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府城待了大半个月。
瑾瑜帮忙寻的大夫也找到了,对方对治疗偏枯中风很有一手,在府城颇有些名气。
这阵儿赵大山日日背着朱婆子去针灸,再配合外敷内服,不过短短十几日,朱婆子便感觉后腰热乎乎的,时而竟能感到几分瘙痒,仿佛阻塞的经脉正在缓慢疏通,如枯竭的河道被灌入水流,竟有回春之感。
身体的变化十分细微,却给了病人莫大的鼓励和希望,大夫也直言,站起来是不可能了,但若坚持针灸,里外配合,假以时日未尝没有起身的可能。
只要人能坐起来,日后可以找工匠定制一个轮椅,朱婆子的日常起居便不再需要儿媳孙女们不挪眼地伺候,她可以自己穿衣吃饭,甚至可以自己解决三急,擦拭身子,清理脏污,这不仅仅是生活的便利,更是极大程度维护住了一个成年人的自尊。
笼罩在朱家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有希望,马大娘每日在医馆守着婆母针灸,回来再尽心伺候敷药,儿女又体贴,跟着大人们出去寻活计,小小的肩膀已然开始扛起家庭的担子。
她渐渐学会把大壮藏在内心深处,她仍日夜思念那个疼护她到骨子里的男人,却也在他离开后,开始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家。
她还有儿女和母亲,她应该坚强。
赵老汉也把当初朱来财交的入伙费偷偷补贴了回去,甚至还额外掏了不少。名医难寻,寻到了也请不起,即便有瑾瑜从中牵线,也仅仅只是拥有了一个门路,该给的诊金和抓药的费用亦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这件事他们是瞒着朱家人的,有瑾瑜私下打招呼,大夫也算默认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好在如今他们家不缺银子,于琳琅并未动木箱子和钱匣子里的金子,那些手镯金钗都是当年随手赏给丫鬟们的首饰,唯一值得她上心的长命锁,青玄也送给了赵小宝。此事她已晓得,甚至连儿子要去给赵家当赘婿,瑾瑜也在去将军府交给她纸条和玄甲时一五一十说了。
她对此沉默了许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但转头就打着给贺府送东西的幌子,给赵小宝送了许多珍稀金贵的小玩意,各个价格不菲。
青玄始终没有踏入过将军府,陈广昴一直在军营里没有回来,日子依旧平静,仿佛那颗石头被人在暗中悉心呵护着,他的爹娘默许了他的选择,他们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从未在孩子身上付出过一丝一毫,他们自然也没有资格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选择成全,是这对夫妻对儿子唯一能做的事。
有些话不必挑明,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赵老汉白得一个好女婿,还是他心心念念的赘婿,他简直乐得合不拢嘴。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将军府那边一直给小宝送东西,他私下和老婆子商量,回头等他们安定下来,就抓紧先把神仙地的田给种上,回头收了新粮,给瑾瑜送一些,再由他送去将军府。
就说是青玄亲手种的,想来两位将军一定会亲口品尝。
树上的桃子前儿个已经摘完了,成熟得等好几年,日后若有机会,给两位将军吃一点,战场上刀枪无眼,只要说是青玄给的,他们应该不会探寻太多。
桃子么,只要不是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喂到嘴里,甭管滋味多好,那也就是个果子。吃的人只要不会瞬间从老太太变成妙龄少女,再聪慧的人也很难察觉什么。
他也是想着人家没反对儿子给他家闺女当上门女婿,他也想投桃报李。
习俗是一回事儿,越讲究的人家越不能容忍儿子去给别人当赘婿,自古以来这个身份都是和软蛋沾边儿,赘婿在女方抬不起头,还给自家蒙羞,若连此事都能想通看淡,可见夫妻二人确实心胸宽广,非常人所能及。
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赵老汉在府城过得可谓相当滋润。
时不时跟着乡亲们去扛大包,时不时带着闺女逛街溜达听戏曲,早上当苦力,下午当老爷,身份切换相当自然娴熟。
这段时日,住在高门宅院的乡亲们每日天不亮就结伴出去寻零工活计,他们也不挑活儿,有啥干啥,扛大包,拆卸货物、跑腿、甚至是给办丧事的人家打杂烧火,只要不嫌累不嫌苦,一日总能赚上百十个铜板。
白日出门干活儿,宵禁前回大宅院眯觉,每日都过得相当充实。
原本墨书是要给他们包饭的,他甚至还安排了两个下人在大宅院这边儿帮忙煮饭,但赵山坳一群老头整日诚惶诚恐,他们连房间都不敢进,男女老少全挤在游廊,亭子、假山、庭院等能睡人的地儿打地铺。
甭管墨书说啥,他们都不敢进屋里去睡,更不敢用别人的棉被,生怕给人屋子弄脏了,东西弄坏了,大宅院里他们唯一会推的门只有茅房。
就这样,婆子们每日都会把睡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茅房,她们每日都会挑好几桶水把茅房冲刷得没有一丝污垢,不飘散出一丝异味,确保不给墨书添麻烦,不给老赵家丢脸。
他们一日吃两顿饭,每日干活赚到的银钱足以支撑一大家子的口粮,如果节省一些,还有盈余。
赵老汉每天都会去大宅院,期间,众人商量了一番,一致决定拆伙,于是他们把剩余的粮食和肉全分了。
如今不用再逃荒,自然也就不用再吃大锅饭,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自家打算了,都想趁着没离开府城抓紧多赚些银钱。若继续吃大锅饭,赚钱这事儿就不好弄了,在适当的时候抱团,又在最恰的时机分开,对彼此都好。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因此分得还算顺利。
就算有人觉得自家吃了亏,可在扭头看见娃子们憨笑满足的小脸后,也都释然一笑。
已经很好了,他们能安全走到燕临府,如今还有机会分粮肉,能赚钱,得感谢这些一路没掉过链子、彼此互相搀扶,在最痛苦的时候温言安慰,在迈不开腿的时候伸手拉拔,在最无力的时候帮忙挑抬东西的乡亲们。
因为有他们一直鼓劲儿,自己才没在中途倒下,一路坚持着走过来。
吃亏不一定福,但他们这一次心甘情愿。
…
贺瑾瑜三天两头往府衙跑,他们的最终去处终于敲定。
赵老汉他们不知道,为了给他们选个好地方,贺瑾瑜已经撩起袖子和户房管流民分配的官员吵了好几架。也不是啥大事儿,对方也没忽悠他,只是他报上来的地方贺瑾瑜一个都不满意。
户房的人根本不敢糊弄他,何况于将军也派人打了招呼,他们就更不敢蒙混了。他们选的地方自认不偏僻不贫穷,甚至连当地县令他们都特意查了当年的考评,不说多优秀吧,起码不是欺压百姓之人。
结果贺少爷不是嫌离府城远了,就是嫌那边种麦不种稻,甚至还挑刺周边没有山,日常用个柴火还得花钱卖,再不就是河离得远了,农忙担水灌溉劳累……
总之,他是哪儿哪儿都能找到挑刺的地方,相当之难缠!
户房的一众大小官员看见他就头疼,偏生还不敢发脾气,只能咽下苦水加班加点继续寻找符合他要求四角俱全的地方。
“宁丘县岭溪镇朝霞村。”
这日,一声癫狂的拍桌声从府衙户房传来。
一个身穿皱巴巴官服,头发杂乱,眼角乌黑,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的中年男子抓着一个册子放声大笑。
“宁丘县到府城快马加鞭不过大半日路程,一日就能走个来回。岭溪镇有山有水,风貌地势极佳,官道宽敞,路通四方,商贸往来繁荣。朝霞村紧挨着镇子,无论是去镇上赶集,亦或孩子进学,与在家门口无异。”
“岭溪镇还是燕临府少数麦稻双种的福地。”
“朝霞村人口不多,地方却大,把他们迁过去,不用担心宅地基的问题。就是这……”
他嘬着牙花子,犯起愁来:“村中周边半数以上的土地都是这吴姓地主家的,人迁过去得分地,再好的地方没有田地耕种就是个摆设……”
犹豫了下,他最终还是攥着册子派人去请贺瑾瑜。
…
地方确定好了。
府衙的人把文书送去了县衙,内容大概就是这趟会迁过去多少人,对方的姓名,性别、家中人口,老家户籍信息等。
等县衙收到消息,立马叫来了里长,里长则通知村里,村长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宅基地的事儿,把村里没掰扯完的官司抓紧断了,别回头开始办正事又有人闹上了,还得给村民们做思想工作。
等赵老汉他们在府城赚的荷包鼓鼓,每日神采奕奕时,贺瑾瑜便是再不舍,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当机立断通知他们明日便启程。
“啥地儿啊?在哪儿啊?”
“咱还是一起的不?”
“没把咱分开吧……”
大家伙十分好奇,还有些忐忑,生怕要和老赵家分开,这阵儿私下一直缠着大根帮他们求求王金鱼可一定要给他们安排到一个地方去,就是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没有帮他们开口。
他们甚至都想塞荷包送礼了,甭管多少,是那个意思不是?
好叫王金鱼知道,他们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只是一个个心里很有自知之明,他们那点子东西掏出来不是送礼,是打王金鱼的脸还差不多。也就只敢想想,没敢实施,甚至都没让赵老汉知道。
眼下,得知去处已经落实了,大人小娃都攥紧了拳头,又期待又害怕。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贺瑾瑜难得卖了个关子。
贺府短暂的热闹了一阵儿,随着赵家人的离去,再次回归冷寂。
贺瑾瑜亲自送的阿爷一家,他也需要认路,这条路也将是他回家的路。
大家伙都做好了要走十天半个月的准备,结果就走了两日,头天早上出发,第二天下午就到了。这还是顾及他们有伤患,一路走走停停磨蹭下来的,若敞开膀子大步走,再熬个夜,他们第二天早上就能到。
领路的小吏停下脚步时,赵老汉他们还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在府城待了这么些时日,乡下田间地头已覆上一层绿意。
平坦辽阔的土地,一眼望去,农田成片连天。
一条河流从高山远处蜿蜒而下,农汉扛着锄头行走在田野间,孩童们在水渠山坡挖野菜割猪草,妇人们蹲在溪边石坝上浆洗捶打衣裳。
水声哗啦啦,伴着说笑声,一派乡间景色。
远有山,近有水,眼前是农田,真是山水好风光啊。
“到了。”领头的小吏说。
啥到了?所有人都沉浸在眼前的山水田园里,赵老汉更是馋得心头直流口水,心说这么好的地儿,这么好的田,那日子过的得多带劲儿啊。
心头正羡慕呢,就听瑾瑜说:“阿爷,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喜欢得很!”赵老汉嘴巴快过脑子不假思索回答。
乌泱泱这么一大群人,又是推板车,又是担箩筐,村里人早就发现了,有人连忙去叫村长,一群人正往这边赶。
“这是宁丘县岭溪镇下面的朝霞村。”贺瑾瑜指着不远处那个背靠山林的村子,“我当时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好,你们老家叫晚霞村,这里叫朝霞村,一早一晚,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朝霞村背靠山林,虽比不得老家那座大山,但在周边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了,回头分了柴山,日常要用的柴火就不用愁了。”
“水是从高山上流下来的,我特意打听了,去年旱成那样岭溪镇都没渴死过人,欠收不可避免,但此地水源充沛,不怕干旱。”
“水源离农田也近,农忙时挑水灌溉方便,不需要耗费过多脚力。”
“最重要的是出行方便,离镇子近,平日去镇上赶集买卖个东西方便,一来一回要不了半日。离府城也不远,这个是瑾瑜的私心,我想和家里离近些,方便往来。”
“我还查看了县志,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个两日,拐个道能进山脉。”贺瑾瑜甚至考虑到大伯他们浑身精力无处释放,或是想给家里添些进项,他们可以进山打猎,寻山货,找药材,而无论是皮毛还是菌子板栗,甚至连野果子,都可以拿到他的山货铺子里售卖。
农时种地,闲时打猎,日子应当会过得相当不错。
“宁丘县还有驻军,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不会出现异族人突袭村子这种事儿。”贺瑾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连最头疼的土地问题,舅母都拿府城的庄子和这里的地主做了交易,那些田地目前属于舅母的私产,等回头村里划分出宅基地,紧跟着便会分田,落籍落户。
为了促成此事,府衙官员和舅母在其中所耗费的心力,贺瑾瑜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表兄。
小吏在和村长交接,村民们或远或近站着,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村长说,他们村会迁来一群从远方逃难过来的人,很有些关系本事,连横行霸道的吴地主都乖乖吐出了田地,给这群人让路。
村长让他们好好和对方相处,莫要争强好胜,只要对方不是坏人,他们也不要掐尖欺生。
朝霞村的村民率先释放善意,冲这群人咧嘴笑。
赵老汉已经被这个好消息冲昏了头,他整个人傻愣愣站着,一双老眼直勾勾望着瑾瑜,似乎是不敢相信。
贺瑾瑜冲他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到目的地了,这里就是他们未来生活的地方,三五代血脉延续,他们的后人便是土生土长的燕临府宁丘县岭溪镇朝霞村村民了。
如今他们走在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后人铺路。
“哈哈哈……”
赵老汉再也控制不住叉腰仰头大笑,曾经他多么羡慕柳河村的农田,如今他即将拥有比柳河村更好的田地!
他,赵老汉,临到老了,将拥有少年时期做梦都想拥有的土地!
乡亲们见他开怀大笑,他们提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扭头见王金鱼也对他们点了点头,以赵山坳为首的一群遭老头子率先哭出了声。
他们不用和大根分开。
王金鱼给他们选了个顶好的去处。
他们终于不用再奔波,可以彻底安稳下来,终于又有家了。
原本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嚎啕大哭,他们似乎要哭出这一年的苦楚,哭出一路的疲惫恐惧,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被兵爷抓去战场,死在土匪的刀下,死在洪涝中,瘟疫里……
他们一路过山淌河,经历了种种艰辛磨难,直至今日,他们终于可以真正的停下来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继续往前走了。
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村民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感性些的默默捻着袖子擦眼泪。
村长攥着册子站在一旁,等他们尽情释放完心中的苦闷,这才上前一步,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朝霞村的村长,姓卢,以后就是一个村的人了,你们可以叫我卢村长。”
赵老汉被众人推到前头,他咧嘴一笑,语气颇为豪爽:“我叫赵大根,乡亲们好,头一遭见面,我知道大家伙对我们提着心,实话说,初来乍到我们也是一样。”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儿笑声。
赵老汉也笑,与其藏着掖着互相猜忌,不如一开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莫要听到我们是难民就害怕,我们这些人是两个村子结伴一起逃难的,你们看看我们的娃子,男娃女娃,个个养的精神,我们的老人,腿脚不灵便瘸着腿也没落下过一个。我说这话是啥意思,我相信各位乡亲都懂,咱不是冷血的人,我们有人情味儿,只是家乡遭难,这才逃到咱燕临府来,我们是难民,但也是最朴实不过的普通老百姓。”
“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我们不偷不抢,村里哪一户的鸡鸭就算跑到我们家里来了,咱也给你们好生捉回去,万不会偷偷杀了下锅吃肉。日久见人心,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一个好生相处的机会。”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少人为之动容。
是啊,谁都知道,逃荒路上女娃和老人是最容易被放弃的。他们这群人有老有小,女娃们没有瘦成柴棍子,她们养得和男娃一样好,老人也没有被抛弃落下,就算杵着拐,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而且他们还是两个村的人结伴逃荒,整村啊……
朝霞村的村民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朴实无害的脸,脸上不由露出了笑,他们似乎能和这群新来的村民们好好相处。
“快进村吧!”
不知谁先说了一句,随之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催促。
“走啦,莫要在大道上干站着,先进村吧!”
“进村吧,你们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们帮忙?”
“趁天还没黑,抓紧的把宅基地选好,明儿再分地,有家有地了,你们的心也就能踏实下来。”
“村里都商量好了,后山的树任你们砍,先把房子建起来,柴山的事日后再说。”
“就是就是,接下来有得忙了,房子建好,地分好,你们就要抓紧忙着春耕了。”
村路宽敞,两个村的人渐渐走在了一起。
大人们含蓄些,彼此试探着靠近,而孩子们却早已经手拉着手奔跑在回村的乡间小路上。
欢声笑语,春意盎然,他们正朝着未来的家走去。
赵小宝蹲在地上折了一朵初春的野花,她举起手来,眉眼弯弯望着停下来等她的小少年。
“青玄哥哥,喏,送给你!”
青玄走过来接住。
“你怎么不问小宝为什么送给你。”
“小宝为什么送花给我?”
赵小宝看向他指尖捏着的漂亮小黄花,拍了拍小手,哼哼两声后倒腾着小短腿朝着爹娘追去。
春风把她稚嫩的话语送入青玄耳中,虽懵懂,却认真。
“因为你是我的小相公呀。”
“小宝疼你一辈子。”
—end—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