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注定有人彻夜难眠。
于琳琅离开前想带青玄回将军府,青玄毫不犹豫拒绝了:“不去,我和老叔他们住一起。”
面对这种情况,于琳琅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青玄看着她认真道:“我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爹娘也找到了儿子,我们彼此心里都放下了一桩大事,这样就可以了。”
“逢年过节,我会去给爹娘磕头。我的生辰,爹娘若得闲,也可以来探望我。”每一句话他都说的相当认真,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脑子一热,“师父说我和道观无缘,日后我应该不会再当道士了,到时衙门给我们分配好去处,我就和老叔他们一起离开府城。”
“若能分到土地,我就在乡下种田为生。若分不到,我就去寻别的生计,我识字,会武艺,总归是饿不着的。”
“爹娘也不必担忧我,孩儿已经长大,会照顾好自己。”他说,“爹娘是翱翔九天的雄鹰,目之所及辽阔无垠,你们有追寻的理想和肩头所扛的责任,孩儿并非雄鹰,亦无理想,只想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他的每一句话落在于琳琅耳中都像一把锤子在狠狠击打她的心,她疼得几乎要说不出话:“……何故如此啊?无虞还是不愿认爹娘吗?”
青玄皱眉,他不是傻子,自然懂她的意思,但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与爹娘虽不能同行,心中却也会时刻惦念你们。”
于琳琅失神地望着他。
她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可她却无法拥有他。
“无虞已经想好了吗?”
“是。”
“……娘知道了。”
于琳琅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即便儿子没有明说。
赵老汉啥都没听进去,就听了“和老叔他们一起离开府城”,他苦成黄连似的老脸瞬间容光焕发,激动得手脚乱扑腾。
等人一走,他直接就是一巴掌抽在孩子胳膊上,装模作样嚷嚷着:“哎呀你这小子,没想到你的身份居然这么了不得,老叔真是看走眼了,原来你还是个大少爷啊!大少爷你做啥想不通要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还种地嘞,你会种地么?寻啥别的营生啊,甭管给不给安排地,咱家也不能缺了你的地种啊!”他挤眉弄眼朝他一个劲儿使眼色,他们有神仙地,还担心没活儿干么?
青玄捂着被抽疼的胳膊,不敢怒也不敢言,默默忍着。
“你真不再考虑考虑?当大少爷多好啊,吃饭拉屎都有人伺候,太阳晒不着,雨淋不了,累了还有人捏胳膊锤腿呢。乡下过的可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春耕秋忙,一年到头不得闲,你别以为跟着我们能享福啊!”
“我不是大少爷。”见老叔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嘴里还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还欠着赵小宝的粮食呢,这一路可没少吃。”
“哼,你记得就好。”赵老汉刚要笑,又听见他说:“到时候我能不能把房子建在老叔家旁边啊?我想和你们当邻居。”他寻思这样干活儿方便些,赵小宝的秘密得牢牢守住。
“你想得美!想和我家做邻居的人多了去了,你是能争得过赵山坳,还是抢得过李来银?”他瞅着孩子,相当没有欺负人的自觉,“当然,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多建间屋子,就是吧,家里还有个小姑娘呢,这无亲无故,没名没分的,你住到家里来也不合适……”
“哎呀,我倒是挺稀罕燕临府的习俗,男子入赘不丢脸,找不到媳妇打光棍才叫人笑话。”
“我这么好的闺女,我得给她找个俊俏的小相公,最好识字,会点腿脚功夫,有把子力气种地,我条件也不高,就是不知道哪个小子有这个福气了……”
“老叔我真是愁的很呐!”
青玄:“……”当他傻听不懂话是不是。
他不由看向赵小宝,小姑娘哪里听得懂她爹打的算盘,正在抠他娘走前放在桌上的长命锁。她一双大眼睛清澈懵懂,胖乎乎的手指抠着上头的红宝石,肉眼可见的喜欢。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涌入脑海,他顿了顿,没接老叔的茬,径直走过去拿起长命锁,看着她愣愣望过来的胖脸,轻声问了句:“喜欢它吗?”
赵小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老老实实点头:“小宝喜欢。”
“那给你了。”青玄直接把长命锁戴到她的脖子上。
赵小宝还有些懵,低头看了眼脖子上沉甸甸的长命锁,摸着上面圆润滑溜的大宝石,有些不敢相信:“青玄哥哥,这是你的长命锁呀,你给小宝做什么?”
“你喜欢啊。”
“小宝喜欢的东西可多了,还喜欢金镯子金钗子,青玄哥哥全都要给我吗?”
“喜欢就都给你。”
赵小宝不懂为什么,但她可高兴了,在她心里青玄哥哥就是自家人,他给她什么她都可以要。
赵老汉在一旁嘴都要笑歪了。
把自己的长命锁送给小宝,这和直接点头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回头他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婆子,他给小宝找着上门女婿了!
贺瑾瑜在一旁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他表兄不愿意回将军府,反而要去乡下给阿爷当上门女婿??
余光瞅见他,赵老汉猛地一拍脑门,忘记还有一件事了。
他忙从怀中掏出那几块该死的木牌,在腰带里扣吧扣吧扣出纸条:“还有一件事,瑾瑜,阿爷把这东西交给你,你自己琢磨要不要和你舅母说。”
贺瑾瑜疑惑地接过纸条,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他脸色骤然一变。
“在遇到陈二他们之前,我们遭遇了一伙歹人……”他把当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虎袭,到青玄引虎,最后他们合围剿虎,然后那伙人突然跳出来想独吞猎物,又毫无预兆发难,最后两方打得你死我活,死伤惨重,他一五一十毫无隐瞒,“要不是阿登机灵,往刀上抹了蛇毒,阿爷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走到燕临府。”
“那伙人掏出木牌时我都被吓唬住了,我们老百姓最怕军爷了,呵呵,阿爷没出息,看见木牌时就不打算和他们争了,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赵老汉毫不掩饰自己的胆怯,也没啥好遮掩的,事实便是如此。当了一辈子泥腿子,难不成杀了几个土匪就认为自己牛逼轰轰了?那不可能。若不是陈二带着他们,他们万不可能这么顺利抵达燕临府,那些守城兵可不是吃素的,甚至面对医帐里的医童,他们都得老实把腰杆弯得低低的。
蛮力在权利面前一文不值。
何况有争斗便有伤亡,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他实在不愿彻底翻脸。
朱来财他们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些是我们从那几具尸体上搜到的,我不敢交给陈二,也不敢给于将军,瑾瑜,这东西阿爷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理吧,咋都成。”就连那几副玄甲和武器,赵老汉都没往神仙地丢,他一直放在驴车里,原还担心怎么应付燕临府的检查,遇到陈二是意料之外的幸运,既省了被盘查,他也不用想借口应付乡亲们了,“玄甲和武器都在驴车里,回头你叫人收起来吧,阿爷晓得这东西不能轻易叫外人瞧见,这一路连陈二都不晓得我们藏着这物什。”
贺瑾瑜挨个把木牌看了一遍,如当初青玄所料,这群人几乎潜伏在军营里各个重要、又十分不起眼的岗位。
火头军,马夫、仓卒、甲仗兵,甚至还有威戎营的前哨……
贺瑾瑜攥紧纸条,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扭头看向青玄,说起了和这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如今的将军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是充满阴私算计。”
“外公身故的消息传到边关后,舅舅手底下的一众官员将士便开始蠢蠢欲动。”
“去年,燕临府来了很多人,除了流民,还有不少有识之士,其中有骁勇善战之辈,有心怀苍生之者,还有商贾巨富和迁徙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如今有的是舅舅帐下的谋士,有的正在沧州攻城略地,有的在燕临府传道人文,更甚者把大把大把的银子和粮草盐药一车车运往燕临府。”
这番话里藏着的意思,即便没有挑明,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赵老汉额头冷汗直冒,一个劲儿捻起袖子擦了又擦。
“这世上多的是想建立不世之功的血性男儿,目光长远的谋士,将士,世家巨擘,就连商贾之家,如今都在押宝了。”贺瑾瑜用平淡的语气说着燕临府的情况,甚至是未来的大势走向,“只有利益捆绑才能拥有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舅舅的后院一日比一日热闹,足以可见前堂的争端。国公府不存,外公死在京城,死在皇宫,舅舅是一定会报仇的。于家也死完了,舅母却从未表露过要报仇的想法,她如今走的每一步,所护所争,不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下一代。”
“威戎营是韩将军手下的兵,如今最受宠的韩姨娘便是他的亲妹,韩姨娘眼下身怀六甲,下个月便要临盆了。手下的前哨兵被人所杀,外人冒名顶替了身份和潜伏的奸细里应外合在军中生乱,那群人偷了玄甲,损毁了兵器,烧了粮草,闹得人仰马翻,韩姨娘挺着大肚子一哭,韩将军只被打了几十板子就轻轻揭过。”想到前些时日的混乱,贺瑾瑜一双眼紧紧盯着青玄,“除了韩姨娘,还有商贾出身娘家给钱给粮的柳姨娘,亲爹正在前线打仗的霍姨娘,手下部将和当地豪强时不时就会送入府的美姬娇妾,甚至是身份尊贵的战俘。”
“舅母没有娘家撑腰,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尚且襁褓的幼儿,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你若回到将军府,各方势力将会迎来大洗牌,形势瞬间扭转。你是嫡长子,会有无数人拥护你,还未站队的会选择你,已经站队的或将改变心意,他们天然便为你卖命,权利,富贵,瞬间唾手可得。”
或许是心疼舅母,不愿她一人抗下所有。表弟年幼,陈无虞出现在最好的时机,他实在不愿看他轻易放弃一切。
他想告诉他,燕临府如今的形势,未来的天下大势,舅母和表弟如今面临的局面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甚至舅舅的无可奈何。
走到今日,各方势力盘根错杂,有些事早已不是舅舅轻易就能左右的。
如今他便是不想争,身后都有无数双手推着他往前一步步谋夺那个位置。
“那就更不能传信了。”他说了这么多,青玄的眉心却皱了起来,贺瑾瑜甚至觉得他这人有些油盐不进,不近人情,“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我就是一块石头,这会儿往河里一丢,会引起各方注意。”
“那就别丢了。”他说,“娘还有一个儿子,她也并非柔弱女子,你应该对她多几分信任。”
“我也不喜欢你说的富贵权利。”青玄有些不愉快,“我并未怪爹娘把我弄丢,我自也不会承接所谓的责任。”
“如果我的存在会引起各方震动。”他说,“那就瞒着吧。”
他本也只是想知道爹娘是谁,如今已然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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