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火光忽明忽灭,一股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从林间深处刮来。


    心有所感,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汉子们离开的方向。


    夜空黑沉,她们什么都看不见,只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先前还能隐约听到两声虎啸,眼下半分动静都没了,人却迟迟未归。


    恶虎凶猛,但凡是和“吃人”沾边儿的东西,就没有一个人不害怕,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恐惧,根本没办法抵抗。就算汉子们拿着武器,人也多,她们还是控制不住担忧,生怕有人受伤,更怕自家汉子倒霉,成了那个唯一被老虎吃掉的人。


    身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是不能倒下的。


    不说在村里,就是逃荒这一路,汉子多的人家抢窝棚都能抢到好位置。像李秀红这样带着两个儿子,又没有男人撑腰的妇人,若不是一路有王氏照拂,有赵三旺明里暗里帮衬,日子定是相当难过。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家儿子/男人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归来。


    夜风吹过,火光微折,卷起三两落叶。


    王氏始终保持着一手攥刀,一手抱着闺女的姿势一动不动。


    万幸的是,随着青玄把老虎引走,篝火这头再没有遇到其他危险。而不幸的是,先前在慌乱中四散逃跑的人,并没有因为老虎的离开而回来,许是迷了路,许是担心恶虎盘踞此地作乱而惊惧不归。


    各家各户清点完人数,除去剿虎的人,有五个人没了踪迹。


    没人敢去找,更不敢开口求大家伙去寻人,她们连哭都只能咬紧牙关偷偷抹眼泪。彼此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在大队伍出发前,走丢的人自个没回来,那就只能永远留在山里了。


    乱世之中,有时一个转身就是一生,她们再一次无比深刻意识到生存的残酷。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在寂静的深夜,沉寂在思绪里的众人齐齐扭头望去,连王氏都抱着闺女站了起来。


    青玄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犹如他当时孤身引虎,此时,回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青玄哥哥!”


    “小叔,你没事吧?我们好担心你啊!”


    “青玄,你没事可太好了!”


    “咋就你一个人回来啊?他们人呢?大根叔和大山三地他们都去追你了,你们遇上没有?老虎呢?是赶走了还是杀了?”


    “你有没有受伤啊?”


    众人齐齐涌了上去,见他胳膊腿都在,瞧着能走能跑的,所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小五几个举着火把跑在最前面,赵小宝挣脱开娘的怀抱紧随其后,几个小娃子满脸喜悦。


    “小叔?”还未走近,几个小子率先察觉不对,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赵小五连忙举起火把,火光的照耀下,是青玄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是一串血迹。


    “小五。”青玄浑身脱力地朝他倒去。


    他后背衣裳整片被血浸透,先前和老叔打配合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后来又强撑着射出一箭,回来这一路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中途倒下。


    赵小五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赵谷在一旁接过大哥手中的火把,兄弟几个半搀半抱着把人往回带,心里急得不成,对小跑过来的阿奶大声喊道:“阿奶,小叔受伤了!快,止血药粉在哪儿?速速拿一瓶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让小姑拿药,只能一个劲儿朝阿奶使眼色。


    青玄右手紧紧嵌着小五的手臂,尽管心里着急,但理智还在,他万万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让赵小宝去救人,神仙地的秘密永远高于一切,所有有可能让人生疑的漏洞都不能存在。他懂老赵一家对赵小宝的重视,他同样不能让她陷入秘密暴露的境地。


    他只能趁着大家伙因他受伤混乱之际,靠近赵小五的耳边快速说了句:“想办法带上你小姑。”


    赵小五不明所以,还没闹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赵三旺就快步过来一把抱起青玄,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窝棚。


    王氏拿着从闺女那里要来的止血药粉,见赵三旺扯开孩子的衣裳露出后背那几道深入见骨的爪痕后,一颗心坠了又坠,心疼得眼睛瞬间泛红。


    顾不上多想,她连忙扯开塞子,直接往伤口上洒了大半瓶药粉。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囫囵着上了药,不顾赵三旺的阻拦,青玄挣扎着脱掉黏糊糊的外衣,伸手接过二嫂从谷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一边起身,一边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快速交代:“长话短说,我们把虎杀了,可中途跳出来一群人横插一脚想独吞猎物,我们和对方起了争执。”


    他顿了顿,余光不着痕迹看了眼马大娘一家子,见朱家兄妹四个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心头愈发沉闷,垂下眼睫不敢对视:“那行人颇有些本事,我们和他们打了起来,咱们的锄头占不到便宜,老叔让我回来拿刀。”


    拿刀是借口,主要目的是带赵小宝去救人。


    那群人身穿玄甲,除非一刀砍在脖子上,否则小伤小口根本不起作用。己方是血肉之躯,刀剑无眼,一个不慎就会丢命,他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弱势位。


    若只是争抢猎物的所有权,在知晓对方有所依仗后,老叔肯定不会去争,他不会拿自己人的性命去冒险,宁愿咽下这口窝囊气。可这群人明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许是在听见虎啸声,在得知有利可图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天寒地冻,老虎一身是宝,虎皮虎血虎肉,仅仅是这一头猎物,就足够这群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过得相当滋润。


    他们遇见老虎是意外,遇见这行人却是因为贪婪。


    如今已经不是退不退让的问题,一条人命横呈在中间,死的还是那般凄惨,别说老叔,就算是他都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用对方的头颅来告慰冤死的朱来财和周守田。


    赵谷十分有眼力见,直接走过去背起小叔。只有小叔认路,他说回来拿武器,那他必是要跟着去的。


    兄弟几个在他上药的空档里私下通了气,还拽过小姑偷偷交代了一番,赵小宝此刻正在酝酿情绪,只等他们出发。


    “把这把刀拿去。”王氏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老头子什么性子她知道,若非情况危急,他万不会让身受重伤的青玄一个人回来,“三旺,你那把弯刀也先拿出来应应急!”


    赵三旺一听这话,连忙道:“我跟着一起去,让小五他们在这里保护你们。”


    “老虎都死了还护个什么!”王氏不由分说伸手抢过他腰间别着的弯刀,掏出自个怀里那把精致的匕首扔给他,“你手受伤了,这把匕首先拿着,晓得你现在身上没个防身的不安心,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这头也不能没个顶事儿的汉子!”


    赵三旺张了张嘴,很想说他现在不能顶事儿了,可看着婶儿信任的目光,终究没说出口。


    顶事儿的汉子都去剿虎了,留在篝火这头的除了赵三旺,剩下的都是些老头子。赵山坳和孙村长约莫也晓得事情不是青玄所说的那般简单,但此时不宜多问,他们只能强忍着担忧,除了武器,还抓紧给收拾了一包袱的药。


    除了止血药粉,还有药酒,和一些乱七八糟嚼碎后就可以贴在伤口上能止血的草药。


    起争执就得干仗,干仗就没有不受伤的,大根没有叫他们去,他们就只能老实待在这里,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赵丰背上包袱,赵谷背着青玄,赵小五拿着两把刀,已是整装待发。


    赵登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小姑,只等她一声嚎,他就冲过去捞起她跑。


    赵喜也急得上蹿下跳,可他被兄长们委以重任留下保护阿奶阿娘和伯娘们,这趟不能跟着去。


    兄弟仨背着小叔头也不回就走,赵小宝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派上用场,只听一声嘹亮的哭嚎,以往从不在正事上捣乱的赵小宝几步追了上去,嘴里嚷哭着要跟着一起去。


    “小宝要看老虎,小宝也要去!”她啪嗒啪嗒往前跑了几步,朝着侄儿们离开的方向哭喊,“小姑也要去,小五等等小姑,小姑要和你们一起去!”


    她时刻谨记小五的叮嘱,就算娘抱着不让,她也要撒泼打滚跟上,爹和乡亲们有没有桃子吃就全靠她了。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更加敏感,青玄哥哥焦躁的眼神让她心头发慌,她担心爹和哥哥们,也担心乡亲们,如果他们受伤了,只有喂桃子才能活,她要去给他们喂桃子!


    “小宝也要去,小宝要去看老虎,小宝不怕老虎,呜哇……”


    “小宝!”王氏一急,连忙伸手去抱她。


    赵登却先她一步跑过去一把捞起小姑,去追哥哥们的同时还回头看了眼阿奶。时间紧迫,他们没时间和阿奶通气,但他相信阿奶能懂阿爷,她懂的。


    “小姑想看老虎,阿奶,让我带小姑去好吗?机不可失啊……”


    他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得王氏心头一跳。她快速扫了眼已经跑远的几个孙子,黑暗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只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驻足在前方等待。


    而青玄没有阻拦。


    他们在等小宝。


    王氏双腿瞬间发软,她什么都明白了,青玄撑着受伤的身体回来,哪里是为了两把刀,他分明是为了小宝啊!


    情况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她双手紧紧掐着双腿,强撑着没瘫下,生怕被众人发现异常,只能忍着翻涌的心绪摆手,细听牙齿都在打颤,表情却故作镇定:“你们小姑想看虎,那就带她去吧。”


    “万,万事小心,要保护好她。”


    第272章


    几兄弟卸掉绑了一路的石袋,奔跑间身轻如燕,两条腿倒腾地快要飞起来了。


    赵小宝给青玄喂了一片桃子。


    入口即化,青玄还在咂摸唇齿间的清香,便觉后背一阵儿发痒,同时还有两分热意传来。疼痛感不知是因药粉的效用,还是桃片的奇妙之处,正以一种他能感受到的细微速度平稳下来。


    他动了动肩膀,先前那股强烈到牵骨扯肉的痛感也减缓了几分,他甚至有种自己能再次拉开弓的自信。


    赵丰和赵登在中途交换了小姑,赵小宝右手紧紧圈着丰子的脖子,左手拉着阿登,姑侄二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仙地。


    赵登去侧屋抱出一个坛子,他小心地把封口掀开,把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入碗中。


    赵小宝躲得老远,好似相当害怕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毒液。


    当初在邬陵山的毒蛇窝里,他们逮了不少毒蛇,能吃的蛇肉被晒干用作口粮,蛇胆留一些自家泡酒,还有一半准备日后寻着机会卖出去换银子。以前在老家,就有人专门收毒蛇的胆,卖价还不低。


    这坛子毒液,是赵登亲手掐着毒蛇的下颌,冒着风险一点一点摄取,一滴一滴攒起来的。


    赵家这一代的几个小子各有各的胆大,行四的赵登打小就对这些大人眼中的“不学好”极为感兴趣,连他阿爷都说这小子分明是生错了肚皮,他就该去给他三叔当儿子。


    他爹赵二田性子寡言老实,偏生生出个阴着毒的娃儿,他娘也不这样,不晓得他这性子是随了谁。


    赵登用毛刷小心翼翼在弯刀和大刀的刀刃上涂满毒液。


    当初取毒液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冒着生命危险弄这玩意儿来干啥,赵登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闹着非要,还说往后打哪儿去找这么个蛇窝,遇到就是赚到,不搞白不搞。


    “小姑,不能动这个坛子知道不?”他一边涂,一边还不忘叮嘱小姑,“这是剧毒,要是手受伤破皮了,沾上一点就会死翘翘,你要离得远远的。”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双脚站的远远的。


    当初阿登还想多抓些毒蛇放到神仙地回头慢慢取毒液,爹娘看她吓得哇哇大哭,这才没让他得逞。


    “小叔说那行人有玄甲护身,刀锄落在胸口都砍不死。”赵登目光阴恻恻的,“哼,那就毒死他们。”


    “只要划破一点皮就行了。”他说,“只要沾上一点,保管没命。”


    他们家其实还有一把带毒的刀,当初大伯身受重伤,要不是有小姑的桃子,那次就得躺板板了。只不过那把刀上的毒性从很久之前就不管用了,许是毒也有时效,过期了罢。


    取毒液的灵感,也是从那把刀学来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用上的一日。


    最后,他把碗中剩下的毒液一点点涂抹在仅剩的那支箭头上。


    两把刀一支箭,足够阴死那群人了。


    他冷笑一声,有小姑在,阿爷和阿爹只要不计生死豁出命让对方受伤,那他们就必死无疑!


    收拾好坛子,净了手,赵登快速爬上树,把还没长成的青桃全给摘了,再一点点切成薄片,整齐摆放在碗碟中。


    赵丰感觉后背一重,同时脖颈被一双胖乎乎的胳膊搂得紧紧的,风在耳边呼啸,在林子里飞快穿行的身影不知不觉多了一个。


    刀剑碰撞的声响从前方传来,沉闷的怒吼声,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几个小子心头一震,不由再次加快了速度。


    …


    又是一刀砍在硬邦邦的玄甲上。


    赵老汉虎口生疼,但比虎口更疼的是他的心,自己人一个又一个接连倒下,连自家老二如今都生死不明,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捶打,搓揉,最后再硬生生扯碎。


    他此时浑身上下都是伤,整个人和血人没太大差别,对方的玄甲劈不开,他只能刀刀冲着对方的脖子和脑袋去,这种杀敌两百自损一千的打发,除了消耗对方的体力外,几乎讨不到任何好。


    偏生那群人体力还好得惊人!


    这就是军营里日日操练、能时刻上阵杀敌的士兵吗?赵老汉十分不甘心,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蛮力在这群人面前好似都不管用了。


    比招式,他们没得比。


    比耐力,他们父子几个勉强撑到了现在。


    比力气,对方并不必他们差多少。


    比武器,他们有大刀,对方同样有刀剑,还有虎鞭和战斧,和他们用来砍柴使的斧头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更没法比的是,对方还有刀枪不入的玄甲,他们只有一身血肉!


    惨败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不,是他活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一次让他觉得束手无策的敌人。


    同时也让他无比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这一路苟着腰躲开抓壮丁的官兵,想方设法避开和土匪交战,遇到危险就跑的做法再正确不过。


    如果上了战场,敌军都像眼前这些人般难缠,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战场上活下去。


    喝了几年神仙地的水,都快让他认不清自己了,他就是一个乡村老汉,唯一的仰仗就是闺女的预知梦和神仙地。


    离开了闺女,面对这样一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这场不在预料中的意外,他,赵大根,居然束手无策!


    他就是一坨土坷垃,居然还妄想去和铁疙瘩硬碰硬!!


    随着体力渐尽,对面还有五个人站着,赵老汉意志愈发消沉,他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砍下那群人的脑袋了。


    “阿爷——”


    “接住——!”


    耳边传来大孙子和四孙子的咆哮声,犹如甘霖从天而降,赵老汉昏沉沉的的脑袋瞬间清明,他格挡开劈向他的斧头,整个人连退数步,猛地扭头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望去。


    一把泛着光的大刀迎面飞来,瞬间驱散了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赵老汉吓得破口大骂:“谁教你这么扔刀的?砍到人咋整?!”


    话虽如此,身体却是相当诚实地冲过去,弯腰一把捡起阿登丢到地上的刀。


    他厉目一扫,瞬间便发现了不对劲儿,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四,见那小子咧嘴笑得阴毒,心思转圜间,瞬间便明白过来。


    这个臭小子!


    他一双老眼霎时亮了起来,把另一把刀丢给他们,心绪飞扬间还不忘做戏:“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居然把你们小姑带来了,回头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他攥着刀,头也不回大吼道:“带你们小姑去边上护着大家伙,保护好她!”


    赵登本来想把弯刀扔给他爹,可看了一圈,他竟然没看见他爹。


    “我爹呢?!”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四,把弯刀给我!”赵三地见爹换了刀,这种生死时刻居然还有心情中途换刀,用大脚趾想都知道有猫腻,“你爹中了箭,三叔这就给你爹报仇!”


    赵登险些没被这话吓死,连忙扭头四下找他爹。


    “你们来得正好,去把咱们的人拉到旁边护着,莫要让那群坏人糟践了他们。”他们家的汉子大的小的就不能有一个孬种,没人骂他们擅自冒险,只会给他们安排任务。


    赵小五他们这才发现,阿爷他们之所以被压着打,是因为一边要和对方拼死拼活,一边还得时刻护着倒下的叔伯们别被对方补刀。


    他们心里清楚,只要没断气,就有救活的希望!


    赵登已经看见他爹了,见他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胸膛上插着一支箭,仿佛一具尸体,他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把弯刀扔给三叔后连忙跑了过去。


    “又来几个送死的。”为首的男子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望着浑身负伤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赵老汉父子仨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悔意。


    谁能想到这群人居然这么难缠!


    尤其那个老汉,跟他娘的不知道疼一样,再深的刀子砍在身上眼都不眨一下,那双老眼里全是要死也要拉着他们垫背的决绝。


    简直比战场上那群不要命的异族人还难杀!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居然死了三个兄弟!


    尤其是老六,居然被那个壮汉一刀砍了脑袋,脖子上的伤口圆滑平整,只一眼就让他肝胆俱裂,可见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心头再次生出一股浓烈的懊悔情绪。


    不过就是一头虎,再稀罕能稀罕得过未来的通天路?冷就冷些,扛一扛就过去了。饿了也不是非要吃虎肉,随便猎只野鹿也能充饥。虎血是壮阳,可他娘深山老林也没花楼可逛!


    他们不能死,他们要是死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可不就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离山下不过两日脚程,那群人不定带着猎犬正在四处搜寻他们踪迹,多耽误一个时辰,就多一份危险。


    想到这儿,在看见尸首异处的老六时,他恨不得把人再拎起来鞭尸一遍!都怪这厮,非要说什么捡漏的屁话!


    这哪里是一群挥挥手就能杀死的难民,特么闹呢?他们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见那老汉跟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样冲着他胸前的玄甲再次砍来,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当这玩意儿是大白菜呢说砍就能砍破?


    他再次挥出战斧准备迎上,却不想老汉突然收势,整个人往旁边一让,他挥了个空。同一时间,一把弯刀朝着他胳膊砍来,不远处的兄弟被突然加入战局的赵小五和赵谷拖住,俩小子一人提着把刀,主打一个骚扰。


    “刺啦——”


    衣料被划破的声响,十分细微,却又相当震耳欲聋。


    男子扫了眼受伤的胳膊,嘴角微扯,攥紧斧头一脸嘲讽地望向老汉。


    “连燕临府的兵爷都敢杀,还说要去燕临府,我看你们真是活腻歪了。”手背有些发麻,以为是保持同一个握姿太久,他松了松斧柄,手指活动了几下,“你们可知燕临府的陈大将军爱兵如子,这事儿要是捅到他面前,你九族都不够杀的!”


    赵老汉紧紧盯着他的手:“我只知道燕临府的将军夫人爱民如子,她定是不允许你们这般随意欺杀无辜百姓。”


    “找死!”男子细长的眼睛一眯,猛地举起手中的战斧。


    赵老汉见此连忙挥刀。


    一刀一斧碰撞的瞬间,男子只觉双臂骤然发麻,心脏随之猛地跳了两下,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条被砍了条口子的胳膊便再也使不上力。


    战斧落在地上,男子浑身抽搐了两下。


    就是现在——


    见对方抖着手去捡斧头,赵老汉连忙抓住机会再次抬起手中的大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抽个不停的脑袋砍去。


    男子想躲,可无论是手还是嘴都已经不听使唤,刀刃无限放大,他双目大睁,连左眼角的疤都拉扯出一条惊恐的弧度,所有的求救声都被这一刀砍灭。


    “歘——”


    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赵丰连滚带跑冲过去一把攥住染血的发丝,举起扬声喊道:“你们的头儿死了,不想被砍脑袋的立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正在和赵大山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四人听见这话,不敢置信地扭过头。见那小子手头拎着的居然真是潘大阳的脑袋,震惊慌乱之余,应付起对方的猛烈攻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心气破灭之际,战况瞬间扭转。


    “咻——”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来,老五被一箭穿喉。


    赵大牛手头还举着刀,见老五睁大双眼,双臂还保持着大开大合的姿势,身躯连晃都没晃一下便直挺挺扑倒在地。


    后颈窝的箭羽颤了颤,犹如他震如擂鼓的心。


    死了?


    终于死了……


    他刀尖杵着地面,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和站在黑暗里缓缓放下弓的青玄对视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青玄也冲他笑了笑。


    不过转瞬间又死了俩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的头儿!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全是事情超出掌控的惊惶,他们再也无心恋战,趁人不备,转身就逃。


    “追!”赵老汉见此大吼一声,和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再坚硬的玄甲都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毒素,父子三人浑身上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他们势必要用这几颗脑袋去告慰死去的同伴。


    一地狼藉,一片血腥。


    所有还活着的人或站着,或躺着,活跪着,他们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又离奇。


    不过一个夜晚,他们就仿佛去黄泉路走了一遭。


    同行之人,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赵大牛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沉静的天空,他的内心在喧嚣,他的眼角在流泪。


    活着不易,人生从来无常。


    第273章


    等赵老汉他们拎着三颗脑袋回来,所有还没落气的人都被赵小宝偷偷喂了桃子。


    还未成熟的青桃,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儿,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更浓烈。


    所有沉寂在悲伤和疼痛里的汉子,无一人察觉异常。


    小宝姑辈分大,她从前就喜欢背着小手关怀比她年长的后辈,见大家伙受伤,她挨个检查身体好似也在情理之中。


    一圈走下来,赵小宝情绪也有些低落。


    朱来财和大嫂的娘家认了干亲,他也算是她的半个兄长,桃子能救重伤的人,却救不回来已经落了气的。她救不了大壮哥,大娘阿姊没了丈夫,二花她们没了爹,瘫痪的朱阿婶更是没了儿子。


    想到还在篝火那头等着大壮哥回去的一家老小,她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当初杜鹃她爹去世也是这般,往前逃命的母女,如何能预料到垫后的家中顶梁柱就这么在一夕之间倒塌了?


    厄运总是悄然降临,让人防不胜防,难以接受。


    “小姑,我爹会没事的,对吧?”赵登双眼通红,他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往刀刃上抹毒的自信飞扬,脸上全是对亲爹的担忧。


    “二哥会没事的!”赵小宝斩钉截铁回答,“青玄哥哥说坏人技术不到家,把箭射偏了,二哥身体强健,又吃了嗯嗯,二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拍着阿登的肩膀,小小的娃儿自个都满心难过,却还要安慰侄儿。


    赵登一听嗯嗯,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一点。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爹粗糙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上头的老茧,不知不觉又哭了出来。


    青玄倚坐在一旁,听着赵小宝笨拙的安慰,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是谁之前看见二哥出气比进气多吓得直掉眼泪,探了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只能安慰坏人学艺不精,箭尖偏离了几寸,万幸没有射中心脏。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其他人,周守田运气则要差些,他身体素质没赵二田强健,几乎是瞬间就断了气。


    赵老汉把手中的脑袋随意丢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的沉默。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弯腰挨个探了探朱来财,周守田,吴大柱,和另外几个躺着一动不动的汉子的鼻息。


    探完,又摸了摸脖子处的大动脉。


    八个人,只有吴大柱的脉搏是跳着的,余下的一片死寂。


    他单膝跪在地上怔了许久。


    离得近,他闻到了熟悉的清香,外人以为是林子里什么植物或果实散发出的香气,他心里却再明白不过,小宝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桃子。


    断了气的也喂了。


    只是没起任何作用。


    赵大山把大柱的衣裳掀开看了眼伤口,那是一道很深的剑伤,血呼拉达的口子上洒满了止血药粉。显然在他们之前,赵小五他们就已经挨个检查过,并及时止了血。


    “照顾好大柱。”他叮嘱道。


    赵大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老汉撑着膝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胸前插着箭的赵二田身边,看着老二苍白的脸色,他老眼瞬间泛红。


    低头在脏兮兮的袖子上抹了抹眼睛,他蹲下身,探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阿爷,二叔还活着,你别担心。”赵小五见此连忙说。


    赵老汉摇了摇头,他先是伸手探了鼻息,又摸了脖子,最后甚至还抓起手腕试了试脉搏。指腹下的跳动虽微弱,却是真真实实有反应,他不由大松一口气。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有救。


    赵登在一旁哭得鼻子都红了,恶狠狠说:“阿爷,我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和手脚!他们居然伤了我爹,我要他们做鬼都不得安宁!”


    赵老汉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珠,没说行还是不行。


    “爹,这箭怎么办?”赵三地看着二哥胸膛上那支箭,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插着不是个事儿,可贸然去拔又担心出意外。


    “那人说离山下就两日脚程,要不咱抓紧赶路去城里找个大夫,这样稳妥些。”


    他们废了老大劲儿才撬开那几人的嘴,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此地离山下村子不过两日脚程。受不住赵三地的折磨,落在他手头的那人还承认就是冲着那头虎去的,说死掉的老虎也能威慑熊和狼等大型野兽,身上披着虎皮行走在森林里,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但野兽害怕,人也会怕。


    在他断断续续的吐露中,他隐约知晓,这行人似乎不是进山巡逻的士兵,更不是去抓躲在山中的逃兵和流匪,他们似乎要在山里待上许久,要走很远的路,就像他们从凉峻府一路走到燕临府一样。


    他们需要足够保暖的衣裳和粮食肉类来支撑他们长时间的艰辛跋涉。


    这头老虎满足了他们的所有需求。


    更妙的是,甚至不需要他们冒着风险亲自狩猎,只需要静静蹲守在一旁,在最后关头射出一箭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们早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看出他们就是一群流民,他们脸上没有匪气,浑身上下只有风霜疲惫。


    只是,万事总有意外,他们以为的软柿子,最终变成了砍向他们脖子的屠刀。


    他们对赵老汉一行人来说是始料未及的意外。


    赵老汉一行人于他们而言更是从未设想过的变故。


    他们对木牌倒是并不十分看重,反倒在问他们的姓名和户籍所在地时反应颇为强烈,宁愿死也不透露半分。


    无法再从对方嘴里抠出只言片语,他们最终拎着几颗脑袋,三件玄甲,几两碎银,几块木牌,还有几把锋利无比的武器离开了那片处处都是打斗痕迹的林子。


    就算回头有人发现这几具尸体,在没有脑袋和物证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去燕临府,也不用担心会露出把柄。


    “老二这个样子哪里能撑到下山进城寻大夫。”赵老汉摇了摇头,何况将死之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们说两日就真是两日不成?他信不过,何况来财和守田他们的尸体也不能就这么丢下,肯定是要烧了带走的。


    两日时间太赶了,不如搏一把。


    “小五,你和谷子回去把大家伙叫来。”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赵小五看了眼横七竖八躺着的叔伯们,受伤的确实不方便挪动,犹豫了下,问道:“这里的情况也如实说吗?”


    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活不过来了,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


    “嗯。”赵老汉点头,“如实说吧。”


    赵小五和赵谷离开了。


    赵老汉亲手给老二拔了箭,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一次染红了胸膛,赵小宝和赵登吓得直哭,赵大山和赵三地一人抱着一个,偏过头时也忍不住流了泪。


    赵大牛和还能走动的汉子们拿着药忙前忙后给受伤的人止血,伤口也是五花八门,有被斧头砍的,有剑伤,有刀伤,还有一个汉子的胸膛被鞭子上的倒刺刮得皮开肉绽,血肉翻飞,实在吓人得很。


    痛呼声,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药粉用完了,就嚼草药敷在伤口,还有拿着药酒往伤口上倒。生病的人不管什么药都会往嘴里灌,受伤的人也不管什么药都往伤口上抹,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死在无药可治上。


    就连赵丰递来的水囊,他们也不管是啥滋味,只一个劲儿吨吨吨往肚子里灌。


    轻伤清醒的喝桃子水,重伤昏迷的吃桃片。


    他们把受伤的人挪到一边儿,再把去世的衣裳规整好,扛出血泊,寻了个干净的地儿置放。


    心里压抑的悲伤在分拣活人和死人时汹涌而出,赵大牛攥着刀亲手把余下几具尸体的脑袋全砍了。


    又在赵三地的叮嘱下,他们把衣裳扒了,把玄甲丢到一旁,把木牌归拢在一起,连头发丝都一缕缕搓揉过,衣裳的夹兜,腰带,裤子,连鞋底都用刀给划破,看里面有没有藏得有金银。


    对方因贪婪而来,也终将失去一切。


    “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真他娘的晦气!”金三郎一把丢掉手头的臭鞋,满脸都是厌恶之色,“当兵的月月都有饷银,这几人连个子儿都没存下,可见是去喝花酒挥霍了,不是啥好东西!”


    他说这话多是泄愤为主,这几人瞧着年岁不小了,没准是把饷银寄回了家中。只是他这会儿实在难以对陌生的幼老提起丝毫同情心,谁不可怜?他们这几家死了爹的孩子更可怜!


    “这是啥?”周守山捏着一个比粗针大不了多少的细竹棍,此物约莫尾指长短,若不是搜的仔细,很容易就忽略了去。


    “你咋连毛竹都不认识了。”金三郎还以为他搜到了啥稀罕玩意儿,一看是老家后山随处可见的细毛竹子,村里人最喜欢砍这玩意儿回家编东西。


    “毛竹我能不认识?”周守山举着那玩意儿眯着眼上下打量,还凑到火把前仔细看,最后肯定道:“竹眼里裹得有东西。”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几人又是扯,又是抠,费劲巴啦才把里面卷成细条的东西给弄了出来,


    捏在指腹中,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一张纸。


    旭哥儿见天在驴车里背书呢,他们也是见过纸张的。


    赵大牛连忙把手上的血擦干净,在周守山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比蚊子还小,他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连忙喊青玄:“青玄,你来看看上头写的啥?周守山在那个头儿的腰带里抠出来的……”


    青玄倚着一棵树,闻言伸出手,赵大牛连忙拿着纸条跑过去。


    这番动静,连正在给赵二田捂伤口的赵老汉都扭头望了过来:“搜到了啥玩意儿?”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子!”周守山忙说。


    金三郎举着火把,青玄展开纸条,双目快速一扫,眉心随之一皱。


    快速看了一遍后,他再次重头细品,犹豫着说:“好似……是一张关关于情报的纸条。”


    “林闻安,云庄,万永全,杨富才……”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的名字,“上面说,‘需警惕几人,他们似与边关有所书信往来’。”


    随后,他把视线落在被扒下来的玄甲上:“上面还说,‘凉峻府往边关秘密运送了一批武器,刀枪削铁如泥,玄甲刀枪不入’,‘凉峻府的人两头下注,主子需有所防备’‘陈广昴练兵如神,乃主子大业路上的一大障碍’‘燕临府在外族商人手里买了一批战马,陈广昴必反’。”


    还有些零零总总的消息,关于武器,粮草,军事布防等……全和燕临府最近有何动作,和大将军陈广昴有关。


    连他又纳了几房妾室,收了几个下属送上来的美人,后院又添了几个子女,笼络了哪一方的富甲粮商,账下又多了几个谋士,全都一一写在纸上。


    这是一张足以让燕临府震上三震的情报消息。


    那这群人的身份……


    青玄望向地上的无头尸身,是一群潜伏在燕临府多年的探子。


    他们甚至混进了军营。


    第274章


    一张纸条,正面背面写得不留一丝空空隙,青玄来回看了数遍,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一群刚从燕临府逃出来的探子。


    木牌是真的,他们的身份也是真的,只是他们身穿甲胄、手握战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护边疆百姓,也不是为了驱逐外族人,而是为了在燕临府站稳脚跟,给他们背后的主子刺探军中情报。


    他们身上的玄甲,许是趁乱偷盗而来,他们这几人中应该有看管武器库的士兵。


    他们能活着把情报带出燕临府,应该还有城守营的暗哨里应外合。这张纸条也是别人写的,若非如此,他们完全可以向他们的主子口述其消息。


    向他们传递纸条的人是谁?是已经伏诛,还是依旧潜伏在军营?


    青玄攥着纸条,思绪翻飞,一瞬间想了很多。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算,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把手伸向了燕临府。


    是谁?是那个已经快要坐不稳龙椅、早已丧失了民心的陛下,还是已经在庆州府龙袍加身,在一众反民乱将的拥簇下登基称帝的反王?亦或是乱世里揭竿而起的一众后起之秀?


    青玄感到头皮一阵儿发麻,世间纷乱,何止是从未停止,原来早在数年前就已有所苗头。


    “青玄哥哥……”


    青玄回神望去,见赵小宝好奇地望着他手中紧攥的纸条。周守山他们已经悄然散去,一个个正看着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火光,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哭泣。


    “想看吗?”他轻声问。


    “嗯!”赵小宝点头,“金鱼侄儿和旭哥儿侄儿都教小宝识字了。”


    这一路,她偶尔会去马二娘家的驴车待上半日,跟着读书郎孙旭阳背书。孙旭阳会教她识字,还会把自己珍藏的纸张拿出来给她写,尽管写得不咋样,也总会得到夸赞。


    “喏,你看完后好生收着,这个东西……”青玄顿了顿,“对某些人来说一文不值,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千金都买不了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好呢。”赵小宝小心翼翼接过那张纸。


    她认认真真看了半页,突然问道:“青玄哥哥,燕临府的官是好官吗?我们还能去吗?金鱼侄儿是个好孩子,他的舅舅是大将军,这群人又是大将军的兵,大将军还是好人吗?”


    孩子的想法总是简单又直白,她一直坚信金鱼侄儿的亲人和他一样善良,可这群人的出现又打破了这个认知,上阵杀敌的不一定就是守卫家国保护百姓的好士兵,他们的刀箭也有可能对准围墙身后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青玄思考了片刻后才说:“就连村里都有好人和坏人,燕临府这么大,官员这么多,肯定也有好官和坏官,只要最大的官是好,能压住下面的人,坏人就蹦跶不起来。就像村老们,有他们在,村里人再多小心思小算计都没用,他们权利大,说话好使,村里人都得听他们的。不听就会被赶出去,被赶出去就没有活路。水清无鱼,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有好人的地方就会有坏人,不止燕临府,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


    赵小宝似懂非懂点点头。


    “你口中的金鱼侄儿是不是好孩子我不知道,但他的舅舅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我师父以前说过,如果没有大将军,边疆老百姓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们世世代代都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外族人狼子野心,他们欺辱妇孺,抢杀汉子,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毫无人性可言。大将军威名赫赫,敌人听见他的名字都发抖,威信不会恐吓出来的,是用命厮杀出来的,他愿意常年驻守边关,吃黄土风沙的苦,定不是贪图享乐之人,他的心中应该是有百姓的。”


    “小宝你有那么多侄儿,平日还要忙着和春芽她们到处玩耍,总也有哪个看顾不上的。大将军日理万机,他下面还有副将,副将下面还有参将,参将下面还有千夫长百夫长,人际如网,这群人的存在肯定代表有人失职,我们不能以此标准去判断大将军是不是好人,太过偏颇了。”


    “燕临府能去。”他十分耐心地对眼前拧着小眉毛认真听他说话的小姑娘说,“这群人是细作,他们终究不是燕临府的人,甚至不能完全代表燕临府的将士。我们要相信,愿意付出生命去保家卫国的人,他们也一定会去守护身后的老百姓们。”


    “土地和人,才是家和国的根本。”


    “守一地,却无人,无异于空城。”


    “他们护卫疆土,自也爱护百姓。”


    青玄动了动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老虎的爪子还是太锋利了:“好了,你还小呢,这些问题可以以后再去想。若是燕临府真不咋地,家又回不去,大不了未来出关,树挪死人挪活,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赵小宝不懂什么是出关,但看青玄哥哥疼得直冒冷汗的可怜模样,也就不再缠着他问问题了。她伸出小手,拍着他的手背安慰:“好啦好啦,青玄哥哥好好养伤吧,小宝知道了,大将军是好人,将军夫人肯定也是好人,金鱼侄儿的亲人都是好人。”


    “嗯,嗯。”青玄敷衍点头,敢情说半天就听进去这一句。


    赵小宝把纸条小心翼翼卷起来放到神仙地卧室的床头柜上,不是她不好奇,实在是未来还得努力认真学习,好些字她都不认识呢。


    “大壮——”


    一声凄厉的哭喊响彻在林间。


    马大娘头发散乱,她身后跟着四个儿女,母子几人连鞋都跑丢了,一路踉踉跄跄摔打着扑来。


    只一眼,她们就看见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来财。


    活着的人身在泥泞脏乱的血泊中,去世的反倒躺在干净的地面上。这样的区分,甚至不需要她们在混乱的人群里去寻找自家的人,只一眼就够了。


    熟悉的体型,熟悉的衣裳鞋子,熟悉的脸,一眼就看见了。


    “娘的守田啊——”


    “爹,呜哇,爹……”


    “麦生你不能出事的啊!你不能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世上被人欺负!”


    “儿子,儿子,我的命根子啊……”


    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得知噩耗的几家人瞬间脱离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老汉抹着泪,婆子扯着嗓子大哭,妇人拽着儿女脸色苍白几欲昏厥。


    马大娘整个人扑到朱来财身上,她抖着手去抓男人粗大的手指,那双平日里不着调喜欢摸她脸颊的手,此刻直溜溜往下坠,就算她硬拉着往脸上放,还是没能留住哪怕一瞬。


    她顷刻间泪如雨下,一双手来回摸着他的鼻子,脖子,手腕,试图去感受到一丝跳动。


    “怎么不跳呢?往日跳得多厉害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劲儿,蹦跶得多欢啊。”


    “怎么不跳了呢,怎么就不跳了呢。”


    水雾遮挡了视野,她都看不懂自家大壮了。马大娘连连伸手擦泪,抬头着急地问同样哭得快岔过气去的儿女:“你们爹咋不理我呢,你们爹从来不会不理我的,他说他最稀罕我了,万不舍得让我难过。”


    “我好难受啊,大壮,我现在好生难受,心口疼得厉害,大壮……”


    “你醒醒吧,啊?大壮,求你了……”


    朱二花呼吸一阵急促,她紧紧攥着爹渐渐失温的手,强烈到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窒息感,迫使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汹涌的眼泪顺着面颊落入口中,她终于尝到了世上最苦涩的东西。


    “爹,爹啊……”


    她哭着喊,身旁的兄长和妹妹也在喊,兄妹四人却再也叫不醒已经长眠的人。


    她们在今晚,一个以为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永远地失去了最疼爱她们的父亲。


    朱来财的老娘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马二娘双眼含泪望着负伤站在人群里的孙四郎,她两条瘦弱的手臂紧紧抱着无法行走的老人,她此刻心情无比复杂,庆幸和悲伤在她心底同时蔓延,她高兴自己的相公还活着,却无比难过视她如亲妹的姐夫不幸遇难。


    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分担姐姐的痛苦,她只能在姐姐顾不上的当下,尽心看顾好这个在听闻儿子遇难后,连想亲自跑去摸一摸他尚且温热的手都无法做到的母亲。


    家人还活着的偷偷庆幸,她们连喜悦都得小心翼翼藏着,忙前忙后照顾哭到厥过去的乡亲。


    悲伤在蔓延,有的人哭晕了又醒,醒了继续哭,哭到声音喑哑,喉咙生疼,摸着自家男人/儿子渐渐冰凉的身躯,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们真的死了,死在了这片仿佛永远出不去的山脉里。


    亲人已逝,日子却要继续过,眼前的困境并未因此改变,他们还得前行。


    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多,和当初杜鹃爹一样,大人小娃都开始砍树,寻柴,找一个稍显空旷的地儿挖隔离带。


    婆子们互相找坛子,要干净的,大的,严丝合缝不漏的。实在不干净就想办法洗干净,再用布条子擦干,晾着。


    板车他们丢了不少,好些使不上大用的家当也丢了,但坛子罐子这些易碎的反倒仔细收着,为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打从离家那日起,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路上丢命的准备,老人常说逃荒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个村的人逃出去,最后能活下一个都算命大。


    杜鹃爹的骨灰,杜鹃娘时刻抱着走哪儿带哪儿,其实他们是有些不怕死的,这一路遇到危险敢拎着刀就上,也是怀揣着死后尸骨有人收殓,骨灰会被亲人带走的底气在。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他们重复着找柴,架柴,搬抬尸体的动作。


    赵小宝把神仙的干柴全部拿了出来,她以前还说,有小五他们几个小壮劳力在,夏日存柴冬日卖,这些柴火日后定能卖个好价钱。


    世事难料,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用途。


    马大娘紧紧抱着怀中的坛子,她这几日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如今风一吹,眼睛就疼得厉害。


    收取骨灰时,他们都说大壮的骨肉硬,烧不坏,她怀中的坛子比别人的都要重一些。


    她不觉得重,抱着刚刚好,她能抱一辈子。


    这是最后一具尸体了,周守田的亲人在火堆旁守着。其他人已经把虎尸收拾好,还把那几具无头尸身丢去了更深的密林里喂豺狼,此间的混乱血腥,仿佛是人虎惨烈搏斗后的结局。


    热浪拂面,中气十足的狗叫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所有人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身躯,大人小娃快速拎刀攥斧,警惕地望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


    一行人顺着浓烟而来,因刺鼻的血腥而拧眉,又为一双双仿若饿狼般警惕的眼眸而顿足。


    那是十来个人的队伍,他们身着戎装,为首的高大汉子牵着一条猎犬,正挑眉望着林子中央这群形容狼狈的人。


    一个个浑身负伤,不是脑袋上缠着布条,就是胳膊胸膛浸着血,上上下下没一处好的,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陈大不是去接你们了吗??”


    第275章


    陈二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这家人,见老汉紧攥着刀一言不发,他一把扯下毡帽,露出硬朗的五官:“老人家,你不记得我了?”


    看见那张脸,赵老汉一愣。


    见他不说话,陈二牵着猎犬往前走了几步:“潼江镇于家,我,守门的其中一个。”


    “您老,”想到当日的场景,陈二忍不住咧嘴一笑,指着他说,“捡鱼人,来给我们家夫人还‘鱼’来了。”


    若说捡鱼,赵老汉这辈子捡的可多了。可说还鱼,他活了大把岁数就还了一个。


    记忆如潮水瞬间涌入脑海,这件事除了他们自家人,就只有远在边关的于琳琅和一众下属清楚当日两方接头的细节。何况,赵老汉记忆力一向不错,几乎是他摘掉毡帽,露出完整五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起来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是陈二。


    当日在于家守大门的两个男子,一个叫陈大,一个叫陈二。瑾瑜说他们二人是和大将军一起长大、被冠以家姓的自己人。


    自己人。


    想到当初瑾瑜说的话,赵老汉紧绷的身体倏地一松,看着牵着猎犬走到跟前的一行人,他脸上露出一抹苍凉又复杂的笑容,轻声道:“原来是你啊,小伙子,真是许久未见了……”


    “是啊,许久未见了。”想到他们离开后庆州府发生的事,陈二也是一脸唏嘘,世道乱成了一锅粥,他们甚至算不上旧识,但能在此地再相见,他心里也是欢喜的,“你们这是烧啥呢?烧了好几日,给我们吓够呛,担心发生山火,连夜赶趟歇都没敢歇一路赶过去。”


    “烧尸体呢。”赵老汉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们遇到了老虎,死了好几个人,尸体带不走,只能烧成骨灰带走。”


    马大娘抱着怀中的坛子,她表情麻木,红肿的眼皮依稀可见悲意。


    陈二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尤其是身上的伤,还有那张破烂的虎皮和肢解挂在板车上的肉,他多看了好几眼。不知是信了他的说法,还是没信,他点点头说:“我们在追几个逃犯,半路瞧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那群人玩出的声东击西的把戏,没曾想居然是你们。”


    就算明知是计谋,他们也只能过来一探究竟,燕临府是他们的地盘,这群人要狗急跳墙真放火烧山,就该轮到他们焦头烂额了。


    虽然现在已经在焦头烂额了。


    赵老汉心知他没全信,他们身上的伤就算有布条子遮着,但对活在刀淋箭雨里的人来说只一眼就能分辨是老虎咬的还是人伤的,根本骗不过去。


    只是陈二没挑明,他也不会主动提及。


    青玄对小宝说的那番话他也听见了,就算大将军是好人,那张纸条子他也只会交给瑾瑜,不会给他以外的任何人。


    经过这么一遭,他实在难对外人卸下心防。


    猎犬在地上嗅来闻去,陈二都有些拽不动它脖子上的锁套,只能顺着它的动作在周围转了一圈。期间,猎犬时不时犬吠几声,那群军爷便四散而开仔细探查,队伍里不少受伤的汉子裤腿都被猎犬嗅了个遍,连重新支棱起来的小黑子都被它对着汪汪叫了好几声。


    小黑子怕虎,却不怕猎犬,它粗壮的四肢来回跑动,冲着猎犬汪汪大叫。


    几番探查后,军爷们凑在一起耳语几句,然后附耳对陈二说了什么,陈二摇了摇头,他们便不再多言。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见小娃子们被猎犬吓得不敢动弹,赵老汉看向陈二,“这个‘你们’不会是我们吧?”


    “不是你们一家子还有谁。”手中一使劲儿,陈二把低头舔舐地上血迹的猎犬拽了回来,“天下大旱,北边已经旱到开始用小孩生祭龙王庙,田间地头颗粒无收,缺水少食,卖儿鬻女,弃母丢父,乱的不成样。庆州府的情况没比北边强上多少,甚至因为州府内难民涌入,境况比外头还要更糟一些,加之还有个成王小动作不断,煽动百姓起兵造反,对抗朝廷的风声愈演愈烈,大乱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传回燕临府,瑾瑜少爷就央求将军派人回去接你们了。原本是我去的,但家中老母生了场重病,陈大就替我接了这个任务,带着好些兄弟去了庆州府。”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惊诧之色愈发浓烈,似乎相当想不通:“瑾瑜少爷隔三差五就会去城门口待个小半日,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盼着陈大把你们护送回燕临府。可这是个啥情况?你们没等到陈大他们吗?还是和他们错过了?”


    他拧着眉:“不应该呀,算脚程是能赶上的,陈大他们骑的还是快马,路上也不应该有耽搁啊。”


    时至今日,陈大他们还未归来,反倒是他们……”


    他看向赵老汉,目光中满是疑惑,原本以为陈大他们迟迟未归,是带着他们拖了脚程。毕竟当初派了这么多人去,就是因为夫人说了句“姻亲之间互有难舍,族人之间沾亲带故,遇灾迁徙,赵家恐会走得不干脆”,他们是做好了带上一堆人的准备,人多麻烦多,耽搁的时日多一些也正常。


    当初他们盘算路线,首选的就是邬陵山那条路,山匪刁民遇见他们自是退避三舍,此趟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庆州府成王的人,邬陵山毗邻鬼城新平县,从新平县走鲁口镇那条路,甚至不用经过潼江镇,等成王他们反应过来,他们早就带着人跑了。


    计划得相当完善,连赵家的三个儿媳放心不下娘家人的担忧都考虑进去了。


    结果呢?


    路对,时间也赶得上,可最重要的人,陈大他们居然没接到!


    陈二心情复杂,他这会儿既好奇他们是怎么从庆州府一路走到燕临府的,又担心迟迟没有消息的陈大他们是不是出了事。


    尤其丰川府先是发大水,后来又瘟疫横行,走邬陵山那条路就免不得会经过丰川府,陈大他们的本事再大,瘟疫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今有钱都买不到药,陈大他们也没带多少盘缠在身上,唯独几匹好马有些说头,可战马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亲兄弟,是会把重伤的他们驮回营地的战友,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丢弃,也看不上随意放弃伙伴的人。


    他实在忍不住担心起来。


    听他这么说,赵家人都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遭事,原来金鱼去了边关后没有忘记他们,他甚至一直在惦记他们,知晓庆州府不安生后,就立马求他舅舅舅母派人回老家接他们。


    朱氏妯娌仨眼圈瞬间红了,当初大山他们把孩子带回来,因为他的身份,她们还担心过孩子会不会给家里招来灾祸。万万没想到,是家里有灾了,孩子千方百计要救他们。


    王氏低头擦了擦眼睛,瑾瑜是个好孩子,老头子没看错人,她也没稀罕错。


    最高兴的莫过于小一辈的孩子,阿登和喜儿听闻金鱼的消息,高兴地快要蹦起来,喜儿更是说:“我就知道王金鱼没有忘记我们,我们可是约定好的,长大后我和四哥要去找他,我们帮他杀仇人,替他揍欺负他的人!哈哈哈,现在我还没长大呢就来找他了,他千万要记得自己答应过我的,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还和在家里时一样!”


    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又叫上王金鱼了?明明都改口叫金鱼哥了!你可莫要叫他听见,金鱼要是知道你又耍上了赖,他生气不乐意搭理你了,看你还能去哪里蹭吃蹭喝。”


    喜儿哼哼唧唧,被拍了脑袋也不生气,总之他现在非常高兴!


    阿登连忙问:“金鱼到边关后日子过得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他?他舅舅舅母对他好不好?”他想的是他兄弟爹娘都没了,虽然有舅舅舅母,但到底是在别人家过日子,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好过,没准还比不上在他们家呢。


    “吃穿用度都是比着将军和夫人来的,请的也是最好的先生教导课业,将军就这一个外甥了,自是千万般爱护疼宠。”陈二笑着说,“瞧你们放心不下,想来我说得再好你们都不愿相信,不如亲自去看上一眼,心里自然就踏实了。”


    赵小宝闻言连忙拽了拽爹的衣摆,小宝要去看金鱼侄儿,小宝姑可惦记她的六侄儿了!


    赵老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瑾瑜没忘记他们,甚至还时刻惦记着他们,在燕临府日夜等待他们,也不枉他们这一路的艰难跋涉,遭的罪,吃的苦头了。


    他们在燕临府真的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就再好不过了。


    火光燃尽,浓烟散去,最后一个坛子装满了周家老两口的余生念想。


    一行人推着他们仅剩的家当,跟在这群军爷的身后,由猎犬引路,朝着出山的方向慢慢走去。


    伤者太多,他们没办法长时间赶路,只能一路走走停停。


    过山越溪,踩着朝阳,踏着暮色,在第五日的日落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围困他们一个多月的无尽山脉。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夕阳无限美。


    这群穿得破破烂烂,推着瘸腿少轮的板车,每一步走得踉跄艰难,浑身上下都是伤痕的埋汰难民……他们此刻双眼紧闭,任由温暖的夕阳落在脸上,感受着呼吸间独属于燕临府的、带着几分干燥气息的微风。


    “乡亲们,我们到了。”


    赵老汉的声音落入所有人耳中。


    第276章


    从山上下来,途径村落,能看见田间地头有不少农人正担着肥往地里泼洒。


    那混合着家禽和人的排泄物搅合而成的一桶桶肥料,在风的吹拂下,一股股味儿直直朝着他们面门扑来。


    难闻,却又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安心味道。


    汉子挑粪,妇人泼洒,孩子们蹲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刨挖冒头的野菜。


    凌冽寒冬延长了时月,依旧无法阻拦万物复苏,那一茬茬冒头的绿意,好似生活的希望,终究在开春降临。


    赵山坳一群村老边走边回头,他们是庄稼老把式,对田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见燕临府的百姓开春后就开始农忙,一个个老眼里又是羡慕又是期待,他们也想快点安稳下来,抓紧忙活地里的活儿。


    只有种地才能让他们漂浮不定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这肥够味儿!”李来银耸动着鼻子一个劲儿嗅闻飘扬在空气里的粪水气息,“一瓢瓢泼在地里,回头再一锄一锄翻开,地里肥力足了,回头庄稼就长得好。”


    “没想到山的这头是这样的,地儿可真平啊,一眼能瞅到天边尽头,不像咱老家一座山连着一座山,睁眼是山,闭眼是林,去个镇上天不亮就得启程,天黑了才落家。你们瞧瞧这路多平顺,这还是乡间小道呢,两辆驴车都能并行,地上也不坑洼,走起路来腿脚都不疼了!”


    “去镇上也快吧?怕不是天亮动身,中午就能到家了!”


    “咋瞧着没多少水田呐,燕临府的老百姓都种啥呀?要是不种稻子,种别的粮食,咱不会可咋整,有没有人教咱啊?”


    “哎呦,你想的还挺远,这就惦记上种地了?咱还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呢,你们没听军爷们说么,燕临府现在可多难民了,都排队等着分配地儿呢,好的地方都被占了,没准要把咱分到旮旯角去开荒。”周婆子嗓门大,说的话还是那般不中听,好些人都皱起了眉头,不由犯起愁来。


    不中听归不中听,也确实是这么个事儿,哎。


    “不晓得王金鱼还记不记得我,哎,老婆子我还给他塞过野果子呢……听大根叔和陈军爷唠的那话音,王金鱼那小子身份怕是了不得,就是不晓得他念不念旧情,愿不愿意给我们通融通融分配到一个村里,还得是好一点的村子,最好不用开荒,能立马就有地种的那种……”


    开荒苦,他们这些人要是被分开那就是苦上加苦,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得抱团才能把日子过起来呢。


    大家伙也顾不上看别人泼肥了,齐溜扭头眼巴巴望着走在前头的赵老汉。


    大根叔啊,可全靠您老人家说情了呀!


    赵老汉哪里顾得上他们,他满脑子都是陈二这小伙子干啥玩意儿呢,一路咋老盯着他家青玄瞅个不停!


    模样鬼鬼祟祟的,眼神时而存疑,时而惊愕,偶尔还会捏着下巴一脸深思,仿佛在思考什么天大的事,看得他心头大感不妙,警惕之心顿起!


    经过引虎这一茬事,如果原先还有两分犹豫,那他现在就是打定主意,就算是死皮赖脸,就算挟恩图报,他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了,他都要让青玄入赘给他家小宝当相公。


    都说三岁看到老,虽然青玄已经是几个三岁了,但那股子能扛事儿,有担当,还对小宝特别耐心维护的脾性,说句难听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闺女嫁个多富裕的人家,他就想把闺女留在身边,他活着有他看顾,他死了有老大他们看顾,老大他们死了有小五几个看顾,他是万万不放心让闺女离开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去别人家里讨生活的。


    外嫁的闺女在婆家过的什么日子,他这些年还看得少么?相看时婆子说得再好,男方那边表现得多殷勤有礼,保证对姑娘多好多好,实际等人嫁进家门,瞬间就是另一幅嘴脸。


    当然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但他连这杆子有打到小宝的可能性都不允许存在。


    逃荒这一路,两个村的小子,中途加入的石、朱两家的男娃子,他私下全给筛选了一遍。


    连他相当稀罕的读书郎孙旭阳,在选女婿这个事儿上,第一关他就把人踢出局了。


    孩子是好,长得也是眉清目秀,性子斯文懂礼数,可却是个四体不勤的。他日后若有出息,确实也用不着他干活儿,可他们家不同啊,小宝那么大个神仙地,那些土地,那些粮食,他未来女婿必须要是个能下地干活儿的。


    他不干,难不成让小宝干?


    青玄就不同了,别看孩子年纪小,但那五官长相,不是他吹,未来必是相当的俊俏!


    配他家小宝,虽说还是有点委屈了小宝,但找对象么,也不能完全看长相,还得看看别的,比如自身有没有本事,脾性如何,人品好坏,遇事能不能抗住,可靠不可靠……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他觉得青玄就处处合适,哪儿哪儿都满足他对女婿的要求。


    走出乡间,一群人跟着军爷们进了城镇,直到在一个陌生的大院子里歇下,赵老汉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是,陈二他是不是有毛病,干啥一直盯着他的未来女婿?


    翌日一大早,他们便离开了堡镇,这个他们短暂停留了一夜的热闹镇子。


    “堡镇是平沙县下面的一个小镇子,瞧着热闹吧?你们要是认真听,能发现好些百姓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陈二本来能骑马的,但他选择和他们一起步行,“年前府城往堡镇分配了一批难民,是去年大旱那会儿逃难过来的,携家带口登记在册的就有四五万人,也就是咱兵力足能镇压得住,就这样,期间都生了好几场大乱子。”


    陈二说着摇了摇头,能狠下心往边关逃,他们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更多的难民,他们宁愿选择周边富庶的州府,譬如凉峻府,再者丰川府,甚至庆州府都比燕临府瞧着有活路得多。


    对待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严重缺人的燕临府上下一心,耗尽心血镇压,整顿、接收、分配,才有的今日这般看似寻常的普通日子。


    几日下来,他也终于搞清楚为啥陈大没接到他们了。原来是赵家人太机灵了,在庆州府还未彻底大乱之前,他们就带着村里人和姻亲们逃去了丰川府。


    再周全的计划,也终究没有一个阴差阳错来得无力。


    “逃难过来的难民都能分配到去处吗?”赵老汉确实没有仔细听,当时只顾着四处瞎瞅,颇有种乡下人头一遭进城的稀奇感。


    别看堡镇只是一个小镇,城门却修的相当气派,庆州府很多镇子都是没有城门的,即便有也是低矮破旧。燕临府的一切都很大气,土地大气,城门也大气,就连守城门的士兵在检查进城百姓的文书路引时,那嗓门虽嘹亮,态度也算不上好,可说出的话听在耳中给人的觉得依旧是大气爽快。


    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他们对所有人都充满好奇,甚至会偷偷去学兵爷们说话的语调。


    有陈二做担保,他们还在城门口的医帐里检查了身体,主要观察他们有没有发烧咳嗽等症状。陈二说这是在防疫病,进城前他们每人还被灌了一碗苦得要死的汤药。


    受了重伤的赵二田等人被格外关照,医官给他们的伤口缝了针重新包扎,用的都是立竿见影的好药。


    总之,虽然只待了一夜,但所有人提着的心,都在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和那碗苦到能记一辈的药,和脾气虽然很一般、但没有为难他们的守城兵爷挥动胳膊给他们放行的粗嘎嗓音里彻底松泛下来。


    踩着燕临府的土地,感受着燕临府的风土人情,听着燕临府百姓说话的腔调,那是一种细润无声的沉默接纳,他们没有被排斥,没有被驱赶,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犹如旧燕归巢的踏实感瞬间笼罩了他们。


    即便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是世人眼中危险重重朝不保夕的边关,却在这样的乱世里,给了他们弥足珍贵的、双脚踩在地上的心安感。


    他们仿佛在呼吸到燕临府空气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融入了其中。


    “能啊。”陈二点头,笑着说,“边关缺人呢,打仗是真的,死了很多人也是真的,人死了,地就空了出来,需要有人耕种。和平是打出来的,而打仗需要粮食支撑,在我们燕临府没有男女之分,女子同样可以立户,一样可以顶立门楣。”


    “常年征兵也是真的,但咱燕临府的男子从不畏惧打仗,很多男娃子年岁一到自发就跑去军营报道了。我们还有娘子军呢,在军中我们都得叫夫人‘于将军’,她帐下有三个营的女兵,个个英勇无比,在战场上丝毫不输男子,打完仗论功行赏,好几回都是她们得大头呢,你们是没瞧见她们裤腰上挂满敌人首级的样子,简直了……”


    他说着还搓了搓胳膊,显然十分敬畏。


    谁说女子不如男?每旬比武,被娘子军摁在地上摩擦的男子不在少数。军营里好些汉子对她们又畏惧又倾心,入赘什么的,在他们燕临府可不是啥丢脸的事儿,没有娘子愿意和他们好才是最丢脸的。


    在他们这儿,可以骂男子赘婿,但不可以骂男子光棍。


    前者顶多是婆娘比他厉害,后者完全是奔着结仇去的,和指着鼻子骂他软蛋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不惹乱子,流民咱也稀罕得很呢,甭管是从哪里逃来的,只要老实去就近县城登记户籍,身上没染疫病,就有专门的安置地让他们先行落脚。小病当地县衙都管治,大病就先熬着,回头分配好地方,自家人再努力赚钱去寻大夫治病。”陈二相当耐心,“像堡镇的那种医帐,各地县镇都有,无非就是医官医术和医童多少的区别,药材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说,心头火热火热的,听得越多,心里就愈发安心。


    严格检查好呀,检查得严说明当官的仔细,有医帐说明当官的有善心,他们愿意对老百姓上心,乐意管他们。


    愿意管老百姓的就是好官,他们没有太大的奢求,这样就很好了。


    “那我能参军吗?”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稚嫩的嗓音,众人回头,见说话的是朱二花。


    朱二花咬着牙,见军爷们齐齐扭头望来,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再次开口:“燕临府的女子可以从军,那我行吗?是不是只要落户边关,是这里的百姓了,就可以参军了?”


    马大娘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二花,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你要参军?!”


    “对!我要参军!”朱二花梗着脖子,眼中全是执拗,“不是所有的兵都会保护百姓,但我不同,如果我参军,我手中的武器只会面向敌人,我会保护身后的老百姓,我要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抬臂狠狠一抹眼泪,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娘,我要参军,我一定要参军!”


    除了陈二一行军爷,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话。


    有的兵可以上阵杀敌,也会将利刃对准百姓。


    她要当可以保护百姓的兵,她的箭只会射向敌人的头颅,而不是自己人的脖颈。


    她无法给她的爹报仇,但她想保护更多像她爹这样本分老实的普通百姓。而这乱世,多的是他们一家这般无家可归,四处飘零的人。


    “好姑娘,有志气,你合该是我们燕临府的女郎!”陈二抚掌大赞,眸中全是欣赏,显然相当喜欢她这股劲儿,“等到了年岁,你可以去县里报名,也可以在乡下等征兵令,把户籍姓名年岁填上交给里长即可,会有人来接你们。”


    他显然心情不错,不由多说了几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虽然年年都会征兵,但也不是强征,毕竟大后方也很重要,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来支撑前方的消耗。”


    “军营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渴望建功立业的人如过江之鲫,征兵也是有要求的。你们愿意去当兵,只要满足条件,自然可以去战场上博一个前程未来,但你们要只想安稳度日,也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老实本分种田娶妻嫁人生孩子,生多多的孩子,只要边关不破,你们的日子就会一直安稳,”


    如此,众人提着的心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不强行征兵就好,他们最怕的就是和老家一样,上头一纸命令下来,所有满足条件的汉子都得去打仗。


    他们累死累活从那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图的就是个安稳度日。老实本分好,娶妻生子更更是好,这才是他们过惯了的日子。


    他们只是一群庄稼汉,种田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


    第277章


    走了两日,他们到了平沙县。


    在平沙县住了一晚,隔日一早,队伍经过热闹的早市,在繁华林立的商铺间穿行,新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眼深鼻挺、五官长相充满异域风情的外族人脸上。


    他们没想到平沙县居然有外族人,对方看见穿着戎装的军爷也不害怕,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老百姓,没有敬畏,只有寻常。


    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二咬着胡饼说:“府城里的异族人更多,基本都是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和咱做丝绸瓷器茶叶生意的。关外人也挺杂,什么波斯,突厥,吐蕃……你们日后就知道了,擅做生意好说话的大多都是波斯人,他们脑袋上喜欢戴锦帽和缠头巾,好认得很。他们带来的商品有琉璃珠宝,也有香料药材,种类繁多,百姓们特别喜欢和他们做生意,他们给钱很爽快。”


    “经常进犯作乱的是突厥人,他们凶悍善骑,他娘的就是一群不开化的混账玩意儿,跟土匪似的抢了咱的东西就跑,还追不上。经常和我们打仗的也是他们,掳女子杀幼童抢粮钱无恶不作,老百姓最讨厌的就是突厥人。”


    “吐蕃近几年小动作也不少,不过目前还算和平,他们的战马不错,大将军挺眼馋的。”


    “关口城镇的异族人更多,杂娃子更是数不清,连军营里都有身体里流着两族血的汉子女郎,虽然不咋招人待见,但在边关却不算啥稀罕事儿。在州府内看见异族人不用太惊讶,能进城做生意都是办了文书的,路子正,只要对方不惹事,当个寻常人看待就行。”


    “衙门还出得有保护他们人身安全的政策呢,咱的百姓想欺负他们也是不行的,抓到要蹲大牢。”


    “你们说的行商,那条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山路,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去苏源庄的。”想到他们在山脉里走错了路,居然还能误打误撞走到燕临府,陈二也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不好,“苏源庄在弋阳县,和平沙县都不在一个方向,从凉峻府来的行商应该是要去关口做生意,弋阳县离那边儿近,苏源庄应该是个中转站,他们在那边有落脚地。”


    出城检查很快,他们跟在一行波斯商人的马车后出了城。


    乌泱泱的队伍,光是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就有二三十辆,押送货物的镖师个个长得牛高马大,他们五官粗狂,是实打实的关内人。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眼界大涨,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边关就该是打生打死血流成河,他们和异族人是世代血仇,有他没我,见面就要扛着锄头拼命干仗的那种。


    原来,他们居然能和异族人做生意?


    还能赚他们的钱?


    异族人能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他们是不是也会去对方的地盘上走商?原来他们和对方也不是见面就要打得你死我活,行商们不远千里去边关做生意不是脑袋被门夹了,他们是真能赚大钱啊。


    在燕临府机会多多,农闲时节进城干活儿,都不愁找不到事做。


    这么多商人,每日往来去返,有本事的可以去押镖,没本事的也能帮忙搬抬拆卸货物。昨晚他们特意留心瞅了,帮忙搬抬货物的苦力干完活儿都是现结的,波斯人给钱确实爽快得很!


    哎哟我滴个娘,逃难还能逃进米缸里不成??


    晚霞村的一众村民简直心潮澎湃,他们和柳河村的村民不同,他们村儿多偏僻啊,农忙就算了,农闲了汉子们去镇上寻活儿都抢不过别人,谁让他们要翻山越岭,等他们累死累活赶去镇上,黄花菜都凉了。


    镇子就那么大,劳力又多,哪里像在边关,聚集的商人不止有中原人,还有关外人。燕临府有志气的男子都从军了,剩下的也能去当镖师押镖,反倒是脏活累活,对方到了客栈还得站门口扯着嗓子吼两声才有苦力凑上来干活儿。


    这跟白捡钱有啥区别!


    老老少少捂着心口,平沙县都这么热闹了,府城只会更热闹。


    原本想到生计就发愁,现在他们不愁了,回头安顿下来就让汉子们去城里干活儿,多攒些银钱,一家子努力努力过两年苦日子,日后慢慢就顺当了。


    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没那么愁,他们家不缺粮食,但有出路总比没出路强。燕临府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商人,吃食更是五花八门,手艺好的妇人没准去镇上支个摊子卖面条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他们再也不是那个一辈子困在山旮旯里出不去的人了。


    如果勤劳能换来生路,那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饿死。


    离开平沙县后,又走了五日,他们终于到达府城。


    望着眼前的场景,连读书郎孙旭阳都张大了嘴,脑袋里学的知识瞬间全还给了夫子,只剩下:好巍峨的城门,好威武的将士,好霸道的气势……


    宽敞的城门下,左,右,中间,各站着两个身穿甲胄手握长枪的士兵,他们的身旁,一边是出城的人,一边是进城的人。


    城墙上,垛口,望楼,均有人时刻值守警戒。


    在赵老汉他们慢慢走近时,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巡逻队,将士们腰间别着重剑,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走过。


    喧嚣和秩序同时存在,车马如潮,异域面孔随处可见。


    离城门口稍远些的地方扎着一排医帐,每个帐前都有士兵把守,那里拥挤着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富贵和贫穷相隔不过数丈,如此强烈的对比,却完全没有当初在丰川府府城外带给他们的割裂感强。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被人排斥,驱赶,像是讨厌的恶臭苍蝇,路过的人都会面露嫌弃掩鼻遮脸。


    眼前的难民正在被人接纳,收容,他们的眼中是希冀,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言行间少了戾气,肢体与面容只有老实和顺从。


    拥挤的医帐,并没有弥漫出多少绝望,反倒热闹得很。


    正对面,还设得有乐善好施的棚子,不少难民手中都攥着饼子。


    他们应该是刚逃难过来,和赵老汉他们一样,还未得到妥善安置。如今正被人引着检查身体,之后再观察几日,确定身上没有携带传染病,就会被带去临时安置的地点,有人给他们安排活计赚口粮,再耐心等着衙门分配去处。


    “一般都会分去人口少,土地贫瘠些的地方。府城周边的县城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家没几个日子过不下去的亲朋好友,有关系的都提前占着位置呢。”陈二把走后门说得相当理直气壮,“你们也不用担心,有瑾瑜少爷在,回头他给衙门那边打声招呼,肯定会给你们选个好去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抬头整齐划一看向赵老汉,赵山坳急得伸手直戳他后腰,赵老汉脸一黑,背过手给他抽了回去。


    赵山坳老实了,只是连连叹气,还是愁的很。


    好不好又是一说,他不想和大根他们家分开呀!再好的地方,要是没有大根,他住着都不习惯,心里不踏实。


    “阿爷,阿奶——”


    突然,一道熟悉中带着点几分陌生,陌生里更多还是熟悉的惊喜呼喊从医帐方向传来。


    这个声儿!


    赵老汉虎躯一震,老两口快速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绣绸缎,长得白净斯文的小少年蹦跳着朝他们一个劲儿挥手。


    见他们朝他望来,熟悉的二老,熟悉的伯父伯母,熟悉的五个兄弟,熟悉的小姑……


    贺瑾瑜眼眶瞬间发热,他丢下身后的护卫,半点不像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和那乡间野猴儿差不多,边跑边扯着嗓子不歇气的喊:“阿爷阿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三伯三伯娘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小姑……”


    被风呛到一阵儿咳嗽,他双腿快抡出残影,和看见他后撒欢冲过来的赵小五兄弟几人相互呼喊着名字,久别重逢的喜悦,对阿爷一家身处险境的担忧,都在看见眼前一张张奔波疲惫、却又鲜活肆意的面孔后,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喜儿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在两个护卫胆战心惊不知该不该拦的犹豫中,贺瑾瑜张开双臂一把接住跳到身上的弟弟,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连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喜儿双手双腿死死缠着他,喜悦盈满内心,他先是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见他唇红齿白气色佳,不像遭了罪的样子,突然仰头嚎啕大哭:“哥,金鱼哥,我们好苦啊,我们太难了,我们这一路吃了好多苦头。呜呜,我好想你,二伯受伤了,好严重的伤,他差点死了。”


    “我们好想你,你在边关过得咋样?我们老担心你舅舅舅母对你不好,你本事学的咋样了?在这里有没有人欺负你?你答应过我们的,打不过就先跑,把那人长相记住,等我们来帮你报仇。”


    “阿爷给你留了一颗虎牙,说是可以驱邪。阿奶想给你缝荷包来着,可家里没有好布头了,呜呜……”


    贺瑾瑜望着踉跄着跑过来的阿爷阿奶,听着喜儿喋喋不休的问询,他一双眼睛通红,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阿爷瘦了,阿奶也憔悴了,老两口一个劲儿抹着眼泪,看着他直笑。


    “长高了啊。”赵老汉说。


    “长俊了。”王氏也说。


    贺瑾瑜低头在喜儿身上蹭掉眼泪,都顾不上和兄弟们说话,带着哭腔说:“阿爷阿奶你们没事可太好了,得知老家出事的消息,我吃不好也睡不好,生怕你们出事。”他说完,膝盖一弯就要给他们跪下磕头,赵老汉吓得一把抓住他胳膊给拉了起来。


    “这是干啥呀!”赵老汉把死死扒拉着他的喜儿揪下来丢一边儿,“这可不是在咱村,就算是在村里也没这个习惯,又不是逢年过年,平日里咱不兴磕头啊。拜年也得等明年了,今年已经过了!”


    “你阿爷说得对。”王氏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心疼地说,“阿爷阿奶知晓你的心意,乖啊,日后莫要再这般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可不能再给我们磕头。”


    若叫外人瞧见,她担心有人嘲笑瑾瑜给两个泥腿子下跪,她自己可以厚着脸皮和瑾瑜亲近,可到底是身份不同了,有些事情还是得避免,她不想给孩子惹麻烦。


    “瑾瑜在阿爷阿奶面前永远只有一个身份。”贺瑾瑜一听这话就急了,“阿奶是不愿认我这个孙子了?”


    “胡说的什么话,只要瑾瑜愿意,家中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阿奶当然认你。”见他着急得要掉眼泪,王氏一颗心软成了浆糊,哪里还能说出别的话来。


    贺瑾瑜瞬间破涕为笑,拉着她粗糙摩挲着:“那阿奶就莫要和我说见外的话了,瑾瑜听着伤心。”


    “好好好,不说了,阿奶不说了。”王氏搂着他一顿亲香,只觉得咋看咋稀罕,离家这么久,孩子半点没和他们疏远。


    赵小宝跑不过侄儿们,连爹娘都跑不过,她坠在最后,见金鱼侄儿和爹娘亲热地说着话,原本想等他们亲香完,可见他们说个不停,她不由着急了,伸出小手去拽贺瑾瑜腰间的玉佩:“金鱼侄儿,你不想小姑吗?”


    感觉到腰间的扯动,贺瑾瑜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绷着小脸的小姑娘,他微微弯下腰,乖巧地叫了声:“小姑,侄儿时常惦念家中,想着小姑对我的好。小姑,你过得好吗?”


    “小姑过得很好,劳侄儿惦记了。”赵小宝收回拽玉佩的小手,背到身后,“小姑这一路坐驴车没咋吃苦,爹娘兄嫂侄儿和青玄哥哥都对我很好,吃得也好,没饿过肚子。”


    瞅着她肉嘟嘟的脸蛋子,最后那句话贺瑾瑜是完全信的。


    等爷奶和小姑说完,赵小五几个小子瞬间挤了进来,对着贺瑾瑜又楼又抱,兄弟几个嘻嘻哈哈,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赵大山和朱氏他们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见到瑾瑜后,他们自离家那一刻就没松泛过的心,此刻终于踏实了。


    双脚真正落地了。


    “你们先聊啊,我先进城了。”久别重逢的一大家子凑在一起互相关怀时,陈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此番多谢陈二叔了。”贺瑾瑜朝他拱了拱手,“劳你关照护送阿爷他们平安到府城,墨书一大早就去春雨巷的王记点心铺子排队了,婶子喜欢吃那家的蜜饯,我已经叮嘱他多买些,定叫婶子吃个痛快。”


    “你小子是感谢我还是报复我啊!”陈二闻言气得跳脚,“你婶子一吃蜜饯就牙疼,她疼起来只会一个劲儿揪我胳膊肉,她是痛快了,我却惨了!”


    “早知道就不差人给你报信了,你小子恩将仇报啊……”


    贺瑾瑜装作没听见他的抱怨,笑着目送他们取下腰牌递给守城兵,检查无误后直接入城。


    他则带着一行人往医帐走:“我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宋医官医术高明,由他来给你们检查身体。”


    “等检查完,我们就直接进城。”早在陈二派人回来通知他时,他就已经在做准备了,“我在府外有宅子,阿爷阿奶你们和我一起住,屋子都收拾好了。”


    “我在前街赁了两间大院子,离得不远,乡亲们先去那边凑合一下。”


    说话间,其中一个护卫已经撩开了帐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官正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发呆。


    瞧见贺瑾瑜,他登时吹胡子瞪眼骂道:“多少人啊这是,还得清帐……”


    第278章


    老医官医术了得,查看过赵二田的伤口,把了脉,他斩钉截铁道:“用了顶好的金疮药吧?”


    “箭头就偏离了心脏半寸,这么深的伤口,你们居然就这么把箭拔了,胆子实在太大。这后生没有血尽而亡,没有感染去世,全靠他自个命大,再就是用的止血药效果好,还有些消炎的作用。”


    新包扎的伤口应该哪个医官的手笔,伤口上敷的药也十分眼熟,因此才更叫他吃惊。


    观这群难民手掌宽大粗糙,面容朴实憨厚,一看就是乡下庄稼汉。他既震惊将军家的外甥怎会认识这样一群人,又实在疑惑他们身上居然还有这般奇效的好东西。


    说是金疮药,实际效用不知好上多少,同样的伤口,军中将士在战场上受伤,就算是在第一时间送到医帐,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更别说一路舟车劳顿,这后生虽是躺在木板上被人抬进来的,但赶路途中没办法好生将养,就这么一路糟践过来,他居然还活着。


    活着也就算了,脉搏非但不虚浮,竟还相当强健。


    这莫不是铁人来的?


    他一时都有些好奇了,忍不住问:“你们给他用的是什么止血药?可否给我一观?”


    赵老汉心头一紧,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空瓶子,递给他说:“这是在我们老家的医馆买的,医馆伙计说效用十分好,一瓶要一两六钱呢,可贵了。”


    他笑得十分憨厚:“好在银子没白花,效果确实好,这一路汉子们受了不少伤,全靠这药救命。这是最后一瓶了,前些个也用了,实在舍不得扔,我就用清水兑了兑给他们倒在伤口上,大家伙这才活了下来。”


    老医官原本正在嗅闻瓶口,闻言嘴角抽了抽,把瓶子递还给了他:“哎,高手在民间啊,这么好的止血药居然才卖一两六钱,你们捡大便宜喽。”


    他也没问是什么医馆,如今的庆州府已经不是他们能伸手的地方了,这么好的东西,估计早已成了叛军的囊中之物。


    想到庆州府,他就不免想到自己的老友。


    年轻时俩人同在太医院任职,他是个直脾气,一辈子说话学不会委婉,因此在前朝后宫得罪了不少人,老友救过他几次,为保小命,对方劝他远离是非之地,他也听劝,干脆辞官跑到了边关。


    他喜欢救人,边关苦寒,战士们在前线杀敌,他带着徒弟们和一众医者在后方救人,他在这里活得尽兴。


    老林则不同,他有一颗玲珑心,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前两年,他寄信说他从京城辞官回乡养老了,叫他有空去庆州府一聚,他原已有所打算,可谁曾想世事难料。


    天下战火四起,他被困在边关寸步难行,也不知远在庆州府的老友如今可还安好?


    他既能从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安稳退下来,医术又高明,如今世道医者难求,只盼成王那个杀千刀的乱臣贼子能好生对待他。


    待大将军挥兵庆州之日,便是他与老友相逢之时。


    乌泱泱几百号人,与其说检查疫病,不如说是给他们包扎伤口来的。老医官黑着脸,给受伤严重的汉子挨个拆了纱布重新上了药,还着重关照了赵二田和吴大柱几人。


    一是看贺瑾瑜的面子,二是他确实医者仁心。


    至于剩下的人,就由医童们挨个检查,还苦口婆心叮嘱他们身体有哪里不适要及早说出来,莫要藏着掖着,更莫要害人害己。


    “就算染了疫病也别害怕,咱们的防疫所也有医官十二个时辰轮值,不是染了病就一定会死,老实听话吃药,熬个十天半月没症状了就会被放出来。再观察个三五天,等身体彻底好了,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万不可隐瞒,隐瞒是死罪,自己被捉不说,家人也会被赶出燕临府。”


    隔壁医帐的医童高声说着话,这边的人也听见了,生怕被判死刑,一个个争先恐后把身上哪里不舒坦的地儿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了。


    “腿脚疼实属正常,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疼才怪。”


    “心口不舒坦?你莫不是有心疾?”


    “脑瓜子晕乎乎的?你不发热啊,也不咳嗽,面色还挺红润的……难不成是太高兴了?那确实,难民来了我们燕临府那是祖上冒青烟了,不是我说大话,再找不到比我们燕临府更好的地方了,你去外头瞅瞅,谁会在城外设医帐免费给你们检查身体,大把大把的药材人力消耗下去,这都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路上没病死过人?那就不用担心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一人喝一碗汤药吧,防疫的,效果好着呢。”


    最后一人灌了一碗汤药,等他们从医帐出来时,天色都有些暗沉了。


    贺瑾瑜做担保,没人敢阻拦他们,他掏出玉佩的瞬间,守城的兵爷就直接挥手放行了。


    顺利的不可思议,但又似乎再寻常不过。


    赵老汉享受了一把特权,这种感觉相当畅快,但他没有飘,反而再三叮嘱赵山坳和孙村长管好乡亲们,瑾瑜给他们走后门,那他们就得弯着腰低着头老老实实走,万不能给他惹麻烦。


    进了城,充满边关风情的繁华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大街宽敞,商铺阔气,人来人往间车马如流。


    买卖货物的商人与人交谈还价,扛着大包的脚夫淌着热汗快速走过,腰间跨剑的粗犷镖师挥手隔开撞上来的行人,背着箱笼的俊秀书生手中攥着本书边看边点头,穿着艳丽服饰的异域女郎把玩着地摊上的竹编兔子,腕间跨篮的妇女牵着正在舔舐糖葫芦的小女娃,一队将士夹着马腹匆匆打马而过。


    巡街的捕快,换值的士兵,游街的少爷小姐身后紧跟着一群仆从。


    皮货铺子,珠宝楼,布庄,茶行,客栈……


    贺瑾瑜带着他们走过几条街,然后指着一家山货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的铺子,舅母说这条街的铺子紧俏,很是值些银钱,就把铺子给了我。我也不懂买卖,舅母说日后可改了门面做个书肆,这么好的地方,我觉得做书肆有点可惜了,买卖山货也挺好的,南北货物应有尽有,往来的商人都爱进去逛一逛,挺有人气的。”


    赵老汉看着那宽敞的门脸,客人源源不断,伙计热情招待,不由连连点头:“这铺子好,出城进城都得经过这儿,做生意就得当街顺道才好,你舅母心疼你,才会把好东西给你。”


    马二娘在后面也跟着点头,她们一家在府城里讨生活最清楚不过,像这样的铺子简直有价无市,没点关系有钱都买不着。尤其边关商贸繁荣,别看只是一间山货铺子,其中利润不知几何。


    哎,她们真是沾了赵叔一家的光了,自从下了山,真是处处顺心,处处顺意。


    来接他们的马车早就到了,赶车的是贺瑾瑜的书童墨书,十五六的年纪,人很机灵,对着赵老汉张嘴闭嘴就是“老太爷”,给赵老汉听得老脸臊红,连连叫他换个称呼,他一个泥腿子实在担不起“老太爷”的身份。


    “少爷的阿爷就是老太爷。”墨书性子活泛,笑嘻嘻地说,“家中现在是少爷当家,他说什么墨书就听什么。”


    赵老汉也不去纠正他的称呼了,有些担心地看向贺瑾瑜:“咋回事儿啊瑾瑜,你咋没和舅舅舅母住在一起?是在舅舅家住的不开心吗?有人给你脸色瞧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么小的孩子搬出来自己住,无非就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要不就是在家里住的不开心才会搬出来。


    他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顶门楣了吗?


    许是在外面不方便多说,贺瑾瑜干脆道:“阿爷,我们回家再说吧。”


    “好,好。”赵老汉连忙点头,想到什么,他忙道:“阿爷也有话想和你说,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贺瑾瑜以为阿爷说的是虎牙,他笑得有些腼腆,高兴点头:“好。”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离开喧嚣热闹的街道。


    待周边安静下来,脚下的大路变得愈发宽敞,时不时有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赶车的车夫都会忍不住多瞅他们几眼。


    就算再没见识,他们也知道,住在周围的人家非富即贵。


    “少爷赁的院子就在这里了。”墨书停了下来,指着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的宅子说,“各位乡亲且留步吧。”


    ……这是大院子?


    赵老汉和一众乡亲都傻眼了,他们以为的大院子是那种地方宽敞,但人流嘈杂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贵人们住的大宅子啊!他们要住这里?咋这么不敢想呢……


    “这两家前头惹了事儿,宅子被查封了。”见阿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贺瑾瑜忙说,“原是不能动的,可附近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宽敞地方了,乡亲们才到燕临府,人生地不熟恐心中难安,离得近些,夜里也能安心睡觉。”


    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府衙那头得了这个方便,这也是看在舅舅的面下,说是赁,实际没花什么钱,就是走个过场,等回头给大家伙安排好地方,这里还要继续查封的。


    如今燕临府一应大小事不过就是舅舅点个头,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也不是不能破例。


    得分人。


    贺瑾瑜恰巧就是那个可以破例的存在。


    要和老赵家分开,乡亲们都很不舍,还有些害怕。


    可没法子,王金鱼特别有心地给他们赁了两间大宅子,他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和赵老汉依依惜别反复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来寻他们后,就都老老实实跟在墨书身后去了他们的落脚地。


    只剩自家人了,尽管还多了一个不认识的面生少年,贺瑾瑜还是肉眼可见放松了很多,眼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在乡间跟着小五他们漫山遍野疯跑的王金鱼,眉眼间都是轻松愉悦:“阿爷阿奶,你们能来燕临府,瑾瑜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王氏伸手给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能再见到瑾瑜阿奶也很开心,见你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阿爷阿奶你们日后就跟着我在府城住吧?”贺瑾瑜小心翼翼开口,“我会给乡亲们找个好去处,离府城近一点,日后也方便往来。”


    赵老汉很高兴他没有嫌弃他们一家,愿意留他们在府城同住,更没有嫌弃乡亲们,还愿意同他们往来,尽管孩子可能会失望,他还是摇了摇头:“阿爷过惯了乡下的日子,一日不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心里就得劲儿。呵呵,瑾瑜莫要笑话,阿爷就是劳苦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才过得自在舒心,府城很好,热闹,可多住两日估摸就要心慌了,得愁生计,愁的可多了。”


    贺瑾瑜想说不用愁生计,有他在,必能叫阿爷过上老太爷的日子。


    只是还未开口,就被赵老汉笑着打断:“瑾瑜若能给我们一家选个好去处,阿爷感激不尽。但你要让我在府城里当老太爷,阿爷就得愁得吃不下睡不好了,这么一大家子,这么多张嘴,你兄弟几个长大后得娶妻生子,你小姑也要招婿,处处都要花钱呐,我们有手有脚的可不能全靠你养活,你也还是个孩子呢。再说,阿爷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得手头有活儿干,有进项,心里才踏实,日子才有奔头。”


    依赖别人的日子很舒坦,却总归不能长久。


    他们还是得脚踏实地过自己的日子才行。


    贺瑾瑜开口前就猜到阿爷不会同意,可当他真的拒绝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儿失落。


    舅舅舅母都很忙,这一年,舅舅的后院里又多了许多人,他的表弟表妹们一个个呱呱落地,可除了舅母生的小表弟,他对谁都亲近不起来。


    将军府很大,人也很多,可却乌烟瘴气的,早没了记忆里家的感觉。


    只有在晚霞村的那间山下小院里,他才能感受到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最纯真朴实的亲情。


    他想阿爷阿奶,想兄弟们,想小姑,特别特别的想。


    第279章


    贺瑾瑜住的是一座五进宅院。


    等人一走近,几个健仆连忙上前给贺瑾瑜行礼,然后挨个给赵老汉他们行礼,嘴里一溜全是:“老太爷,老夫人,大爷二爷三爷,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姑奶奶,五少爷谷少爷……”这些个让老赵家的人脚指头一个劲儿抓鞋底板的称呼。


    一家子就跟身上突然披了件锦衣,黑黝黝的脸臊得通红,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浑身不自在的很。


    人是从正门进去的,驴车等家当是卸了门槛走的侧门。


    赵大山实在放心不下,干脆跟着健仆一路从侧门进去,眼皮子就没离开过自家家当。不是他小门小户小家子气,实在是待会儿要给瑾瑜的东西得从驴车里“拿”出来,他必须得时刻盯紧了。


    进了大门,贺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垂首屈膝,又是一连串几奶奶几爷的恭敬行礼声,赵家人一路晕乎乎的,只能紧紧跟着瑾瑜。


    走过前院,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贺瑾瑜带着阿爷阿奶转了一圈。紧接着进了二进院,穿过游廊,走的拱门,他指了指旁边的膳房说:“丫鬟们已经烧好了热水,饭菜也拾掇好了,阿爷阿奶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漱?”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内院正房。


    丫鬟们不远不近跟着,等王氏说想先洗漱,平日里伺候贺瑾瑜日常起居的大丫鬟紫鹃挥了挥手,两个小丫鬟忙不迭转身去膳房准备热水。


    王氏婆媳几人被紫鹃引着去了后正房,这里应该是贺家内眷住的地方。贺家如今只剩贺瑾瑜一个人了,莫说内院,便是前院都冷清的很。


    偌大的五进宅院,假山池塘,前庭后院,处处奢华,唯独缺了几分人气儿。


    下人行动无声,更不敢大声喧哗,这座冷清了许久的宅子,今夜倒是难得热闹。


    丫鬟小厮们拎着热水鱼贯而入,几间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淌水声。


    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身上的泥搓了又搓,尽管十分不好意思,王氏还是叮嘱儿媳们要好好清洗,莫要身上白一片黑一片,不能丢了脸去。


    就连赵小宝都换了两桶热水才洗干净。


    男娃子洗澡要快些,兄弟几个拿着丝瓜瓤互搓,一个个搓得浑身通红,嗷嗷直叫唤。


    喜儿率先洗完澡,他就没住过这么大的屋子,先是在床上抱着枕头打了滚,然后趿拉着鞋子直接冲到贺瑾瑜的房间,缠着他就是一通耍赖:“哥哥哥哥哥哥我要跟着你,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好不好你说好!阿爷不懂享福不愿意待在府城,我懂啊,我太想享福了!我要待在府城,我给你赶车,给你磨墨,给你跑腿,我给你当小厮给你当仆人,哥哥哥哥你让我住在这里吧我好喜欢你家啊!”


    贺瑾瑜笑着推开他:“我哪里敢让你给我当仆人,你怕不是要欺主。”


    “我哪儿敢呢,哼哼。”喜儿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行不行啊哥?金鱼哥,我最衷心了,我是你最忠诚的小弟,我给你当护卫,我现在可厉害了,一拳能打倒七八个,我不要月钱,你给我管饭就行。”


    “你还想要月钱呢?”贺瑾瑜逗他。


    “如果你愿意给我月钱……嘿嘿。”喜儿笑得贼眉鼠眼的,那小模样逗得贺瑾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要答应时,一道呵斥声从门外传来,赵老汉恨不得把小孙子揪出来打一顿:“嚷嚷啥呢,吵吵啥呢,当这是在乡下呢?莫要吵着隔壁邻里!”


    “没事的阿爷,吵不着!”贺瑾瑜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忙推开房门,“喜儿乐意咋嚷嚷都成,他就这个嗓门,邻里间离得远呢,平日里多互不相扰。”


    “你可别惯着他。”赵老汉瞪了小孙子一眼。


    喜儿缩了缩脖子,贺瑾瑜忙让他们进屋:“这才哪儿到哪儿……”


    赵老汉身后跟着浑身香扑扑的赵小宝,父女俩一前一后跨门进屋。说话的工夫,赵大山甩着头发也来了,身后是慢吞吞走来的青玄。


    贺瑾瑜的目光落到阿爷怀中一左一右抱着的坛子,坛身用干净的细布裹着,可见平日里颇为珍视。


    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甚至连他的双眼都开始不自觉泛起了热意。


    “阿爷,不先吃饭吗……”


    “心里装着事儿,眼下实在是吃不下去啊。”见孩子面露慌乱,赵老汉只能叹息一声血缘的羁绊确实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刻厚重。


    冥冥之中,已有所感。


    “咱们去你的书房说吧?”他说。


    贺瑾瑜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怀中的东西,直到喜儿伸手拽了拽他,他才后知后觉点了点头:“啊,好,去书房,我们去书房。”


    两个护卫尽忠职守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赵老汉把装着贺知府夫妇骨灰的坛子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开口便是惊雷:“瑾瑜,这是你爹娘的骨灰。”


    贺瑾瑜身躯一颤,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当初你大哥他们去府城,偶然间听闻你爹娘死后仍不得清净,有流民把他们的尸身挖出来撒气,你爹曾经的下属看不过眼,便把你爹娘的尸骨烧了,骨灰寄存在了新平县青城山上的青玄观。”


    “他。”赵老汉拉过直挺挺站在一旁的青玄,“就是青玄观的道士,离开庆州府那日,我和你小姑就是从他手中亲手接过的你爹娘的骨灰。”


    他实在不愿当着孩子的面说他爹娘死后不得安宁,可又担心他不相信,只能尽量把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这无异于又一次剜孩子的心,但血海之仇早已存在,有些伤痛无法避免,他相信瑾瑜能挺过去。爹娘回到身边能抚慰孩子孤苦的余生,他可以给爹娘立坟冢,清明时节他也有了去处,有了可以祭奠的亲人。


    痛苦是暂短的,被弥补的未来却会伴随他的一生。


    “骨灰是我八师兄亲手给我的。”迎上对方望过来的泪眼,青玄淡淡地说,“我师兄说它们能替我寻得亲人,叫我每日三炷香虔诚供奉。庆州府乱了,老叔带着赵小宝来求骨灰,我就跟着他们一起逃难了。”


    “我比你大些,听老叔说你是家中长子,你爹可有兄弟姊妹?实话说,咱俩眉眼实在没有相似之处,或许我八师兄是唬我来着。不过这两个坛子里装的的确是你爹娘的骨灰,我八师兄会戏弄我,却不会拿正事开玩笑。”


    “青玄观吗?”贺瑾瑜泪流满面,哽咽得语不成调,“平沙县下面的泗古镇就有一个青玄观,连舅舅都曾去上过香,观主是个喜欢云游四海的老道,如今坐观的是位胖道士,你可识得?”


    “胖、道、士。”青玄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果那位胖似圆球,我又如何不识?”


    “青玄哥哥的二师兄就是一个胖胖的道士呢!”赵小宝在一旁接茬。


    屋内响起一阵儿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


    贺瑾瑜伸手想碰装着他爹娘骨灰的坛子,又害怕惊扰到他们,手伸了又缩,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听见屋内的哭声,他们急得想推门而入,可规矩让他们不敢在主子没下令前贸然伸手。


    正焦急时,主子突然吩咐:“去将军府,就说我病了,想见舅母。”


    贺瑾瑜手极轻地碰了碰裹着坛子的细布,随即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好几下,又抹了两次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撩起衣摆,这次不顾赵老汉的阻拦,冲着父子三人重重地跪了下来。


    额头抵在手背上,指缝间溢满了热泪,他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未动,稚嫩的嗓音是压不住的颤抖:“瑾瑜多谢大哥,多谢小姑,多谢阿爷为我爹娘几番劳累奔波。”


    “世道艰难,逃难之途多波折,瑾瑜叩谢各位长辈护我爹娘安然无恙。”


    “当日一别,以为此生再无团聚之日。”贺瑾瑜双目紧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瑾瑜再次叩谢各位长辈,把我的爹娘带回我的身边。”


    “阿爷一家对我恩重如山,瑾瑜万死难报。”


    他哭得浑身发抖,赵老汉听得简直老泪纵横,他蹲下身把孩子拉起来,将他小小的身躯紧紧摁在怀里,粗糙的大掌抚着他的脑袋,粗声粗气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你叫我一声阿爷,咱就是一家人,听到不好的消息了肯定是要走一趟的。乖啊,不哭了,爹娘回来了就行,日后得闲好生给他们修个墓,让他们入土为安。”


    “你爹是好官,他在的时候,咱们庆州府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多安稳呀?”


    “瑾瑜,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为民的好官,继承他的遗志,他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你阿娘定是十分疼爱你,她把你养得这般好,你也要爱惜自己,莫要叫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乖啊,不哭了……”


    赵老汉拍着他瘦小的肩膀,一颗心酸涩的厉害。


    贺瑾瑜双手紧紧攥着阿爷的衣裳,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赵小宝和喜儿一左一右蹲在他的身边,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伸出小手给他拍后背顺气。


    “金鱼侄儿别哭了,小姑在呢啊,别难过。”


    “哥,你还有我们呢,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啊。”


    贺瑾瑜愣是哭到浑身脱力,满身大汗,才将将止住。


    他起身挨个抱了抱爹娘的骨灰,然后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对青玄说:“陈二派人回来通知我时特意多提了一嘴,说同行中有一少年人五官样貌格外肖似我舅舅小时候。”


    闻言,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大和陈二从小就跟在舅舅身边伺候,他们和舅舅一起长大,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人,只有他们二人最清楚舅舅少年时的样貌。”外公死了,国公府就算还有活下来的旧人,如今也是天各一方。舅舅来边关没有带仆从,只带上了陈大陈二,陈二说有人长得和舅舅有八九分挂相,那就是真的。


    “陈二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贺瑾瑜细细打量起青玄的五官,似乎极想从这张稚嫩的面容里窥探出几分和舅舅那满脸胡渣糙汉形象里的相似之处,“我本打算明日去府里给舅母请安时再说此事,但我猜陈二已经禀告了,舅母迟迟没有派人过来,想来是念及阿爷你们一路辛苦,想让你们安生休息一晚。”


    只是没想到阿爷竟带着他爹娘的骨灰,长得肖似舅舅的青玄又主动提及自己孤儿的身份,舅母今夜怕也是要彻夜难眠,既如此,不如干脆见一面。


    就算是又一次失望,终究也比时刻提心吊胆强。


    “我有个表兄,是舅舅和舅母的长子,有一年于家回乡祭祖,舅母难忍继母要挪她母亲的牌位,带着尚在襁褓里的表兄跟着一起回了老家潼江镇。也就是在那一次,舅母的贴身丫鬟联合外人,趁舅母熟睡之际把表兄偷走了。”


    贺瑾瑜说罢,问了青玄年岁,青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自己疑似大将军的儿子,他心里仍是古井无波没有太多情绪,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对爹娘的执着更多的是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身生父母是将军也好,挑夫也罢,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十一二?”青玄皱着眉随意说了个数字,“总归不能是八九岁,我长得挺高的。”


    “我表兄今年十二了。”贺瑾瑜说,“年岁也相当。”


    青玄“哦”了一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余光扫到一旁赵老汉苦成黄连似的老脸时,他愣了愣。


    张嘴就问:“叔你咋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身体好的很!”赵老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里全是不讲理的埋怨,“你说这事儿闹得,哎呀!”


    “咋啦?”


    “咋啦咋啦,你说咋啦!”赵老汉哐哐拍了两下大腿,感觉自己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你,你……哎!”


    身份整得这么吓人作甚!你爹就不能是个挑夫,你娘就不能是个卖豆腐的么!


    真是气死他了!


    第280章


    尽管内心十分不乐意,赵老汉也只能暗骂一声真是天杀的遇了巧了。


    趁于琳琅还没来,他把当初送贺瑾瑜去于家,回来在半路上发现他舅母给的谢礼和他们当初在潼江镇偶然挖到的金叶子连纹路都是一模一样的事说了出来。


    “隔日我们赶去于家时,守门的丫鬟说你们早走了。”


    赵大山把怀中紧紧抱着的木箱子放到桌上,赵小宝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把全家人珍视万分的家底子打开。


    “啪嗒”一声脆响,一堆金光闪闪的首饰霎时映入眼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钱匣子。


    钱匣子没有锁,赵小宝直接把它打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叶子金瓜子金葫芦。


    贺瑾瑜则一眼看向了和一堆金簪金镯金戒指金叶子金葫芦和一捧金瓜子堆放在一起的、一个镶嵌着宝石,粗看大气,细看精致的长命锁。


    “这个木箱子里装的是咱家挖到的金子,那个钱匣子里装的是你舅母给的谢礼。”赵老汉拿出一片金叶子摸了又摸,主动提及此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钱财落空的准备。


    “阿爷,你是说你们给小姑挖粪坑,挖出了一堆金子?”贺瑾瑜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哎呀,咱家运气一向挺好。”赵老汉打着哈哈,“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次去镇上,都走到城门口了你小姑突然闹肚子,路上人来人往的,你小姑又是个姑娘家,我们就钻进林子寻了个偏僻地儿。我还记得那里有棵歪脖子树,你大哥大嫂都在,还是你大哥亲手挖的坑,挖着挖着突然嚷嚷说挖到了东西,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把瓶子埋在土里呢?直接就给锄坏了,箱子里那些金首饰就是那次挖到的。”


    说起这事儿他还挺不爽:“这金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还有长命锁,这不得是哪个少爷小姐的东西,咱也不敢用啊。挖到金子不敢用还不如不挖呢,这不,一直留着。”


    虽然这堆金子的存在确实给了他们家底气,曾经还打算去府城换成银子,结果他们兄妹几个不务正业光顾着听戏把正事忘了。


    “后来救了你,把你送回于家,你舅母给了谢礼,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儿。”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腿酸,两日赶命似的奔波,回来路上还被歹人拦路,其中艰险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我们半路歇脚,打开你舅母给的钱匣子,发现里面的金叶子和我们当初在歪脖树下挖到的一模一样,纹路样式,连大小都一样。”


    “要是别的也就算了,你舅母给的,咱自己挖的,都是不亏心得来的偏财,自家拿了也就拿了。可那是长命锁啊,我这心里是咋都不踏实!咱穷苦人家不讲究,娃儿生一个生两个顶天用根红绳穿个铜板系脚踝上,也是个盼望孩子大富大贵的意思,而长命锁只有富贵人家才会给孩子打,这还不是金镯子那般长大就得取下来的东西,好些娃儿得戴到十二,甚至戴一辈子,谁家爹娘会把长命锁埋土里?我是咋想咋不得劲儿,根本坐不住,金子握着都烫手,就想着拿去于家给你舅母瞅瞅是个什么情况,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唉声叹气摇头,可见十分懊恼。


    贺瑾瑜万万没想到阿爷居然回去找过他们,他拿起箱子里的金叶子和钱匣子里的金叶子仔细对比,翻来覆去来回打量,真真儿是连纹路大小都一模一样。


    富贵人家都喜欢打些金瓜子叶子般的小玩意儿,下人伺候的妥帖,事儿办的顺心,总是要奖赏一二。


    金钗金镯也是这个道理,他娘就会给身边得力的大丫鬟赏金镯子,这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这在大户人家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每年的年节和生辰,舅母都会给他们兄妹送不少奇珍异宝,反倒是这些小玩意儿他没什么印象。这是于家的东西,还是陈家的?大户人家连丫鬟小厮的服饰都各有不同,何况金银首饰。


    “你再看这个长命锁,上面刻的有字。”赵老汉拿起长命锁递给他,回头看了青玄一眼,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我倒是愈发相信命运了,你舅家姓陈,你舅母曾带着你表兄回过祖地,还丢了孩子……我们挖到金子,救了你,送你回于家,你舅母为了感谢咱家给了一堆金子。”


    兜兜转转一大圈:“这长命锁上的姓氏,可不就是陈么。”


    “陈,无,虞。”贺瑾瑜一字一顿念道,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门口传来异动,几人迅速扭头。


    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摘下披风帽子,露出了那张让赵老汉瞅一眼就赶忙移开,让人倍感压力的脸。


    于琳琅气势更甚往昔,陈二说她是于将军,她统管着燕临府上下所有女将,在燕临府,百姓们不会叫她将军夫人,只会尊称她于将军。


    她是能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


    于琳琅的视线穿过众人,最后落在安静站在一旁的青玄身上。


    青玄不躲不避,沉默与她对视。


    “舅母。”贺瑾瑜看了眼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赶忙迎上前,“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马跑得快。”于琳琅言简意赅,一双眼始终望着青玄,她跨步走了进来。


    赵老汉扯了扯老大,赵大山拽了拽喜儿,三代人突然觉得书房变得有点拥挤,连空气都稀薄了。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咋行礼,只能笨手笨脚不伦不类拍了两下衣裳,拱着手:“于将军安好。”


    “老人家不必多礼,您是瑾瑜认的阿爷,伦关系也是我的长辈,叫我琳琅便好。”于琳琅上前几步扶住他的手腕。


    “不敢不敢。”赵老汉连连摆手,但也顺势直起了腰。


    于琳琅接过外甥递来的长命锁,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名字,目光柔和下来,低声说:“这的确是我儿子的长命锁,工匠是我亲自找的,宝石是我亲手选的,平安喜乐,此生无虞,我只盼我儿无忧无虑健康无恙,不受世俗困扰,不知烦恼,不懂忧愁,快快乐乐过完此生。”


    彼时,继母愈发得寸进尺,竟是吹起枕边风,游说父亲要把她母亲的牌位请出于家,挪去万国寺供奉。这便罢了,那毒妇竟还打上了母亲坟冢的主意,她死后想于父亲合葬,母亲身为原配,自就碍了她的眼。


    她那英明一世的父亲,这辈子唯独在那毒妇跟前跟瞎了眼似的,居然还点头同意了。


    那年她刚生下儿子,不顾相公的阻拦,硬是跟着回了潼江镇。


    早已出嫁的女儿,面对包藏祸心的主母,于家早已不似她出嫁前的模样。她连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何时反水都未察觉,等孩子失踪了,继母一口咬定此事与她无关,偷孩子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打掩护的也是于家旧人,她唯一的责任仅仅只是没有看管好下人。


    而这些下人里,还有她娘生前曾施恩过的小丫鬟和婆子。


    这番任谁都不信的借口,偏生她爹信了。


    偷孩子的贴身丫鬟后来捉到了,只是还未等审问,她便直接咬舌自尽。涉事其中的下人打的打,杀的杀,派出去寻找孩子的人却无功而返,她的儿子,就因为她的愚蠢和疏忽,就这般生生没了。


    娘家轻拿轻放,婆家因朝堂局势和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仅仅只是让他爹给陈家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就是把继母的奶兄弟驱逐回了老家守祖宅。


    或许在国公府眼中,此事是她于琳琅咎由自取,于家女是多么的愚不可及,竟会在自己的贴身丫鬟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于琳琅恨于家,她甚至还恨国公府,但她更恨的人还是自己。


    这么多年了,即使已经不抱希望,但她从未停止过寻找儿子的下落。上次回潼江镇,一是为了瑾瑜,二是时隔多年她再次怀孕了,腹中孕育着新生命,可她却愈发思念当年那个丢失的孩子。


    她已经快要忘记怎么做一个母亲。


    她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多年在战场上厮杀,于琳琅已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她缓步走向青玄,望着这个从始至终表情淡然的孩子,开口道:“陈二说你长得很像他,我对他少年时的样貌没有太多印象了,但见了你,我心中尽是欢喜亲近。”


    青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容冷肃,语调是铿锵的,但眉眼却相当柔和。这幅身躯仿佛对她天然亲近,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点头道:“我也是。”


    于琳琅的声音愈发温和:“身上可有胎记?”


    “后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在哪个位置?”


    “右肩胛骨下面一点。”


    “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嗯。”


    二人旁若无人般对答。


    赵小宝的眼睛被喜儿捂住,她抠了两下没挣脱开,干脆便放弃了。


    等耳边再次响起声音时,她看见的是于将军蹲在青玄哥哥面前,她仿佛像个不良于行的老人家,正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给他整理衣裳。


    她背对着所有人,除了青玄,无人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


    “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疏忽大意了。”


    “我待会儿就派人给你爹传信,我找到无虞了,无虞回来了……”


    见她牙关紧咬,连哭都没有声响,青玄犹豫了下,抬起手轻轻落到她的肩膀上:“不用再确认一下吗?或许胎记只是巧合。”


    “你的腰窝处有一颗红痣。”于琳琅摇头,“一次是巧合,两次却不是。若带你来的是别人,我定会再三探查,可带你来的是瑾瑜阿爷一家,我便相信这是命中注定。”


    赵老汉闻言简直神采飞扬,瞧,这就是缘分!


    于将军居然如此信任他,可见他赵老汉人品杠杠滴有保障!


    “陈无虞是我的名字吗?”青玄看向长命锁。


    “嗯,陈无虞是你的名字。”于琳琅想抱他,可孩子的眸光始终平静,她一时有些不敢伸手。


    “我爹叫什么名字?你,娘叫什么?”青玄听过大将军的名讳,却从未入过心,此时他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你爹叫陈广昴,广阔的广,昴宿的昴。”她抓起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娘叫于琳琅,精美玉石那个琳琅。”


    青玄低头认真看着,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可曾识字?”于琳琅担心他看不懂,有些小心地问。


    青玄点头:“不识字就不会读经书,师父会骂人。”


    “师父?”于琳琅很高兴他识字,她并不会嫌弃孩子目不识丁,但孩子识字代表他过的日子比她想象中会好上一些。


    “我师父是青玄观的老道,我在青玄观长大,我还有八个师兄,师父和师兄们都对我很好。”他没有提被师父捡回道观前所过的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娘和爹这些年可好?”


    于琳琅忽视掉那抹怪异,她为孩子没有怨怼她,愿意和她相认而高兴,忙不迭点头:“我们都过得很好,你爹驻守边关,得百姓拥护爱戴,娘如今也是个将军,能上阵杀敌,我们都在为了护卫疆土,保护百姓不受战乱之苦而拼搏。”


    抛却了情爱,他们反而找到了更舒适的相处方式,彼此都在为了心中的目标而努力。


    “那就好。”青玄似乎放了心。


    于琳琅洞察人心,见孩子态度始终平和淡然,完全没有与亲人相认的激动高兴,当最初的喜悦散去,她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几乎沉到了谷底。


    他似乎,只想知道自己的来路,如今有了答案,便够了。


    他愿意叫她娘,会问爹娘的名字,只是因为他想知道爹娘姓甚名谁。


    “不用特意传信,日后有机会见一面就可以了。”青玄的话坐实了她的猜想,“我叫陈无虞,我爹是陈广昴,我娘是于琳琅……”


    他点点头,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终于知道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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