着他连连点头:“好,陈恕,你够狠的!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还铁了心不肯见我哥,信不信我打死这个姓段的!”
陈恕也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庄一凡:“你在威胁我?”
庄一凡冷冷抬起下巴,放狠话的模样和他哥也像了个十成十:“你够胆子就直接走,你敢走我就弄死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姓段的和陈恕关系不一般,收拾不了陈恕他还收拾不了段成材吗?!陈恕就算再不想低头,也得在自己手上认栽!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陈恕先是看了看段成材,又看了看堵在前面的几个保镖,思考片刻,居然真的把段成材推了过去,那几个保镖下意识接住段成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恕道:
“那你弄死他吧,我懒得管了。”
陈恕语罢不顾庄一凡僵硬的脸色,把外套拉链拉好,双手插兜直接转身离开了,一直到进校门都没回过头。
庄一凡站在后面瞠目结舌,都气结巴了:“陈……陈恕!我他妈的……你信不信我真的弄死他!!”
他没想到陈恕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威胁的话都放出去了,对方居然扭头就走了?!但庄一凡又不能真的弄出人命,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段成材也有些傻眼:“陈恕!你他妈的真的不管我啊?!”
好歹睡一个寝室呢!好歹他还给陈恕带过几天饭呢!好歹……好歹都是校友啊!!!
“陈恕!!你回来啊!!”
“回你妈个头!”
庄一凡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揪着他衣领骂道:“喊个屁啊喊!你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还指望有人过来救你?!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喊祖宗也没用!我非把你弄死不可!!”
庄一凡最后把段成材弄死了吗?
当然是没有的。
因为陈恕直接报了警。
庄一寒原本在公司开会,忽然接到警察局让他过去领人的电话,说他弟弟和人聚众斗殴,现在正和几个保镖被拘在里面接受调查,顿时猜到庄一凡肯定又惹了什么祸,只觉本就一团乱麻的大脑更加疼痛。
这段时间蒋家因为被庄一寒针对丢了不少生意,蒋晰一直在打电话试图缓解关系,但没想到庄一寒早就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给秘书打也没有任何回应,惹得公司上下议论纷纷,可谓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庄一寒接到电话也来不及多问,直接中止会议离开了办公室,等他带着秘书和律师匆匆赶到警察局的时候,就见庄一凡正蔫头耷脑坐在讯问室里,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样子,旁边还有个警察苦口婆心的劝着什么。
庄一寒见状微不可察皱眉,屈指敲了敲门,庄一凡听见动静瞬间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活像看见了救星:“哥!你可算来了!”
“哎哎哎,激动什么,先坐回去,你手续还没办完呢。”
那个警察把庄一凡给按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份笔录,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庄一寒,见是名身形高挑的男子,虽然淡淡的不言不语,但气质矜贵,面容和里面那个有五六分相似:“你是庄一凡的哥哥?”
庄一寒点了点头,他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再加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眉眼难掩疲惫,说话时用衣领掩住口鼻,偶尔还伴随着几声低咳:“是我,听说我弟弟跟人打架了,请问严重吗?”
警察严肃看了他一眼:“这次是人家事主没受伤,不追究,只说是朋友闹着玩儿,愿意接受调解。回头你们签完字交笔罚款就能走了,他们虽然没打起来吧,但他这种行为你们家属必须好好管管,再有下次可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警察说完指着里面的庄一凡道:“你也得劝劝你弟弟,我们把他抓进来的时候他还不服气呢,这幸亏是没给人吓出个好歹来,真要闹出人命,后悔都没地方哭。”
庄一凡嘴硬道:“谁不服气了,我不就是问了一句谁报的警吗?”
庄一寒冷冷扫了他一眼:“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在警局关着,我看谁敢保你!”
庄一凡顿时就蔫了火,嘀嘀咕咕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识好人心。”
庄一寒闻言敏锐眯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你刚才想打的人是谁?陈恕?”
庄一凡:“我才没打陈恕呢,我想收拾的是他那个骗陈楚尧感情的同学!”
他语罢捂着自己的胳膊愤愤不平告状:“哥,我跟你说,陈恕忒狠了,我刚才只不过拽了他一下,他啪一个过肩摔就给我撂地上了!现在屁股还疼呢!”
庄一寒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扫了弟弟一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扔下原本准备签字的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看样子竟然是不打算保释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顿时急了,在后面伸长脖子喊道:“哎!哥你怎么走了?!你先签字把我弄出去啊!!”
“赵律师!赵律师!你回来!”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向庄一凡,听不出情绪的道:“这几天你就待在里面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我看谁敢保你!”
这个弟弟从小被他溺爱太过,已经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如果再不长长记性,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被庄一寒带来的律师见状也不敢吭声,无视庄一凡在后面焦急的喊声,闷头往外走了出去。
但没想到庄一寒和律师前脚刚从警局出来,后脚就碰到了陈恕和段成才两个人,双方见状不约而同顿住脚步,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尴尬。
“……”
第36章 意外
段成材认识庄一寒,他见状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陈恕,随便找了个借口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去医院看个伤,先走了啊。”
陈恕也没阻拦,点头嗯了一声:“你去吧,晚上回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庄一寒身边的秘书和律师见状也识趣先行离开,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之后,路边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风越刮越大,连树上的积雪都有些不堪重负落了下来,溅起一片雪沫。
陈恕迈步上前,总感觉庄一寒好像瘦了很多,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彼此关心的关系了,只能理智开口:“陈楚尧和段成材已经分手了,这件事再揪着也没必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劝劝庄一凡,让他以后别找段成材的麻烦。”
陈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段成才,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最好,故而出声希望从庄一寒这里画上一个句号,毕竟庄一凡最听这个哥哥的话。
庄一寒闻言看向陈恕,神情讥讽玩味,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连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低沉的声音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陈恕,你这算是在求我吗?”
他明明在笑,细看眼睛却是红的。
求?
陈恕听见这个字,不免多了几分兴趣:“如果你觉得算,也可以。”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冬季倦怠的阳光落在身上,减去了几分初见时的阴郁沉艳之色,目光温和不争,就好像终于从泥泞中挣脱,再也没有任何阴霾能把他侵蚀。
但陈恕走出来了,自己呢?
庄一寒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晦暗的念头,他这段时间本就不平静的情绪因为陈恕的突然出现又重新混乱起来,放在口袋里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掐得掌心生疼,淡淡挑眉:
“陈恕,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见过谁是站在马路边求人的吗?”
陈恕看了眼身旁的马路,半真半假问道:“需要我三跪九叩给你磕一个吗?”
庄一寒闻言却并没有丝毫喜悦,声音愈发冰冷低沉:“陈恕,你就这么好心,为了救别人连下跪都肯?”
可对方的好心为什么就不肯分给他一点,当初走得比谁都绝情?
陈恕没说话,空气中只剩积雪从树梢滑落的簌簌声。
“……”
庄一寒见陈恕不语,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毒蛇缓缓爬过皮肤时带来的触感,片刻后蓦地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做出妥协:“……行,只要段成才不去找陈楚尧,就不会有多余的事情发生,我保证一凡不仅不会去找他的麻烦,更不会找你的麻烦,。”
庄一寒的车就停在路边,他语罢看也不看陈恕,打开车门就要离去,然而视线不经意瞥见驾驶座放着的一张银行卡时,动作就此顿住。
秘书闫凯前两天告诉他,陈恕忽然把之前自己给的钱全部都转了回来,数目只多不少。
庄一寒听见消息,心中只觉难堪,他就真的这么让陈恕避之不及吗?对方撇清关系不算,还要把曾经花过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他毫无瓜葛?
庄一寒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把银行卡拿出来,然后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朝着陈恕大步走去。
陈恕原本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庄一寒去而复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自己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条件反射接住,却发现是张银行卡和车钥匙:“什么意思?”
庄一寒冷冷望着他:“你当初不是为了钱才跟我的吗,现在怎么连钱都不要了?好歹当初也跟过我一场,别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说出去让人笑话。”
陈恕望着手里的卡,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啸声,只见站在对面的庄一寒脸色一变,忽然把他往人行道里面狠狠一扑,下一秒一辆加速驶来的灰色面包车直接擦着他们疾驰而过,连撞坏了绿化带围栏都没理,直接油门踩到底开没影了。
“呼——!!!”
现在临近年关,寂静清冷的街道上,那辆面包车呼啸着远去消失在街头拐角,看起来突兀而又不寻常。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陈恕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庄一寒见状一惊,立刻忍着剧痛起身过去查看他的情况,焦急的话脱口而出:“陈恕,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问完就僵住了不再说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态。
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的异常,闻言皱眉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庄一寒脸色有些难看,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没事。”
但他显然不像没事的样子,左腿裤子不知到怎么被刮破,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太急没意识到,现在疼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只能在陈恕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庄一寒望着那辆面包车离去的方向,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冷冷咒骂道:“妈的!让我找到这个瞎了眼开车的狗东西非弄死他不可!”
陈恕第一次听见庄一寒骂这么多句脏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想要卷起他的裤脚查看伤势:“这件事回头让交警去查,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你管!”
庄一寒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又让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眉头拧得死紧:“我打电话让秘书过来就行了。”
陈恕心想还挺有骨气,他站起身望着庄一寒道:“那你先打,我等闫凯来了再走。”
庄一寒冷笑:“陈恕,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当初要分手的是你,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我死不了,你走你的就是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陈恕总觉得自己如果真走了,庄一寒得活活气疯,他也没和庄一寒吵,转身走远两步,用打火机点了根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对方等秘书过来。
等闫凯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老板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半开,庄一寒坐在里面,脸色阴沉难看,细看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灰尘和擦破的痕迹。
车尾后面站着陈恕,正低头抽烟,两个人像是闹了别扭,谁也不和谁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微妙。
闫凯看了看他们两个,走上前问道:“庄总,出什么事了吗?”
庄一寒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车钥匙丢给他,起身绕到了副驾驶坐着:“没什么,刚才被人开车蹭了,回头你报警查一下,把人给我查出来。”
闫凯:“我们现在去医院吗?”
庄一寒皱眉脱掉身上蹭脏的外套扔到车后座:“回住宅。”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掐灭烟头看向闫凯:“他腿受伤了,你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闫凯闻言一惊:“庄总,您受伤了吗?我现在就开车送您去医院检查。”
庄一寒烦躁瞪向他:“我说回住宅你听不见吗?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闫凯左右为难:“可是庄总……”
陈恕恰好看见对面有一辆出租车驶来,走上前拍了拍闫凯的肩膀:“听我的,送他去医院,老板长命百岁才能继续给你发工资。”
他语罢不顾气得快要冒烟的庄一寒,伸手拦住路边的出租,直接坐车离开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见是个年轻小伙子,随口问道:“去哪儿啊?”
陈恕这个时候应该回学校的,但他想起刚才那辆没缘由撞过来的面包车,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闭目用食指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沉思几秒,最后吐出了一个地名:
“去菁城名邸。”
庄一寒之前给陈恕送了辆车,就停在那个小区,刚好今天对方把车钥匙也扔回来了。陈恕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直接去了今天出事的路段,然后沿着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同时在导航上标记排除,试图把今天那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找出来。
正值年关,街上冷冷清清,但路边停着的车也不在少数,排查起来难度相当大。陈恕从下午两点一直找到凌晨四点,中途加了一次油,还是没查到任何踪迹,最后开到郊区外围的一片老旧居民楼,这才停下来喘口气休息。
入夜之后,四周寂静一片,只有楼下一家烧烤店还亮着灯,老旧的电线密匝匝堆在头顶,将狭窄楼栋间最后一丝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陈恕只想随便吃点东西填肚子,他踩过脏污的积雪,然后拨开店门口油腻腻的挡风门帘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是个油光满面的矮胖男人,他原本在取暖器前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道:
“想吃什么自己勾,菜单本在桌上。”
这间店到处都是灰尘和油渍,腌好的肉串成堆码放在白色塑料箱里,陈恕扫了眼,最后放下笔道:“一碗素米线,一瓶汽水。”
老板嘟嘟囔囔起身,似乎是对这么点生意感到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走到了炉灶前烧火,陈恕则自己起身拿了一瓶汽水,他一边用开瓶器开盖,一边看向店门口停着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状似不经意问道:“老板,门口那辆车是你的吗?”
老板:“哪辆?”
陈恕:“门口的面包车,是你的吗?”
老板抽空看了眼,敷衍答道:“哦,不是,是住后面那家的。”
陈恕仰头喝了口汽水,寒冬腊月,冰凉的液体一直沁到了胃里:“我最近想搬家,缺辆车子,东西挺少的,找大货车没必要,小面包就刚好,不知道车主愿不愿意拉货。”
老板熟练把蔬菜米线扔进砂锅里,热气腾腾而升,让这间清冷的小店多了几分人气:“应该愿意的吧,他反正没啥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能赚钱干啥不愿意。”
【滴!xx到账五十元!】
老板听见动静愣了一瞬,回头看向那名俊俏得不像样的客人:“你付错了,米线加汽水一共才二十。”
陈恕平静问道:“你有车主的电话吗?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
……
无论是谁,清早天不亮就被人打电话从被窝里叫醒,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季节。洪大文骂骂咧咧套上自己那件半个月没洗的旧羽绒服,双手揣进口袋,缩着脖子一边吸鼻涕一边往烧烤店走去:“妈的,哪个神经病大清早搬家,天都没亮,钱要是给少了看我不骂他个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上一单的钱没拿到手,老子还用接这种破活?!定金给那么少,真抠门,赌几把就没了!”
他嘴上这么骂,等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又换了副德行,搓着手笑嘻嘻对烧烤店老板道:“光哥,你刚才说有活儿找我,客人在哪儿呢?”
烧烤店老板指了指街拐角一名正在抽烟的男子:“那儿呢,穿黑外套的就是,听说他想搬家,想用用你的车,价格你自己和他谈吧,天亮了,我得收摊睡觉了。”
洪大文闻言点头哈腰,连连道谢,他眼见老板打了个哈欠落下铁闸门,这才转身一溜小跑到了那名顾客身后,试探性出声问道:“兄弟,是你要用车吗?”
陈恕原本在抽烟,听见洪大文的声音淡淡挑了挑眉,他垂眸吐出一口烟雾,并没有转身,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亮起来,由一望无际的暗沉转为泼墨般浓郁的蓝,烟头一点星火在黑夜中明灭不定:
“嗯,是我要用,什么价?”
洪大文眼睛提溜一转:“看你要做什么了、去哪儿,办的事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
陈恕出乎意料问道:“帮我撞一个人,什么价?”
洪大文一惊:“什么?!”
陈恕终于转身看向洪大文,他身上的衣着装束和那张过于出色的脸实在太有辨识度,一眼就让洪大文认出来是自己昨天下午差点开车撞到的男人,脸色登时一变,撒丫子就要往巷子里跑。
陈恕却早有准备,只见他闪电般出手扼住洪大文的后颈,把人按在旁边的树上照着脑袋狠狠磕了一下,动作又狠又快,直磕得洪大文头晕目眩,这才把人拖死狗似地拖进了旁边的暗巷里,往地上随手一扔。
陈恕从地上随便捡了块砖头,然后叼着烟在洪大文身前蹲下,他眼眸低垂,带着几分乡沟里长大的痞气和狠厉,用鞋踩住洪大文的手腕,漫不经心问道: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龇牙咧嘴,暗骂自己倒霉,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多好,干嘛要出来接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砰——!”
陈恕面不改色,直接一砖头照着他小拇指砸了下去,然后在洪大文出声惨叫的瞬间死死捂住他的嘴,等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取下嘴里叼着的烟,轻飘飘弹了弹烟灰: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嗓子尖锐变调,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x你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打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砰——!”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砖头狠狠砸下来,这次是无名指,洪大文痛苦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这次连喊都喊不出来了,拼命用脚蹬地,只恨不得立刻去死才好!
陈恕丝毫不见急躁,又问了一遍:“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他明明长了一副天底下少有的好皮囊,烟雾缭绕间却让人感觉比恶魔还可怕:“没关系,你还有八根指头,慢慢想。”
洪大文抽搐两下,终于痛苦出声:“是……是一个男人……让我开车撞人的……我以前有精神病史……他说事成之后不仅给我一百万……还帮我请律师……我才答应接活的……”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个人姓什么?”
洪大文浑身都是冷汗,闻言艰难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见面都是戴着口罩的……”
他仿佛是为了让陈恕放过自己,哭着恳求道:“我今天撞你完全是误会……我我我……我一开始没想撞你的……他让我撞死你对面的那个男人……但是你俩当时站一起……我车就开偏了……”
陈恕闻言抽烟的动作一顿,眼眸危险眯起:“你说什么?”
对面的男人?
庄一寒?!
陈恕已经猜到这件事八成和蒋晰脱不了关系,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要置庄一寒于死地,难道就因为庄一寒打压蒋家的产业,所以蒋晰就要杀他?可事后如果查出来蒋晰也讨不了好,毕竟这场车祸的手段并不算高明,破产总比坐牢强。
电光火石间,陈恕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某些零碎片段,他眉头紧皱,控制不住想起了薛邈生日时的那个夜晚,那条黑蛇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它告诉自己,蒋晰是一名寄生者……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恕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似水,原来这辈子因为自己的出现,蒋晰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继续获得痛苦,所以他只能杀掉庄一寒,然后换一个新的宿主继续寄生。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星火渐暗,天边也出现了一丝光亮。
陈恕把烟扔到脚边碾灭,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洪大文:“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知不知道如果交给警察,你会判多久?”
洪大文没念过书,被陈恕一吓就慌了神,不顾疼痛抱着他的脚道:“兄弟,兄弟!我是一时糊涂啊!我该死!我不该贪那两个臭钱!你发发慈悲饶我一条生路啊,我不想坐牢啊!”
陈恕冷冷把脚抽出来,然后掏出手机切换界面:“把你的电话报给我,那边一有动静就给我发消息,你守口如瓶,我就守口如瓶,你如果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只剩鱼死网破这一个下场,听懂了吗?”
洪大文点头如捣蒜:“听懂了听懂了!!那个人如果再联系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陈恕没有心情多待,他记下了洪大文的电话,又从钱夹子里拿出一小摞现金扔给对方,语气淡漠,难掩警告:“拿去看伤,再有下次,我砸的可就不是手了。”
他语罢不顾洪大文狂喜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了暗巷,清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这条阴郁破旧的居民楼,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陈恕脸上,光影将他的面容自中间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却只是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蒋晰既然第一次出手不成功,那么肯定会有第二次。
陈恕找到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却久久没有发动车子,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不着痕迹提醒庄一寒提防蒋晰时,却接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薛邈,因为对方一向冷静不管闲事,所以陈恕迟疑一瞬还是点击了接通,然而话筒那头传来的的声音心急如焚,和冷静已经挂不上勾了:
“喂?陈恕吗?!你赶紧过来医院一趟吧,一寒昨天晚上出车祸了!”
第37章 医院
凌晨六点,私人医院的走廊一片寂静。
庄一凡在病房门口焦虑走来走去,眼下满是青黑,很明显一夜没睡,薛邈虽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头摆弄手机,但细看也是眉头紧皱,神色沉凝。
庄一凡见状不禁烦躁出声:“别玩你那个破手机了,我昨天带了五个保镖过去堵门他都不愿意见我哥,你打个电话他就能过来了?!”
薛邈叹了口气,熄掉手机屏幕:“行不行的总得试试,他应该不会那么绝情。”
庄一凡差点气个倒仰:“他都能把我送进局子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薛邈心想谁让你手欠,非得去招惹人家,要不是他紧急带人去把庄一凡保了出来,对方现在还蹲局子里准备过夜呢。然而薛邈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看见走廊那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捣了捣庄一凡的胳膊:“哎,陈恕来了。”
陈恕是一路开车疾赶过来的,他见庄一凡和薛邈站在病房门口,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脸色微沉:“你哥怎么样了?好好的怎么会出了车祸?”
庄一凡挺记仇的,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薛邈暗中踢了他一脚,出声解释道:“一寒是昨天晚上出的车祸,当时车上只有他和闫凯两个人,但现在他们都躺在病房昏迷不醒,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好像是刹车问题导致车辆失控,目前还在查,方倚庭在国外呢,他赶飞机估计下午才能来。”
陈恕微不可察皱眉,低声问道:“伤势严重吗?”
薛邈摇头:“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直没醒。”
他说着迟疑开口:“我知道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但一寒心里其实一直放不下你,现在情况特殊,你能不能进去陪陪他,说不定他醒了看见也能好受一些。”
陈恕闻言并没有拒绝,他沉默一瞬,最后推门走进病房,里面暖气充足,让人冻僵的四肢都有了些许缓和,只是庄一寒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额头裹着纱布,露在外面的手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皮肤苍白透明,于是衬得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愈发可怖,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中。
明明下午还活蹦乱跳的,陈恕心想。
他轻扯嘴角,原本想嘲笑一下,然而却怎么都做不出那个表情,最后只能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落座,然后碰了碰庄一寒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温度冰凉。
蒋晰这个疯子。
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反而生不起什么气了,所有可怕的情绪都被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陈恕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闭目低头,用右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暴虐情绪,在旁边静等着庄一寒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陈恕几乎两天都没怎么睡,此刻置身在开着暖气的房间中,疲惫潮水般涌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眼皮子越来越沉,趴在床边睡着了,期间薛邈进来过一次,可能是想叫他吃饭,见状又悄悄关上了门。
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陈恕趴在床边,哪怕睡梦中也感觉到了四肢血液的不流畅,就在他眉头紧皱,微不可察动了动指尖,想要从睡梦中苏醒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醒了?”
庄一寒背靠在床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没叫医生也没叫薛邈他们,就那么红着眼睛注视陈恕睡觉时的侧脸,像是望着一件自己曾经拥有,但最终又错过的东西,整个人褪去白日里的尖刺和不驯,眼底流露出的情绪一度痛苦得让人读不懂。
陈恕没想到自己睡着了,他慢半拍坐起身,皱眉捏了捏鼻梁,混沌的大脑过了几秒才清醒:“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说着想要去按床铃,却被庄一寒伸手拦住:“没关系,都半夜了,明天再叫医生也是一样的,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
他好像变了很多,如果说以前起码还有几分年轻气盛的尖锐,现在则多了一些岁月沉淀的稳重,一度让陈恕感到了违和跟熟悉。
陈恕没有多想,慢半拍收回手:“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在医院陪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你待在病房里,尽量别出门。”
他们两个已经分手了,其实并不适合见面,今天过来也只是担心对方的安危,现在庄一寒醒了,陈恕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走向门口,背后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陈恕——”
陈恕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他以为庄一寒会挽留自己,毕竟对方大概不会那么甘心放他走,要么就是故意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伤人又伤己。
然而庄一寒说的却是:“对不起。”
他认真望着陈恕,在寂静的病房里轻声开口,每个字都那么清晰:“陈恕,对不起……”
陈恕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庄一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露出一抹惨淡自嘲的笑意,他眼眶发红,声音细听有些颤抖:“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一直挺对不起你的。”
他明明在笑,眼底的哀戚却浓重到几欲凝成实质,让人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陈恕见状原本要出门的脚步一顿,迟疑一瞬,又重新走回床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庄一寒摇头:“我没出什么事,外面快下雪了,你早点走吧。”
他轻声催促道:“快走吧,我再睡会儿。”
庄一寒语罢躺下来,然后转身背对着陈恕,闭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恕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悄无声息坐回了床边,他总觉得庄一寒醒来之后就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这种念头让他没办法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庄一寒听见他坐下的动静,微不可察一顿,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走?”
陈恕:“等你愿意说了我再走。”
庄一寒红着眼睛在笑:“你这个人真奇怪,以前求我放过你,现在我放你走,你又不肯走了。”
陈恕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庄一寒,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
庄一寒闻言不语,他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背对陈恕,就在陈恕已经坐得双腿僵硬,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寂静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又令人恍然:
“陈恕,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说,
“我梦到你死了,跳江死的……”
陈恕闻言倏地抬头,被这句话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显然不明白庄一寒怎么会梦到自己前世死亡的原因,他惊疑不定攥紧指尖,一度怀疑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重生了,然而庄一寒并没有回头,陈恕自然也就没办法观察他的神情,寂静的病房里只剩庄一寒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麻木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在那个梦里……你很喜欢我……但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很糟糕……”
醉酒后和一个酒吧男模发生了一夜情,这对于庄一寒毫无瑕疵的人生履历来说就像一个毕生都抹不去的污点,让他整整九年也不能释怀。
“你对我很好……愿意为了我去学钢琴、学礼仪、学做饭……学习一切你不感兴趣的东西……但我总觉得你是另有所图……从来不肯接受你的心意……”
“你学画画哄我开心,画了很多很多,可是我锁在抽屉里一次都没看过……我过生日,你每年都飞到世界各地给我认真选生日礼物,但我每次都对你冷冷淡淡的……你还给我做过很多顿饭……但我不肯去吃……后来你就再也没做过……”
“你死之前还给我送了一款手表……和我去年在你手里买的那款一模一样……我其实很喜欢,但我就是不肯戴,一直放在抽屉里锁着……我总感觉我如果戴了那款表……就输了……”
那时的庄一寒高傲而又自负,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对陈恕这样的人动了心?
“那些年你为了报复我的无动于衷……故意和我吵架……故意惹是生非……故意做一切让我愤怒生气的事……但我一直态度冷漠……然后你就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陈恕,在那个梦里,我们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自私以为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
“但最后一次你没有……”
庄一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仿佛还是没能从那个梦境中走出,
“你就那么跳进去了……”
“你临死前一直盼着我能够回头救你,但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庄一寒梦到的东西一定不止这么点,长到仿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完了一生,然而所有和陈恕有关的内容竟是连半丝温情也找不到,点点滴滴全都是他对陈恕的漠然相对。
在那个冗长的梦境中,庄一寒近乎偏执地围绕在蒋晰身边,哪怕对方结婚了也要在暗处默默守护,与之相对的则是陈恕,他爱慕着庄一寒,把他当做救世主,把他当做凉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丝温情,为此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可庄一寒总觉得他们的初见充满了算计与阴谋,连带着对陈恕也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结,他介意对方从乡下带来的痞气庸俗,介意对方身上的唯唯诺诺,介意对方的自私自利,所以陈恕无论付出什么,在他眼中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到最后对方求而不得,在一个冰冷的冬夜跳入了江水中。
那个时候的陈恕有钱有地位,庄一寒想象不出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抛下这一切,而梦境中的他却坐车离开,走得头也不回。
但凡当初他能回头看一下,哪怕只是降下车窗最后看一眼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陈恕或许根本不会死。
庄一寒甚至想不起来,在那个充斥着痛苦梦境里,自己有没有哪怕一天是对陈恕温和相待的,有没有哪怕一天,在对方看向自己时,他的目光是没有欲盖弥彰避开的。
冬天那么冷,陈恕死的时候,甚至都没能得到他的一句软话。
庄一寒说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了,喉咙像堵着千斤重的东西,一度酸涩得有些疼痛,他把头深深埋入枕间,低声发笑,直笑得泪流满面,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问道: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他绝望至极,哑声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真的吗?”
“……”
陈恕没有说话,这一刻仿佛有谁恶作剧般拨动了命运的指针,致使时光悄然倒退,拨开了他心中那片最为隐痛的记忆,连呼吸也带着几分沉重的钝痛。
伴随着庄一寒断断续续的诉说,陈恕控制不住回忆起了他们前世相处的那些零碎片段,琐碎到庄一寒偶尔向他瞥过来的一个眼神,又或者是他们一起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情景,但更多的还是两个人互相争吵憎恨,最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陈恕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他怔怔抬头看向外间,本能寻找着窗户,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玻璃窗外,夜色幽长,寒冬总是最难熬过,哪怕等到来年春日,也依旧有许多人困在那片回忆中无法走出,永远留在了那个荒芜的冬季。
陈恕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病房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临出门前庄一寒说过的一句话:
“陈恕,有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往前走,别回头……”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你的路,我不行,蒋晰也不行……”
陈恕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麻木而又混乱,他反手关上门后就失去了力气,扶着走廊外面的长椅缓缓坐下,直到他的膝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缓慢爬行的黑蛇,这才回过神来。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愉悦向他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得到痛苦的滋养,它的身体和鳞片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宿主。】
陈恕垂眸望着它,怔怔开口:“庄一寒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他茫然而又不解,罕见流露出一丝脆弱,连和这条黑蛇针锋相对的心思都没有了:“为什么?”
黑蛇身形游动,缓缓爬上陈恕的肩膀,它一边愉悦吞食着这名宿主周身的痛苦,一边低声解释:【或许是受到了亡魂执念的影响吧。】
陈恕低低重复着:“亡魂执念?”
【一个人死后如果执念太深,灵魂不得安宁,就会出现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
它轻描淡写间就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庄一寒上辈子死于非命,执念太深,所以无形之中也影响到了这一世的灵魂。】
陈恕闻言身形一震,倏地偏头看向这条黑蛇,一度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庄一寒怎么会死于非命?
这条黑蛇并不是那么乐于助人的性格,但它总是很乐意做一些令人痛苦的事,冰凉的头颅亲昵贴住陈恕的侧脸,声音低沉幽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想知道你上辈子死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帮你……】
伴随着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陈恕眼前的空气忽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抖动,前世的画面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来,撬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第38章 前世番外
【他一生都活得高贵无尘,却违背行事准则包养了一个粗鄙庸俗的情人,他教对方学钢琴、学礼仪、学习上流社会该学的一切,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下流痞子。】
今年的冬季太过漫长,远远比不上夏日的热烈腐烂,一个人倘若安静死去,总要很久才能发现踪迹。
接到陈恕死讯那天,庄一寒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秘书闫凯推门走进办公室,见他坐在桌后修改合同,迟疑一瞬才走上前:“庄总,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庄一寒头也不抬,年关忙碌的公事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怎么了?”
和生死有关的事仿佛一定要做好铺垫才能开口,否则每个字都坠在舌尖,足有千斤重,闫凯低下头,神情不忍:“和陈总有关系。”
庄一寒闻言笔尖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他私下联系你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陈恕已经有一个星期都没再找过他,估计是生气了在闹冷战。
而公司高层这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陈恕泄露核心技术的风声,开会的时候吵得厉害,一致提出要追究法律责任,庄一寒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来,他最近通宵加班,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
闫凯欲言又止:“不是……”
庄一寒只当他在辩解,陈恕以前闹别扭的时候,每次都喜欢找闫凯当中间人来说和递台阶,他动作不停地勾画着合同上需要修改的条例,身上的西装因为长时间久坐已经出现了折痕,头顶灯光洒落下来,在清冷的脸庞上划出一道阴影:
“你告诉他,董事会现在闹的很厉害,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三个月,等我把事情平了再回来上班。”
庄一寒对陈恕的态度一直矛盾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明明应该看不上对方才是,却偏偏要包养对方,多年来似乎心生厌恶,却又无限忍让。
别人都以为庄一寒会趁着这次和陈恕断开关系,甩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情人,包括闫凯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没想到庄一寒居然还是选择替陈恕压下麻烦,让对方回来继续上班,当初得知芯片泄露,第一时间也不是去报警追查,而是赶到江边救人。
别人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或许连庄一寒自己都看不懂。
闫凯神情不忍,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沉重:“庄总……”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回答,终于拧眉看向他:“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然而闫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间办公室都陷入了死寂——
“庄总,陈总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一度不真实。
“溺死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他微微偏头,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闫凯忍着沉重,又重复了一遍:“庄总,陈总死了。”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闫凯,觉得他在开玩笑,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危险,语气冰冷:“你再说一遍?”
闫凯后背冒汗:“是真的,庄总。”
“陈总的家人很久都没联系上他,后来报了警,警方一路排查,最后发现他自杀跳江了,连小庄总也被带走调查了,昨天警察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想找您了解情况,只是您当时在外面参加酒会,我没来得及说。”
“……”
自杀?
陈恕为什么要自杀?
庄一寒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盘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怎么也读不懂,手里捏着的钢笔悄无声息从桌角滚落,沁出一片墨痕。他抽出纸巾怔怔擦拭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过了许久才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闫凯摇头:“可能……一时想不开……”
庄一寒又问:“那尸体呢?”
闫凯:“江域太广,又是在冬天,打捞难度太大,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知道从监控里看,陈总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跳下去后没有冒过头,估计……”
估计是不可能生还了。
这句话虽然被他隐去,但谁都能明白里面的意思。
庄一寒终于缓缓停住擦拭的动作:“他家里人知道吗?”
闫凯道:“报案人是陈总的弟弟,他父亲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家里人不敢让他知道,目前还在瞒着。”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落地窗玻璃剔透明净,照得灯影分明,外面是一片肆意铺展的夜色,摩天大楼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雪花从天际翩然落下,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却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冷,仿佛心中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雪崩。
闫凯见庄一寒一言不发,略显担忧的问道:“庄总?”
庄一寒缓缓倒入椅背,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整个人忽然狼狈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帮忙瞒着,别让他父亲知道……”
“还有,还有陈恕的后事……”
他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尸体还没捞到,连后事都没办法办,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坟墓、立一块碑,喉结滚动一瞬,只觉得有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在悄然肆虐,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闫凯担忧看了他一眼,然后静悄悄退出办公室,带上了大门。
庄一寒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大脑麻木空白,像做梦一样不真切,他迟钝捡起地上滚落的钢笔,然后茫然寻找着刚才的那份合同,想要继续工作。
桌面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合同纸张,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每个又都看不懂,笔尖长久停顿在上面,迟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洇湿出一片深深的墨点,浸破。
“当啷——”
一声轻响,钢笔再次从桌角滚落了下去。
庄一寒低低喘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困难,心跳快得不像话,连指尖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却在下一秒因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偌大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低沉痛苦的喘息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煎熬等死。
庄一寒脸色苍白,颤抖抬手解开领口,试图让自己呼吸变得顺畅一些,他脑海中思绪纷杂,乱成了一锅粥,耳畔嗡嗡作响。
闫凯刚才说了些什么?
……对了,他说陈恕死了,淹死的。
但怎么可能?
陈恕不是最爱钱了吗?不是最爱地位了吗?自己又没有打算撤他的职,也没有真的生他气,为什么要想不开跳下去?
现在还是冬天,江水那么冷、那么深,他不害怕吗?
早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就不走那么快了,应该回去带着他一起离开的,说不定就能把陈恕救起来,说不定对方就不会跳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庄一寒脸色苍白灰败,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间,他想起那天自己坐车离开的时候分明听见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身形僵在当场,大脑就像被重锤陡然砸了一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庄一寒用手艰难撑住身形,怔愣低语:“我听见了的?”
他明明,听见了的?
但当初为什么没有回头?
庄一寒茫然抬头看向落地窗,上面的玻璃清楚映出他惨淡的神色,下方是万丈高楼,车水马龙,灯影流动间,仿佛变成了一片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水域,心中忽然万念俱灰。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警方依旧没捞到陈恕的尸体。
那条从未停歇的江水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历史,却淹没了太多戛然而止的生命,无论是抛尸者还是自杀者,都喜欢选择这里当做最终归宿,它一刻不停地流动,时而将罪恶暴露,时而又将死亡掩埋。
庄一寒曾经去过一次警局,也见到了陈恕素未谋面的弟妹。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朴实的青年,长得都很端正漂亮,甚至跟陈恕有几分相似。
他看见陈恕的妹妹哭红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一度站都站不起来,恳求警察帮忙寻找哥哥的尸体,乡村人大多迷信,讲究入土为安,据说人溺死后如果不把尸体打捞上来,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亡魂。
她不要求那么多,哪怕只能捞上来一只鞋、一件外套也好,然而谁也不懂陈恕怎么会死得如此干净,仿佛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庄一寒没有下去,隔着车窗静静看了许久,最后悄然发动车子离开了,他交代了闫凯好好照顾陈恕的弟妹,甚至动用关系让人帮忙一起去打捞尸体,然而做得再多仿佛也只是徒劳,他很清楚,那样换不回一个早就逝去的人。
庄一寒中途拐去了一趟陈恕的住所,想拿些遗物交给陈恕的弟妹,然而他进去翻找抽屉的时候,这才发现对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最多的东西就是油画,大大小小,堆满了半间屋子。
每一张都和庄一寒有关,
每一张都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里面的很多画庄一寒甚至都很眼熟,他记得那是陈恕送给自己的,后来随手放到哪里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已经堆积了这么多,又被对方重新保管起来。
庄一寒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看到画得好的地方,会垂眸认真摩挲很久,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甚至会控制不住发笑,然而笑着笑着又莫名其妙落下泪来。
他无力背靠着墙壁,仰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深深的疑问——
自己不是讨厌陈恕吗,为什么要哭呢?
然而世界上有许多事往往不会那么恰逢其时,连疼痛都后知后觉,庄一寒在看到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油画时,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深刻的意识到,陈恕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就这么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死亡带走了所有痕迹。
死亡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心脏就像被一把刀劈成了两半,有人硬生生将他血肉的一部分割去了,痛苦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达到顶峰,疼得蜷缩在一起也不能缓解。
“陈恕……”
庄一寒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嗓子沙哑到极致,近乎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痛,冷汗浸湿了额头的发丝,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他像是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濒死时连呼吸都困难,只能张大嘴巴急促喘息,好缓解那种剜心般的疼痛。
然而痛到极致,连胃也开始痉挛,庄一寒控制不住捂着腹部翻身跪在地上,低头发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额头青筋浮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陈恕……
陈恕……
陈恕……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的脑海,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树根密密麻麻贯穿了整颗心脏,但现在那棵树被人连根拔起,心脏也遭到了抽筋剥皮般的痛苦。
庄一寒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这才脸色惨淡地抬起头,他目光阴鸷地环顾四周一圈,脸上有汗,有泪,眼底却是一片深深的茫然。
他心想,陈恕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自己让他绝望了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让他绝望?
是因为自己爱上了蒋晰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蒋晰?
蒋晰又是谁?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可怕到毛骨悚然,一度让人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
庄一寒只感觉大脑像是突破了某种禁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然而碎裂过后就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属于那个人的感情。
他记得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就像是背了一篇事无巨细的文章,精细的字眼背后都是麻木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怎么会这样……?
【叮!遭遇不明外力冲击,蛊惑技能失效,即将进入冷却!】
同一时间,蒋晰正坐在书房里看公司今年的财报,耳畔冷不丁响起这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让他控制不住抬起了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难掩惊诧。
技能失效?
怎么可能?
蒋晰放下文件,惊疑不定坐直身形,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联想到圈子里近期的一些传闻,几经迟疑,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然而电话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十几遍都没反应。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蒋晰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但他依旧耐着性子继续拨打,到最后手机都快没电的时候,终于被人接通。
“……”
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样,只剩死寂涌动,莫名让人泛起淡淡的不安,蒋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正在通话状态,这才试探性出声:
“一寒?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外面都传庄一寒得失心疯了,他自从陈恕死后再也没有理过外界任何杂事,每天除了在江边就是在江边,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雇佣了数不清的打捞船下去捞尸,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毕竟那条江里死了太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捞起来的,陈恕或许腐烂了,或许被鱼吃了,或许被石头压住,又或者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谁知道呢?
那些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希望庄一寒能熄了念头,然而他次次都是同一个回答。
继续捞。
继续找。
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死这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
电话那头照旧是死寂般的沉默,庄一寒闭目低头,拿着手机一言不发,惨淡的月光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悄然蔓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蒋晰只好换了个问题:“一寒,你现在在哪儿?”
庄一寒闻言终于有所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阴郁的眼睛,声音沙哑破碎,听不出情绪地吐出了两个字:“江边。”
他忽然笑了,却怎么看怎么病态瘆人:“你要来找我吗?”
蒋晰闻言迟疑了一瞬,但他想起这段时间毫无所获的痛苦能量,不知道为什么,又答应了:“好,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夜色更加寂然。
等蒋晰一路驱车赶到江边的时候,就发现庄一寒正坐在陈恕当初跳江的那个位置烧纸钱,天色黑沉,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火盆里丢着一捆又一捆的冥币。
火舌吞吐,照亮了庄一寒冰冷沉默的侧脸,那双眼却仍旧漆黑一片,看久了让人心中发毛。
他的身边是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船工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泡涨的衣服、孤单单的鞋、生锈的船锚、断了的匕首……
但没一样东西是属于陈恕的。
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给这个世界留下。
蒋晰站在后面看了片刻,最后迈步走上前,他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庄一寒的动作,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轻蔑不屑,声音低低:
“你在给陈恕烧纸吗?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庄一寒有一天也会做这么老土迷信的事。
“活着的时候可以不信,人死了就不得不信了。”
庄一寒语气漠然,继续往盆子里放着大捆的冥币,火焰陡然窜高,险些把他的手也吞噬进去,他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一样,垂下眼眸,自顾自回忆起了什么旧事:
“他自从大学那年跟了我,就再也没受过一天穷日子……”
庄一寒清楚记得那个时候陈恕家境不好,每天除了上课还得兼职赚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一点,又寄给了弟妹,自己给他钱,他都不敢花。
彼时庄一寒尚且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心疼、几分同情,他本能想让陈恕过得更好一些,于是堆金砌玉地把对方养着,但又担心陈恕被物欲横流的世界迷眼,变成外面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于是又让他去学音乐、学礼仪,学经商,这样在享受的同时也不必失去立身的技能。
庄一寒从来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把陈恕当成了宝贝,养得金贵而又精细,只是对方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原野上肆意生长的劲草,没有爱意灌溉也会枯萎。
庄一寒很清楚那个阴差阳错的夜晚只是命运捉弄的结果,怪谁都怪不到陈恕身上,如果说他一开始还心有芥蒂,那么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两个人相处的日子慢慢变长,该释然的也早就释然了。
他希望陈恕可以过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好,他希望那个人可以光鲜亮丽地站在阳光下,再也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自卑辗转,躲在阴影中不见天日,甚至后来陈恕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在近几年里故意给公司惹出那么多乱子,他也丝毫不想生气。
是真的生不起气。
相处越久,在心里的分量就越重,无论是生意还是金钱,总归都没有对方来得重要。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对陈恕所有的关心视而不见,亲手把对方越推越远,甚至亲手逼死了对方,转而去爱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庄一寒思及此处,心中忽然发了狠,只见他无声咬牙,把剩余的纸钱通通倒进盆里,火焰陡然升高,照亮了旁边的碎石滩,照亮了他通红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脸上冰凉的泪痕。
最后火焰将熄的时候,庄一寒毫无预兆从地上起身,狠狠一脚踢翻了盆子。
“哗啦——”
深夜江水涨潮,一遍又一遍冲上岸边,卷走了那些余烬。
庄一寒见状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然后转身看向蒋晰——
直到这个时候,借着冰凉惨淡的月色,蒋晰才发现庄一寒原来一直在哭,对方双眼红得不可思议,里面涌动着某种猩红的、憎恨的极端情绪,仿佛要像盆里的火焰一样把人燃烧殆尽。
“蒋晰,”
庄一寒轻声问他,
“你说人死之后还会有轮回转世吗?”
蒋晰闻言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庄一寒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让他只想逃离,嘴上却敷衍应付道:“或许有吧。”
庄一寒静静望着他逃离的动作,又轻声问道:“那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可以蛊惑人心的东西?”
蒋晰闻言脚步一顿,倏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庄一寒不知何时走到了蒋晰的面前,然后毫无预兆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用力抵在后方冰冷的桥柱上,刹那间阴影将他们两个的身形骤然吞噬,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蒋晰心中一惊,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瞬间抽出,攥住提前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刺向庄一寒,但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调转方向,伴随着刺啦一声布料被划破的声响,那把匕首用力刺进了蒋晰的腹部——
低头看去,对方伤口处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某种绿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作数不清的点点荧光飞散开来。
庄一寒见状面不改色,把匕首又用力刺深了几分,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果然有问题!”
蒋晰脸色难看至极:“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语罢忽然忍痛拔出伤口里的匕首,朝着庄一寒狠狠扑了过去,两个人在碎石滩上扭打成一团,后背划得鲜血淋漓,却谁也不肯停手,招招致命。
“去死吧!!”
蒋晰脸色狰狞地低吼出声,攥紧匕首朝着庄一寒刺去,但没想到庄一寒直接对准他腹部的伤口狠狠一击,趁他吃痛的瞬间反手夺刀,将他反压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蒋晰忽然惊恐喊道:“你如果杀了我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看见陈恕!”
庄一寒闻言抬手的动作瞬间凝固,不可置信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蒋晰却没回答,而是趁庄一寒失神的瞬间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他脑袋狠狠砸去,劈手夺过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刹那间鲜红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
庄一寒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蒋晰的手腕,制止对方想要继续下刺的动作,却忽然听见蒋晰冷冷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见陈恕吗?”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僵,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疼痛。
蒋晰咬牙切齿把匕首下压,神情一度显得有些狰狞:“你死了不就可以下去见他了?!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反正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情人而已,庄一寒居然就这么发疯要死要活,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更荒谬的是陈恕的死亡居然刺激到了庄一寒,让他冲破了自己施加的情感禁锢,这可能吗?!
蒋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庄一寒为另外一个人产生的痛苦居然已经压过了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当初他耗费了数不清的能量才蛊惑住对方的心神,现在一切成果却都打了水漂!
刀尖一寸寸朝着胸膛下压,
血液汩汩向外流淌,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离。
庄一寒不知为什么,忽然艰难偏头看向了远处漆黑汹涌的江水,他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只剩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死死盯着江面上起伏着的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陈恕的一件外套、一只鞋,又或许只是渡轮上的人随手抛下的垃圾。
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
庄一寒明明还有余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缓缓松开了手,伴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刀尖瞬间没入他的身体,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弥漫在空气中,被江风带得很远很远。
他扯动嘴角,
仿佛终于感到解脱。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蒋晰,他用力掐住庄一寒的脖颈,发泄般刺了一刀又一刀,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的腹部已经是血肉模糊,鲜血粘稠得蒋晰连刀都握不住。
到最后蒋晰终于没了力气,他气喘吁吁松开庄一寒跌坐在地,复又重新爬起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低声问道:“庄一寒,痛苦地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清醒过来?!”
“我比陈恕那个穷小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爱了我整整十八年,到最后居然会爱上他?!蠢货!瞎了眼睛的东西!”
他骂尽了世界上最难听的语言,穷尽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声音一度尖锐变调,然而庄一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泛青,没有任何反应。
蒋晰说到最后怒极反笑,神色在黑暗中显得冰冷而又狰狞,他气喘吁吁直起身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准备找个地方处理尸体。
庄一寒仿佛意识到了蒋晰的意图,他忽然咳嗽一声,呛了口血出来,睁眼无声动唇,想说些什么。
蒋晰以为庄一寒在向自己求饶,倾身靠过去,却听见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闻言身形一顿,语气恶毒玩味:“怎么,想和陈恕死在一起?”
他来了几分兴趣,用刀尖贴着庄一寒鲜血斑驳的侧脸拍了拍,只觉得对方这副濒死的模样实在是脆弱极了,也美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庄一寒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鲜血斑驳的脸颊也攀爬上了死亡的气息:“你把我的尸体搬走更麻烦……扔进去不好吗……”
蒋晰嗤笑:“我凭什么那么好心让你和陈恕死在一起?庄一寒,我看起来很善良吗?”
当然没有。
然而当蒋晰站起身处理尸体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大桥上方,距离这里起码有几百米的距离,如果拖着尸体上去肯定会被发现。
他杀了宿主之后虽然可以去下一个平行世界,但现在能量损耗太大,更换世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蒋晰脸色难看,冷冷咒骂一声,然后蹲下来攥住庄一寒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算你走运,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和陈恕做对亡命鸳鸯!”
庄一寒失血过多,绝对活不成了,反正尸体都是要处理的,倒不如扔进江里省事。
两个死人,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嗤……
蒋晰环视四周一圈,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直接把庄一寒的尸体往江水中拖去,然后奋力一推,任由对方越飘越远,一个浪潮打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
凛冽的寒风吹过江面,声音低沉,似哭似泣,猩红的血液在江水中渐渐散开,最后又淡无痕迹,悄无声息融化了死亡。两个生前不曾在一起的人,死后却以这样的方式靠近彼此。
庄一寒闭目,任由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去感受陈恕死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倘若江水有灵,请让他的尸体顺流而下,
去寻找他的爱人……
第39章 骗你的
那段记忆很长,长到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结局。
那段记忆又很短,短到当陈恕陡然惊醒的时候,窗外的飞雪才堪堪落满枝头。
他怔然坐在长椅上,没想到庄一寒前世居然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只感觉大脑空白一片,浑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条黑蛇却仿佛还嫌陈恕不够痛苦,亲昵缠着他的肩膀,语气玩味怜悯,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其实庄一寒上辈子早就爱上你了,他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真傻,何必去跳江呢,说不定只要你狠狠心和他分手,他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闭嘴!”
陈恕压低声音恨恨打断它,一缕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却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他很清楚这条黑蛇是想吸取自己身上的痛苦,但这种情绪并不由自己可控,一如命运反复无常,不声不响便将人捉弄。
“闭嘴……”
他痛苦低头,声音沙哑,无助到了极点。
陈恕用手撑着从椅子上艰难起身,只想赶紧逃离这条黑蛇的掌控,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接到大哥消息紧急赶来的庄一凡。
庄一凡看见脸色苍白的陈恕,不由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他,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没头没尾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庄一凡莫名有些怵他,下意识实话实说:“不知道,我哥刚才忽然发消息,让我查查蒋晰在哪里,然后让我带着律师过来。”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眼眸微眯:“他让你查蒋晰在哪里?”
庄一凡满脸懵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而且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可怕,让人后背发寒,还说了一堆让他以后好好照顾陈恕这种类似遗言的乱七八糟的话,庄一凡心里实在不安,就立刻赶了过来。
陈恕:“……没什么。”
他语罢不再理会对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陈恕走出医院的时候,只见路面已经覆上了一层霜白,漆黑的天幕纷纷扬扬往下落着细小的雪点,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他走到路边停车的位置,打开车门上车,然后靠在椅背上,低头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熟悉的烟草气息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恕仰头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睛盯着车顶,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庄一寒或许要开始对付蒋晰了,只是现在行动不便。对方叫了弟弟和律师过来,分明是打算交代后事。
陈恕思及此处,面无表情掐灭烟头,然后找到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冰冷暗沉的眼眸隐在未散的烟雾后方,莫名让人觉得危机四伏。
洪大文原本躺在家里养伤,冷不丁接到陈恕的电话,吓得一骨碌翻身坐起,他手忙脚乱按下接听键,说话声音都在打哆嗦:“喂?我是洪大文,您打电话有事儿吗?”
陈恕声音冰冷,隔着话筒淡淡开口:“蒋晰不是还欠你尾款没付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后约他在长江大桥见面,如果到了时间我没看见人,后果自负。”
他语罢也不听洪大文的回答,直接挂断通讯,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椅上,在茫茫黑夜中朝着江边加速驶去。
冷风呼啸,将平静的江面吹得浪潮翻涌,一座宏伟的大桥从上方横跨,连接南北通路,静默矗立在这座城市,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
附近高楼林立,哪怕到了夜晚也灯火通明,只是依旧照不亮漆黑暗沉的江底,里面似乎蛰伏着一只贪婪张大嘴巴的巨兽,随时要择人而噬。
陈恕上辈子就是死在这里。
因为死亡,他开始怕水,因为死亡,他开始惊惧所有名称为桥的地方,每次在这座城市开车穿行的时候,他都要绕得远远的,俨然已经成为一生的心魔。
但陈恕很清楚,他的心魔并不止是那座桥,还有那个寄生者。
今天,所有的事都该有个了断。
陈恕把车停在大桥尾部,下面就是江滩,岸边长满了被白雪覆盖的枯树,冰冷的江水一波又一波涌上岸边,潮声顺着夜风传了很远很远。
陈恕背靠着车门,低头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是靠近这片江水,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栗和恐惧就越是控制不住冒出来,提醒着他逃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陈恕脚边已经堆积了一地烟头,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渐渐驶近的轰鸣声,在深夜寂静的大桥上显得尤为突兀。
陈恕垂眸看了眼手表,时间不偏不倚,刚好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蒋晰驱车赶到桥上的时候,只见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靠在护栏边,他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然后抬手压低帽檐,从副驾驶拿了一个装着现金的小手提箱下来,大步朝着那辆车走去。
洪大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人都没杀成还敢威胁自己要钱,就怕他钱到手了也没命花!
蒋晰脸色阴沉,周身森然的杀气藏也藏不住,他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浸满了麻药的手帕,明显早有准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门的时候,忽然惊觉到什么似的,倏地顿住脚步——
不对!洪大文明明是个穷光蛋!哪里来的钱开这么好的车?!
蒋晰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给算计了,他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想离开这里,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耳畔忽然袭来一阵破风声,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朝着他脖颈狠狠刺来,力道迅疾,分明想置他于死地!
蒋晰来不及看清,条件反射把手里的黑箱子砸了出去,刀刃偏移,狠狠刺入肩胛骨,疼得他脸色苍白,顿时惨叫出声:“啊——!!”
蒋晰牙关紧咬,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那只手,想看清是谁在偷袭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绝不可能出现的脸,惊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陈恕?!!怎么是你?!”
无怪乎蒋晰会如此惊讶,毕竟他要杀的人是庄一寒,一直在对付的人也是庄一寒,自己虽然和陈恕有过节,但远远达不到拼命的地步,哪怕动手的人是洪大文他都不会这么惊讶。
陈恕死命把刀尖下压,冰冷的侧脸沾上了喷溅而出的血迹,在黑夜中犹如修罗令人胆寒,他闻言歪头一笑,眼底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为什么不能是我?”
蒋晰额头青筋暴起,奋力和他僵持:“陈恕!你这个疯子!就因为我找人去杀庄一寒,你就想杀我吗?!醒醒吧你!为了他去坐牢值得吗?!”
然而这种质问的语气仅仅持续了三秒不到,蒋晰就因为实在抵抗不住陈恕的力道,艰难出声求饶:“陈恕!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庄一寒的麻烦了!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开个价,我一定答应你!”
陈恕闻言心中暴虐的情绪压也压不住,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放了你?蒋晰,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回我们那么多年的痛苦?”
蒋晰闻言瞳孔震惊收缩:“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陈恕没有回答他,而是毫无预兆拔出刀尖,裹挟着劲风朝着蒋晰的脖颈狠狠刺去:“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那条黑蛇曾经告诉过他,寄生者不是人类,命门却一样在脖颈,只要刺进这里,对方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恕双目猩红,是真的动了杀意,前世一步步走到那样落魄的结局固然有他自己的缘故,然而蒋晰做尽恶事又干干净净隐身幕后,肆意玩弄旁人真心,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
蒋晰被逼到生死关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陈恕扭打在一起,两个人滚落在地,仓促间不知是谁踢翻了扔在地上的黑色箱子,从里面滑出一个黑色物体,原来里面放着的并不是钱,而是一把改良过的射击枪。
蒋晰见状眼睛一亮,看见那把枪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肘击砸向陈恕的肩头,然后趁着对方因为疼痛而迟钝的几秒时间连滚带爬捡起那把枪,转身对着陈恕疯狂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他们两个间隔不过两米远,哪怕改良过的射击枪子弹杀伤力并没有那么大,在这样近距离的连续射击下也尽数贯穿腹部。
陈恕猝不及防中枪,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了片刻迟缓,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黑色的外套上满是汩汩溢出的粘稠血迹,滴滴答答顺着下摆落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鲜红刺目。
蒋晰还在拼命扣动扳机,直到再也射不出一颗子弹,这才大笑着从地上踉跄起身,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指着陈恕上气不接下气的骂道:“你他妈拿什么和我斗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还不是得死在我手上!!”
“我是耍了你们又怎么样?!我先杀你,再杀他!等他一死我照样可以换个身份去别的世界,一样活得逍遥自在!”
他戴着的口罩和帽子早在刚才打斗的时候就已经掉落,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染上霜白,就连皮肤也出现了浅浅的沟壑,短短几个月不见,年纪就像是从三十岁变成了四十岁。
陈恕没有说话,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他脸色苍白,尝试着朝蒋晰的方向迈出一步,然而下一秒就因为脱力跪在了地上。
远处一辆货车恰好经过这里,司机看见车窗外血腥的一幕惊得脸色煞白,顿时连车都不敢停,连忙加速离开了,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半空中的风雪,纷纷扬扬又飘向远处。
蒋晰笑够了,最后恶狠狠看向陈恕:“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陈恕没有说话,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用手艰难撑着地面,鲜血被地面的积雪吸收,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蒋晰惊疑不定猜测:“难道你也是寄生者?!”
他仿佛被这个答案说服了,脸上出现一抹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抢夺陈恕手里的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也不算白死了,看在你还能为我提供一点生命力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和庄一寒死在……”
“扑哧——!”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抬头,攥紧手里的匕首朝着蒋晰咽喉快如闪电割去,然而伤口中涌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数不清的绿色光点,只见它们争先恐后朝着夜空奔涌迸发,就像萤火虫越散越远,暴露了对方并不是人类这个事实。
蒋晰惊愕瞪大眼睛,慌张想要捂住自己的脖颈,然而却怎么也按不住汹涌外流的生命力。
“嗬……嗬……”
蒋晰因为呼吸困难,胸膛发出了老旧风箱般的声音,他满脸恨意想要去抓陈恕,然而身躯却越来越沉重,最后轰然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砰——!”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就像一个放了气的干瘪气球,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渐渐萎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瘪了下去。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请及时补充能量!】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十秒后将自动开启休眠模式!】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急促的警告声,在天际盘旋,刺得人头晕目眩。
陈恕却理也不理,他捡起断了刃的匕首踉跄走到蒋晰身边,然后跪在地上狠狠朝着对方的脖颈刺了进去,一刀又一刀,直到这具用来伪装的人类皮囊彻底毁掉。
然而蒋晰脖颈里面不是属于正常人的骨骼结构,而是一枚浅绿色通体透明的芯片,因为太过脆弱,所以被藏在咽喉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但现在失去保护,一把断了的匕首也能轻易搅碎。
陈恕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直到动作已经麻木的时候,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警告!芯片受损,数据即将溃散!】
这道低沉的声音从夜空中远远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性,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仿佛也给蒋晰彻底宣判了死刑,只见他的身躯在陈恕眼前轰然溃散,变成了一堆绿色的神秘数据散落四周,最后越来越透明,青烟般了无痕迹。
风吹落雪,地上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宣告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陈恕怔怔抬头,却看见远处漆黑的道路传来一片刺目的亮光,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夜,原本空荡寂静的大桥忽然涌来了数不清的车,警车、救护车、刚才驶走的那辆货车,还有……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谁也不知道庄一寒怎么会赶来这里,他打开车门看见眼前这一幕,惊得脸色煞白,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往陈恕这边跑,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慌张和惊惧:
“陈恕!!!!”
然而警察却飞速拉起警戒线把他们拦在了外面,就连庄一凡和薛邈也死死拽住了庄一寒,极力劝说着什么。
无论是陈恕满身鲜红的血迹,还是离他附近不远处那把情况不明的枪,都让警察警惕着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极力往外疏散人群。
他们一边小心翼翼靠近现场,一边试图和陈恕交涉,想要判断他的精神状况是不是正常,然而陈恕却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弯腰捡起那把早就没有子弹的空枪,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上了护栏。
庄一寒见状更是心神俱裂,拼了命想要往前冲,他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害怕前世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现:“陈恕!!你疯了!赶快下来!!”
陈恕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嗡鸣声不断。
他摇摇欲坠地站在桥边,抬头时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身躯盘旋着的黑蛇,对方用那双猩红瑰丽的眼眸盯着他,嘶嘶吐出蛇信,这次没有嘲笑讥讽,也没有低沉蛊惑,而是不解:
【为什么?】
陈恕抬手擦掉脸上的血:“什么为什么?”
他一说话,嘴角就开始往外溢血,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穷途末路的疯子,而警察顾及着他手里那把不知真假的枪,迟迟没有上前。
【我早就说过,不建议你杀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薛邈生日宴的那个晚上,陈恕就曾经问过它,该怎么杀了蒋晰?又该如何改变庄一寒的命运?
黑蛇告诉陈恕:
【蒋晰是庄一寒安稳人生的闯入者。】
【因为蒋晰的出现,庄一寒原本的命运轨迹才会受到干扰,变得痛苦不堪,只有他死,对方的生活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不过我并不建议你杀他,寄生者的存在太过特殊,天生就带有不祥的诅咒,如果你杀了他,作为结束他生命的因果之人,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你和蒋晰死后,世界会自动清除所有关于你们存在过的痕迹和记忆,庄一寒也会忘掉你们。】
黑蛇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所以它不懂陈恕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去杀了蒋晰,猩红的蛇瞳缓缓扫过陈恕身上大片溢血的伤口,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叹息:
【人类,你的□□损毁,很快就要死了。】
【你当初明明说过,不会杀蒋晰的。】
它自认为了解人类的欲望阴暗,然而有时候也会为他们自相矛盾的举动感到不解。
陈恕闻言一边吐血一边笑,俊美的脸庞血迹斑驳,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望着黑蛇,目光得意,仿如同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终于说出心里话:
“我骗你的……”
他低声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恨庄一寒……”
那是他人生最无助时将他从深渊中拉出的人,爱得刻骨铭心,辗转反侧,又怎么会恨呢?
陈恕可以恨自己贫穷的原生家庭,恨自己的一事无成、平凡卑劣,却永远也没办法去恨庄一寒——
那个供他上学,帮他父亲治病,亲手教他画画、弹琴,将他拽出深渊的人。
是他自己不争气,被庄一寒拽到了山顶,却被那颗名为嫉妒的巨石给推了下去。
“我只是没得到他的爱,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重生之后的步步靠近,只不过是前世的不甘与自卑作祟,舍不得心头三分滚烫。
陈恕说完这句话,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偏头看向了右前方——那里站着庄一寒。
那一刻连风声都寂静了下来,就在警察以为陈恕会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无声动唇,说了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然后缓缓松开手里的那把枪,闭目后仰,任由身躯坠入了茫茫江水中。
他说,
“庄一寒,都忘了吧……”
把他们都忘了,以后终于可以两不相欠。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别回头看……”
这是陈恕对庄一寒最好的祝愿。
他把这份安稳人生还给对方,以后再也不要变成别人汲取痛苦的工具。
“陈恕——!”
庄一寒见状目眦欲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硬生生冲破了警戒线,他惊慌伸手想要拽住下坠的陈恕,指尖却和对方的衣角堪堪擦过,眼睁睁看着人掉了下去。
“噗通——!”
是重物落入江水中的声音,生命如此沉重,溅起的浪花却转瞬即逝,庄一寒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绝望而又怔然地望着下方漆黑的江面,不可置信颤声喊道:“陈恕——?!”
江面一片死寂,无人应他。
对方又跳下去了……
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
自己第一次没能救他,第二次居然也没能救他……
“哥——!!”
身后传来一阵纷杂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喊他。
庄一寒呆呆抬头,却看见庄一凡和那些警察正焦急冲上来,最后又惊惧停在几米远的位置,似乎是怕自己想不开,他不知怎么的,忽然缓缓后退,对众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他脸色苍白,茫然摇头,
“我真的不能再丢下他了……”
他忽然转身,决然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哥!!!”
“一寒!!”
岸边传来众人震惊的喊声,刹那间数不清的人都围了过来,鲜血横淌的地面被踩得七零八落,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抹黑色的男子虚影悄然出现在了护栏上方。只见他在上面缓缓踱步,右手把玩着一枚贵气华丽的蛇戒,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低沉叹息的声音:
“你看,那江底埋着的都是不甘的尸骨……”
不过庄一寒在陈恕死亡那一刻所产生的痛苦能量居然如此惊人,远远超过了当初分手时的数倍,倒让他颇为意外。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人抛弃,而是永失所爱么?
男子愉悦勾唇,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40章 共生
冰冷汹涌的江水转瞬就把人吞噬殆尽。
庄一寒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中,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和陈恕相遇的时候……
对方的眉眼青涩而又质朴,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春,他从床上迷茫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阳光洒满的窗边,发丝都透着金色,目光略显无措地看来,眼底都是柔软善意。
世人最会伪装,但眼睛是藏不住的。
那一刻庄一寒其实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任何夹杂着怒火的字眼,但糟糕的夜晚只能让他冷着脸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却没想到那一转身成为了他们一辈子的心结。
他又想起第二世遇见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酒吧包厢喧嚣吵闹,
他蜷缩在休息室里睡得昏昏沉沉,然后有人推门走近,弯腰将他温柔抱起,怀抱间全是陈恕身上熟悉的气息……
“哥?哥?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庄一凡在外面玩得不放心,抽空进来看了一眼,结果就见他哥蜷缩着睡在沙发一角,额头冷汗涔涔,忽而猛地睁开眼,惊慌失措喊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陈恕——!”
庄一凡一愣:“哥,你做噩梦了?”
“……”
庄一寒双目失焦地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几秒才缓缓回神,他偏头看向庄一凡,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苍白干裂的唇无声动了动,问的却是:“今天几号了?”
庄一凡:“啊????”
庄一凡觉得他哥是不是睡糊涂了:“今天九号啊,你还没喝酒呢,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九号?”
庄一寒闻言喃喃自语,敏锐察觉到了时间的不对劲,他一边从沙发上踉跄起身,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衣服,仿佛想确认什么,最后忽地攥住弟弟衣领,语气冰冷危险,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问道:“陈恕呢?陈恕在哪儿?!”
庄一凡满脸莫名其妙:“什么陈恕?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什么时候认识叫陈恕的人了?!”
庄一寒闻言身形一僵,脸色难看的问道:“你不认识陈恕?”
庄一凡茫然摇头。
庄一寒环顾四周一圈,再次确认环境没有出错:“那你今天带我来酒吧做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间他对蒋晰告白被拒,弟弟为了让他放松心情,这才把他强行拽来酒吧,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陈恕没错啊?
庄一凡总觉得大哥的神情有些骇人,无意识往后缩了缩:“我看你工作太辛苦,所以带你出来放松放松啊,和我认不认识那个什么陈……陈恕有半毛钱关系,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可千万别吓我啊。”
庄一寒惊疑不定问道:“看我工作太辛苦?”
难道不是因为蒋晰吗?
庄一寒不死心的问道:“那蒋晰呢?你总认识蒋晰吧?”
然而庄一凡居然当着他的面怔愣摇头:“哥,你怎么老说胡话,蒋晰又是谁?我不认识姓蒋的人啊。”
庄一寒脸色难看,一度怀疑弟弟在故意和自己开玩笑,然而他盯着庄一凡看了很久,就是没发现对方的神情有任何破绽,最后掏出手机飞快翻找着聊天记录和通讯录,试图证明这是个荒诞的恶作剧,却发现里面该有的人都有,唯独就是不见了陈恕,连蒋晰也不见踪影。
那一瞬间,庄一寒就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神情错愕地跌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推算,自己明明重生到了和陈恕初遇的那个夜晚,但蒋晰怎么会忽然消失,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了不要紧,但陈恕呢?
上辈子他们两个都死了,陈恕会不会也像蒋晰一样忽然消失,彻底失去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可怕的猜测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庄一寒的咽喉,让他一度感到窒息,整个人如坠冰窟。
庄一凡又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忙累糊涂了?”
庄一寒没说话,脸色苍白难看,他死死攥紧手机,几乎立刻就想拨通陈恕的电话号码看看对方在不在,但又生怕自己做出些什么不可控的事改变了和对方相遇的时间节点,只好用力掐住掌心,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你出去玩吧,我再躺一会儿。”
庄一凡试探性问道:“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明天再玩也是一样的。”
庄一寒倏地打断道:“我让你出去玩听不见吗?!就在外面给我老老实实坐着,一分钟都不许提前走!!”
敢走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虽然庄一寒没说这句话,但庄一凡已经从他哥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危险意味十足的话,慌不迭点头:“行行行,哥,你别生气,我这就出去玩,我这就出去玩,肯定不带提前走的。”
他语罢一溜烟蹿出休息室,继续去KTV区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了,庄一寒独自坐在原位冷静片刻,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担心哪一步出现差池影响了遇见陈恕的契机,干脆拿着外套起身跟了过去。
庄一寒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一向玩不到一起,他不喜欢拼酒,不喜欢把妹,更不喜欢飙车等一系列刺激危险在长辈眼中上不了台面的游戏,他走出休息室后就在庄一凡身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待着,但还是让那群玩得一向开放的富家子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那个,一寒哥,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儿,你们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啊,一凡,有时间回头再聚。”
“哎你别走,捎我一段路,我忽然想起来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呢。”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就跟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其余人也纷纷找借口要离开,什么三姨住院了,什么爷爷六十大寿,什么好兄弟被戴绿帽要去安慰,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半个小时不到,刚才还热闹的包厢瞬间走了个七七八八,只剩庄一凡他们兄弟俩尴尬孤独地坐在沙发上。
尴尬属于庄一凡,孤独属于庄一寒。
庄一凡对于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为什么要溜走心里门清,无非就是怕回头生意场上自家大哥遇见他们家老子告状呗,再说了,这么大一尊门神杵在这儿,谁敢泡妞啊,摸摸小手都感觉像犯罪似的。
他大哥真惨,好不容易想“与民同乐”一回,那些人居然都不捧场。
庄一凡自以为了解到大哥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他眼泪汪汪,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嫌弃你。”
庄一寒没理他,一直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表,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你不打算给我点个男模吗?”
庄一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庄一寒久久等不到回答,终于抬头看向弟弟,只见他眉头紧皱,语气低沉,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你什么时候给我点男模?”
庄一凡:“???!!!”
妈的,他哥果然得失心疯了吧?!!
……
“快快快,按照号码顺序进去站好,谁都不许抢!”
“把a组的人也叫到608号包厢!”
“等会儿记得好好表现,这个月提成少不了你们的……”
庄一凡本来就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今天是顾及着庄一寒在场,所以没点太多陪玩,但现在他哥既然都主动开口了,他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太矜持了不是?一声令下,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几乎都被领班喊了过来。
只见刚刚还空荡荡的包厢瞬间挤满了人,那些打扮时髦的男模从门口鱼贯而入,按照号码牌依次站好,阳光爽朗的有,清纯羞涩的有,偶尔出现几个格外出挑的,送去拍偶像剧都够格了。
领班是一名西装革履的斯文男子,他弯腰靠近庄一凡耳畔,满脸笑容的道:“二少,这些都是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了,还有一些站在外面,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庄一凡没答话,而是偏头去看他哥的反应,却见庄一寒神色冷淡,一言不发,立刻会意,对领班嫌弃摆手:“都走都走,换一批来。”
包厢里的人瞬间走空,换了下一批进来,容貌看起来比上一批还要出挑,然而庄一寒依旧沉默不语,脸色甚至有些难看。
庄一凡悄悄瞥了眼他哥略显阴沉的神色,只好对领班继续摆手:“换一批换一批!你们这都什么人啊,一个能让我哥看上眼的都没有!”
领班暗自擦汗,连忙做了个手势继续换人,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少说换了五十来个男模,就连已经排了班的男模也被抽空喊出来露了个脸,可庄一寒扫过那一张张形色各异的脸,就是没看见陈恕熟悉的身影,只觉遍体生寒,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没有陈恕?
怎么会没有陈恕?
按照时间节点,对方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在酒吧上班兼职吗?可自己已经让经理把所有在职或者兼职的男模都找了出来,一个都没漏下,为什么还是没有看见陈恕的身影?
难道对方真的和蒋晰一起消失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顿觉呼吸困难,他抬手扯松领带,从重生起就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只见他忽然冷着脸从沙发上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茶几,朝着外间大步走去,连庄一凡在后面的喊声都听不见,混乱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暴躁的念头——
去他妈的该死的时间节点!他不管了,现在就让人去查,查陈恕的老家!查学校!查专业!查电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他要找到陈恕!找不到他就再陪对方死一次!
庄一寒脸色阴沉,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然而就在他经过电梯拐角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混杂在酒吧喧嚣的音乐中,听起来隐隐有些耳熟,让他倏地顿住了脚步。
“我凭什么不能找你麻烦?!刚才领班是不是说了让所有人去贵宾包厢,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耍花样,故意不通知我是吧?!”
“段成材,你少发疯,消息是临时通知的,你自己上厕所了没听见怪谁,再说人家叫了五十几个人进去,一个都没看上,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长这么磕碜客人当然看不上,换了我去人家说不定就看上了!”
“段成材!你他妈的说谁磕碜?!再给我说一遍?!”
“说的就是你,怎么,想打架?来啊!”
不远处有两个男模正在争执吵架,揪着领子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庄一寒不认识,另外一个看起来却有些眼熟,好像是陈恕的那个室友?
只见段成材被劝架的人拽到一旁,还颇有些不服气,他愤愤不平理了理自己被扯坏的衣服,又放了几句狠话,这才转身对着一名站在阴影里的男子道:
“陈恕,咱们走!”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险些湮没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里,却被庄一寒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他闻言身形一僵,不可思议看向那个方向,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安静而又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不是陈恕是谁?
对方穿着和上辈子一般无二的衣服,面容在灯光下惊艳难描,只是因为站在隐蔽的角落,所以不曾被人发现,周遭浮华喧闹涌动,他却像一条沉静的河流,淡然垂眸,波澜不惊。
庄一寒见状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几乎立刻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动也不敢动,生怕眼前这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一碰就碎了,直到领班从后面满头是汗地追上来,顶着一张快哭的脸对他慌张道歉:
“庄总,对不起对不起,没能让您挑到满意的人是我们的失误,您先不要急着走,有什么意见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今天的酒水全部免单怎么样?我知道您不在意这点小钱,但也是本店的心意……”
“他也是你们店里的?”
领班滔滔不绝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脖子一紧,猝不及防被被庄一寒揪住了领带,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那名新来的男模,眼底暗沉涌动,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领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我们店里的。”
庄一寒定定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要他。”
他语罢仿佛是怕领班没听清,眼睛发红,声音低哑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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