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前世今生陈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蒋晰,尽管对方和庄一寒一样是a市出了名的年轻俊杰,财经报道和网上并不缺乏相关资料,他却一次都没主动搜过,就算看见了也会刻意略过。
陈恕不知道是担心自己见了真人会自惭形秽,还是不想把本就疼痛的伤口又一次鲜血淋漓地撕开,总之他对蒋晰一切一切的了解都来自于旁人口述。
家世显贵,城中名流,曾经在庄一寒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扶过他,所以成为了对方心中不舍触碰的白月光。
因为没见过,所以陈恕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描绘过蒋晰长什么样子,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成熟稳重?
他陷入自己不安的想象中,几乎把所有完美的词汇都套在了对方身上,毕竟能让庄一寒在心上放了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不优秀呢?
但再不安无措,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恕已经放弃了对庄一寒的爱,又或者他已经学会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总之此刻看见那位名为蒋晰的男子时,他心中竟然出奇平静。
对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气质成熟稳重,虽然面容略显刚强,却不失俊美风度,如果只从外表来评判,无疑是个出色人物。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名长相柔美的女伴,白色的长裙曳地,或许就是蒋晰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未婚妻”。
陈恕仔细看了几眼,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上辈子对方好像并没有一起出席,他眼眸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一言不发仰头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心中忽而释然。
是他上辈子太着相了。
蒋晰就算再出色,总也脱离不了“人”的范畴,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只不过是庄一寒的爱慕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所以显得那么神秘而又高不可攀。
陈恕说不上太过失望,只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上辈子让他自卑不安的一切拨开了云雾之后,原来都只不过是身边再常见不过的人或事。
另外一边,薛邈的脸色则显得有些错愕了,无他,蒋晰这段时间一直带着未婚妻在巴黎度假,按理说是赶不上今天这场生日宴会的,对方还特意打电话道了歉,怎么忽然过来了?
薛邈不着痕迹瞥了眼庄一寒,果不其然发现对方嘴角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冰冷地盯着蒋晰,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
薛邈心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陈恕是第一次来,你过去陪着他吧,这里我招呼就行了。”
他说完暗中推了庄一寒一把,只想把这两个人赶紧分开,免得等会儿打起来。
庄一寒就算再耿耿于怀蒋晰上次的事,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失态的行为,他闻言终于把目光从蒋晰身上缓缓移开,又在对方身旁的女人身上轻飘飘打了个转,这才听不出情绪的道:
“那你招待客人吧,我先回去坐着了。”
蒋晰见状脚步微动,似乎追上去,却被薛邈不动声色侧身拦住,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疏离,意有所指道:“蒋总,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在国外赶不回来,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应该换家大点的酒店,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小家子气。”
蒋晰听出薛邈言语中的机锋,神情却不见变化,彬彬有礼:“我想着你往年的生日我都来了,今年总不好错过,所以订了昨天的机票从巴黎飞回来,我应该没有来得太冒昧吧?”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看向远处,却不是在看庄一寒,而是落在了对方身旁略显陌生的陈恕身上。
圈子里都在传庄一寒包养了个小情人,想来蒋晰也听见了风声。
薛邈心想蒋晰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之间的交情完全是建立在庄一寒身上的,以前过生日请他是因为彼此还没闹掰,现在蒋晰都和庄一寒闹成这样了,对方过来不尴尬吗?
来就来呗,还把未婚妻也给带来了,这是生怕气不死庄一寒啊。
薛邈望着蒋晰臂弯里的柔美女子,顿觉一阵牙疼,连寒暄的心情都没有了,勉强笑着道:“哪里的话,来者都是客,蒋总里面坐吧。”
说来也是不巧,包厢里一共就摆了两桌酒,只有庄一寒在的那桌还剩下几个空位,在周围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双方无论谁换桌都会显得有些突兀刻意,于是薛邈只能眼睁睁看着蒋晰带未婚妻坐在了庄一寒那桌。
和庄一寒关系比较好的就算了,都坐在位置上没动,其余宾客却有不少都和蒋晰熟识,也没什么利益冲突,纷纷起身寒暄打招呼,蒋晰也都一一点头回应,有不知情的人询问起他身旁的女伴时,他则微微一笑,温柔解释道:
“我的未婚妻,闵柔。”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很是甜蜜。
可惜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一幕落在庄一寒眼中则显得十分刺目,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是不是因为他平常在蒋晰面前太过好脾气,所以给对方造成了一种软弱可欺的错觉?上次的账还没算明白,对方居然还敢带着未婚妻来自己面前晃悠,难不成是把他当成了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下?
庄一寒怒极反而有些想笑,漆黑的眼底满是渗人的冷意。
“吱呀——”
就在蒋晰和别人寒暄的时候,桌边忽然有人拉开椅子起身,椅子脚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桌边客人纷纷皱眉看去,想知道是谁这么扫兴,结果发现是庄一寒这个得罪不起的人物,瞬间把到嘴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蒋总,上次你订婚的时候实在太仓促,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恭喜你,今天借着薛邈的场子,我敬你三杯酒,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才是。”
庄一寒语罢从桌上拿了瓶已经开封的红酒,拔掉木塞,倒了满满两大杯出来,殷红瑰丽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淌,看得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红酒都是用品的,平常沾个杯底就差不多了,谁像喝啤酒似的猛灌这么大一杯,而且今天桌上那几瓶据说都是薛邈的珍藏,年份久后劲大,酒量差的喝半杯就醉了,要拼酒也不能这么拼啊。
庄一寒这是在和蒋晰置气呢。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熟知内情的人心中都齐齐冒出了这个念头,方倚庭担忧起身准备劝阻,结果被庄一凡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用力按了回去:“少掺和蒋晰的事,我哥又不会啃下他半块肉。”
方倚庭微微皱眉,还是难掩担忧:“陈恕知道了怎么办?”
庄一凡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桌边还坐着陈恕,他下意识看向对方,却见陈恕正双腿交叠,静静端坐在椅子上,俊美的侧脸在水晶灯影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既没有别人看好戏的八卦神态,也没有出现疑惑不解的神情,有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没错,平静。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庄一寒和蒋晰之间的关系。
但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了不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庄一寒到底喜欢谁。
庄一凡砸吧了一下嘴,无意识皱眉,也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他应该猜不到吧?”
另外一边,蒋晰不知是不是自觉上次的事做得不太地道,居然没有拒绝庄一寒明目张胆的刁难,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在闵柔担忧的目光中举起酒杯示意:“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是朋友也是兄弟,没必要像别人那样搞一些虚礼,不过你的这三杯酒,我一定喝。”
蒋晰酒量明显不错,语罢居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喝完了整整三满杯的红酒,而庄一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赌心中那口气,也跟着陪了三满杯,只是他酒量不好,喝完明显有些强撑的意思,连眼睛都红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庄一寒见桌上的酒喝空了,居然又让人拿了两瓶过来,他狭长的眼眸虽然沾染了醉意,却难掩凌厉,冷冷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三杯酒是恭喜你订婚,不过今天薛邈过生日,你来晚了是不是也该自罚三杯?”
闵柔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纠葛,只觉得庄一寒有些莫名其妙,老盯着蒋晰灌酒算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挡在蒋晰身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庄总的意思是让蒋晰再喝三杯吗?这和强行灌酒有什么区别?想让他喝可以,不如庄总也跟着一起拼三杯,看看你们谁的酒量更好?”
她的意思很明确,蒋晰如果要喝,那你也别想撇开关系。
“闵柔!”
蒋晰压低声音斥了一句,直接把她拉到了身后护着,庄一寒哪里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庄一寒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到底是曾经喜欢过的人,他亲眼看见蒋晰那么护着另外一个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难以言喻的讥讽和隐痛。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和闵柔没关系,庄一寒就算有气也不会对着一个姑娘撒,冷冷勾唇:“当然,蒋总喝三杯,我陪三杯,怎么样?如果喝不了低头认个输就好,我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庄一凡见状有些坐不住了,他还不知道自家大哥的酒量吗,几乎是沾杯就醉,再来三杯哪里站得住。他拉开椅子正准备起身帮庄一寒挡一挡酒,谁料有人却比他先一步起身。
“闵小姐误会了,庄总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毕竟再这么拼酒拼下去,薛少可就要心疼他珍藏的红酒了,不如这样,我替庄总喝三杯,你们随意就好。”
一道低沉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畔响起,在这个局面尴尬的时刻无异于天籁,只见陈恕不知何时起身挡在了庄一寒面前,他当着闵柔的面倒了满满三杯酒,然后面不改色喝了下去,末了将空酒杯反手倾斜,莞尔一笑:“今天是薛少的生日,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他的面容实在太过惊艳,喝完酒之后眼底便多了一层细碎的水光,含着笑意看人的时候任谁也生不起气来。
闵柔见他连干了三杯酒,低头略显尴尬地挽了挽耳畔的头发,面色酡红,小声呐呐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庄总倒酒实在倒太多了,实在不行我替蒋晰喝三杯也行。”
陈恕闻言却是拿起杯子,给她倒了半杯果汁,浅笑着递过去:“我觉得还是喝果汁更好,万一两个人都醉倒了也不太妙,闵小姐觉得呢?”
闵柔哪里还说得出什么,红着脸接过杯子,低头喝完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悄无声息化解了,众人不约而同在心底松了口气,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可不想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真的打起来。
庄总能找到这种小情人也是走了狗屎运,毕竟漂亮的好找,想找个有脑子的却难如登天,再加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庄一寒看上,没看见闵小姐有了未婚夫都差点被迷得晕头转向吗?
庄一寒眼见陈恕挡在自己面前喝完了三杯酒,神情一瞬间变得格外复杂,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牙关紧咬,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一定要和蒋晰争那口气,或许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么多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后被别人当做笑话一样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甘心自己被蒋晰耍了那么久,最后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说不清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庄一寒闭了闭眼,只感觉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他身形轻晃,控制不住踉跄了一瞬,却在下一秒跌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你喝醉了,我扶你出去吹吹风。”
陈恕没有询问庄一寒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他和方倚庭等人微微颔首,然后扶着庄一寒从后门离开了包厢,将众人探究的视线隔离开来,原本和闵柔低声说话的蒋晰似有所觉,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包厢外面是一条走廊,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外面吹来,让人大脑多了几分清醒,庄一寒却颇有些借酒撒疯的意思,将脸埋在陈恕颈间,死活就是不肯撒手。
陈恕拽了两下没拽开,也就随对方去了,他一手搂着庄一寒的腰,一手将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顺便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庄一寒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庄一寒久等半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安慰,却闻到一阵似有似无的烟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陈恕,他眼眶泛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难过哭的,一缕碎发悄然滑落下来,显得有些狼狈脆弱,声音沙哑:
“陈恕,我心情不好。”
陈恕嗯了一声,心想关自己什么事,他把烟取下来夹在指尖,温柔摸了摸庄一寒的后脑:“心情不好我陪你待会儿。”
庄一寒错愕望着他:“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陈恕闻言乐了,差点笑出声,庄一寒心情不好说白了都是自作自受,自己又有什么好问的。他屈指轻弹烟灰,语气温柔而又蛊惑,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冰凉的脸:“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只是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嗯?”
庄一寒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温热,控制不住闭了闭眼,或许是酒精作祟,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更加明显,他低头紧紧搂住陈恕的腰身,把脸埋入对方颈间,也不知是在说喝酒的事,还是在说蒋晰:“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今天这场闹剧总算是断了庄一寒心中最后的念头,只是毕竟喜欢了那个人整整九年,此刻周身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被无边阴霾笼罩着。
这对于恶魔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一条黑蛇从陈恕手腕凭空出现,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准备伺机而动,然而还没等它汲取庄一寒身上的痛苦饱餐一顿,酒店天花板上方忽然出现另外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走了庄一寒周身那片名为痛苦的黑色阴霾。
黑蛇见状原本兴奋摇晃的尾巴尖倏地一顿,那颗蛇头居然硬生生看出了一丝惊讶错愕的情绪:【?】
居然还有人敢和它抢食?!!!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黑蛇敏锐察觉到这团阴影有些不同寻常,立刻缩回了陈恕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暗中窥探。
那团阴影却毫无所觉,贪婪吞噬着庄一寒周身名为痛苦的情绪,体型像气球一样越涨越庞大,直到把那些情绪吸食殆尽,它这才满意转身离开。
黑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目光阴沉,难掩杀气,恨得差点把獠牙都咬碎了。
该死的烂泥巴,居然敢和自己抢食,看他不撕烂对方的嘴!!
然而当黑蛇愤怒跟踪这团阴影来到举办生日宴会的包厢时,却惊讶发现对方忽然变成一缕黑雾,飞快钻进了酒桌旁边一名男子的身体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彼时那名男子正浅笑端起酒杯向众人敬酒,他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风度翩翩,左手还搂着一名穿白色长裙的漂亮女子,无疑是宴会场上的焦点之一。
别人都称呼他为……
蒋总。
深秋时节,天气越来越冷,陈恕带着庄一寒在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一阵寒意,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把窗户重新半掩,这才拍了拍庄一寒的后背道: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或许是抽了烟的缘故,他的声音比起平常略显低哑,透着一股冷淡的性感,庄一寒也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别的,越来越站不稳身形,脸颊蔓延一层薄红,他望着陈恕,嘴唇蠕动半天,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家。”
陈恕干脆利落替他做了决定。
这场生日宴会因为蒋晰的到来被搅得乱七八糟,再留下去也没什么必要,庄一寒给薛邈发了条短信,这才和陈恕一起离开。
今天他们两个都喝了酒,所以开车的是秘书闫凯,他或许是误以为两人同居了,也没问陈恕住哪里,直接朝着庄一寒的住处驶去了,偶尔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好奇抬眼,借着后视镜悄悄打量老板的“小情人”。
庄一寒酒量本来就不好,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返后劲了,昏昏沉沉倒在陈恕腿上,显得格外安静。
陈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庄一寒身上,然后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一个人兀自出神,他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回响起今天陈楚尧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话,莫名有种淡淡的不安感。
当然,只是替段成材不安,陈恕自己倒不太在意。
人命这种事,没经历的时候怕,经历过了也就那样。
就在陈恕思绪飘远的时候,一道礼貌询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陈先生,到了,要不要我帮您把庄总一起扶上去?”
闫凯把车在路边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恕一眼,静等对方的答案,如果陈恕的身份此刻是庄一寒的朋友或者兄弟,他会直接主动上前帮忙,但如果是“情人”这种暧昧关系,他就不太方便主动了。
圈子里那些小情人私下对金主总是有着绝对的占有欲,不许别人沾半个手指头,如果你不小心做了一些令人误会的举动,漂亮的金丝雀立刻就会变得比被人抢了骨头的狗还凶恶。
闫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一定能说明他有多聪明,却一定能说明他的谨小慎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好,那就麻烦你了。”
陈恕淡淡道谢,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庄一寒这辈子统共也没喝醉过几次,次次都和蒋晰有关,次次都是自己来收拾烂摊子,他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陈恕轻笑,心想当然不是,他下车站在路边吹了吹风,总算感觉清醒了几分,谁料一回头却发现闫凯正坐在车上神情错愕的望着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不妥当。
“……”
陈恕微妙沉默一瞬,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抱歉,我喝了酒,有点站不稳。”
闫凯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声没关系,然后打开车门下车把庄一寒扶下来,在陈恕的帮忙下一起上了楼。
“陈先生,那庄总就交给您照顾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陈恕点点头,这才从闫凯手里接过喝醉的庄一寒,扶着对方进了房间,因为对四周的摆设太过熟悉,哪怕不开灯在黑暗中也行走无碍,庄一寒恍惚间只感觉自己被人安置到了床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给了他几分借酒撒疯的底气。
“陈恕……”
庄一寒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发现男子正坐在床边陪着自己,不禁心念一动,他墨色的碎发悄然滑落下来,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却远不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动人。
庄一寒动了动唇,嘴里吐出的终于不再是蒋晰的名字,说的也不再是“陈恕,就算没有他,也轮不到你”这种锥心话,而是……
“亲亲我……”
他低声恳求,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揉碎的星光,那么破碎,却又那么明亮,甚至主动搂住男子精壮的腰身缠了过去。
这是上辈子的陈恕从来不配窥见的风情。
庄一寒把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陈恕颈间,鼻翼间是浅淡的薄荷烟味,他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极其渴望面前这名男子的触碰,什么不能接吻不能上床之类的规矩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愿想起。
“陈恕……亲亲我……”
庄一寒半跪在床边,从后面抱住陈恕的腰身,他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忽然变得沙哑急切起来,胡乱在男子颈间亲吻,摸索着想要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陈恕却无动于衷,他怔怔望着地板上属于两个人的黑色虚影,半晌后无声闭目,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嫉妒。
是的,嫉妒,
他居然在替前世的自己,嫉妒现在的自己。
尽管那是很没道理的。
他任由庄一寒笨拙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到第四颗的时候,陈恕忽然制止庄一寒的动作,一把推开了对方。
“砰——”
庄一寒跌倒在床上,愣了一瞬,随即重新爬起来抱住陈恕,他借着酒意不满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去解对方的扣子。
陈恕神情漠然,继续推开他,庄一寒锲而不舍地又重新抱住,如此往复了几遍,陈恕终于失去耐心,他一把攥住庄一寒的手腕,冷冷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唔……”
庄一寒皱眉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在黑暗中仰头看向陈恕,这个姿势显得他太乖巧顺从了,红红的眼眶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破碎,仿佛这个时候你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陈恕垂眸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玩味:“你不是说过,不和我上床的吗?”
庄一寒答不出来,只是怔怔望着陈恕,然后又借着酒意去亲吻他俊美的脸庞,舌尖轻轻舔舐过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陈恕微微用了些力才把庄一寒从脖子上拽下来,他捏住对方的下巴,不经意瞥见那泛红的唇瓣,用指尖轻揉复抹,仿佛想知道会不会擦掉一些颜色,声音低沉暗哑,无不恶意的问道:
“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略带侮辱性质,哪怕是醉酒中的庄一寒也能察觉到,只见刚才还乖顺任捏的兔子忽然变成牙齿锋利的狼,偏头朝着陈恕的指尖恶狠狠咬去。
陈恕不躲不闪,让庄一寒咬了个正着,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装模作样,但直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血腥涌出,他这才发现庄一寒是真的从骨子里就带着狠劲。
不过既然这么清高不容侮辱,怎么被蒋晰摆弄了那么多年也不见发怒,只会在自己面前龇牙咧嘴?
陈恕面无表情把指尖抽出来,瞥了眼上面带着血迹的牙痕,然后重新捏住庄一寒的下巴,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皮肤沾染上自己指尖斑驳的血迹,莫名笑了一声,低低的,也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这就生气了?”
庄一寒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脸上带着被陈恕羞辱后的苍白和难堪,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活该……”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唇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恕毫无预兆低头吻住庄一寒,五指贯穿对方的发间,然后用力收紧,将这个略显粗鲁的吻加深到了极致。
“唔……”
庄一寒皱眉攥住他的肩膀,一开始还在死命挣扎,到后面不知为什么,指尖越来越松懈,转而搂住陈恕的脖颈热烈回吻过去,两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扯掉了谁的衣服,扣子崩了一地,就差最后一层浅浅的窗户纸。
庄一寒性格高傲,哪怕喝醉了也绝对说不出“求你上我”这种话,他只能略显难耐地在陈恕身上磨蹭,然后仰头用渴求的目光看着他,急促低沉的喘息喷洒在颈间,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低声喊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
睫毛湿润,声音破碎难耐,让人感觉他快哭了。
陈恕一言不发听了片刻,目光凉薄,不见丝毫情动,到最后他不知是不是被这个醉鬼纠缠得有些烦躁,微微皱眉,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打横抱起,朝着套间隔壁的浴室走了进去,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滑门关上,只能听见里面若隐若现的水声。
庄一寒本来就意识混沌,在浴室水蒸气的熏腾下更是站也站不住脚,他呼吸急促,身形无力下滑,最后又被陈恕稳稳托住腰身。
听说喝醉的人是硬不起来的。
但庄一寒……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真醉还是假醉,紧紧缠在陈恕身上,在对方耳畔一遍又一遍低语,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模糊不清喊着难受,皮肤更是一片胭脂般晕开的红。
水声淅沥,玻璃门后是两道纠缠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陈恕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怀里抱着不知发生过什么,早已软成一滩水的庄一寒,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
陈恕把人丢到床上,这才重新折返回浴室换了套干净衣服,庄一寒脸色绯红地陷入被子里,眼眸半闭,低声哼唧,明显刚才被折腾的不轻。
……其实也不算折腾,毕竟没做到最后。
不过就算是用手,对庄一寒这个雏来说也够了。
陈恕并没有任何想和对方过夜的兴趣,他关灯离开主卧,打算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然而前脚才刚刚躺下,后脚那条外出未归的黑蛇就摇着尾巴回来了。
【嘶嘶~】
潜台词:快来问我。
陈恕原本不太想理它,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那条黑蛇顺势游上了陈恕的身躯,缓缓盘踞在他肩头,冰凉锋利的鳞片让人感到了些许不适应,低声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去跟踪蒋晰了。】
陈恕闻言一顿:“你去跟踪他做什么?”
黑蛇没头没尾道:【他居然是一名寄生者。】
“……”
这下怔愣的人变成了陈恕,虽然他听不懂“寄生者”是什么意思,但光看字面意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眉头无意识皱了起来:“什么是寄生者?”
【一种游离在空间站管辖范围之外的恶灵。】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这意味着他会一辈子缠着那名人类,不断给对方制造痛苦,吞噬着对方的情绪,直到生命尽头,就像寄生虫一样令人生厌。】
【等到宿主死后,寄生者则会改头换面,重新换一个身份去别的世界,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一遍又一遍故技重施。】
黑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最后靠近陈恕耳畔嘶嘶吐出蛇信,意味深长问道:【刚才在宴会上,我发现蒋晰居然是一名伪装成人类的寄生者,那你猜……谁是他绑定的宿主?】
陈恕被这一连串的消息冲击得有些难以回神,迎着黑蛇看好戏的目光,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庄一寒?”
【真聪明,就是他。】
陈恕闻言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狠砸了一样,耳畔嗡鸣不断。
原来是庄一寒?
居然是庄一寒?
陈恕只觉得脑海里某个困扰了他前世今生数年的禁锢在此刻陡然被外力击碎,蒋晰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也终于有了解答。
怪不得,怪不得上辈子蒋晰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每次都喜欢在庄一寒即将忘掉他的时候冷不丁出现,时而关怀备至,时而冷心绝情,让对方十几年都没办法真正放下。
怪不得蒋晰总是会刻意做一些让庄一寒痛苦的事,例如今天的生日宴他明明有一百个借口可以不出席,却偏偏要带着未婚妻高调出现,让庄一寒亲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恕只感觉讥讽至极,连自己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跌坐在地的都不知道,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游动到地毯上的黑蛇问道:
“所以蒋晰从头到尾都在操控庄一寒?把他当做一个可以汲取痛苦的工具,直到死为止?”
黑蛇优雅甩了甩尾巴尖:【不然呢?】
“……”
没人说话,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恕怔怔望着四周无尽的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有些想笑,又感到一阵荒谬,庄一寒上辈子掏心掏肺喜欢了十几年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场利用?
他轻扯嘴角,盯着黑蛇一字一句自嘲问道:“我上辈子就是输给了他?”
他上辈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寄生者?
把庄一寒的人生像玩具一样操控的、虚伪的寄生者?
没有真心,没有喜欢,只有操控,把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那颗真心像烂泥一样反复践踏玩弄,直到死的那天才能得到解脱?
黑蛇原本晃动的尾巴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不明白眼前这名人类为什么么这么愤怒,它以为陈恕会幸灾乐祸的,毕竟庄一寒也是他所憎恨的对象。
然而事实上是陈恕周身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阴霾,汹涌漆黑,就像上辈子将他溺毙吞没时的冰冷江水,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这种情绪名为痛苦。
陈恕居然在痛苦吗?
黑蛇缓缓游到了陈恕眼前,它看见地毯上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湿痕,是这名人类的眼泪:【你为什么哭?】
“因为痛苦……”
【那你为什么会痛苦?】
陈恕无声闭目:“你不会明白的……”
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这种名为“真心”的东西,旁人轻易拥有却弃若敝履,怎能不让人痛苦?
哪怕卑劣如陈恕,也知道这种东西不该随意践踏,他在黑暗中缓缓抬头,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猩红,唇边弧度冰冷讥讽:“所以我这辈子要变得和蒋晰一样了,是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
黑蛇用尾巴尖轻轻挑起陈恕的下巴,心想那名寄生者上辈子如果没有用能量蛊惑庄一寒,或许这名人类能生活得不错也说不定,有这样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又有一颗沉甸甸的真心,谁会不喜欢呢?
【他会卑劣缠着庄一寒一辈子,汲取无穷无尽的痛苦,而我们只需要踹掉庄一寒,获取他被抛弃时那一瞬间的痛苦就够了,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卑劣,一样的高高在上,喜欢玩弄无辜者的命运。
见人痛苦却感到欢愉者,便是撒旦。
陈恕望着黑蛇,忽然没头没尾道:“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撒斯姆。】
这个名字在西方神话中代表死亡与痛苦,同时也代表着转折与复生。据说他是被上帝以右手封印的九大堕天使之一,掌控着欲望的权柄,诱导人的灵魂走向堕落。
【你要小心蒋晰,他已经开始警惕你了。】
陈恕听见这个名字,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渐渐冷静下来:“他的弱点是什么?”
【痛苦,如果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足够的痛苦,他就会很快老去。】
“只是老去,不会死亡吗??”
黑蛇闻言一顿,下意识看向陈恕,却见对方也在望着自己,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黑黝黝的,只剩一片寒意。
它差点忘了。
蒋晰前世扰乱的何止是庄一寒的命运,还有陈恕自己的命运,他原本平稳的人生被仇恨裹挟,变得荒谬而又可笑,又怎么能不恨蒋晰。
“……”
黑蛇意味深长道:【想杀他也不难,他死了,这个世界关于他的记忆和痕迹就会被自动抹去,尸体也不会存在,但我不建议你杀他。】
陈恕眯眼:“为什么?”
黑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游上去,贴着陈恕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陈恕闻言一怔,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第22章 拒绝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熹微的阳光顺着紧闭的窗帘缝隙挤入,带着深秋特有的柔和,并不像炎夏那么刺目。
庄一寒从昨夜的宿醉中苏醒,只感觉大脑传来一阵钝痛,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空虚,他闭目皱眉,用手撑着从床上艰难坐起身,薄被却在此时悄然滑落,发出一阵丝滑的布料轻响。
“哗啦——”
未着寸缕的身躯失去遮挡,顿时露出红痕遍布的锁骨和胸膛,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看起来格外明显。
庄一寒见状一怔,不知想起什么,耳朵尖红了个透彻。
陈恕一夜没睡。
庄一寒出来的时候就见他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窗帘光影中显得忽明忽暗,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稍微听见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怎么不到床上睡?”
庄一寒走过去,自然而然坐到了他怀里,而且是面对面这种极其亲密的姿势,他身上虽然套着一件黑色的睡袍,但微微松垮的领口却怎么也遮不住昨夜荒唐的痕迹,性感的胸膛微露,一抹白皙晃眼,不难想象到里面由上到下都是真空的。
陈恕无瑕去思考庄一寒为什么会忽然间对自己这么依赖,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试图让疲惫的大脑清醒几分:“沙发也一样。”
庄一寒面无表情挑眉,心想什么叫一样,床上有自己,沙发上有吗?陈恕到底是真傻还是真不行,昨天都做到那个程度了居然还能忍着?
庄一寒想起昨天在浴室里发生的事,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有些滚烫的趋势,他伸手搂住陈恕的脖颈,下巴懒懒搁在对方肩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细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昨天喝多了。”
有时候两个人从亲密变得更亲密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庄一寒这个人规矩很重,从上辈子整整九年都不允许陈恕碰他就能窥见一二,但如果你能成功突破他的那条防线,那就没什么规矩可言,在里面横冲直撞都没关系,他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从前的蒋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恕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我知道。”
性感的声音撩得人耳朵发痒,却偏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庄一寒忍不住松手看向陈恕,却见对方正懒懒支着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多少次看都会晃神。
庄一寒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尖红红的:“你笑什么?”
陈恕当然是笑庄一寒杀敌三百自损一千。
明明自己酒量不好,偏偏和酒量好的蒋晰去拼酒,到头来除了把自己灌醉还有什么好处吗?
殊不知他越痛苦,蒋晰越高兴。
看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愚蠢。
陈恕拍拍他的腰,没有回答,只是道:“既然醒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今天还有课,等会儿要回学校。”
庄一寒眼皮子一跳:“上课?”
陈恕:“嗯,我还是学生。”
庄一寒:“……”
什么意思?他很老吗?
陈恕见庄一寒不说话,直接起身去客卫洗漱了,他对这间房子似乎很熟悉,每次都能准确无误从柜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次性牙刷、毛巾,那些东西连庄一寒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放哪儿了。
庄一寒没多想,他见陈恕在刷牙洗脸,自己也转身去卧室洗漱了,穿完衣服不知想起什么,打算给陈恕也找一套干净替换的,指尖划过衣柜里那一排排崭新的高级定制,最后却停在了其中一套穿过的浅色休闲服上,就此顿住。
庄一寒挺喜欢这条衣服的,穿过很多次。
他停顿了大概几秒,最后藏着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把这套衣服拿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混杂着空气中的古龙水味,形成了庄一寒家里独有的气息。
走到客厅的时候,陈恕刚好洗漱完毕,庄一寒若无其事把手上的衣服递给他:“换一套干净衣服再去上课吧。”
陈恕没多想,接过衣服去浴室换了下来,他虽然比庄一寒略高一些,但衣服款式偏向休闲,不是量身剪裁的西装,所以穿起来颇为合身,甚至因为绝佳的身形外貌,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
“我先回学校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陈恕打算找段成材问问昨天晚上的事,所以并没有多待,但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庄一寒给拽了回来,两个成年男人挤在入户玄关处,明明位置宽敞,却偏偏有种连空气都暧昧逼仄起来的感觉。
陈恕以为他有事,目光发出询问:“怎么了?”
“……”
其实也没什么事。
就是没由来的不想分开。
庄一寒闻言莫名有些暗恼,心想面前这个人未免也太懂分寸了一些,自己说不上床,他就真的不上床,自己说不喜欢别人在家里待着,他就真的一刻也不肯多待,这么听话做什么呢?
“你几点下课?”
“挺晚的,今天有小测,可能没办法出来。”
庄一寒闻言又添了几分烦躁,他用指尖轻挠了一下陈恕微微凸起的喉结,带着不自知的撩拨意味,嗓音低沉,听起来懒懒的:“要不别上学了,我养你,嗯?”
陈恕闻言不语,莫名想起了上辈子庄一寒对自己说过的话。
【陈恕,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该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这就够了。】
【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
是啊,太愚蠢了,
庄一寒以前可不是这么教他的。
陈恕目光深深,不置可否,他抬手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每次做起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温柔认真,并没有提醒对方他们之间的包养关系只存在一年:“不用了,我毕业打算出去好好找份工作。”
庄一寒挑眉:“你可以直接来我的公司。”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当我的贴身秘书。”
陈恕不免觉得好笑:“怎么,D&H现在招收员工门槛这么低了吗,大学没毕业的都要?”
庄一寒其实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他并不是那种觉得学习无用的人,只是不太想和陈恕分开:“那要不我在你学校附近买套房,这样你晚上就可以出来住了?”
陈恕顺势问道:“和你私会?”
他就这么大咧咧捅破了窗户纸,不免让人羞恼,话音刚落,耳垂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刺痛,被人报复性的咬了一口。
陈恕轻微嘶了一声。
庄一寒松开陈恕的耳垂,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不和我私会,你想和谁私会?”
谁敢给他戴绿帽子,一定是活拧了。
陈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也不恼:“所以最好什么都不买,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庄一寒闻言不置可否,修长的指尖顺着陈恕胸口缓缓下滑,哪怕隔着衣服也不难感受到对方流畅紧致的身形,他最后勾住陈恕的皮带,毫无预兆拽向自己这边,意味不明问道:“不想让我给你买房,难道你想住我家?”
庄一寒考虑了一下,发现也不是不行。
“不想。”
准确来说是不稀罕。
陈恕把他捣乱的手轻轻拽下来:“我只想住学校。”
不理会庄一寒几次三番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神情,陈恕直接赶去学校上课了,今天下午有小测,段成材平常就算再缺勤也不会头铁到连考试都不来,只是他们两个位置隔得有些远,不太方便说话。
陈恕早就答完了题目,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段成材,他眼见对方交卷离开教室,也跟着停笔交卷,前后脚一起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
段成材只觉得肩膀忽然被谁给拍了一下,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是陈恕,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我去食堂吃饭,怎么了?”
陈恕:“一起吧,刚好我也没吃饭。”
段成材颇为稀奇:“你不出去吃吗?”
陈恕最近已经很少在学校吃饭了,大部分时间都被庄一寒约了出去,闻言也没多解释:“嗯,今天考试,不想出去。”
段成材无谓耸肩:“那就去食堂,我都行。”
到了晚饭的点,食堂很是拥挤,四周被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两个只能随便点了两份小炒坐在靠近角落的桌位,虽然饭菜物美价廉,但好像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段成材用筷子随便拨了拨饭菜,感觉有些油腻,不太有胃口,他干脆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陈恕:“你不会无缘无故约我吃饭,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陈恕不喜欢浪费,一口一口吃着饭菜,无论是几万一桌的酒宴还是八块钱的盖浇饭,对他来说仿佛都没什么区别,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认识陈楚尧吗?”
段成材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瞬,浑身都格外难受,他先是不自在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扯了扯袖口捂着胳膊,做了一系列无意义小动作后,这才出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恕见他避而不答,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虽然轻描淡写,态度却让人无法忽视:“我问你认不认识陈楚尧?”
大概是因为很少看见陈恕这么严肃的模样,段成材就算不太想回答也还是开了口,语气无谓:“认识,包我的那个,怎么了?”
他选择用“包”这个字眼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陈恕丝毫不见意外:“我昨天看见他了。”
“昨天?”段成材闻言挑眉,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道:“哦,我差点忘了,昨天是薛邈的生日,庄总肯定会去参加,没想到他把你也带去了,碰上陈楚尧也不稀奇。”
语罢又问道:“怎么,他知道你是我同学,过来找你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段成材,很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得罪他了吗?”
“得罪他?”
段成材闻言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个富家少爷,我一个会场男模,祖上倒腾八辈都只配给人家舔鞋底,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要我的命,我能得罪他什么?”
嗯,陈恕心想这句话倒也没说错,段成材上辈子为了陈楚尧割腕,可不就是差点没了命。
“他让我告诉你,别装死不回信,一个星期内再不去找他,他就让你知道出人命是什么滋味。”
陈恕完美转达了陈楚尧的话,语罢顿了顿,盯着段成材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劝你少和陈楚尧那种人牵扯,否则对你没好处。”
段成材闻言笑了一声,却怎么看怎么讥讽:“人命?他也配和我提人命?”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盯着陈恕,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来,定定问道:“你说庄一寒和陈楚尧那种人有区别吗?”
陈恕并没有被他噎住,从容反问道:“你觉得有区别吗?”
段成材闻言忽然收敛了笑意,他微微倾身,在桌角投下一片暗沉冰凉的阴影,对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他们没什么区别,你清楚,我也清楚。”
他语罢连饭也没吃,直接起身离开了食堂,只剩周遭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显得十分吵闹。
陈恕淡淡垂眸,吃了一口饭,心想庄一寒和陈楚尧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是有的。
他们只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却不代表是一类人。
如果是一类人……
陈恕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慢慢搁下了筷子。
如果庄一寒和陈楚尧是一类人,或许他上辈子并不会动心,能活得很好也说不准。
毕竟世界上不怕糟糕的爱,最怕不上不下的爱,它没有坏到极致让你心死一片,也没有好到能独一无二为你所有,就算这辈子境遇有所不同,也终究是一场迟来的错误。
庄一寒上次说要给陈恕买套房,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没过多久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套现成的精装房,只是陈恕没有本地户口,想在a市购房还达不到条件,只能暂时放在庄一寒名下,等毕业工作后再办过户手续。
“我把车在你们学校门口了,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顺便一起吃饭。”
庄一寒开完早会,中午直接驱车去了陈恕学校门口等着,他没有告诉对方今天去看新房,只打算准备一个惊喜,这种微妙雀跃的心情对他来说很是陌生,连以前给蒋晰准备礼物的时候都没这种感觉。
陈恕虽然不知道庄一寒打算做什么,但也猜到了估计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隔着电话道:“好,那你等我十分钟,很快出来。”
他刚好在教学楼,离校门口近,过来要不了多久。
临近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原本繁茂的梧桐树成片成片掉落,将一条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铺到了尽头,空荡荡的树枝向天际伸展蜿蜒,试图捕捉晚秋最后一缕和煦的阳光。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惊觉,原来时间过的那么快,还有一个月就临近年关了。
庄一寒挂断电话后就坐在车里等着,一边思考陈恕会不会喜欢那个户型,一边思考装修风格会不会太沉稳了,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震动一瞬,显示有人发来了消息。
“嗡——”
是蒋晰。
自从上次薛邈生日过后,庄一寒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蒋晰这个人了,那顿酒仿佛已经斩断了他们两个之间最后一点相识的情分,连带着以前冲昏头脑的迷恋也潮水般褪去,逐渐回归理智与清醒。
庄一寒有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追求蒋晰做过的一系列事,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活像被人灌了迷魂汤。
此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蒋晰发来的消息,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雀跃,反而目光晦暗,低头陷入了沉思——
蒋晰倒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只是为那天生日宴上的事简单道了个歉,然后说公司之前开发的海岛旅游项目已经临近尾声,想邀请庄一寒下周二过去视察,毕竟当初他资金周转不灵还是庄一寒伸出援手,投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钱入股,巡视产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似乎是为了避嫌,蒋晰结尾还特意点出他可以带陈恕一起去坐游艇出海散心,方倚庭那些玩得相熟的朋友也会跟着一起去。
有理有据,进退得当,只是总让人有种微妙的膈应感。
第23章 真心?
庄一寒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当他快刀斩乱麻想撇清和蒋晰的关系时,对方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让人察觉到端倪了。
对方该不会在钓着自己吧?
这个答案荒谬到让人觉得可笑,蒋晰连婚都订了,居然还敢钓着他?
事实证明缺爱会让人变得愚蠢,而当蒙蔽在眼前的迷恋逐渐消散时,人也会跟着清醒过来。
庄一寒冷眼看着蒋晰的小把戏,正准备回绝,结果刚刚打个“不”字,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闷响,惊得他手一抖,差点连手机都飞出去。
“开门。”
陈恕双手插兜,不知何时站在了车窗外,他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黑白色运动装,显得身形高挑劲瘦,头上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在阴影遮挡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天边和煦的阳光压过了他周身如影随形的阴霾,终于多了几分青春洋溢的学生味。
梧桐树荫已经开始枯萎掉落,而他却是正当好的年纪,那种旺盛到腐烂的生命力在陈恕这具阴暗而又年轻的身体上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庄一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他不着痕迹关掉手机屏幕,把车门解锁。
陈恕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顺手把帽子摘下来丢到一旁,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迎着车窗外倦怠的阳光,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庄一寒原本正在沉浸式欣赏今天显得格外帅气的陈恕,忽然听对方冷不丁问道:“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
“……”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因为陈恕是个很懂分寸感的人,任何有关庄一寒的私密事,只要对方不主动说,他就从来不主动过问,事不关己的态度没少让庄一寒感到挫败。
今天好不容易问了,偏偏是这么个操蛋问题。
庄一寒不免感到一阵牙疼,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蒋晰。”
以他的性格是不屑撒谎的,更何况也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碍于他和蒋晰以前有过那么一段求而不得,多少有些心虚作祟。
庄一寒不由得庆幸起来,幸亏自己以前没和陈恕说过蒋晰的事,对方也不认识蒋晰,估计只当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追问太多。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陈恕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饶有兴趣的追问道:“蒋晰?就是上次和你喝酒的那个?你们在聊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歉然问道:“是不是有些冒昧?”
“……”
如果换了以前,庄一寒大概会冷笑一声,反问一句“你觉得呢”,并觉得对方蹬鼻子上脸不知道分寸,但是现在……
庄一寒动作僵硬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没聊什么,他让我下周二带着你一起出海散心。”
庄一寒不是个喜欢在手机上撩骚的人,所以和蒋晰的聊天记录挺干净的,最多就是公事往来,以前虽然有主动约过饭,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恕应该翻不到那里。
陈恕并没有接过手机,只是扫了眼屏幕,他看见输入栏里一个还没来得及删去的“不”字,笑了笑:“你不想去吗?”
庄一寒确实不想去,但架不住蒋晰最后说让他带上陈恕一起,万一自己一口回绝,难免让陈恕多想,以为自己不愿意带他,而且方倚庭他们都去了,再拒绝难免显得另类,要知道避嫌这种事如果做得太过了,只会让人觉得心里有鬼。
再则……度假岛他也投资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资金,就算现在不想和蒋晰有所牵扯,股份抛售的事也得当面商量。
庄一寒这么一想,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没什么,我想着下周二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不一定有时间,现在想想改期也行,反正也有很久没出去旅游了,就当散散心,你也陪我一起吧。”
陈恕却道:“我周二有课,可能没时间。”
庄一寒身形一顿:“请假不行吗?”
陈恕望着他静默不语,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
庄一寒抬手松了松领带,莫名生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烦躁,却不是因为陈恕不愿意请假,而是对方好像对于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不那么热衷,皱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难得散散心,为什么不去?”
陈恕伸手揉了揉庄一寒的头,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对方烦躁的情绪:“那我请两天假吧,反正课程内容差不多也学完了。”
庄一寒察觉到后颈传来亲密的痒意,无意识偏了偏头,也不知为什么,刚才还揪在一起的心瞬间就展了开来,他一动不动盯着陈恕,似乎是怕他反悔:“那就说定了,周二一起出海?”
陈恕眼中笑意深深:“我骗过你吗?”
庄一寒这才神色稍缓,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敢。”
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来了兴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恕不解:“什么地方?”
庄一寒不肯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语罢直接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驶去,丝毫没察觉到陈恕肩头盘踞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黑蛇,蛇瞳猩红瑰丽,难掩玩味。
其实陈恕就算对出海没兴趣,为了弄明白蒋晰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也会跟着一起去的,他却偏喜欢勾着庄一寒的心,一上一下,时紧时松,忽喜忽忧。
庄一寒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蒋晰的陷阱中抽身,却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又落入了另外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里,他难道看不出来,真正钓着他的那个人是陈恕吗?
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黑蛇凝望着庄一寒周身的气息,只见原本无边无际的痛苦阴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代表着复苏与生机的明亮,在这个荒芜萧瑟的秋季迎来万物春生。
黑蛇并不觉得这样的幸福碍眼,因为痛苦往往也潜藏其中,就像爱恨本为一体。
庄一寒选的那套房子离陈恕学校很近,开车没多久就到了,楼下的小区花园看起来还很新,沿着风雨连廊一路走进去,两边是静谧的水池,新栽的树木虽然还不算太过茂盛,但四周古色古香的凉亭设计弥补了缺点,真正做到了移步异景。
陈恕大概猜到了庄一寒要做什么,但沿途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跟着对方一起坐电梯上楼,只看庄一寒用密码开门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肯定来过不少次。
“这套房是我让朋友帮忙选的,我看离你学校近,楼盘也新,就提前订下来了,去年才做完的精装修,刚好通风透气了五六个月,随时可以住进来。”
庄一寒前两天就叫家政把卫生全部打扫了一遍,沙发和床单都是新换的,生活物品也一应购置齐全,他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两双拖鞋,和陈恕在门口换了,绕着房间大致看了一圈:
“一百五十多平,套内一百二,小是小了点,不过你平常放学回来当个临时落脚点也够了,怎么样,装修还喜欢吗?”
陈恕没说话,他扫了眼客厅的摆件装饰,莫名觉得风格很熟悉,拍了拍真皮沙发的扶手,发现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就顺势靠坐了下来:“房子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庄一寒闻言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这间房原本的装修虽然还不错,但风格到底差了点意思,庄一寒就找设计团队把屋子里的软装全部重新换了一遍,来来回回反复敲定方案,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落地,可以说全程都是他亲自监督的,费了不少心思。
迎着庄一寒略显紧张的目光,陈恕笑了笑,他伸手把人拉到怀里搂着,贴着对方的侧脸夸赞道:“没有,就是感觉那个设计师应该挺有品味的,装修的很漂亮。”
风格太熟悉了,一看就是庄一寒的手笔和喜好。
庄一寒闻言努力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我也觉得设计的不错,以后你下课就直接回来住,开车也就十多分钟,不过你才来a市没多久,达不到购房条件,等你毕业参加工作了,到时候再过户到你名下。”
陈恕漫不经心亲吻了吻他的耳垂:“不着急,到时候再说吧。”
上辈子让他渴求的东西这辈子忽然变得可有可无起来,重生真的这么可怕吗,让人连欲望都不再拥有?
庄一寒被陈恕亲得有些发痒,眼神明亮的问道:“那你喜欢吗?”
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庄一寒的心意好像从来就没被珍视过,蒋晰就是个例子,他每次花了心思认认真真挑选礼物,对方从来就不见喜意,总是客客气气的道谢,客客气气的回礼,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人情往来。
陈恕偶尔恨庄一寒到极致的时候,也会觉得对方很可怜。
他轻轻吻了对方一下:“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恕,说不定会喜欢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也说不定,毕竟他那短暂的半生里,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庄一寒的认真对待。
可惜这辈子的陈恕已经变成了冷血动物,无论怎么努力,连两滴鳄鱼的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是很难再次拥有动心这种感觉的,就像一张被爱恨情欲涂抹得脏乱不堪的白纸,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更不可能在那拥挤杂乱的纸上,认认真真写下让自己追随一生的名字。
但陈恕还是愿意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因为庄一寒确实花了心思,他不会为此心动,却不代表他会敷衍对方的一颗真心。
一颗他曾经求而不得,现在不太需要的真心。
现成的爱巢就在眼前,如果不做些亲密的事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陈恕勾起庄一寒的下巴,垂眸慢条斯理吻了过去,偶尔也会在耳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情话:“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
庄一寒被陈恕吻得意乱情迷,闻言攀住对方肩膀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他脸颊发烫,身体也在发烫,心脏里好像有一团火要烧起来似的,清冷的眉眼染上动人的情欲,望着陈恕无声动了动唇,仿佛在渴求什么。
这不应该。
但事实上庄一寒脑海中确实冒出了一个不堪且荒诞的念头——
他想让陈恕在这里上了自己。
第24章 落水
陈恕并不知道庄一寒的念头,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笑笑。
他像从前那样搂住对方,温柔亲了一遍又一遍,炙热的掌心紧贴庄一寒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漫不经心摩挲,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解开衬衫扣子,却偏偏视若无睹,直把怀里人吻得软成了一滩水,这才温吞收回手。
庄一寒见状搂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收紧,低声恼怒道:“陈恕——”
陈恕说话尾调懒懒的:“嗯?”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行?
庄一寒憋了半天,到底也没把这句话给憋出来,陈恕年轻力壮,怎么看也不像是x无能,那难道是x冷淡?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心凉。
庄一寒心想自己这辈子一共就动了两次心,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直男就算了,第二次居然喜欢上一个x冷淡,老天爷是不是在玩他?
“……没什么。”
庄一寒还是要脸面的,打死也做不出那种扯着陈恕衣领质问的事,他僵硬偏头移开视线,只能挫败转移话题:“对了,你会水吗,我们下个星期要出海,如果不会我找个教练临时教你,现在学也来得及。”
水吗?
陈恕当然是会的,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门口对面是一座山,山那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潜水闭气,然后又在二十九岁那年跳江自杀。
他怎么能不会水呢。
陈恕静静望着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上辈子对方走得头也不回的身影,他缓缓抬手拨开对方眼前的碎发,仿佛又感受到了在江底淹没时的无边冷意,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我会水,不过技术不太好。”
庄一寒乐了:“那你比庄一凡强,他长这么大都没学会游泳,还得用游泳圈。”
陈恕笑了笑:“不会游说不定也是好事,水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陈恕话未说完,庄一寒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锁,只觉得觉得这句话十分刺耳,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陈恕倒也没犟,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再说了,庄一寒见状这才缓缓松开手,没好气道:“去了海里不会游泳叫什么好事,你可别学他。”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你不会游也没事,我在旁边呢。”
庄一寒的水性很好,身为弟弟的庄一凡却是个十足十的旱鸭子,他听说下个星期大哥要去海岛规划度假村项目,吵着闹着也要一起跟去,周末还特意在郊区别墅办了个泳池聚会,美其名曰帮大家练习练习泳技。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练了这么久还是只会狗刨,还不如在游艇上待着呢。”
秋季的阳光不热不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倚庭戴了个墨镜躺在椅子上晒日光浴,舒服得差点就睡着了,对于庄一凡在水里扑腾吵闹的行为相当不满。
“关你屁事,小爷我再练几个小时就学会自由泳了。”
庄一凡私下一点也不讲究形象,他抱着个火烈鸟游泳圈在水里一上一下的扑腾,没游多久就累得像条狗,差点岔气。
薛邈刚好端着一盘葡萄从屋子里走出来,见状顿时乐不可支,他站在泳池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庄一凡,一边调整角度一边道:“对对对……来,往这里看,表情再坚毅一点,眼神再狠一点,回头我找个画师给你画成画像,以后挂墙上可以当传家……”
“哗啦!”
庄一凡直接泼了一把水过去:“滚蛋,你才挂墙上!”
薛邈被他泼了一身水,也不介意,只是侧身保护了一下葡萄,然后顺势找了个靠椅坐着:“学游泳得有恒心,太浮躁成不了事,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多学学你哥,他稳重。”
庄一凡闻言扯下头上的泳镜,那张脸明明和庄一寒有五六分相似,却是另一种桀骜嚣张的风格,掏了掏耳朵道:“我哥?他也就处理工作的时候稳重,别的时候还不如我呢,你说是吧,陈恕?”
他说着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岸边并不插话的男子,今天是泳池趴,方倚庭他们穿的全是及膝泳裤,上半身全部裸露,陈恕却好像没什么要下水的意思,穿着一件宽松休闲的白衬衫,下半身是浅灰色长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慵懒倦怠。
他的气质一直很干净,却又透着股凉意,和那些青涩的大学生不太一样,哪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见失落,清风般宠辱不惊,没有别人那种往上攀的热络劲。
陈恕原本在看风景,听见庄一凡问话,他很给面子的抬头看过去,思考片刻才道:“也不是,他遇上和蒋晰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也不太稳重。”
他刻意提起这个名字,另外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外人就算了,他们这几个平常玩得近的都知道庄一寒对陈恕有多中意,否则也不会上赶着送车又送房了,回回私人聚会都带着一起出席,估计从“小情人”转正成“男朋友”也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
在这个当口,没有谁会不识趣的主动去提起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说出来不是添堵吗?
薛邈心思细腻,试探性问道:“一寒和你介绍过蒋晰吗?”
陈恕笑了笑,假装没看懂他们的小心思:“有啊,他说下周出海就是蒋总邀请的。”
薛邈有些不太信:“就这个,没别的了?”
陈恕认真点点头:“没了。”
薛邈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心想那就是庄一寒没告诉陈恕,也是,这种事说了又没好处,干嘛提起来添堵,幸亏他们刚才没乱开口,不过他忽然想起陈恕前面说的话,心中又是一紧:“你怎么知道一寒遇上蒋晰的事就不太稳重?”
陈恕的回答滴水不漏:“猜的,我看他们两个上次在你生日宴上拼酒,看起来好像有点……故事?”
他斟酌一瞬,吐出了这个略显暧昧的词。
这下都不用薛邈帮忙找补,庄一凡都反应了过来,他抱着火烈鸟游泳圈游到陈恕旁边儿,不着痕迹撇清自家大哥和蒋晰的关系:“你搭理蒋晰干嘛,他就一无赖,和我哥能有什么故事,前两年欠了我哥一大笔钱现在没还呢,我哥能不急吗?”
陈恕似有所悟:“就因为这个?”
庄一凡吊儿郎当趴在池边:“就这个,还能因为什么,怎么,你还怕他和我哥有情况?”
他说着下意识往楼上看了眼,庄一寒临时有事,正在楼上用电脑开视频会议,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
薛邈暗中瞪了庄一凡一眼,随即温和劝说陈恕:“别多想,一寒对你挺上心的,这么多年身边也没别人,你要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的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嫉妒。”
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庄一寒这么多年身边确实干干净净的,从来没有过别人,就算以前追过蒋晰,压根也没追到手,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呢。
庄一凡虽然在笑,不过眼眸懒洋洋眯起,难掩那份和庄一寒一脉相承的狠厉:“就是,以后谁在你面前传风言风语,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方倚庭不知何时摘下了墨镜,隔着水池目光略显复杂地望着陈恕,他隐隐觉得蒋晰的事瞒着陈恕不太好,毕竟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与其到时候爆出来成为导火索,倒不如一开始就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庄一寒一贯清醒理智,没想到这次也犯糊涂了。
方倚庭重新把墨镜戴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耳畔传来他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那照理说他和你哥的关系应该不好才对,怎么还会邀请你哥出海去玩?你们也都答应了?”
庄一凡总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他那块地也有我哥的投资,我哥去巡视产业天经地义,蒋晰就算不请,我们自己去也光明正大,怕什么。”
薛邈说话则礼貌多了:“他平常一年也约不了几次,都是朋友,拒绝也不太好。”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道出了成年人世界最现实的情况,哪怕他们不喜欢蒋晰,哪怕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暗流涌动,但碍于家族情面和利益往来,依旧会维持表面和气,这种关系并不真诚,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牢固。
陈恕活了两辈子,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不在意,所以也就无所谓,顺着薛邈的话道:“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他们正说着话,庄一寒不知何时开完会从楼上下来了,他眼见薛邈和庄一凡都围着陈恕说话,觉得这副场景颇为稀奇,走上前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聊什么?聊蒋晰呢。
这话能说吗,当然打死都不能说。
庄一凡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眼睛提溜一转,忽然发现陈恕和薛邈正好坐在水池边,坏主意冒出心头,一手拉一个直接把他们都拽下了水,两个人猝不及防掉进泳池,活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溅起数米高的水花,庄一寒为了躲水下意识偏头,刚才的话题也忘到了脑后。
“庄一凡!你大爷的!”
薛邈水性一般,猝不及防被拽下去呛了好几口水,他胡乱扑腾两下才找到感觉,连忙游到水池边顺气,说不出的狼狈。
庄一凡乐不可支地站在水里:“让你们笑我的狗刨,你们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薛邈,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点行不行,看人家陈恕,骂都不带骂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回头一看,立刻惊呼出声:“卧槽!陈恕!”
他以为陈恕会游泳,一开始就没在意,没想到对方掉进池子里扑腾两下就没动静了,活像个新手似的直接沉底了。
方倚庭和薛邈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准备过去救人,但没想到另外一抹身影速度比他们更快,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潜入泳池朝着陈恕所在的方向飞速游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恕落入水池的时候只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影瞬间席卷心头,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不安,让他连游泳求生的本能都遗忘到了脑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池水忽然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水,鼻翼间是江底深处特有的泥腥味,无论怎么游动都上不了岸、冒不了头,只有无边无际的窒息将他包裹。
风声呼啸,陈恕恍惚间又闻到了积雪冰凉的气息,又回到了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夜晚。
他浸在江里的时候只感觉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偏偏大脑又是有意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煎熬,那一刻连寻死的决然都产生了动摇。
他渴望着有谁能来救救自己。
是谁都好,哪怕是一直喜欢用皮带抽他的父亲,可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却越走越远,背影淡漠,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庄一寒……庄一寒……
那个晚上你真的回过头吗?
你真的一次都没回过头吗?
不回头好,不回头好……
我们谁也不要认错,谁都不要回头……
陈恕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缓慢沉底,耳畔一切声音都在远去,他竭力往上方伸出手,也不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到最后气力尽失,手也缓缓落了下来,就在最后一刻,他的手腕却忽然一紧,被谁猛力攥住向上托去,离开了汹涌的水流。
“哗啦——!!”
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倏地破开水面,窒息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涌入鼻腔的新鲜空气,只见原本安静的房间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躺在床上昏迷的陈恕陡然惊醒翻身,趴在床沿边缘痛苦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才肯罢休。
“咳咳咳咳咳咳——!”
“陈恕!”
“祖宗,你终于醒了,吓我一跳!”
原本站在床边等候的众人见状一惊,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切声一股脑涌入耳朵,最后都变成一连串嗡嗡的无意义字符,庄一寒连忙拍着陈恕的后背帮他顺气,眉头紧皱:
“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因为他离得近,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清晰。
陈恕缓过劲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楼上的房间里,薛邈他们都陪在旁边,他环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庄一寒身上,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哑声吐出一句话:“我没事……”
庄一凡闻言顿时如释重负,扯了把椅子瘫坐在上面道:“你刚才吓死我了,掉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哥还说你会游泳,你这水平怎么连我都……”
庄一寒冷冷出声:“你欠抽了是不是?无缘无故把他拽下水做什么?”
他脸色黑的可怕,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右手臂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是刚才急着跳下去救陈恕不小心被泳池边缘划伤的,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微翻,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怖。
薛邈和方倚庭见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敢出声,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庄一寒这么在意一个人,以前对方就算给蒋晰送钱送礼物,也没让自己受过伤啊。
庄一凡也不敢再抱怨,毕竟事发的时候他就被他哥踹了一脚,现在屁股还在疼呢,闻言声调都弱了三分:“我刚才就是逗他和薛邈玩,没想到陈恕不会水啊……”
薛邈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我就算会水也不想被你拽下去。”
这群人里就他学过医,刚才要不是他拦着说陈恕没事,庄一寒说不定已经把人送医院去了。薛邈眼见陈恕苏醒,走上前帮他大概检查了一遍,又问他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症状,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这才松口气:
“人没事,缓两天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应该还挺晕的,不适合坐车了,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
陈恕点点头,也没强撑,他见庄一寒脸色依沉郁不佳,庄一凡在旁边像个鹌鹑似的,主动开口安抚道:“我没事,就是掉下去的时候没准备,呛了两口。”
庄一寒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会游泳吗,怎么还呛水了?”
陈恕笑了笑,眉眼多了一抹生动:“是会,不过小时候不小心溺水过一次,可能有心理阴影,下水的时候有点害怕,还没缓过来。”
庄一凡在旁边冒头道:“原来你小时候被淹过啊,这可是大问题,你得学会克服,不然下次还得……”
他话没说完,庄一寒的眼神就凉凉扫了过去:“你少说两句会掉块肉是不是?”
庄一凡心知自己闯了祸,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得得得,我不说了,我出去看看饭做好了没,陈恕肯定饿了,我让阿姨做点清淡的。”
他语罢连忙脚底抹油溜了,方倚庭和薛邈见状也各自找了理由下楼,不耽误他们两个独处。
庄一寒等人走了,这才捧住陈恕的脸低声道:“你刚才吓死我了,不会游泳你跟我说什么会游?下次离水池这种地方远点,知道吗?”
他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还是湿的,估计一直守在床边都没来得及换,陈恕想起刚才的梦境,不由得心绪复杂,只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庄一寒身上的湿衣服,低声提醒道:“你去换身衣服吧,天气冷,别感冒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比平常多了几分虚弱,难免让人心生怜爱,庄一寒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想起陈恕说小时候被水淹过,今天也不知吓到了没有,抵着他的额头安慰道:“行,我去换套衣服,今天的事别多想,落水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呢。”
庄一寒语罢转身,借着去衣柜拿衣服的动作摘下腕上的手表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没被泡坏,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这款表是陈恕帮忙选的,他一直格外珍惜,哪怕不是对方亲手送的也从来没摘下来过,如果泡坏了那就不好了。
庄一寒把手表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了浴室冲澡,半透明的玻璃门关上,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而陈恕多少也感到了些许疲倦,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位置忽然悄悄下陷,鼻翼间多了一股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庄一寒钻进被子里抱住陈恕,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
陈恕似有所觉的睁开眼:“怎么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房间内光线也昏暗了下来,透着浅浅的墨蓝,有一种静谧又温柔的感觉。庄一寒望着陈恕浸在阴影中的深邃轮廓,迟疑一瞬,开口说的却是:“陈恕,你今天昏迷的时候好像哭了。”
陈恕神情一怔。
庄一寒又道:“你还喊了我的名字。”
陈恕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在睡梦中喊出那个名字只是因为恨和不甘,庄一寒却好像误会成了另一种情愫,甚至不止是他,就连在旁边的薛邈和方倚庭也误会了,或感慨或叹息,觉得陈恕爱惨了庄一寒。
“嗯……”
陈恕闭上眼,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
“我想喊你救我来着。”
庄一寒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在黑暗中把陈恕抱得更紧,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体温,近得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处理缠着一圈纱布,贴在皮肤上触感略显粗糙:
“怕什么,我这不是把你救上来了吗。”
可你上辈子没有。
陈恕平静想到。
第25章 怪可怜的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临近出海的日子。
蒋晰把地点选在位于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全年平均温度都保持在25℃左右,对于已经感受到几分萧瑟寒意的a市来说无疑非常舒适,机票酒店和随行接待人员一应都安排俱全,不难看出他缜密的办事风格。
不过办事越缜密,就意味着越危险,因为蒋晰这种人通常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做了只能说明他有所图谋。
航线足有四个小时,登机之后陈恕就把座椅调平,戴着眼罩躺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他一向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性格,就算心里想了再多七弯八绕的事,别人也看不出来。
庄一寒原本坐在位置上看开发资料,忽然发现陈恕躺下休息,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趟航班头等舱一共有八个位置,分两排,每排各有一个位置靠窗,中间两个位置则是挨着的,分别被庄一寒和陈恕占了,庄一凡、方倚庭、薛邈他们则坐在后面扎堆聊天,剩下两个秘书助理类的人物安静坐在靠窗位置,只顾埋头工作。
陈恕听见庄一寒关切的问话,抬手把眼罩微微上拉,他墨色的发丝因为躺着的姿势有些散乱,声调低沉,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就是困了。”
庄一寒只觉得他像某种困倦打盹的动物,抽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困了就睡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怕你上次落水有头晕的后遗症。”
庄一寒在落水这件事上对他的关切担忧,偶尔会让陈恕觉得自己很可怜。
没错,可怜。
上辈子死的很可怜……
陈恕轻扯唇角,多少带着几分玩味自嘲,只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并没有被人发现,他抬手把眼罩重新拉下,黑色的布料覆在眼皮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唇色殷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冶艳感:“好,那我睡会儿,快落地了你叫我。”
庄一寒不由得多看了陈恕两眼,他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虽然没真正发展到那一步,平常亲亲摸摸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总觉得黏不够一样。
怎么形容呢,陈恕就好像是狐狸转世专门过来勾他的。
嗯,只勾,不上床的那种。
庄一寒思及此处,暗自腹诽,心想这他妈的哪里是狐狸精,分明是柳下惠,他怨念难掩,也没心思看文件了,干脆把资料合上放到一旁,躺下来和陈恕一样闭目养神。
四个小时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空姐拿着菜单进来过一次,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没多久飞机就开始降落。
蒋晰提前派了司机在机场外面等候,众人分别上了两辆车,直接朝着酒店驶去,庄一凡嘴巴挑剔,刚才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翘着二郎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蒋晰订好位置没?”
他以前对蒋晰还是挺尊重的,人前人后哥长哥短的喊,不过自从他意识到蒋晰完全拿自家大哥当凯子钓时,那些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这些年冷眼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只剩厌恶讥讽,说话自然也就不算客气。
车上副驾驶坐着一个随行助理,大概率是蒋晰派来的人,他听见庄一凡的语气有些不太舒服,但也只能笑着答道:“蒋总和夫人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席,在酒店等着给大家接风洗尘。”
庄一凡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蒋晰倒是走哪儿都不忘带着他老婆。”
他对蒋晰的未婚妻没什么意见,就是单纯看蒋晰不爽,所以态度并不友善。
庄一寒在用电脑处理公事,他眼睛专注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庄一凡,淡淡开口,低沉的声音暗藏警告:“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去,我现在让人给你订机票。”
他本来就不想让陈恕知道自己和蒋晰以前的那点破事,庄一凡还到处拱火,庄一寒有时候真想拿根针把他嘴巴缝上。
庄一凡嘟囔道:“来都来了,我才不回去呢,是吧陈恕?”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把陈恕拉到同一阵营。
陈恕原本在擦拭墨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庄家人怎么都是这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格,原本以为庄一凡只针对自己,没想到蒋晰也遭了殃:
“那你就安静点,听你哥的话。”
无论私下还是明面,他偏帮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庄一凡也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帮手,彻底泄气倒入椅背:“你们俩就合伙欺负我吧,早知道我和薛邈他们坐一辆车了。”
庄一寒重新盯着电脑,并不理会弟弟的百般抱怨,只有在听见陈恕帮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才微不可察翘了翘嘴角。
他可能觉得陈恕心里只有自己,大概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众人抵达下榻的酒店,各自领了房卡,要说蒋晰这人也挺会来事儿,居然把陈恕和庄一寒安排在了同一间房,这番举动惹得方倚庭他们挤眉弄眼,看向二人的目光怎一个暧昧了得。
陈恕拎着两人的行李面不改色先上了楼,反倒是留在前台填入住手续的庄一寒有些不自在,庄一凡更是记吃不记打,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哥,明天还得出海玩呢,你晚上悠着点。”
语罢摸着下巴暗自思忖,也不知道他哥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陈恕那体格子,想打过他好像有点难啊。
殊不知这句话恰好戳中庄一寒的痛处,别看陈恕长得像个狐狸精似的,其实私下在床上比唐僧还唐僧,怎么撩拨都不带动的。
庄一寒眼眸微眯,目光冷嗖嗖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罢提交手续直接转身上楼了,徒留庄一凡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搞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晚餐是在当地一家知名酒店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合作关系,包厢规格很高,蒋晰带来的人除了未婚妻闵柔,随行的另外还有几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据说他们都是本市知名企业家,这次度假村开发计划也有份入股。
“一寒,我想着反正这次过来也是要谈谈开发项目的,就把陈总他们也约了过来,今天晚上刚好一起吃个饭。”
蒋晰照旧一身沉稳的西装,怀里搂着未婚妻闵柔,在外人看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上次见面的幸福明媚,闵柔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色也略显苍白,蒋晰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恰到好处露出一抹笑意,却怎么看怎么勉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庄一寒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度假村的项目,他连股权转让协议都让人拟好了,到时候直接让蒋晰签字,按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二人彻底两清,但没想到对方不打招呼就把合作商给带了过来,只能把到嘴的话暂时压下。
“应该的,陈总他们毕竟是东道主,到时候还要麻烦他们介绍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免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庄一寒举起酒杯示意,淡淡笑了笑,算是保全双方体面,那几名合作商也是油滑人物,纷纷举起酒杯回应,妙语连珠,场面一时很是热闹。
至于蒋晰和闵柔这对情侣,庄一寒倒是没多看,他应付那群合作商的时候偶尔偏头和陈恕说两句话,低声告诉他哪道菜好吃,氛围融洽亲密,再也不见半点阴霾痛苦。
蒋晰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好这个时候圆桌上转来一道糟粕醋锅,庄一寒正准备尝尝,结果还没碰到汤勺,手就被拦住了,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菜很辣,你吃不了。”
偏头一看,却发现是蒋晰。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眉,不着痕迹把手抽回来,平淡的语气下是刻意保持的疏离:“每个人口味不同,要尝尝才知道。”
不过他确实不能吃辣,嘴上这么说,到底放弃了那道汤。
蒋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能吃辣,我还不知道你吗,洋葱都不能闻,还是尝这道菜吧,味道不错,也清淡。”
语罢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他碗里,莹白的鱼肉衬着碧绿的葱丝,看起来很是新鲜:“我记得你挺喜欢吃鱼的。”
他似有似无提起过去上学的时候,又表明自己还记得庄一寒的喜好,手段隐晦而又高明,因为那确实是庄一寒最痛苦脆弱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相遇的初始。
似月光皎洁,但又不可捉摸,
伸手触碰,总是一片虚无。
庄一寒望着碗里的菜,莫名有一瞬间恍神,他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父亲去世后遍尝人情冷暖的滋味,还是孤立无援时唯一伸手帮他稳固家业的蒋晰,又或者是当初突然产生的懵懂感激,只觉心绪万千,复杂难言。
身后出现浅淡阴影,似乎又有某种名为痛苦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吃掉了碗里的菜,只是舌尖麻木,到底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庄一凡见状捣了捣陈恕的胳膊,心中暗自着急,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哥不能吃辣,你也给他夹两道菜啊,小心被蒋晰那小子给比下去了。”
陈恕把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只当不知,浅笑着道:“我知道你哥不能吃辣,不过这和蒋晰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
庄一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仓皇移开视线:“哦,没,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的意思是……你看蒋晰对他未婚妻多好,你也要学着点,别被他比下去了。”
陈恕笑了笑,心想为什么要学?
闵柔是蒋晰的未婚妻就算了,庄一寒和自己又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
对方愿意吃谁夹的菜,愿意对谁念念不忘,愿意被谁弄得遍体鳞伤,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没必要拦着,也拦不住,争风吃醋是下下等的选择。
庄一凡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心态不行,看见蒋晰给他哥夹个菜就受不了,上辈子自己天天看着庄一寒为蒋晰发疯,岂不是活都不用活了,要再去跳一遍江才行?
陈恕正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趁大家不注意离开了包厢,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他起身拍拍庄一凡的肩膀:“我去上个洗手间,等会儿回来。”
他的位置刚好挨着后门,语罢直接转身离开了包厢,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
酒店外面是一片露天泳池,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波光粼粼,闵柔离开包厢后就一个人走到池边坐下,双手抱膝,埋着头低声啜泣,而一向稳重体贴的未婚夫蒋晰居然也没发现她的提前退席,仍然在里面推杯换盏。
又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蒋太太,这边灯光很暗,又远离人群,如果你不会游泳的话,我建议还是换个地方哭比较好。”
闵柔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关切的男声,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惊慌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陈恕那张俊美熟悉的脸,五官在夜景灯的映衬下蒙上一层浅淡的幽蓝,透着别样的温柔。
闵柔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来,连忙扭头擦了擦眼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强颜欢笑道:“是陈先生啊,你怎么没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吃饭?”
陈恕抬手示意了一下指尖的香烟,然后迈步走下台阶,在距离闵柔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抽根烟,介意吗?”
闵柔心不在焉:“没关系,你抽吧。”
离得近了,她眼部的红肿更加明显,难掩憔悴失落,和初次见面时那种甜蜜幸福的模样相距甚远。
陈恕点燃香烟,好奇询问道:“蒋太太,你好像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闵柔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刺耳,她双手环抱住肩膀,自嘲扯了扯嘴角:“蒋太太?也不知道这个称呼我还能戴多久,也许我很快就不是蒋太太了。”
陈恕挑眉:“你和蒋总吵架了吗?其实夫妻间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有问题说开就好了,我看蒋总平常对你还是很贴心的。”
“贴心?”
闵柔低着头,长发遮住眼底神情,幽幽吐出了这个讥讽的字眼:“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陈恕神色一怔,似乎是不明白闵柔为什么会这么说:“蒋太太?”
闵柔的语气冰冷烦躁:“别叫我蒋太太了,也许我很快就不是了!”
她语罢身形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变得苍白而又难看,她抬眼看向陈恕,冷冷扯动嘴角:“你还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事吧?”
陈恕浅笑,屈指轻弹烟灰,很乐意在外人眼中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情傻子:“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闵柔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调都控制不住尖锐了几分,她忽然大笑起来,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台阶上面,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傻子,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可能让她好受了一些,笑得没力气,声音也就渐渐停了,只是她双眼黑黝黝地盯着陈恕,在周遭无边蔓延的夜色下显得冰冷而又渗人,低声发问:
“你说,如果我深爱的丈夫因为别人要和我离婚,我是不是该想办法除掉那个挡我路的人?”
陈恕微微一笑,仿佛没听懂闵柔这句话背后藏着多么危险的念头,他慢条斯理开口,在袅袅烟雾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除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相比于解决源源不断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麻烦。”
陈恕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缥缈,不知是在说闵柔还是在说别人,或许在某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前世随烟而散的真心:“毕竟再爱一个人也不要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否则那不叫爱,叫愚蠢。”
他语罢不顾失魂落魄的闵柔,掐灭烟头从地上站起身,临走时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低声道:“闵小姐,我想还是这个称呼更适合你,毕竟人不能被某个名头束缚住了,时间不早,还是尽快回去吧。”
陈恕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回到包厢的时候,刚好碰上庄一寒准备出去找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陈恕拉开椅子落座:“没什么,出去抽了根烟。”
只此一句,没了下文。
“……”
庄一寒见状抿唇,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分不清是因为陈恕对自己略显冷淡的态度,还是因为刚才回头时发现对方不在身旁的恐慌,又或者兼而有之,总之有种莫名的不安,并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饭局结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
陈恕原本在浴室对着镜子刷牙,只觉腰身一紧,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抱住了,庄一寒把下巴轻搁在他肩膀上,难得开口道歉服软,想消除掉下午吃饭时那种奇怪的氛围:“对不起……”
陈恕因为嘴里有泡沫,所以没说话,他等漱完口之后,抽出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挑眉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他虽然能把庄一寒的性格摸个七七八八,但恋爱中的人多少有些风吹草动的神经质,例如现在,陈恕就不懂庄一寒为什么要无缘无故道歉。
陈恕:“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恕笑意更深,干脆转过身背靠洗手盆,好整以暇望着他:“嗯,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庄一寒又忽然不吭声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道:“……我今天吃饭的时候没顾得上你,你出去抽烟,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恕没生气,只是庄一寒自己心里有鬼,喜欢神经兮兮的瞎琢磨。
陈恕似乎是想逗逗他,意味不明问道:“吃饭,你指什么时候?蒋总给你夹菜的时候?”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果然是因为蒋晰!果然是因为那筷子菜!庄一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慌乱感,他无意识摸了摸喉咙,心想现在冲到马桶旁边把菜吐出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你别乱想,我和他没什么。”
也就是单方面追过一段时间而已,什么都没发生。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或许是因为他在故意隐瞒陈恕,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那段浑噩且荒谬的过往,毕竟以庄一寒现在的眼光来看,他当初追求蒋晰的举动多少有些疯魔,拿出来说实在不光彩,也怕陈恕多想。
陈恕深深望着庄一寒,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在暖黄的氛围灯下隐有笑意流淌,他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多了几分兴味:“你们两个没什么?”
上辈子的庄一寒可打死都不会这么说。
毕竟他们之间的纠葛那么深、那么刻骨铭心。
是年少时的白月光,
是十八年的放不下。
陈恕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眼前的碎发,语气温柔:“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你好像太敏感了。”
庄一寒闻言一怔:“有吗?”
陈恕:“当然有。”
上辈子的庄一寒为了让陈恕死心,可以毫无遮掩的告诉对方自己喜欢蒋晰,无非是因为不在意、不喜欢,所以无论陈恕的那颗心痛得怎么死去活来,他都不会有所触动。
这辈子却三缄其口,含糊其辞,只想将过往那笔糊涂账赶紧掩埋,就连提起“蒋晰”两个字都像碰到了不定时炸弹一样,除了想扔远还是想扔远。
陈恕心想,前世今生,同一个人,区别为什么会这么大?
原来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爱,因为爱一个人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是不那么讨喜的。
陈恕最后轻笑一声,捏了捏庄一寒的脸:“别多想,我今天就是单纯出去抽了根烟,你和蒋总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别因为我生分了,以后多来往,我不会吃醋的。”
不吃醋?为什么不吃醋?
庄一寒原本担心陈恕误会自己和蒋晰有什么,可等到对方真的说不介意,他的心底忽然又多出了一根刺,陈恕如果在意自己,难道不应该感到吃醋或者不高兴吗?为什么总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让自己和蒋晰多交往?
他皱眉,怔愣,盯着陈恕,似乎想看清对方。
可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阴沉似水的心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躺着了,他平时在学校参加的社团职务比较多,再加上算是个低调的风云人物,每次打开手机消息都处于爆满状态,尽管只零零散散挑了一些重要消息回复,也花了大半个小时左右。
庄一寒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心事重重的掀开被子上床,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对方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的红色未读消息,身形不由得一顿。
说实话,挺像海王的。
庄一寒:“在和谁聊?”
陈恕头也没抬,继续回复那些消息:“同学,怎么了?”
同学?
庄一寒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忽然偏头看向陈恕,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一缕,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多了几分阴郁,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就那么伸到了眼前,在寂静的空气中略显突兀:
“敢给我看看吗?”
他的眼底带着想把人看穿的多疑与锋利,这才是庄一寒褪去伪装后内里最真实的样子。
尽管这种怀疑是那么的无理取闹,那么的无厘头,那么的没有证据,却侧面反映了庄一寒平静假象下的恐慌与不安,甚至焦虑。
庄一寒无疑是优秀的,家世,财富,外貌,单拿出来哪一项都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然而在面对陈恕的时候他却茫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对方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总能明白他的心意,及时给他最需要的情绪和关怀,而庄一寒能给陈恕的却只有钱,并且陈恕看起来也不是很稀罕。
庄一寒心底有一团阴郁的、燃烧着的、名为烦躁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所以促成了这近乎找茬的行为。
“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闻言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淡淡挑眉,对于庄一寒的这句话感到了几分讶异和好笑:“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你不敢就算了。”
陈恕思考片刻,却没拒绝,干脆利落把手机递了过去:“行,你看吧。”
意外的好脾气。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于别人翻看自己手机这种行为都是抵抗且反感的,严重的甚至会厌恶吵架——
但如果那个人给了你五百万又送车送房呢?
陈恕觉得还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更何况他和庄一寒并不是情侣,而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金主爸爸开口,又有什么道理不满足,他不是那种吃人家住人家又花人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高样立牌坊的人。
庄一寒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恕这么干脆利落就把手机交出来了,他瞥了眼屏幕,发现已经黑屏了:“密码。”
陈恕报了六个数字。
庄一寒输到一半才发现这几个数字有些熟悉,他指尖一顿:“……我的生日?”
陈恕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眸轻阖,懒洋洋嗯了一声:“快看吧,我手机只有2%的电了,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下次。”
庄一寒听见他似威胁的话,嗤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低头开始检查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恕的列表大概有几百个人,其中大半都是学校社团工作不得不加的,备注清一色为xx学院xx部门xx职位,庄一寒翻了一大堆聊天记录,发现那种私下暧昧撩拨约饭的陈恕一律都没回过,甚至躺在消息拒提醒名单里,那些他回复比较频繁的好友,聊天内容也全是为了公事。
记录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有些没礼貌和不近人情,因为很多人陈恕连回都没回复过。
庄一寒刚才就那么随手一刷,就刷到不下十个追求者发消息骂陈恕的,骂他没礼貌又装逼,发了几十条消息一个也不回,多少有些因爱生恨的意思。
庄一寒语气玩味:“有人骂你。”
陈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知道。”
庄一寒:“为什么不删了他们?”
陈恕:“太多了,删不过来。”
庄一寒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被这句话逗笑了,看的出来,他对抽查结果挺满意的:“手机拿去。”
陈恕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就感觉怀里忽然一沉,冷不丁被庄一寒伸手抱住了,对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微湿的发丝贴着下巴,触感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低,仿佛要变成一捧雪,化在陈恕身上才肯甘心:“为什么要用我的生日做锁屏密码?”
陈恕心想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上辈子习惯了而已,这辈子就继续用,他闭着眼,嗓音低沉慵懒,最清楚庄一寒喜欢听什么话:“不用你的,难道用别人的?”
庄一寒侧耳听着陈恕强劲有力的心跳,感觉身体一阵滚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唇角微微勾起:“陈恕,一直都这么对我好,行不行?”
庄一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感情上的变化,如果说前阵子他其实还是以喜欢甚至依恋这个人更多,到这一刻,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忽然生根发芽,并且在心中疯长。他抬头,轻轻拍了拍陈恕的脸,半真半假道:
“你以后要是和别人好了,或者对别人也这样,我死也拉着你一起,知道吗?”
陈恕闻言不仅不怕,反而笑了一声,心想死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庄一寒在威胁谁呢,他垂眸认真端详着对方,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像谁?”
他脑子有时候也挺狗血的,心想陈恕心里该不会有什么白月光,把自己当成替身了吧?
陈恕却说:“像我。”
他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我。”
像上辈子的他。
一个焦虑不安,敏感多疑,偶尔神经到极致甚至想拽着喜欢的人一起死的疯子,仿佛这样对方就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怪可怜的。
第26章 蛊惑
第二天的行程是出海。
蒋晰提前安排了一艘中型游艇在码头等着,他嘴上说是散心,其实是为了和庄一寒考察地形,像谈生意多过游玩,从登船之后就一直似有似无的和庄一寒交谈说话,连闵柔都冷落了不少,更遑论其他人。
“陈恕,你就不管管?”
庄一凡从自助餐桌上拿了盘水果,一边吃哈密瓜,一边示意陈恕看向正站在甲板上说话的蒋晰和庄一寒,很希望对方能大发神威把蒋晰那个伪君子踢到一边,不然这俩人天天朝夕相处的,万一旧情复燃了怎么办?
陈恕闭着眼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鼻翼间是海风咸腥的气息,饶有兴趣问道:“你想让我怎么管?”
他大概知道庄一寒在和蒋晰在外面聊什么,无非是转卖股份的事,不过就算这两个人在谈情说爱,他也不会插手就是了。
陈恕活了两辈子才悟出一个道理:
你急了,别人都在看笑话,
你如果不急,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你急。
例如现在,庄一凡就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他端着水果盘焦急凑到陈恕身旁,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对象,现在有别的男人勾搭他你都不管?!”
陈恕心想我当然不是你哥的对象,前世今生他都只是一个被包养的小情人罢了,不过反正闲着没事,他不介意逗逗庄一凡,似笑非笑道:“我不是问了吗,你想让我怎么管?”
庄一凡思考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蒋晰不会游泳,要不咱们悄悄把他踹下去?!”
陈恕闻言心中轻笑,他还不了解庄一凡吗,一天到晚就喜欢过嘴瘾,借对方半个胆子都不敢把不会游泳的人真踹下海,但还是好脾气的敷衍道:“行,那你先把你哥支开,等蒋晰落单的时候再叫我,不过中午了,我得先回房睡个午觉。”
他语罢不顾庄一凡被噎到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被晒红的皮肤,直接起身去了后面的vip休息舱,任何靠水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让陈恕感到不适,所以船上的活动他都没怎么参加,大部分时间都在舱里休息。
另外一边,庄一寒和蒋晰的交谈也临近了尾声。
“股份转让合同我回头让律师发给你,价格还和当初一样,你如果吃得下我就全部卖你,吃不下我就转给其他股东,反正离回a市还有几天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
哪怕是如蒋晰这样善于伪装的人,在听见庄一寒这番无异于划清界限的话后,嘴角的笑意也微不可察淡去几分,他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海风吹乱,幽深的眼睛定定望着庄一寒,似有不解:“一寒,这个项目你也看过了,发展前景稳赚不赔,你现在卖肯定会亏损,我们明明可以赚钱,为什么……”
庄一寒皱眉点了根烟,听见这句话略显心烦气躁,冷冷打断道:“难道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赚钱吗?”
蒋晰一怔。
庄一寒唇边弧度讥讽,一字一句重复问道:“蒋晰,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钱吗?”
蒋晰当初做生意决策失误,投了块烂地,几乎把公司所有流动资金都赔了进去,还欠银行一大笔贷款,差点被其余股东赶下台。
庄一寒当初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帮他又借钱又担保,难道是为了赚钱吗?
不,当然不是。
可蒋晰直到今天这个份上还用赚钱来做说辞,到底是觉得庄一寒贪钱,还是把他当成了傻子糊弄?
庄一寒狠狠吸了口烟,心中忽然感到了几分嘲讽,为自己那些年的不值得,他双手搭着围栏,低头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神情阴沉:“蒋晰,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要和你划清界限,少拿钱来当借口,这些年的利息我不算了,你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都好。”
庄一寒语罢一言不发掐灭烟头,转身就要回到舱里去找陈恕,却猝不及防被蒋晰攥住手腕,身后传来对方低低的声音:
“一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和闵柔解除婚约,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向蒋晰,隐有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蒋晰当初不顾一切要订婚,宁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践踏也要和闵柔在一起,人前人后,恩爱甜蜜,现在居然说要解除婚约?!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幻听了?
蒋晰对闵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果是真心,怎么会轻易就说出解除婚约这种话,如果假意,蒋晰装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这种事不能细想,哪怕见惯人情冷暖的庄一寒也不禁感到了几分心惊,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抽出自己被攥着的手,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蒋晰,只觉对方忽然陌生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陈恕如果在这里,一定能看出蒋晰是被庄一寒这些天的冷漠态度弄慌了,因为人一慌就喜欢出昏招,而昏招会把本就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蒋晰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他强行稳住心神,对着庄一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手上的那些股份我全部收了,包括这些年欠你的钱,我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他语罢上前一步,似乎想挽回什么,静默一瞬才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一寒,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庄一寒冷冷扯动唇角:“你觉得呢?”
蒋晰听见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低头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了,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你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一寒,我还是很高兴,你终于能找到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不用再像当年庄伯父去世那样辛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说着缓缓抬头,欲言又止地望向庄一寒,墨色的眼眸深处忽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漩涡,盯久了有一种被蛊惑心神的感觉,这种力量操控着庄一寒的情绪为他而牵动起伏,或爱或痛苦,从前九年堪称无往不利。
白月光的威力有时候并不在于死亡,而在于他曾在你最脆弱落魄的时候出现过,并且参与到了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皎洁地将你照耀,于是知道你所有的软肋和死穴,只要那么轻轻一戳,便会痛彻心扉。
蒋晰语罢浅笑望着庄一寒,确切来说,是望着庄一寒的身后,他静等着对方身后出现那一团熟悉的阴霾,好以痛苦来滋养自己的寿命,然而只有一片浅灰色的雾气氤氲,须臾又被海风吹散——
那团痛苦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型就消失了。
庄一寒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直接进了客舱,再也不会为他的任何话出现波澜,而蒋晰原本平静的表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变成了疑惑错愕。
怎么会这样?!!
他脸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心想这段时间逐渐减少消失的能量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庄一寒走进客舱沙龙区,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薛邈和方倚庭正在里面打桌球,庄一凡则在旁边端着个果盘观战,唯独不见了陈恕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陈恕呢?”
“噗!”
庄一凡吐了一口葡萄皮,他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就喜欢贱兮兮的去撩虎须:“哥,你还记得人家呢,我以为你和蒋晰聊天聊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庄一寒眼眸一暗:“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薛邈用球杆捅了庄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陈恕回房间睡午觉去了,就在后面呢,估计是第一次来海上有点晕船。”
庄一寒闻言正准备过去看看,谁料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两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惊呼,众人不由得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庄一凡不确定道:“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人喊救命来着?”
方倚庭也放下了球杆:“是不是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这艘游艇设施完善,甲板围栏也都很安全,再加上搭载的都是成年人,基本上不会有落水的可能性,但刚才那声动静又实在太大,难免让人心慌,众人纷纷丢下手上的东西冲到外面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两抹身影正在奋力起伏挣扎,被浪潮越推越远,不是蒋晰和闵柔是谁?!
“救……咳咳……救命!!!”
蒋晰不会游泳,几个浪头打过去身影就不见了大半,只剩一颗黑色的头还在上下起伏。
闵柔离得近一些,但也呛了好几口水,看起来俨然支撑不住了,竭力向他们呼救:“救我……救救我……”
庄一凡见状震惊了:“卧槽,他们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薛邈最先反应过来:“救生员呢?!快下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这种观光船的保护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基本上不会发生成年人落水的事件,救生员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上个厕所的功夫居然掉进去两个人,见状连忙翻过栏杆跳进海中,率先朝着距离最近的闵柔游了过去。
闵柔显然吓得不轻,被救生员捞起的瞬间就立刻哭着死死抱住了对方,怎么扯都扯不开,情绪陷入了失控。
救生员顿时急得满头大汗,那边还有个人没救呢,他捞着闵柔往舷梯游去,竭力扯开对方的胳膊:“小姐,已经安全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闵柔却拼命摇头,死活就是不松手,泪流满面,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咳咳咳……”
庄一寒原本站在船上观察情况,见状不由得微微皱眉,多看了两眼闵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方倚庭忽然焦急喊道:“不好,蒋晰好像越飘越远了!”
人落水后就那么两三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刚才折腾的那么一会儿功夫蒋晰已经被浪潮打得越来越远,他们今天出来也是大意了,船上只配备了一名救生员,薛邈他们虽然会水,但也仅限于自保的程度,救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庄一寒闻言皱了皱眉,从方倚庭手里接过望远镜往远处看去,果不其然发现蒋晰的挣扎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他思考一瞬,终于做下决定,脱掉身上的挡风外套道:“算了,我先下去看看情况!”
他水性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以前还考过潜水证,下了海有把握安全回来,倒是有底气说这个话。庄一寒语罢不顾弟弟下意识的阻拦,单手一撑直接翻过护栏,纵身跃入海中朝着蒋晰的方向游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庄一寒刚刚跳下去没多久,海面就忽然刮起了狂风,天气一下子阴沉起来,浪潮越来越凶猛,连带着船身也跟着晃了两下,竟是要下雨的征兆。
“哥!!”
庄一凡见状心中一惊,连忙趴在栏杆边焦急出声,嗓子都吼哑了:“快变天了!!你赶紧回来!!”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庄一寒愿不愿意回来的事了,一个接一个的滔天巨浪打过来,冥冥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们越推越远,到最后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薛邈咒骂一声,立刻解开救生圈扔了过去,焦急催促道:“你盯着他们落水的位置,我下去让船长停船放救生艇!”
普通游客乘坐游艇出海会有一个安全范围,并不会离岸太远,但蒋晰今天主要是为了考察地势和开发,游艇驶得很远,附近一个过往船只都看不见,一开始他们还能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的位置,到后来连头都看不见了,浪潮也越来越凶。
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原本睡在船舱里的陈恕也被惊醒了,他快步走到甲板上面,只感觉船身仿佛在极速调转方向,必须要扶稳栏杆才能勉强控制住身形,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庄一凡骂了句脏话:“艹!蒋晰刚才掉海里去了!”
陈恕惊讶看向他:“你把蒋晰踢下去了?”
庄一凡气得语无伦次:“草!我什么时候踢他了,重要的是我哥也跟着下去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你说什么?庄一寒也下去了?!”
庄一凡烦躁拽头发:“下去了,他妈的前后脚跟着下去的!救生员和船长还在想办法呢!”
他急得满头冒汗,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眼疾手快把庄一寒给拽住,以至于忽略了异常沉默的陈恕,后者发现地上有一个望远镜,弯腰捡起来看向远处,却发现海面茫茫,早已不见了庄一寒和蒋晰的踪影。
陈恕缓缓放下望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大概也没想到,庄一寒居然爱蒋晰爱到了这个地步,被对方耍了那么多年,也看清了真面目,海面这种情况还愿意跳下去救对方,真是……
真是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此刻忽然发不出任何感慨了。
庄一凡发现海面上已经不见了他哥的影子,情急之下居然哭了出来,低头攥着陈恕的肩膀哽咽道:“完了,陈恕,怎么办啊,我哥不会有事吧?我……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
陈恕静静看着他,心想庄一凡也有今天吗?
上辈子对方就是那么高高在上,在寒冬腊月里让人绑着自己,一边又一遍扔进江水中。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哭吗?
陈恕温柔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
你哥自己愿意跳下去的,怪谁呢?
陈恕从重生以来就伪装得风度翩翩,将那一点晦暗阴霾的念头深藏心底,可庄一寒执迷不悟的举动忽然让陈恕意识到这个人压根就没有救了,他又恨,又怨,又恼,又怒,到最后反而归于平静,冒出了一个轻描淡写而又可怕的念头——
要不就让庄一寒在里面淹死吧?
他死了,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陈恕站在甲板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淡定,相比被救上来跌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闵柔,隐隐走了另一个冷漠的极端。
船长很快就把救生艇降到了海面上,然而天公不作美,一个又一个浪潮打过来,把搜救人员拍得晕头转向,天边阴云密布,狂风呼啸,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祥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祭奠那些该死或者不该死的人。
所有人都慌了神,或联系搜救队,或确定坐标,总之声音怎么大怎么来,裹挟着凛冽的风声像是怒吼,燃烧着所剩不多的理智。
【庄一寒如果死了,你就失去任务目标了。】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蜿蜒着爬在了陈恕肩头,它冰凉的鳞片贴着颈侧的皮肤,有一种锋利而又细腻的感觉,低声意味不明道:
【蒋晰是寄生者,而寄生者最是不祥,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并且吸取对方的气运为自己所用,到时候或许庄一寒会死在海里,而他活着回来。】
不祥么?难怪现在风浪那么大。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下去救人?”
黑蛇晃了晃尾巴尖:【嗯哼,我可没这么想。】
陈恕冷笑道:“你最好没有。”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到围栏处确定了一下庄一寒刚才落水的方位,却发现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干脆扔掉手机这种累赘物品翻过护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纵身跳进了海里。
“陈恕!”
庄一凡见状在甲板上气得拍栏杆,声嘶力竭吼道:“他们两个还没上来,你游泳又不好,下去干什么!草!愣着干什么!救生艇赶紧跟上他啊!把人捞回来!”
海底一片浑浊,浮力也比泳池更大一些,而且视线昏暗,到处都是不可见的危险礁石,想捞人实在难如登天。黑蛇紧紧缠住陈恕的身体,在他耳畔冷静指挥着方向,一团虚无的暗色光芒将他们牢牢包裹其中,避开了那些又凶又急的风浪。
【往左。】
【继续前游。】
【庄一寒就在你右手边。】
黑蛇说完这句话就悄然松开了陈恕,并且撤去保护罩,四周汹涌的浪潮瞬间击打过来,裹挟着看不见的礁石,陈恕只觉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口子,却无暇顾及那么多,奋力朝着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游了过去。
庄一寒没想到今天的风浪会这么大,他刚才好不容易找到蒋晰,结果迎面袭来一股急流,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了,偏偏下水的时候太急,连热身运动都没做,右腿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抽了筋。
都说善游者溺,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庄一寒以前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几分,他奋力挣扎想要游到海面,然而窒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下落,不甘瞬间遍袭心头。
自己好像又为蒋晰做了一件蠢事,庄一寒心想。
他跳下水并不是因为对蒋晰旧情难忘,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水性好有余力把人救上来,仅此而已,哪怕换了方倚庭或者薛邈也是一样的选择。毕竟庄一寒就算和蒋晰出现裂痕,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于是脑子一热就跳了下来,但没想到人的力量永远无法和大自然或者意外相抗衡,此刻他心中除了对死亡的绝望,还有数不尽的悔恨和懊恼。
毕竟他不是一无所有的人。
他有地位有名望,有数不尽的财富和产业,并且还有几十年可活,最重要是……他有血脉相连的弟弟,甚至现在还有了陈恕,如果死在这里,未免也太让人不甘……
就在庄一寒已经意识涣散的时候,恍惚间好像有谁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抱着他奋力往上游去,那人的力道实在太紧,紧到让庄一寒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想在水里掐死自己,然而事实上那个人确实在救他,任由汹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击打也没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破开海水层层阻力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让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劫后余生,什么叫做和死神擦肩而过,庄一寒控制不住呛了一口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发现他们的位置了!快过去!!”
他们两个冒出水面后,被救生艇捕捉到坐标,船员立刻扔了两个救生圈过来,并且朝着他们的位置迅速靠近。
庄一寒也看见了救生艇的踪影,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溺水挣扎的本能,以免给身后的人增加营救难度,直到救生艇驶到眼前,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任由别人七手八脚将他拽了上去。
救生员赶紧检查了一下庄一寒的生命体征:“还好,有呼吸,快送去医院!”
庄一寒昏昏沉沉躺在救生艇上,耳畔又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也被救了上来,他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睁眼看去,想知道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也是他预想中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个曾经溺过水、不会游泳的陈恕。
对方坐在救生艇的另一边,浑身都湿透了,右边袖子被血染红大片,因为穿着一件白衬衫,所以看起来触目惊心,他任由救生员给自己紧急包扎那条受伤的胳膊,神情漠然,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痛楚。
庄一寒看见陈恕身上的血,心中顿时一惊,立刻挣扎着坐起了身:“陈恕?!”
陈恕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种目光把庄一寒硬生生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嗒……
嗒……
嗒……
那一刻,庄一寒腕上从不离身的手表因为在海下遭受撞击,悄无声息停止了走动。
而时间依旧在流逝。
他们之间的命运齿轮也并未停止。
第27章 爱(捉虫)
“患者伤口刚刚缝了针,这几天记得保持饮食清淡,别做剧烈运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们。”
正值深夜,vip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巡房的护士过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陈恕和庄一寒,他们一个躺在病床上输液,一个坐在床边陪护,却是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这里临近海边,窗外时常响起海风轻柔吹过的声音,玻璃映着婆娑的树影,唯美静谧的夜色总算冲淡了几分属于病房的寡白惨淡。
陈恕闭目躺在病床上,正在打消炎针,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他下海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被里面的礁石划伤,缝了整整六针,然而从伤口清创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有些过于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三岁小孩,打了针还要哭着喊着找爸妈。
就在陈恕因为药效感到了几分困倦,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悄无声息握住,耳畔响起了庄一寒低沉沙哑的声音:
“陈恕,今天跳进去的时候,你害怕吗?”
今天庄一寒和陈恕被救起后没多久,蒋晰也在附近的一片海域被救生员发现捞起,人虽然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是生命无碍,还在楼下的病房躺着。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受伤的好像只有陈恕。
一个在别人印象中怕水的、不能靠近水边的、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的无辜者……
庄一寒闭目低头,抵着陈恕略显冰凉失温的指尖,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
今天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他没想到海上会起那么大的风浪,没想到自己会差点死在海里,更没想到陈恕居然会跳下去救他,如果他提前知道陈恕会受伤,说什么也不会跳下去救蒋晰。
这件事给庄一寒带来的冲击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震惊,错愕,复杂,数不清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起伏,直到现在也不能平息。
诚然,庄一寒以前是喜欢陈恕的,哪怕没有今天这件事也喜欢。
喜欢到可以为了他一掷千金,喜欢到可以带着他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喜欢到连曾经的蒋晰也比不过他,甚至打算年底就给陈恕一个正式的伴侣名分——
陈恕不一定在乎,但这已经是庄一寒这种身份位置的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具诚意的东西,也是陈恕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而再有诚意,也只是喜欢,稀缺到这辈子在这座城市可能只会碰见一个,但也泛滥到全国十四亿人里可以找到上百个,和经历过生死的爱意是截然不同的。
喜欢和爱,庄一寒一向分的很清楚,并且在中间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但陈恕今天下海救他的举动却打破了这道无形的壁垒。
……面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可以豁出生命,他应该是爱自己的吧?庄一寒怔怔想到。
这个念头催生出了一种酸涩难言的温情,在心间缓慢流淌,滋养着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求而又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你是不是想问我,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死?”
陈恕平静的声音把庄一寒拉回了现实,他望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依稀从白炽灯里看见了几只黑色飞虫的尸体,它们贪恋那一点点温暖和光芒,眷恋着不肯离去,
“我不怕死,庄一寒。”
他活着时经历的痛苦远比死亡那一瞬间所带来的疼痛更煎熬,而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庄一寒亲手施加的。
陈恕抬手,缓缓抚上庄一寒清瘦的脸颊,眼底细看冰凉一片,他心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没和蒋晰一起淹死在海底呢?自己也是蠢,居然还要跳下去救这么一个被蒋晰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他心中这么想,神色却愈发温柔:
“你好好的就行。”
在这一刻,陈恕忽然觉得黑蛇给自己的任务大概快要成功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求回报的人,他受过的每一次伤、流过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份爱,都必须得到等价甚至翻倍的回馈,才能安抚那颗因为仇恨而不安躁动的心脏。
庄一寒感受着脸颊传来的触感,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在灯光照耀下,他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只是强自忍耐着情绪:“我没事……”
庄一寒努力对陈恕笑了笑,主动把脸贴着他的掌心,湿漉漉的睫毛垂下,鼻尖有些泛红,像是一只漂亮桀骜的猫,终于肯收起锋利的爪牙,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陈恕,以后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再也不管别人了。”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他不知是在说给陈恕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庄一寒现在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陈恕面前,今后再也不和对方分开,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等蒋晰苏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偌大的vip病房只有闵柔陪着,她坐在对面靠墙的沙发上,低头不紧不慢削着水果,刀身映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有些诡异。
蒋晰艰难从床上坐起身,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只是大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感,让他有些无法思考,忍着疼痛皱眉问道:“庄一寒呢?他在哪儿?有没有被救上来?”
寄生者绑定的宿主是终身制,除非对方死亡,否则无法更改目标,庄一寒如果淹死在海里,他不仅要强行更换绑定目标,甚至会折损大量的生命力。
“庄一寒?”
闵柔闻言削苹果的动作一顿,幽幽出声:“他当然陪在陈恕身边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她以前的装扮很典雅,今天却罕见涂了一支深色的口红,像血一样透着浅浅的锈色,衬着身上黑色的长裙,笑起来让人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语气却温柔亲昵无比:“老公,我真高兴你能活着回到我身边,如果你不小心淹死在海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她提起落水的事,蒋晰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时他正站在甲板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只感觉谁从后面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
落水前的最后一眼,他依稀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从甲板匆匆闪过,而闵柔那天恰好穿着一条蓝色的度假长裙——
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让蒋晰感到震惊而又愤怒。
他一动不动盯着闵柔,眼神冰冷而又阴沉,然后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闵柔面前,弯腰望着她轻言细语问道:“那天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闵柔浅笑:“怎么会呢老公,我只是看见你没站稳想伸手拉你而已,我自己不是也掉进去了吗?”
蒋晰忽然毫无预兆伸手掐住闵柔,额头青筋浮现,神情暴躁的厉声吼道:“我问那天是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回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你明明会游泳!!”
这个女人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用来刺激庄一寒的人,漂亮,知情识趣,家里没什么势力,对自己言听计从,就算到时候利用结束了一脚踹开也不会惹来麻烦,可闵柔做了什么?!居然想淹死自己?!!
蒋晰一度怀疑闵柔是鬼上身了,否则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顺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然而他越是愤怒,越是歇斯底里,闵柔就越是开心,她任由蒋晰掐住自己的脖颈疯狂摇晃,丝毫不在意窒息临近,笑的像个疯子:“对啊,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我知道你不会游泳,所以故意把你推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晰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为什么?!!”
闵柔的神情挑衅而又讥讽,一字一句冷笑道:“没有为什么,我觉得你该死,蒋晰,你该死知道吗?!”
蒋晰的脸部神经因为极度愤怒抽搐了一瞬,咬牙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和你解除婚约,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坐牢?!”
“无所谓呀,你本来就没打算娶我,而我现在也不打算嫁给你了。”
闵柔比蒋晰想象中的还要破罐子破摔,她语罢直接用那把削苹果的刀抵住了蒋晰的脖颈,冰凉锋利的刀尖让后者心中一惊,掐住她脖颈的力道控制不住松懈了几分,
“不过,你要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懂了吗?否则我就把你这些年一直找人监视跟踪庄一寒的证据撒出去,我去坐牢,你也别在上流圈子里做人了,看看谁更狠!”
蒋晰一惊:“你怎么知道?”
闵柔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讥讽:“我怎么知道?我天天和你同床共枕,你说我为什么知道?蒋晰,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人,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偏偏要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钓着他、利用他,你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晰恼羞成怒:“你!”
闵柔抵住他的刀尖深了几分,冷冷斥道:“你什么你?!我骂你贱难道还骂错了吗?!你以为你和庄一寒在甲板上说话的时候我没听见吗?怎么,以为我没钱没背景就可以任由你玩弄,然后利用完了一脚踹开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游艇上的监控你看着办,落水的理由你自己编,总之我如果坐牢了,死也拉着你一起身败名裂,是好聚好散还是鱼死网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闵柔语罢直接起身,一把将虚弱的蒋晰狠狠推倒在地,然后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但因为隔音效果太好,走廊路过的人根本听不见蒋晰在里面愤怒砸东西的声音。
第28章 他爱上你了,陈恕
之后的几天,陈恕一直躺在医院病房养伤,庄一寒则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照顾,期间蒋晰找借口来探望过几次,不过庄一寒连门都没开,直接让薛邈他们挡回去了,就连订了航班回a市的事也没和对方说。
“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我让人订了下午三点的航班回a市,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庄一寒把电脑和数据线那些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午就出发去机场,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正望着输液管独自出神,担心他哪里不舒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陈恕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不过下午我们回a市的时候不用和蒋总打声招呼吗?”
在外人眼里,陈恕根本“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而他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总是喜欢提起蒋晰,然后饶有兴趣观察着身边人因为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尴尬和微妙。
不过很可惜,庄一寒现在没什么反应了,他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橙子,动作生疏地用小刀切开,眉眼漫不经心垂下,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淡漠:“不用,只是生意场上的关系,没必要什么私事都和他打招呼,这边气候太热了,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我们早点回去。”
语罢递了一瓣橙子过来:“尝尝。”
陈恕没接:“你吃吧。”
庄一寒尝了一口,又递了一瓣到陈恕嘴边:“挺甜的,试试。”
陈恕笑了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庄一寒挑眉:“什么?”
陈恕:“我一吃橙子就牙疼。”
庄一寒动作一顿:“……”
陈恕当然没和他说过,又或者说,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后,都是陈恕单方面了解庄一寒,庄一寒从没有主动去了解过陈恕,他享受着对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体贴,就像一个被溺爱过头的孩子。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对陈恕的忽略,慢半拍把橙子放回桌上,略有些无措的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现在就让人去买。”
陈恕不语,从床头桌上抽了张湿纸巾递给庄一寒:“擦擦手。”
他眼见庄一寒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拿起桌上剥好的那瓣橙子,面不改色尝了尝:“不用买别的了,橙子挺好的。”
庄一寒见状下意识想阻拦,结果慢了半拍:“你不是牙疼吗,还吃橙子做什么?”
陈恕重新躺回床上,歪着头饶有兴趣看他,姿态懒散,眼底忽然漾出一种让人气急败坏的笑意:“骗你的。”
他就是单纯不喜欢吃而已,牙疼都是借口,不过做人活到他这个地步,也就无所谓什么喜欢,无所谓什么讨厌,就像小时候苦口难咽的药,长大了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庄一寒闻言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对陈恕这种吊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行为有些恼:“下次不许这么骗我了。”
他皱眉,又重复强调了一遍:“陈恕,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却忘了,惯于撒谎的人又怎么会吝啬保证。
陈恕似笑非笑道:“好,我以后不骗你了。”
庄一凡他们还在酒店休息,中午的时候陈恕打完针,他们就一起来了医院楼下汇合,准备坐车出发去机场。
陈恕右手受伤缠着纱布,左手却没事,他见众人都在忙碌,正准备把行李箱拎上车,另外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你手还没好,这种重东西就不要拎了。”
陈恕见是庄一寒,顺势收回了手:“还好,我左手没事。”
一旁的庄一凡吊儿郎当凑过来道:“左手也不行,你现在可是我哥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拎行李箱了,你就算是想喝水,他估计也得端着喂你嘴里去。”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他现在越看陈恕越顺眼,甚至生出了一种对方和自己大哥在一起也不错的想法,反正他爸妈去世的早,也没人管门第家世,整个庄家都是庄一寒说了算,谁敢支吾半个不字。
庄一寒刚刚在放行李箱,没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喝水”之类的字眼,他闻言下意识直起身形看向陈恕,还以为对方渴了:“怎么了,你想喝水?”
车后备刚好有箱矿泉水,他语罢顺手拿了一瓶,拧开盖子,自然而然递到陈恕嘴边:“凑合喝两口吧,车上没带吸管,等去了机场休息室再看看。”
“噗——”
庄一寒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阵忍俊不禁的喷笑声,只见庄一凡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连方倚庭和薛邈他们也是佯装左顾右看,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
庄一凡扶着车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恕,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想喝水我哥都得亲手喂到你嘴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庄一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当成了笑话看,压低声音恼羞成怒斥道:“我太久没收拾你,皮痒了是吧?!”
庄一寒不喜欢被人用这种事来玩笑逗乐,就好像他当初鬼迷心窍帮蒋晰一样,别人都在背地里笑他眼睛瞎了,脑子进水了,虽然知道庄一凡他们没恶意,但还是稍稍触碰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陈恕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尽管他注定会和庄一寒分开,但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对另外一个人,不该被当做笑话看待……
他不理会庄一凡等人打趣的笑声,接过庄一寒手里的水喝了两口,然后拧好瓶盖,下巴微抬示意对方往车门方向走去,始终低沉温和:“上车吧,快迟到了。”
庄一寒下意识看了眼陈恕,对方虽然没有看他,但倒映在车窗上的眼神却一贯温柔明亮,心中恼怒的情绪鬼使神差就那么散去了,他抿唇点头,一言不发弯腰坐进了车里。
收拾完行李后,陈恕也跟着上了车,电动滑门缓缓关上,阻隔了楼上那道似有似无窥探的视线。
陈恕降下车窗,抬眼看向楼上,仿佛已经猜到那束目光背后的主人是谁,他笑了笑,无声吐出四个字:
“后会有期。”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蒋晰清楚看见了陈恕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彻的意味深长,仿佛在这场博弈中自己早已是注定的输家。
蒋晰瞳孔收缩,指尖一紧。
陈恕为什么要那么看着自己?他发现了什么?自己原本已经完全攻略下庄一寒了,可是自从陈恕出现,状况就越来越多,难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是寄生者?
这个念头让蒋晰一度有些心惊肉跳。
恰好在这个时候,助理打电话过来询问什么时候订回返程的机票,蒋晰狠狠看向屏幕,忽然毫无预兆把手机愤怒砸在了地上。
“砰——!”
质量良好的手机在半空中弹起又落地,发出一声巨响,然而机身依旧良好,只是手机壳后方的镜面装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蒋晰缓缓蹲下身,却从支离破碎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阴沉的面容,指尖不可置信抚上眼角。他原本才三十岁许的年纪,正值身强力壮,然而眼尾却不知何时出现了缕缕细纹,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两三岁不止——
他已经无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痛苦了,并且正以常人十倍的速度开始飞快衰老。
夜幕降临,乌云遮蔽,道路两旁掉光的树叶无声彰显着冬季的来临,冷风一吹,街上的行人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飞快朝着家里赶去。
飞机有些晚点,等抵达a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了,因为路线不一样,大家在出站口就各回各家,只有庄一凡拦了辆车往酒吧驶去,赶着参加狐朋狗友给他办的接风party。
庄一寒没让秘书接机,而是让人提前把他的车开到机场出站口外面停着,然后亲自开车和陈恕一起回了市内。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旅途太过惊心动魄,又或者庄一寒心底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和陈恕独处一车的时候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总是控制不住看向对方。
陈恕原本在玩手机,察觉到庄一寒打量的目光后,按熄屏幕看了过去:“怎么了?”
庄一寒一怔,下意识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盯着前方的路况,指尖轻敲方向盘,过了片刻才迟疑开口:“今天挺晚的了,要不回我家住一晚吧?”
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会不会答应,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没想到对方只是低头用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就同意了:“嗯,那就在你家住一晚吧。”
旅途奔波,陈恕也懒得来回折腾了,毕竟他的住处又不像庄一寒那样请了保洁,两个星期没回去估计灰尘都有三尺厚了。
庄一寒闻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陈恕道:“拐角那边的客房挺安静的,我睡那儿吧。”
睡那儿吧。
那儿吧。
吧。
庄一寒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牙关一紧,差点咬碎牙齿,心想陈恕平常看着品学兼优挺上进的,怎么关键时刻一次都不顶用,别的小情侣都是夜夜缠绵,哪怕只是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也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往上爬,陈恕倒好,不爬就算了,还非得拿个斧头把树给劈了!
客房客房客房客房!他上辈子是没睡过客房吗?!!
庄一寒在心里暴躁腹诽了一通,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平复好情绪,勉强笑了笑:“行,赵姨应该收拾干净了,你想住就住吧。”
不过到底有些窝火,后半程再没说过话,只是在空旷无人的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硬生生赶在十二点前抵达了住处。
豪宅的好处就在于房间多,想睡哪个睡哪个,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恕选了一个离主卧最远的客房,然后从行李箱里找到换洗衣物准备进浴室洗澡,谁料庄一寒却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医生说了,你的伤口不能碰水。”
陈恕却不是很在意,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等会儿会注意的。”
庄一寒见他没有别的意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只好道:“那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叫我。”
陈恕似笑非笑看了庄一寒一眼:“不用,你去洗你的就行。”
他语罢伸手把对方从门口轻轻扒拉开,直接侧身走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上,牢牢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庄一寒站在门口,见状眼皮子狂跳不止,心想陈恕这是在防谁呢,自己又不是流氓,难道会偷看他吗?!再说了,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恕手上有伤,洗澡的时间难免长了一些,等他套上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见客厅的灯不知被谁给关了,入目是一片暗蓝色的幽寂,主卧的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半点声响。
庄一寒要么生气了,要么睡着了,要么生气的睡着了,除此之外陈恕想不出第四种可能,换了以前他大概会进去哄一哄,毕竟庄一寒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想哄这个傻子高兴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也没进去,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选的那间客房。
因为对环境太过熟悉,所以连灯也没开。
陈恕在黑暗中掀开被子上床,直接闭目倒入了枕头,这几天积攒的疲惫潮水般涌来,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就在陈恕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具温热细腻的身躯忽然从被子另外一端悄悄钻进他怀里,惊得陈恕瞬间睁开了眼。
“谁?!”
庄一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上床的,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眼见陈恕浑身紧绷,一副警觉至极的模样,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你怕什么,我又不是鬼。”
他语罢忽然又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悄无声息钻进陈恕怀里,未着寸缕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低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陈恕一顿:“……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
陈恕沉默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捏住庄一寒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他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他以前也问过,在庄一寒喝醉的那个夜晚,对方哪怕神志不清也被这句轻佻下流的话气得不轻,狠狠咬了他一口。
陈恕不知是不是想故意激怒庄一寒,居然又问了一遍,他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熟悉的冷意和愤怒,然而对方闻言只是条件反射攥紧拳头,最后又脸色难看地缓缓松开,忍下了这一份难堪。
庄一寒冷笑反问:“我躺上来就代表想和你上床?”
陈恕很好说话:“不是就下去。”
庄一寒却倔强吐出了两个字:“我不!”
庄一寒语罢在黑暗中狠狠低头,牙关紧咬,嘴里不知不觉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为陈恕忽冷忽热的态度感到委屈,这个人对自己好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种话来羞辱自己。
自己喜欢他,想和他一起,是什么很不知廉耻的事吗?是什么该天打雷劈的事吗?
酸涩的情绪是会感染人的,陈恕见庄一寒不肯抬头,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上辈子这个人什么狠心绝情的话都往他身上丢,在心头扎了几百几千个窟窿,这辈子自己不过让他下个床,就委屈的得眼睛通红眼泪直掉。
有钱人了不起么?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庄一寒这三个字在上辈子的陈恕心里又好像确实是了不起的……
“哭什么?”
良久,陈恕终于开口,在黑夜中不知夹杂着几许叹息,今时今日被他哄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日后痛苦的来源,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微凉的脸颊,语气低沉温和:“我逗你玩的,想留在这里睡就睡吧。”
庄一寒以前肯定没这么好哄,起码不会被气得都掉眼泪了,就被陈恕轻飘飘一句话哄好,但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他闻言在黑暗中抬头看向陈恕,眼眶红红的,声音沉闷:“那你不能再说那种话气我。”
他不喜欢听,就好像陈恕只把他当个玩意儿。
陈恕笑了笑,做出保证:“好,我下次不说了。”
庄一寒闻言这才缓和神色,竭力忽略自己心中的不安,在被子里紧紧抱住陈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看到了陈恕在船上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缠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细长蜿蜒的身躯绳子般垂下,头颅不偏不倚就在陈恕头顶上方,它轻轻吞吐着信子,明明没有属于人类的五官,却偏偏让人感觉在笑:
【陈恕,】
这条黑蛇提醒道,
【他爱上你了。】
像是一场荒诞的游戏,终于到了该落下帷幕的时候。
第29章 将离
庄一寒爱上自己了?
陈恕闻言多少有些讶异,这个答案虽然在意料之中,然而等真正戳破的时候又难免让人觉得突兀,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恍然,原来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到手了是这种感觉吗?
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庄一寒只感觉陈恕忽然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自己,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紧密,对方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摩挲片刻,最后漫不经心落下一吻,低声道:
“睡吧。”
这个吻是冰凉的,风一般不可捉摸。
这个夜晚是纷杂的,陈恕久违做了一个梦。
他原以为自己又会梦见上辈子支离破碎的结局,然而出现在梦中的却是一架纯黑色的施坦威钢琴,自己局促坐在琴凳上,身旁还有一名男子,对方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弹入门曲,眉眼低垂,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细致的耐心。
男子教的很认真,陈恕却因为太过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十个手指头跟打了架一样笨拙,怎么都记不住调。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恕听见梦境中的自己语气不安,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十根指尖紧张扭在一起,力道大得泛起了青白。
“你太紧张了。”
身旁的男子声音淡淡,像冬季的清泉流过山涧,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耐的情绪,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支简单的入门钢琴曲,流畅的音乐从指尖倾泻而出,让夜色多了几分婉转。
一曲终了,让人许久都不能回神。
陈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专注,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慕,真心实意夸赞道:“庄总,你弹的真好。”
可惜男子只是盯着黑白琴键,并没有察觉到陈恕的情愫,又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想给予丝毫希望:“这支曲子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天赋,学不会就反复练,九十九遍不会,就练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个琴键上,忽然按了下去,沉闷的音调让人心里一突:“陈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恕怔怔望着他:“庄总……?”
很显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开了揉碎了和他细讲:“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只要你足够努力就可以学会,但还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拼命强求,而钢琴恰恰就是你现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学会的东西。”
“我给你请了专业的老师,钢琴、提琴、美术、礼仪,这些都是你接下来必须学会的课程,等学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国进修几年,学习工商管理。”
陈恕脑子一团浆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不安攥紧膝盖,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已经快毕业了,现在学这些会不会有点晚?”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也低了下来:“庄总,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会的时候,我给你丢脸了?”
男子闻言偏头看向陈恕,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出声,似乎有些讶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陈恕见男子不语,一瞬间难堪到了极致,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庄总,对不起,我一定为了你努力学,下次不会给你丢脸了。”
男子却微微摇头,低声认真道:“我让你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你丢脸,而是这些东西对你以后走上社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陈恕,你不是为了我学,而是为了自己学。”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只有这种东西,学到了才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
庄一寒几乎在以一种明示的方法告诉陈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办法利用有限的条件去创造无限的可能。
毕竟上流社会和下级阶层之间横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当普通人突破层层关卡,拿到属于这个圈子的入场券时,他最应该做的是认真观察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然后积攒人脉,开拓眼界,吸取知识,在这张门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尽,而不是沉溺在儿女私情里荒废光阴。
现在庄一寒愿意养着陈恕,愿意给他提供便利,陈恕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一切,把以前想学而没条件学的东西进行填补,借着他的人脉出去开拓眼界,观察那些平常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商界大佬,揣摩他们的投资风向,这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爱情”这两个字,太虚无缥缈了,也太伤人了。
对于庄一寒这种衣食无忧的富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对于陈恕这种看不见未来的穷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风,不仅没办法帮他填满肚子,反而会吹走帮他取暖的最后几根稻草。
可惜彼时梦境中的陈恕尚且青涩,那颗心还没有被世道熬狠,听不出话语中的潜台词,他用力点头,无条件应了庄一寒说的所有话:“好,庄总,我一定好好学,为了自己好好学。”
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质朴懵懂。
庄一寒见状沉默片刻,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抬手轻轻帮他拨到耳侧,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终于流泻出一丝难见的温柔,声音低沉认真:“陈恕,好好学,你一点都不笨。”
“以后留学归国,就来公司帮我的忙,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他一开始包养这个乡下来的少年,只是出于空虚无聊,并没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钱养着,等没兴趣了一拍两散就是。
庄一寒从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谈吐、手腕、背景、财富、外貌,这几样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面前这名稍显质朴土气的大学生最初接触的时候性格内敛沉闷,为人善妒小气,显然桩桩件件都不足以和庄一寒身边的人相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陈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颗真心。
一颗喜欢庄一寒的心。
然而这种喜欢对彼时身居高位的庄一寒来说太过泛滥了,并且丝毫不缺,但因为那一晚上的阴差阳错,到底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庄一寒自认给不了陈恕感情上的回应,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稍加弥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希望面前这名被家庭压垮的青年能过的好一些,只是连庄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陈恕的兴趣会持续多久,所以只好在兴趣消失前教给对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样哪怕他将来和陈恕散了,对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庄一寒果然也没食言。
他安排陈恕进入公司,尽心扶持,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为了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别人有的,陈恕果然都有了。
只是陈恕想要的,也一直没得到……
梦境逐渐模糊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钢琴前坐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支简单婉转的曲子一直在上空回荡,越来越清晰。
陈恕被仇恨冲昏头脑太久了,那颗名为良心的东西也遗落在了冰冷的江底,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庄一寒也曾把他从无边昏暗中捞起。
对方亲手教他弹过琴,也曾对他抱着一份期许和希望,甚至亲手把他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是陈恕自己走错了路,从上面跌下来,输得一败涂地。
黑夜总是那么漫长,像冰冷的江水裹挟满身,无论怎么都游不到彼岸,只有黎明破晓才能驱散几分萦绕在周身的阴寒。
陈恕恍惚睡醒的时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梦了,至于做的什么梦,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了,只知道凌晨从床上睁眼的时候,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
庄一寒躺在一侧,睡得正熟,陈恕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陈恕一言不发地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他仿佛在报复性的做某一件事,下了死力气搓洗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都摩擦红了,这才停手看向镜子里略显颓废疲惫的男子。
里面照出了一双黑黝黝的眼,暗得连光都融不进去,甚至带着几分恶劣。
陈恕对着镜子里的人轻笑了一声,他知道,那条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我前世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快烂透了?”
他语气玩味,如是问道。
陈恕话音刚落,眼前的镜子就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连带着里面的人也有了变化,只见他原本俊美苍白的面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涨了一样变得青白扭曲,自额头处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并且飞速蔓延至脸侧耳后,皮肤开裂,露出下方鲜红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骇人至极。
陈恕再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场景,却丝毫不见慌张,他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要把前世一败涂地的结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对了呢。】
这道散漫玩味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畔,就如同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把镜子里的幻象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着的黑蛇,它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头颅从镜子中缓缓探出,凑到了陈恕眼前:
【怎么样,可怕吗?】
陈恕讥讽开口:“一具不会动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
现实生活中,往往是活人最伤人。
黑蛇满意开口,语气蛊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场游戏你已经成功走到了最后,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拥有了,为什么还要回到江底去当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庄一寒就在外面。】
【去和他说分手吧,把你上辈子所遭受的痛苦都还回去,而将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使你痛苦。】
这条黑蛇语罢轻轻触碰陈恕的额头,然后缓缓朝着肩膀移动,用身躯一圈又一圈缠住了他,人类惯于以这种紧密的姿势提供温暖和安慰,它大概也想效仿,只是忘了自己是条蛇,冰冷的鳞片并不能温暖任何人。
陈恕一度感觉自己被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浑身冰冷,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具尸体,他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盯着镜子,里面除了他自己,还有一条缠在身上的黑蛇。
“下去。”
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
“我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庄一寒不是那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需要了勾勾手指就过来,不需要了就可以随便踢到一旁,如果给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分手,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陈恕需要好好想想,认真想想,
想出一个绝对合适的理由,彻底和庄一寒分开……
他语罢直接推门走出了浴室,窗外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终于让人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温暖,陈恕却不想回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休息,双目懒懒闭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陈恕心想。
他浑身都冷得不可思议,身上好像有湿哒哒的水在往下滴,阳光让他感到温暖而又难受,只有努力往沙发角落靠近才能舒服些。
当庄一寒从睡梦中苏醒走出卧室的时候,就见陈恕正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对方整个人都陷入了夹角阴影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他,落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是不是冷了,怎么不进房睡。”
庄一寒找到毛毯盖在陈恕身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拥着和陈恕一起躺在沙发上,他昨天睡的很好,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清晨没睡醒的鼻音:“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你留在a市陪我一起过年吧?”
陈恕背对着他,听不出情绪的吐出一句话:“我要回老家。”
庄一寒也觉得不让陈恕回老家不太好,思考片刻才道:“那你回去待几天,再回a市陪我?”
陈恕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庄一寒闻言从后面陈恕抱紧了几分,他把下巴搁在陈恕肩膀上,隔着毛绒绒的、温暖的毯子,藏着恋爱期的别扭和患得患失,小声道:“我会想你的……”
冬天那么冷,他会想陈恕的。
可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上辈子也是死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季。
第30章 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今天刚好是陈恕去医院拆线的日子,他原本打算自己去,但庄一寒非要陪同,两个人在玄关处一起换鞋,关系比起以前仿佛更亲密了些。
庄一寒满心满眼都是陈恕手上的伤,并不知道身旁这个男人正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和自己分手,他换好鞋正准备出门,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没有动作,不由得出声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道声音把陈恕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看向庄一寒,笑了笑:“没什么,我穿鞋,你先去按电梯吧。”
陈恕自从右手受伤之后,指尖就一直不太灵活,加上还在恢复期,穿鞋的速度就有些慢,他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弯腰把散乱的鞋带理好,另外一双手却忽然伸过来接替了这项工作。
“我帮你。”
庄一寒出乎意料蹲下身来,低头帮陈恕整理着鞋带,他大概从来没给人做过这种事,所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但神情认真,不见丝毫不情愿,一点点把鞋带理好,调整长短,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收尾。
陈恕一开始想拒绝,但拗不过庄一寒,只好放手交给了对方,他垂眸望着庄一寒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饶有兴趣开口:“庄一寒……”
“嗯?”
“你以前给别人系过鞋带吗?”
庄一寒动作一顿:“没有。”
系鞋带意味着要弯腰低头,这种姿势在某种层面上代表着隐晦的臣服,高傲如庄一寒,又怎么可能给别人低头系鞋带,他小时候看见弟弟因为鞋带散开摔了个狗吃屎,宁肯上楼去叫保姆阿姨过来帮忙也不肯亲自动手。
别人没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庄一凡没有,去世的庄老爷子也没有。
陈恕没再说话,因为心知他们两个很快就要分手了,尽管此刻他难以为这个答案而感动,但确实意识到了自己在庄一寒心里越来越特殊的地位。
哪怕漠然如今生的陈恕,也并不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可以随意玩弄的,他上辈子吃过这种苦头,所以更加不想去触碰这个禁忌。
但他也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当个为爱冲昏头脑的傻子,重新回到江里去当一具冷冰冰且腐烂的尸体。
毕竟做人蠢一次就够了,蠢两次倒不如不重生……
庄一寒给陈恕系好鞋带,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跌坐在了陈恕腿上,他没料到对方的举动,从怔愣中回神,下意识看向陈恕:“怎么了?”
“……”
其实也没怎么。
虽然马上要分手了,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年期限里当一个合格的小情人。
陈恕一言不发抬手,缓慢摩挲着庄一寒温热细腻的侧脸,他的指尖仿佛有魔力一般,触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薄红,庄一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无意识抿了抿唇,显得有些紧张。
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陈恕越靠越近,最后悄无声息吻了上来,他的吻一向很轻柔,带着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条斯理,但每次触碰到舌尖的时候都吮吸得格外狠,让人连舌根都在发疼。
“唔……”
庄一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闷哼声溢出唇缝,双手紧紧搂住陈恕的脖颈才不至于滑下去,他呼吸急促,意乱情迷时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陈恕……陈恕……”
“嗯。”
陈恕饶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应着,庄一寒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不经意触碰到一片雪白的纱布,动作就此顿住——
那是陈恕为了救他留下的伤。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伤口未经包扎的时候有多么鲜血淋漓,狰狞外翻,哪怕将来愈合也会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陈恕那么漂亮修长的一双手,后半辈子都要带着这道疤痕一起生活,
那么怕水的一个人,偏偏要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他。
庄一寒每每看见,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隐痛,他闭目皱眉,只感觉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正在蠢蠢欲动,控制不住想要挣脱牢笼:“陈恕,我……”
“我……”
他唇瓣颤抖,那几个字忽然控制不住冲出舌尖,那一瞬间耳畔所有声音都寂静了下来:“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然而因为嗓子太过嘶哑,爱意太过低沉,入耳竟是无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三个字,庄一寒仿佛卸下了几千斤的重担,他低低喘息着,心跳未平,只感觉脸颊发烫,已经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陈恕读懂了庄一寒的唇形,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那种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望着对方,然后缓慢抚摸着对方滚烫的脸颊,厮磨温存。
“后面几天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吗?”
他散漫问道。
想一起做的事?
庄一寒一愣:“什么意思?”
陈恕漫不经心啄吻着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因为情绪淡淡,低沉的声音总是有一种禁欲感:“除了想和我一起过年,还有什么?”
庄一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然而他的脑子因为刚才的激吻乱成一锅浆糊,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还要和陈恕一起做些什么:“还有……还有今天要陪你一起去医院拆线……”
陈恕很耐心的轻嗯了一声:“还有呢?”
庄一寒睫毛轻颤,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他肤色白皙,其实长得很是精致漂亮,只是眉眼偏向狭长,大多数时候只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凑近了才能感受到几分破冰融雪的美:“快过年了,我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庄家只剩兄弟两个,那些亲戚也已经断绝了来往,每次过年都没什么人,庄一凡偶尔还会出门给自己找点乐子,庄一寒则是真的待在家里一步也不出去,除了忙公事还是忙公事,平常还有保姆阿姨嘘寒问暖,但等她放年假回老家,整个家里就只剩庄一寒一个,空荡荡的更是冷清。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些……
“好,”陈恕答应了,“还有别的吗?”
庄一寒认真想了想:“也没什么了,再就是几个朋友约了酒局,让我带你一起去玩儿,我怕你嫌吵,就没答应。”
陈恕似笑非笑问道:“你想去吗?想去我就陪你去。”
庄一寒其实也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陈恕挑眉:“为什么?”
庄一寒:“以前我太忙了,没来得及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过去和那些朋友认个脸熟也好。”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庄一寒就断掉了和蒋家的一切合作,有投资的直接撤资,有股份的直接转手卖掉,蒋氏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冷不丁被撤掉一大笔资金也元气大伤,惹得外面议论纷纷,不明白关系一向紧密的两家人怎么会忽然闹翻了脸,毕竟圈子里大部分人都还维持着“庄一寒对蒋晰爱得死心塌地”这个固有印象。
然而固有印象有时候也是需要改变的,
否则别人误会,自己也膈应。
庄一寒目光晦暗,捧着陈恕的脸用力亲了一下,低声认真道:“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两个才是一对。”
秋去冬来,阳光却依旧和煦,路边的枯树经历了盛夏时一场又一场经久不息的雨,早已寻觅不到半片叶子,枝条向天际竭力蜿蜒伸展,静等今年的第一场落雪。
下午,陈恕在庄一寒的陪同下去医院拆了线,伤口失去纱布遮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难免显得有些狰狞,只见他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蜿蜒的、暗色的血痂,像蛇一样攀爬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块无瑕白玉从中间硬生生裂出了一道痕迹。
那只手实在太漂亮,连医生都有些惋惜,叮嘱陈恕下次要当心,这么深的伤口,后期做除疤都难恢复。
庄一寒坐在旁边,闻言只感觉心里密匝匝的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陈恕却没什么反应,他偶尔点头应和着医生的话,大多数时间都看向了窗外空荡荡的枯枝和天际偶尔掠过的一只飞鸟,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纱布再包三五天就可以拆了,记得按时抹药,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不然影响后期恢复。”
“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的。”
虽然医生叮嘱的话都千篇一律,但庄一寒还是听的很认真,他反复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拿着开药的单子和陈恕一起离开,结果途经电梯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许多人都围在一起看热闹,远远看着像是有两个男的在吵架,揪领子骂人就差打起来了,护士在旁边拽着都不管用。
“艹你妈的!你渣人渣到我兄弟头上,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庄一凡,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我还真不信你可以无法无天了!陈楚尧他是想不开自己割的腕,不是我拿刀逼着他割的,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再说人还没死呢,等他死了你再找我算账也不迟!”
“我他妈的现在就弄死你!!”
庄一寒原本没兴趣看热闹,然而冷不丁听见那道对骂声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他立刻拨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病人挤进去,却发现正中间有两个男人揪着衣领在打架,其中一个看着脸生不认识,另外一个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
庄一寒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走上前一把扯开两个人,攥着庄一凡的衣领把人用力抵到了墙角,压低声音冷斥道:“你在医院胡闹什么?!”
庄一凡已经很久没有胡混了,平常最多找狐朋狗友喝个酒飙个车,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撞上他在医院和人打架,庄一寒只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又惹出了什么乱子。
“哥?!你怎么在这儿?!”
庄一凡看见自家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找刚才的人算账,他愤怒推开庄一寒道:“哥,我等会儿再和你解释,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把这个王八犊子打死不可!”
庄一寒神情冷若冰霜,用力把他拽回来狠狠按在墙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话了?!在外面少给我惹乱子,还想杀人?谁给你的胆子!”
庄一凡怒气上头,直接和庄一寒顶了起来:“草!你不知道,那个王八蛋骗陈楚尧的感情耍着他玩儿,一句话不说就把他踹了,昨天陈楚尧在公寓里割腕自杀,要不是送医院送的及时下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冷笑,语气难掩讥讽:“放心吧,只割了一刀,死不了的。”
庄一凡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腾一下又冒了出来,一个飞踢就要去踹他,庄一寒都差点没拽住:“你刚才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找把刀往你身上捅几个窟窿?!”
就在场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医院保安急匆匆赶了上来,立刻把打起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开,严肃斥道:“吵什么吵什么!再打架信不信把你们送去派出所,不知道医院是公众场合吗?!旁边都是病人,万一磕出个什么好歹你们谁付得起责!”
旁边的护士见场面终于控制住,也是拧眉抱怨道:“就是,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什么手呀,非得把警察闹过来才高兴,大家也别围在这里看了,赶紧都散了吧,别把路给堵住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疏散人群,那些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也都纷纷散开了,只有庄一凡还余怒未消,被两个保安按在椅子上劝说,对面那个差点和他打起来的男青年倒是不吵不闹,抬手摸了摸被揍出血的嘴角,从地上踉跄站起身就要离开。
庄一凡见状急了:“谁让你走了?!我告诉你,陈楚尧还没醒呢,他不醒你今天别想走!”
那名青年闻言脚步一顿,目光幽冷地看向他:“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别说陈楚尧现在没醒,就算他将来埋坟里也不关我的事。”
“你!”
庄一凡怒急起身,奈何被旁边的保安按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眼前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庄一寒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起因经过,原来陈楚尧之前谈恋爱谈了个男大学生,爱的要死要活的,但没想到对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把他给踹了,打电话不接,去学校找人也找不到,陈楚尧又是个偏激的性格,昨天一下子想不开就在公寓里割腕了。
不过好在他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割的又不深,及时抢救了回来。
庄一凡和陈楚尧玩得一向不错,今天赶来医院探望,好巧不巧在病房门口碰见那个“渣男”,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打,而是庄一凡单方面的殴打,对方倒是没怎么见还手。
庄一寒只觉得这件事太过不像样,微微皱起眉头:“陈楚尧父母呢?联系了没有?”
庄一凡忍着气道:“没呢,都在国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妈什么货色,从小对陈楚尧不闻不问的,他们听说人抢救回来就没管了,说下个月才能抽空回国。”
庄一寒把病房门推开看了眼,发现陈楚尧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左手缠着纱布,还在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刚才病房外面的闹剧听进去了多少。
他沉默一瞬,最后轻轻关上门:“人救回来就行,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这是别人的感情私事,你少插手。”
庄一寒语罢忽然想起来陈恕还在外面,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过去找人,然而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病房侧面就是楼梯安全出口,推开紧闭的闸门,只见里面漆黑一片,荧光指示牌亮着幽绿惨淡的灯,楼梯向下无限旋转,稍微咳嗽一下都能听见回声,难免让人感觉后背发寒。
段成材捂住腹部,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往艰难下走,庄一凡是个打架厮混的好手,刚才不是往他脸上揍就是往肚子上招呼,争吵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冷静下来,疼痛感就愈发明显。
他走了两步实在支撑不住,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密集的冷汗,干脆靠着楼梯口缓缓坐下休息,嗓子虚弱沙哑,忽然对着空气开口说话:
“还不出来,打算看笑话看到什么时候?”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无人应答他,仿佛只是一场自言自语。
段成材也不急,闭目靠着墙喘匀气息,平复身上一阵一阵袭来的疼痛,没过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平稳低沉的脚步声,光影分割线中映出了陈恕那张熟悉的面容。
段成材回头看去,轻扯嘴角笑了一下:“就知道是你。”
他虚弱靠着墙壁,对陈恕伸出手道:“过来扶一把,我走不动路了。”
陈恕面无表情攥住他的手,却没扶住段成材,而是毫无预兆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攥着衣领砰一声抵在了墙上,他神情阴郁,冷冷讽刺道:“你还怕走不动路吗?我以为你连死都不怕了!”
段成材似乎是没料到这个变故,愣了一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意思?”
陈恕额头青筋浮现,攥住他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心头一股无名怒火升起,烧得连五脏六腑都在疼:“段成材!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把人逼到割腕自杀躺在医院还有脸笑?!!我让你少和陈楚尧那些人混在一起,结果你直接把人逼进了医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庄一凡那些人吃素的,他们弄不死你,但是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段成材闻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望着陈恕问道:“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陈恕不语,攥住段成材衣领的手因为极度愤怒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旁观那场闹剧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只觉得段成材这副无谓的态度格外刺眼。
就好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陈恕曾经试图把他拽回来,但他还是不争气的自己跳进去了,摔得粉身碎骨。
段成材见陈恕不说话,狠狠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问道:“我问、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格外用力,神色一度显得有些扭曲骇人,语罢不等陈恕回答,忽然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愤怒低吼道:“他轮得着你帮他讨公道吗?!啊?!”
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忽然断了,往常笑眯眯的人也变成了疯子,寂静的楼道只剩下他一个人癫狂的怒骂咆哮:
“你们都在可怜陈楚尧,谁来可怜我?!啊?!他割腕很了不起吗?!只割了一刀很了不起吗?!我和他在一起是错!不在一起是错!分手了他想去死也是我的错!!”
“陈楚尧不是喜欢找死吗?那他怎么还没死?!他怎么还没死?!他死了我立刻就给他偿命!我今天来医院就是为了看看他死了没有……”
“砰——!”
段成材还没骂完,猝不及防被陈恕一脚踹倒在地,他倒在满是尘灰的楼梯角,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起身到一半又跌坐了回去,最后蜷缩着不动了。
陈恕原本只是想让段成材闭嘴,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趴在地上不动了,见状不由得脸色微变:“段成材?!”
段成材没动,肩膀颤了两下。
陈恕在黑暗中快步走近,伸手把他翻了过来,然而当看见眼前一幕时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连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
段成材哭了。
你很难想象一个每天都是笑眯眯模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神情痛苦,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想要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哭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掉落在地,浸出一大片湿痕,额头凸起的青筋和紧咬的牙关无不显示着他忍得有多么辛苦,像一只蜷缩着的困兽。
段成材呜咽着,仿佛在说什么,陈恕凑近了才听清那几个字。
他说,
“我也疼……”
段成材眼眶通红,哭得比路边最落魄的乞丐还不如,周身萦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被痛苦牢牢包裹,声音哽咽:“陈恕……我也很疼……”
“我以前割过十二刀……”
“每一刀都比陈楚尧深……每一刀都能看见骨头……”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医院里……手也废了……学也上不成了……可他一次都没来过……让人放了张卡就走了……”
“他以前说喜欢我……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就把我踹了……陈恕……那个时候没有人可怜过我……”
陈恕闻言只感觉耳畔传来嗡的一声响,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段成材说的那些事分明是上辈子发生过的,这辈子并没有发生,可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难道对方也是重生的?!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陈恕只觉得以前许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都有了解释,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精神一度有些恍惚,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段成材居然也是重生的?!
陈恕神情怔愣,缓缓伸手攥住段成材的肩膀,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段成材?”
“既然已经重生了,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在一起?啊?!”
陈恕不可置信盯着段成材,只觉得对方做了一个天底下最不可理解的决定,上辈子他被陈楚尧抛弃闹得自杀退学,曾经当过男模的事也被人在学校曝光,迫不得已回到县城老家,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也没了,前途人生都毁得支离破碎,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自己如果没有黑蛇的逼迫威胁,可以像段成材一样自由选择,这辈子一定不会和庄一寒产生任何交集,他不会去靠近对方,不会去认识对方,更不会去憎恨对方,上辈子的事说到底已经结束了,又何必把这辈子也拖下水?
或许陈恕内心深处渴求的一直不是金钱名利,也不是报复过后的快感,仅仅只是一段崭新的人生而已。
可段成才做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纠缠在一起?!
段成材一动不动望着陈恕,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眼眶通红,白皙的侧脸沾满了灰尘血迹,隐隐和上辈子那个因为在寝室自杀被人匆忙抬出的惨淡身影有了重叠,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因为我疼……”
他声音嘶哑:“陈恕,我真的很疼……”
“我知道上辈子是我自己活该,我不好好学习,为了赚钱出去当男模,爱慕虚荣想着一步登天,最后被陈楚尧耍了也是活该……”
“陈恕,我也知道我重生了该离他们远远儿的,我应该好好学习,将来找份脚踏实地的工作,好好孝顺我爸妈,不能让他们像上辈子一样因为我蒙羞,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段成材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颤抖着把自己的右手抬到陈恕眼前,上面除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其余皮肤光洁一片,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十二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段成材笑着,颤声问道:
“你看,是不是都好了,也看不见了?”
“可是陈恕,我还是疼得每天每夜都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这里就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削我的肉,我一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就感觉身上的血在哗啦啦往外流,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我爸嫌我丢脸,骂我没出息,我妈在旁边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回了老家,每次出门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段成材拉下袖子,指着中间的地方,红着眼睛对陈恕笑了笑:“然后我又往这里割了第十三刀,我以为这次终于能解脱了,但是没想到一睁眼又回来了。”
陈恕错愕而又怔然。
“陈恕,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在耍我?我真的很想好好过日子,也真的很想好好上学孝敬我爸妈,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道:“我这里、恨死他了!”
陈恕嗓子沙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你越恨他……就越该离他远远的……”
“我为什么要离他远远的?!我才不要让他好过!”
段成材闻言猛然一把推开陈恕的搀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他背靠冰凉的墙壁,低低喘了口气,等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冰凉的、似有似无的讥讽笑意: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重生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陈恕自嘲轻扯嘴角:“我也是重生的?”
“不,不是这件。”
段成材微微摇头,然后倾身靠近陈恕耳畔说了一句话,尽管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却让后者微不可察变了脸色。
段成材说,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都能看见你的帘子里亮着灯……”
这世界上被仇恨裹挟疼得彻夜难眠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陈恕自己尚且泥足深陷,又哪里来的资格劝别人?
段成材说完这句话,缓缓站直身形,伸手替陈恕拍了拍肩上的灰尘,他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却又不同的人,目光一度带着几分怜悯,低声提醒道:
“陈恕,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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