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灶起锅,烟雾缭绕。
朱氏妯娌仨去灶间帮忙,五谷丰登喜带着一串小子围着青玄打转,央他多讲些山里的事。尤其是打猎,如今饿着肚子,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到野鹿的小叔可谓相当崇拜,恨不得自己也能学到这个本事。
喜儿更是大言不惭:“我若有这番本事,定要日日进山打猎,今日抓一头鹿,明日逮一头猪,我只吃肉质劲道的部位,什么下水啥的,哼,都不稀得进嘴!”
“只有最好吃的肉才配得上我的牙口!”
这话给他爹听见了,笑骂一句混账玩意儿挺会糟践东西,随即脱下棉鞋朝他脑瓜狠狠丢了过去,惹得周围一阵大笑,纷纷打趣喜儿青天白日做美梦。
赵老汉也跟着笑,老两口正唠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
得知他们在山里救了两个妇人,还把人分开岔着时辰走,问了一番缘由,晓得其中恐是有些弯弯道道后,王氏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周到,理应这么办,是非对错都该姑娘的爹娘出头去争,这是两家人,两个姓,甚至一个村的大事,不该咱这些旁人去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事关女子的一生,但凡是个疼爱闺女的人家,在得知其中隐情后,这事儿都有得折腾。
这一路他们实在见过太多人性的自私和阴暗,当爹的为了活命都能干出和外人易子而食的勾当,为了隐瞒实情,婆子在半路干出啥事都有可能。
这世道谁都想活着,不折手段的活着。
赵老汉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叹气:“明明都是可怜人,偏生又要造一回孽,真是可怜又可嫌。”
见他衣裳被树枝刮破,王氏熟稔地拿出针线,捻着针头在头上磨了几下,拽过他的烂衣裳就开始缝:“这般最是难受,你想怨怼,偏生她也可怜,你想释怀,自个心里又过不去,坏的不算彻底,却又不是好人。”
她摇着头长叹一口气:“苦水一样的日子,难呐。”
赵老汉低头看着她粗糙却灵活的手指,随着坏掉的衣裳上长出一条漂亮的小蜈蚣,他心中的万般愁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得到了缝补。
这件事让他心里十分不得劲儿,也不愿多想,便道:“不提这茬了,咱就是个过路的,也操心不着后头的事了。你和我说说这几日,先前在半山腰上我瞧见村子家家户户点着火把,那阵仗闹得,怕是出啥事儿了。”
王氏便把村里房屋被雪压塌的事一说,皱着眉道:“开春时节下暴雪,这不是个好征兆。我正想问你,小宝这几日有没有做梦?我这心不安定得很,窝棚搭起来了,粮食也有着落,可就是焦躁得厉害,待不住,老想走。”
许是天灾人祸没断过,如今瞧见一丝异象就心慌意乱,老觉得当下环境不安稳,得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放松踏实的地儿。
这几日她没敢把情绪露出来,一方面担心山里的儿女,一方面担忧眼下的环境不安全。
直到村里的房屋塌了,她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可随即而来的,就是止不住的慌乱,整个人磨皮燥痒,咋都待不住。
只有想到闺女,她才能短暂松泛两分。
做梦啊?
赵老汉挠了挠手掌心,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闺女:“进山的路难走,小宝一直乖乖窝在背篓里,倒是一直在睡觉,还睡得挺香,可没听见她哭,也没听她嘟囔过啥啊。”
说完,犹豫着问:“乖宝,你做没做梦啊?”
对上爹娘同时望过来的双眼,赵小宝缩了缩脖子,老两口一见她这反应,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乖宝真做梦了??”闺女啥时候怕过他们啊,她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赵老汉顿时急了,声儿都有些压不住,“你咋没告诉爹呢?!”
赵小宝眼圈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着急地点了点头,见爹娘一脸紧张,又立马摇了摇头。
“这咋又点头又摇头呢!”赵老汉急得都没发现闺女眼圈红了,满脑子都是老二咋看的孩子,让他一路看着些背篓里的小妹,他这是看了个啥!连小宝做梦了都不知道!
“你急啥,别吓到孩子!”尽管自己也急,王氏还是强压下心头慌乱,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尽量稳着心绪安抚孩子,“乖,咱不听你爹瞎嚷嚷,他大嗓门说话不中听,咱不和他计较!你和娘说,都梦到什么了?怎地点头又摇头,可是醒来后记不清了?”
娘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后背,赵小宝渐渐放松下来,她一直谨记爹娘的叮嘱,若是做梦了,得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千万莫要忘了。
可她却忘了。
赵小宝十分自责,也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裳,紧张地说:“娘,小宝睡迷糊了,分不清是不是梦。”
老两口对视一眼,一番耐心引导下,他们才渐渐听明白,原来进山这几日,在大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次艰难的跋涉,但对一直缩在背篓里迷迷糊糊睡觉的孩子而言,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
一日的大半时间,她都在睡梦中度过,每次睡醒,睁眼便是漫天大雪,在摇摇晃晃中,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梦中也是这般大的雪,倒塌的房屋和当初地龙翻身的场景重合,路边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和逃难一路所见过的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一样瘦如枯骨,满面病容。
小孩站在街头茫然哭泣,飘扬的雪花落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四周是匆匆走过的官员。
每当她睡醒睁眼,恍惚明白自己做梦了,却在雪花落在脸上时,被那般冰凉的寒意一激,梦中的场景变得模糊,眼前寒风呼啸雪絮飘扬,望着爹的后脑勺,听着哥哥们疲惫的喘|息声,原来他们正在赶路。
梦里的大雪,坍塌的房屋,推车上堆垒成山的尸体,在一下又一下的颠簸中变的模糊,渐渐远去。
她再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小宝不知道。”赵小宝躲在娘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梦里有好多死掉的人,小宝也见过好多死掉的人,小宝胆子小不敢看死人的脸,分不清梦里的人和见过的人是不是长得一样,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哭着问爹娘:“小宝做梦了吗?”
“小宝又做梦了吗?”
小小的孩子一声声不确定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王氏听得心都要碎了,只能紧紧抱着她哄:“没做梦,没做梦,小宝没做梦!是爹娘不好,是爹娘没有保护好小宝,让你瞧见不该瞧的,别怕,乖,咱不想了,爹和娘也不问了,乖啊,咱不怕。”
赵老汉在一旁急得手忙脚乱,想抱孩子,又难受得忍不住掉眼泪。他们老觉得自个把孩子保护得挺好,没挨饿受冻,还有驴车坐,虽是逃难,但没让孩子吃半点苦。
时至今日,直到眼下这会儿,他才算彻底反应过来,小宝才是那个最先“看见”灾难的人。
从她做第一个梦开始,她就已经见过一具又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了。
他们这一路的小心呵护和脱裤子放屁没有任何区别,在经历过地动,洪涝等大灾大难后,那些犹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怕是连大人都无法承受,可小宝却经历了两次。
梦里一次,现实一次。
她再也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想明白这点,两口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他们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儿抱着孩子哄。
第一次做梦,小宝还未亲身经历梦中发生的一切,那是一种小娃子夜间噩梦的惊惧,害怕,但没有真实感,即便后来瞬间应验。但第二次,第三次,在亲身经历过种种惨烈,连路边随意丢弃的尸体都变得寻常后,再去回想一遍梦中的场景,那是成倍的煎熬。
是身为大人的他们都无法承受的痛苦,何况小宝还这么小。
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不住的说:“小宝不做梦了,日后都不做梦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爹娘都会保护好小宝,咱家都会好好的,小宝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双手紧紧攥着爹娘的衣裳,小人一下一下抽噎,给她爹听得心口都揪疼了。
“不做梦了,咱不做了!爹现在有本事得很,管它地动洪水,全都跑不过爹的双腿!”赵老汉哐哐拍着胸脯,忙不迭哄闺女,“爹身子骨健硕,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是问题,别的老头越老耳朵越聋,腿脚不灵便,你爹我是越老越精神,有危险爹就抱着小宝跑,啥动静都逃不过我的双眼和耳朵,小宝尽管放心,你还有三个哥哥和五个侄儿呢,他们日日喝你给的神仙地溪水,他们也只会越来越有本事,咱就算不做梦了,日子也会一天天顺当起来,乖啊,咱不做梦了,日后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听着爹的话,心里的自责消散了些许,也不哭了,不好意思地在娘的怀里蛄蛹了两下脑袋。
老两口见此不由松了口气,也不催促,任她藏着缓缓情绪。
他们说这些不单单是安抚闺女,而是打定主意日后都不问了。做梦他们无法控制,小宝要是记得,她说了,他们就上心,小宝要是记不住,那就当没这事儿。
私心来说,他们不希望小宝再做梦了,相比能让他们提前躲避灾难的预知梦,他们更希望闺女当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
就像他们打定主意不再对下下下一代吐露半句神仙地一事,做预知梦这般神奇的本事,也该在日复一日的未来里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人,甭管日子过成啥样,都必须要有只靠自己的想法。
就算吃糠咽菜,都得自个挥着锄头锄,万万不可依靠他人。
肉香随风四溢,热气蒸腾,欢声笑语从灶间方向传来。
“都快些拿上自个的碗筷过来排队,趁热乎吃口好的,把热气留在身体里!”
“肉汤一人一大勺,今儿都有份,不用挤也别抢!”
“各家的小娃子往这边排,不要去和大人挤,给你们单独煮了一锅肉多的汤,还有骨头可以啃嘞!”
挤挤攘攘热火朝天,原本无序的队伍随着掌勺的妇人拔高嗓门吼过去,一个个都老实了,捧着碗规规矩矩排队。
往常也是规矩的,实是这回饿得恨了,闻着肉,看着豆饭,口水一个劲儿咽,双腿控制不住地往前走。
好险理智还在,几锅肉汤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虽说娃子那锅肉要多些,但他们那锅肉也不少,锅中的肉随着汤勺的舀动沉浮,大家伙看得真切,一片片切得均匀,一勺子下去,两片肉加一碗热汤,捧在手心是热的,吃在嘴里是暖的。
真真儿的肉,跑不掉,不用争抢。
赵喜挤在娃儿们的队伍里,见小姑磨磨唧唧没动弹,想回自家窝棚叫她,又担心自己的位置没了,他的兄弟们可是相当不讲武德的,只能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吼:“小姑快拿上你的碗过来!!”
“咱这锅汤必须得你先喝!”
还霸道地冲排在第一个的驴蛋嚷道:“驴蛋你不准动!老实给我待着,小姑没来咱这锅不准开勺!”
“我没伸碗呢。”驴蛋吸溜着鼻涕扭头嚷嚷,他可是很懂事的。
赵小宝顿时坐不住了,顾不上哭鼻子害臊,着急忙慌挣扎着起身去拿自己的小碗。
甭管自家私下吃啥好的,每回吃大锅饭的热闹她是一定要凑的,生怕落下:“爹,娘,小宝要去喝肉汤啦!”
“抓紧去,驴蛋还等着你呢。”赵老汉笑着一挥手,看着闺女抱着小碗屁颠颠往队伍里钻,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乐呵呵侧身给她让道。
赵小宝捧着小碗,被一群娃子催着去前头,拿着勺子打汤的是她三嫂的娘家嫂子,见她来了,笑眯眯把勺子下压到锅底,再以极缓慢的速度上浮,待满满一勺肉先把碗压实在,再打半勺肉汤。
肉多汤少,属实是当着所有娃子的面搞偏心了。
但所有人都乐呵呵的,驴蛋不敢催,生怕小姑把汤洒了烫到手,等她捧着碗安安全全走到一处空地蹲下开始喝汤了,他才一抹鼻涕往前,小心翼翼伸出碗。
之后便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一个娃子三片肉,满满一大勺肉汤。
骨头沉底,等娃儿们喝完汤,再给他们分着啃。肉虽剔得干净,好歹也是肉骨头,啃着也带劲儿呢。
一人蹲,二人见,三人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寻了个顺眼的地儿,两腿一岔一蹲,捧着碗美滋滋喝肉汤。
先喝汤暖身子,再吃豆饭饱腹,精打细算顶顶美。
老两口看着横七竖八蹲了一林子的人,心头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忧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比村里吃大席还热闹。
明明也不是头一遭吃大锅饭了。
“明儿我再带些人进山,这趟多运些粮食下来,不管雪停不停,咱都不留了,拿命拼一把。”
若梦境为真,这场大雪恐怕又是一场大灾。
而他们如今所在的地势,身处的环境,尚存的口粮,属实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抬头望向不知不觉暗沉下来的天空,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的白与黑,仿佛坚硬的土地和飘扬的白幡,每一个选择,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用命去赌。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王氏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却有力地回应着。
前路虽险,却有唯一的生路,他们只能尽力一博了。
第262章
老两口口风很紧,对小宝疑似又做梦了这件事瞒得很紧,没对任何人提及。
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只当没这茬。
汤足饭饱后,扫雪的扫雪,缩被里暖窝的暖窝,赵老汉端着几个锅底凑足的最后一碗热汤,蹲在火堆旁,看向围坐在四周的老老少少,开了口:“你我都不是不知天时的懒汉,往年正月一过,田间地头是个咋忙碌的场景不需要我多说,勤快些的初五六一家老小就去地里锄草了,虽各地有各地的气温差异,但也大差不离,像眼下这般大年都过了还连日下大暴雪的异常天气,几十年难有一遭,不是个好征兆。”
他说完,不紧不慢嘬了一口热汤。
见大家伙皱着眉不吭声,眉间尽是愁绪,尤其几个庄稼老把式,更是连连摇头叹息。
他便继续道:“原先我的打算是多待些时日,多打些猎物,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是?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天不开脸,咱头顶的窝棚搭得再结实都比不过村里的房屋,就算一日不停扫雪,也总有坍塌一日。”
“娃儿们的手脚从早到晚没热乎过,热气留不住,我们的棉被冬衣防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就算有粮食,可没有遮挡风雪的房屋,厚实暖和的衣褥,孩子们迟早也扛不住。不止他们,你我都有扛不住的一天。”他粗糙的大掌捧着缺了口的碗,望着吃饱喝足后窝成一团取暖口中仍发出嘶嘶颤意浑身发抖的小鼓包们,“只有走起来才行,走起来身子骨才能热乎,才能攒住热气。”
虽然累,但在当下却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找不到能容纳几百人的洞穴,也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躺着减少走动能最大程度延缓饥饿,但天气原因却没办法改变,就算他们能打到足够的猎物,在饱腹的情况下,仍有冻死的可能。
不是所有的老人都像他一样好命,有个仙子般托生的闺女。
老了就是老了,苍老的身躯如老旧的藤椅,远远瞧着还像个样,走近一碰轻易就散了架。
他们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极寒和饥饿只会加剧死亡的速度,等待只是另一种延缓的过程。
赵山坳抹了把脸,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自个能感觉出来,腿脚没那么有劲儿了,整日犯困得厉害,明明挺饿的,可就是吃不下东西。
上了年纪啥事儿都想得通,他这辈子有儿有孙,没白活,也没啥太大的遗憾,如今这么奔命,说白了就是有点害怕死在半路上。虽然儿孙会把他烧了带走,可没瞧见新的家,没过上两天踏实日子,没吃两顿安稳饱饭,他还是有点舍不得闭眼。
还是想争一争,多活一活。
“那就走,不停地走。”
摸着自己的烟杆,他扯了扯嘴皮子,故作轻松笑着说:“下雪看不清路也不怕,麻绳不够,咱就剥树皮编绳,一根绳套几个人,前头的绑着后头的,只要不落下人,走不丢,摔跤也没啥,摔成一团也没啥,摔断腿也不怕,单脚也能蹦着往前,就算双腿摔断,咱就丢掉家当背着人走。”
他望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男有女,有幼有老,两个村的,中途加入的,全都凝神听着:“遇到狼群也别怕,要实在打不过,咱这些个老骨头就留下当粮食,它们吃饱了就不会追了。咱这些个当爷当奶的总要给后人挣出条活路来,就算到最后一家只活一个,我们都不亏,血脉延续下来了,有后人给咱上香,做鬼也饿不着。”
一路走来,熟不熟的都算了解赵大根这个人了,他这番话说出口,就是要拼一把的意思了。
是啊,老天爷不开眼能咋整?本想进山打猎贮存粮食等商队同行,可这前脚刚踏进山,后脚就开始下暴雪。
窝棚刚搭起来,村里的房屋就被压塌了。
留下来吧,天气又实在太冷,孩子们扛不住冻。走吧,又担心路上危险,恐有虎狼拦路。
每当他们觉得事情有所转机时,上天总会和他们开个玩笑。
几个老头不约而同地想,这莫不是冲着收他们命来的吧?因为他们迟迟不死,才关关难过,关关折磨。
老人都说,灾难多的年生,就是冲着收人命去的。
没收够数,才一灾接一灾,没个太平时。
几个相当迷信的老头不约而同沉默了,而不算特别迷信的年轻人则要胆气些,搓着冷飕飕的胳膊说:“虎狼哪有乱军土匪吓人,大不了咱一窝蜂上,一人一刀桶下去,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就和隔壁村的狗一样,见到生人就狂吠,要扑上来咬人,你要是拿着棍子和它对着干,气势露出来,它就会缩着尾巴往后躲。”
“咱这么些人,只要不怕死,全都豁出命去,就算是狼群都得绕着咱走。”
“狼比狗还机灵呢,遇到不好招惹的人,只会溜得更快呢,不止人惜命呢。”
至于大虫,许是没遇见过,虽也害怕,但总觉得是活在老一辈嘴里的猛兽,属于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总不至于这么点背碰上这玩意儿。
“大根爷,咱能走到现在,哪里是纯靠运气的。”有个汉子说出了大家伙的心里话,“您老也别太压事儿了,不管咋样,我们对您老一家子只有感激,没有怨怼的,走和留我们都听你的,万事您老说一声就成,生死是命,不怪任何人。”
“就算这回过山我们一家老小全折半道上,掉进深坑大洞里尸骨露天无人收殓,或是成了那口粮进了虎狼的肚子变成一滩粪便肥了林地,我都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您。”
“遇到危险,你指哪儿,咱扛着锄头就上,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您老别太有压力了,该咋安排就咋安排,啥事儿你决定了就成,我是没二话的。活到今日我已经赚大发了,没您和大山他们帮衬带着逃命,我家老小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嘴笨不会说话,但心清目明,能看出老叔有些焦虑,他老人家惯是嘴毒心软,嘴上天天嚷嚷他们只是捎带的,可每回有个啥事儿没落下过他们,他肩头扛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其实这遭场景,这番话,路上已经说过好几次,但他们回回都是这般无条件拥护,给彼此更多的信任。
老人和小娃一样需要哄着,带领他们逃荒的老叔,也需要他们无时无刻关怀着。
“老子有个屁压力!”赵老汉仰头把剩下的肉汤咕噜几口咽下肚,汤水早就凉透了,凝固的油脂糊了一嘴,他捻起袖子粗鲁地擦了两下,把碗递给一旁的老三,“大老爷说啥黏不拉叽的话,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今晚安排几个人明日跟着我进山,这趟剿了逃犯窝收获不少,得把剩下的粮食运回来。窝棚坚持不了太久,既这样,那就抓紧走吧,多待一日就多浪费一日口粮,人挪活树挪死,跨山渡河一路都走过来了,没被叛军捉去,没折在土匪刀下,没死在瘟疫里,难不成还会怕了这条山路不成?”
他一拍膝盖,怒喝:“没得这么怂蛋的!”
汉子们只觉浑身热血上涌,连冰凉的手脚都热乎了起来,就是,怕个屁啊!他们可是从会走会爬就会往山里钻的泥腿子,脚底板那层厚厚的茧子就是一座山一座山翻越砍柴走出来的,他们不该畏惧山岳,这本就是他们走了一辈子的路。
满仓双手环抱臂膀,一张脸冻得通红,手脚耳朵都是冻疮,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架:“就是,那句话咋说来着,好事坏事其实是一起来的,要真有狼群不长眼,咱就当那是送上门的皮子。潼江镇有个员外老爷冬日戴的围脖就是用杂毛狐狸的皮毛制成的,听说特别暖和,就是价格老贵老贵了。都是皮子,想来狼皮也不差,定比咱们身上这身衣裳好使。”
“你小子倒是挺敢想。”赵老汉笑骂,“你是没去过府城,那些个卖成衣的铺子里就有围脖和狐裘,莫说成色好的,就是你口中的杂毛围脖,一条也能抵咱乡下人家好几年的进项了,贵价倒是真。”
想到那只傻愣愣的狐狸,他摇了摇头,也就是遇上他们,但凡换个人,它那身皮子都得被剥下来。
狼皮他也不敢想,更不去惦记,只要不招惹他们,他宁可多来几颗犯了事、上了衙门告示的人头。
这种钱拿着比较不烫手。
“你可真行啊李满仓,现下都敢惦记狼那身皮子了,我记得在老家那会儿听见狼嗥,你可是说晚上得把门栓别紧些,怕被那畜生翻了院墙。”蹲在他旁边的汉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咋地,逃难还给你逃出一身的胆来了?”
“边儿去,我就没怕过,定是你记岔了,说这话的是满粮!”满仓不认账。
对面的满粮可不依,不带这么甩锅的,都是一个村的还能认错不成:“老五你和他掰扯啥,他啥性子你难道不晓得?打小就不认账。”
“滚你的李满粮,我啥时候不认账了?!”
兄弟俩顿时拉起旧账来,谁说谁有理,惹得晚霞村的汉子哈哈大笑,都是一条裤子穿过来的老邻居,谁还不知道谁呀?
一通插科打诨,倒也把明日进山的人选安排出来了。
柳河村六个汉子,加上朱来财和石大郎,晚霞村这边也是六个汉子,老赵家的另算,赵老汉依旧跟着进山,这回带的是赵三地,赵大山和赵二田留在山下守着队伍。
青玄也留下,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休息。
本来人选都敲定了,隔日一大早,赵小五赖死赖活非要跟着进山,说是放心不下小姑,要寸步不离守着小姑,话里话外都是不放心阿爷。
“阿爷忙呢,这么多人离不开阿爷安排,小姑得有个人片刻不离照顾着才行。”他理直气壮道。
赵老汉气够呛,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办法不挪眼地盯着闺女,这不娃儿做梦了他都没发现么,想了想,也就同意带上大孙子。
可同意了这个孙子,其他的孙子不乐意了。
“我也要去!”喜儿最先坐不住,大哥都行,那他也行,“我也要照顾小姑,小姑最喜欢我了!”
“小姑最离不开我,我才是她最喜欢的侄儿。”阿登伸手紧紧攥着背篓,他也想进山,他对深山没有畏惧,只有对遇到狼群的向往。
“四哥放屁,小姑分明最喜欢我!”
“你最烦人了,还不爱洗澡,整日臭烘烘的,小姑咋可能最喜欢你。”
“胡说,我天天给胳膊搓泥!”
“你俩别吵了,其实小姑最喜欢的是我。”性子较为内敛的谷子默默站了出来。
丰子不说话,只伸手紧紧攥住了背篓的另一端。
兄弟五个,一人十分淡定,另外俩沉默对峙,剩下那俩吵着吵着险些大打出手。
赵老汉也不管他们,见大家伙准备妥当,山路难行,林子多又密,挑担不便,汉子们背的都是大背篓,还带着麻绳,捆吧捆吧能装不少粮食。
这趟他是打定主意要放血了,当初从大粮仓顺的粮食这一路吃得七七八八,少不得要添补些神仙地耕种收获的粮。
他坚信神仙地土生土长的东西就是千金也买不来的好东西,那几个老家伙多吃两碗神仙米饭,没准能多活几年呢。
小宝也同意了,她说希望村里的老人都能活着走到新家园,就算死了,尸体也不要被烧成灰,那多疼呀?
要全须全尾躺棺材板板,才不负他们这一路的艰辛。
第263章
山下有足够的口粮,赵老汉自是不会浪费这次进山的机会,依旧一路走一路下套子。
这趟跟着进山的全是壮年汉子,一个个脚力好,胆子也大,但凡瞧见雪地上有稍大的脚印都会追寻一番,默契围狩。
暴雪不止,山中野兽迷路走失、饥饿觅食,躲避天敌,许多原本活跃在深山的野物慌不择路下逃窜到外围,正好撞到了一行人跟前。
其中就有两头野猪,个头还不小,瞧见人就直愣愣冲撞过来。
众人见此立马丢掉背篓,抄出家伙就围了上去,锋利的武器对上血肉之躯,几乎没费太多工夫,他们就擒获了两头送上门的肉食。
到底是两头野猪,带走有些耗费体力,赵三地干脆利落给它们放了血,安排人挖了个大坑掩埋,在上面插上两根树杈子做记号,回程时刨出来带走就行了。
“插紧实些,别被风吹倒了。”赵老汉叮嘱,“雪积得厚实,记号打不明白,回头你就是翻了山都找不回这两头野猪。”
赵三地相当听劝,把树杈子深深地嵌土地里,努力记下周边地形,确保回程时能一眼认出。
一日走走停停,终是在天擦黑前到了鹰石地界。
一切从简,除了赵小宝的吃食精细些,由赵小五全程忙活,其余人都是烧一锅热水就着干粮饼子吃,吃不饱,但也没饿着。
这一夜,他们是听着狼嗥声度过的。
不知是山中发生了事端,还是狼山出了事,一声声嗷呜嗷呜的嗥叫闹了整整一夜,听得人心胆俱裂,难以入眠。
好在他们人多,又有赵老汉坐镇,汉子们好歹没露怯。
而在山下甩着胳膊嚷嚷要扒狼皮的满仓自打进山后也不吭声了,没有直面危险时人的胆气可以无比膨胀,可在只闻其声不见其獠牙的当下,他们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何为深山猛兽。
人类畏惧虎狼熊,不是因为自身太弱,而是对方太过强劲。
他们想要跨越无尽山脉,不但脚下危机重重,更需要直面猛兽的勇气。
至少,不能败退在这一声声悠远的嚎叫里。
雪地里,一串串虚浮的脚印渐渐踩实,仿佛瘫软的身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汉子们的腰板再次挺直,他们的眼中仍含惊惧,却再没有退缩的胆怯。
鹰石后的山路愈发难走,他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赵老叔他们带回来的粮食有多么来之不易。
风雪刮在脸上,眼角眉梢凝结的水珠,在情绪的转圜间悄然泯灭。
大敞的院门被厚雪卡住,狂风呼啸,山里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半日大雪半日狂风,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叫人倍感压抑。
周遭一片寂静,入目是无尽辽阔,身处其中却只觉空旷。
难怪逃犯要往山里躲,难怪他们要下山抓女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会变得不正常,何况本就自私极恶之人。
一行人进了院子。
“灶房里有柴火,来财带人去把灶台热起来,烧锅热水,把干粮烤热。”赵老汉卸下背篓,把睡得精精神神的闺女抱出来,“满仓带人把几间屋子里的东西规整规整,能穿能盖的衣裳被褥拾掇着收拾起来,回头带下山给大家伙分了。”
“墙壁地板啥的都寻一寻,探一探,前头忙着下山,只顾粮了,没工夫细翻这几间屋子。”也不方便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姑娘遭了一番折磨,屋里不定是啥光景,当时他也是支使青玄去喊人,成年汉子总是有些不便的。
眼下倒不用避讳什么,逃犯杀人放火多和银钱挂钩,找一找又不费力,没准有意外收获呢。
众人各自忙活,赵三地则去柴房逛了一圈。
不出所料,那具无头尸身被野物啃得乱七八糟,如今就剩一副挂着血肉渣的骨头架子。
“老三,过来。”赵老汉抱着闺女,身旁跟着亦步亦趋的赵小五,三代人用同一个表情朝他一个劲儿挤眉弄眼。
赵三地反手关上柴门,紧紧别上门栓。
趁人没注意,一家四口悄无声息去了地窖,叔侄二人守在地窖口,赵老汉带着闺女下去放粮。
没细数拿了多少,总之自家的粮仓缺了老大一口子,正好给今年收割稻谷留下一片能存放新粮的地儿。
除了粮,还有些山货豆子干菜,品种十分齐全。
赵老汉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回头要是有人说这趟搬回来的粮食滋味和以往不同,他就推给山里的土地。山间野兽众多,拉的屎尿肥沃土地,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和山下不同。
反正那几个老家伙也没吃过正宗的深山稻谷,好忽悠得很。
至于区区一个逃犯如何种出这么多粮食?那问鬼去吧,跟他有啥关系!
他就负责抢。
“老三,叫人来搬粮食。”
赵三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赵小五:“小五,去叫人来搬粮食。”
“……”赵小五扭头就去喊人。
缺衣少食的当下,没有任何一个汉子会累趴在搬抬粮食这条路上!绝对没有!
一群人点着火把,连夜把地窖搬空,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口粮被他们用麻绳捆得背篓冒尖,紧挨着堆在堂屋里,连带着搜刮掉一层地皮的几间屋子,能吃能穿能用的全捆上了。
“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粮……”朱来财攥着火钳,整个人傻愣愣望着没处下脚的堂屋,“我以为跟着进山是壮声势来的,没想到是真来背粮的。”
“谁说不是呢。”满仓看了眼他手中的火钳,也是要带走的家伙。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热火朝天,再冷硬的心肠在面对这些粮食衣物时都软成了一瘫浆糊,小宝姑不愧是他们晚霞村运气最好的小姑娘,带她进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捅的哪里是逃犯窝?这分明是小地主的粮仓!
朱来财撩起衣袖,一身厨艺本事顿时按捺不住了,笑着说:“你们先歇着,我去杀只兔,给小宝妹子烤俩兔腿吃,小姑娘家家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粗进山奔波属实是辛苦了些,得吃点好的开怀开怀。”
他和朱氏娘家认了干亲,叫小宝一声妹子正正对。
对是对了,就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一个粗狂潦草的杀猪匠,一个白皙圆润小女娃,这声妹子叫出来多少有些占人家便宜的意思,一群汉子想笑又不敢笑,这称呼再听八百回都习惯不了。
“我去帮你烧火。”孙二郎拍拍裤腿起身,他们柳河村的娃子在山下眯大觉,倒是让老赵家的小姑娘忙上忙下跟着跑了两趟,虽然闹不明白大根叔明明挺疼闺女为啥非要带着吃苦,但晚霞村的人都说小姑娘运气好,带上她准没错,他也就信了。
信归信了,他还是挺心疼孩子,就算一路双脚没沾过地,人也折腾得慌。
“二兄弟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朱来财忙说。
“坐着烧火就是休息了。”孙二郎笑着拍了拍他肩,推着往灶房走,“还得拾掇些干粮,下山路上得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朱来财闻言不再推拒,他老娘瘫痪起不来身,这一路几乎都是躺在妹夫家的驴车里,驴车过不了的路,孙家兄弟和朱家俩弟弟也会帮忙背抬,几家人早已处出了深厚的情谊,如今相处起来也不爱多说啥客套话了。
其余人见此,有人跟去帮忙,有人进屋眯觉,明日一大早就得动身,要养足精神头才行。
赵小宝睡了一路,眼下精神得很,赵老汉叮嘱孙子寸步不离守着小姑,便也寻了个地儿眯觉去了。
后半夜,灶房里的香味儿就没断过。
朱来财不愧是杀猪匠,把小小一只兔子拾掇出好一番花样,赵小宝抱着兔腿啃得喷香。见他拿着一把刀把烤兔分得骨是骨肉是肉,剔骨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骨头架子摆出个形状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向两个孩子展示自己多年的杀猪手艺。
“腻害!太腻害了!”赵小宝双眼亮晶晶,油滋滋的小手一个劲儿拍着,相当捧场。
“是这个!”赵小五竖起大拇指,十分给面子。
不愧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火堆上架着烤的是猪骨还是人骨的杀猪匠,若不是正跟着小叔学腿脚功夫,没心思再琢磨别的,他都想拜师学上一把杀猪手艺了。
在乡下,这门手艺可是相当吃香的!
朱来财见此叉腰大笑,十分受用。
被俩孩子一顿吹捧,他大手一挥又杀了只兔子,除了分给俩孩子的兔腿,剩下的肉被他片得薄如蝉翼,回头分给大家伙配干粮吃,也算是个荤腥。
尽管兔肉没什么油水。
天麻麻亮时,睡在各个屋的汉子都醒了,收拾的工夫朱来财和孙二郎抓紧眯了会儿觉,等大家伙吃完饼子,又检查了一番麻绳的松紧和磨损,确定不会半道上断开,便喊醒俩人,准备动身了。
回程的路总是要快些,一样的艰难跋涉,只因多了几分急迫,就显得时辰格外好过。
一路走走停停,收取套子,收捡猎物,搬搬抬抬多有耽搁,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顺利下了山。
窝棚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
瞧见他们一行人,蜷成一团的姑娘忙叫了声爹娘,没等赵老汉走近,坐在她身旁的妇人突然扯开嗓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起身跌跌撞撞面朝赵老汉就扑着跪了下去。
“多谢恩人救了我的桂香啊——!”
妇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额头哐哐砸着地面。
这一出给赵老汉整懵了,不等他反应,中年汉子也拉着一双儿女走过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流泪:“多谢恩人把我家桂香从山里救了回来,多谢恩人,多谢……”
夫妻俩一个劲儿磕头,赵老汉拦都拦不住。
看见一旁跪着的姑娘,他可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忙卸下背篓伸手去拉他们:“这是干啥,赶紧起来,就是捎带一下的事儿,实在不值当你们这样!孩子是自己回去的,跟我没啥关系,是她自个机灵!”
夫妻俩磕得额头发红,满脸都是泪:“我们进山找孩子了,可找不着,咋都找不着!原本都不抱希望了,都以为孩子没了,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回来了,我家桂香回来了……”
“桂香只知道恩人的长相,却不知道你们住哪儿,我们两口子想上门道谢都寻不到去处。”妇人双眼红肿如泡,可见这些时日日日以泪洗面,日子煎熬,“还是昨儿个老二家那个丧良心的毒妇说漏了嘴,说在娘家山下看见了你们的窝棚,我们这才连夜赶路过来,生怕来晚了你们已经离开了。”
赵老汉看向姑娘,这才晓得她叫桂香。
桂香对上他的目光,眼圈瞬间泛红,对着他狠狠磕了个头。
赵老汉忙朝一旁使了个眼色,赵大山两口子立马走过来,一人拽一个,强行把夫妻俩拉了起来。
桂香和她兄长见此,便也自觉起了身。
趁这工夫,朱来财他们把粮食背回窝棚,等放下背篓,一行人也坐在了火堆旁。
夫妻俩擦了擦眼泪,拉过一旁的箩筐,不由分说往外掏东西。
“我听那毒妇提起窝棚,猜想你们不是本地人,许是恰好途径此地,被暴雪阻了去路,日子想来不好过。”妇人手脚麻利地掏出几只已经杀了的鸡,“这是自家养的鸡,养了好几年了,老母鸡炖汤最是滋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补补身子。”
不等王氏开口拒绝,她又拎出一篮子鸡蛋:“路滑不好走,担心鸡蛋磕碰坏了,我和桂香就把鸡蛋煮了,天一冷鸡不爱下蛋,家里没存下多少,这些是我们找相熟的人家换的,不多,还望别嫌弃。”
“这是两条腊肉,一条猪腿子,桂香丢了我也提不起精神侍弄家畜,这是前年熏的腊肉了,莫要嫌弃。”
“这里有两套小娃子穿的冬衣,是我家孙女的,桂香说你们家有个小姑娘,这见天儿的冷,小娃子还是得多穿些才不会受冻生病。”
“这包饴糖给孩子甜甜嘴,年节那会儿我娘家嫂子还的节礼,没开过封,干干净净的。”
“这半坛子浊酒,不是啥好东西,恩人拿着温一温再吃,能暖身子……”
她说一句掏一样,样样不重样,样样珍贵。
直到两个箩筐掏空,她含着泪看向赵老汉,还有他身旁的王氏:“我就这一双儿女,哪一个都是心肝,我丢不起,也承受不住。”
“东西不值钱,是我们一家子的心意,还望你们不要推拒,全了我这番感谢的心肠。”她整了整面容,一旁的汉子瞧见,也抹了抹脸上的泪,拉着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再次朝着赵老汉两口子拜谢磕头,“救命之恩大过天,这头您受得。”
“多谢恩人善心善举,救了我家桂香,让我们一家有再团聚的一日。”
三个头,个个响亮。
老两口对视一眼,这次没再避让,结结实实受了。
父母对子女的呵护之心,重视之情,他们理当重视。
这个头,要受。
第264章
桂香一家都是本分实在人,他们是专程来道谢的,磕了头,给了谢礼,见恩人接受了,不由松了口气。
赵老汉一脸疲态遮不住,想到他刚下山,许是奔波劳累了一日,妇人极有眼色,立马招呼男人套上箩筐,不敢多叨扰。
“那我们就不打扰恩人休息了。”她拘束地站着,“先前担心你们离开,仓促之间只备了些薄礼,家中还有些不值钱的干菜山货,虽不多,勉强也能凑合着对付几日。我们先回去收拾一番,明儿一大早,就让家里这口子担来。”
“是是,明儿我就来。”汉子拿着扁担,整个就一老实巴交农家汉子,“照礼数该请恩人去家中做客,奈何前几日……”
许是觉得说出来丢人,他整张脸都憋红了,嗫嚅着张不开嘴。
妇人却不觉得丢人,接茬道:“桂香回来那日,他们父子跑去和二房的人打了一架,夜里气不过,又去把那家人的灶房烧了,事情闹到了村长那里。我家有理倒是不惧,就是免不得村里闲言碎语不中听,如今两家人闹得僵,见面就干仗,那家人满嘴喷粪无理闹三分,现下实在不便请恩人登门做客,担心扰您清净。”
实际不止烧了一间灶房,两家人也不止干仗这么简单,他们家和二房如今已经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上头的长辈出面调和,用孝道逼迫也不管用。
那毒妇虽是咬死不认,但这件事不是她不认就不作数的,敢把坏心眼使到村里,残害同村的姑娘,这已经不是他们家放不放过的问题,而是村里人不会放过她。
这也是当家的敢去烧二房房子的原因,自家姑娘平白无故遭人所害,说句重的那是一辈子都毁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村里这会儿不许任何外人进村,本村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丑事,若是传出去闹大了,影响的是几代人的婚嫁。
虽然村长答应会给他们家一个交代,但二房那几个大孝子也放出话来,嚷嚷谁敢动他们娘,他们就不让谁好过。
如今村里鸡飞狗跳,他们实在也是有心无力。
赵老汉当然理解,不但理解,他看向桂香爹的目光还多了几分赞许,瞧着是个老实汉子,没想到居然能干出烧兄弟灶房这种事。乡下人最重视的不外乎祖坟农田,粮食银钱、房屋子嗣这几样,谁敢动,那就是冲着结仇去的。
兄弟间闹到这个份上,这辈子就算彻底绝了往来。
为了儿女,当爹的能有这般豁出去的血性,行事如此决绝不留余地,他个人相当欣赏,是条汉子!
“如今你们也是一脑门官司要打,我就不去打扰了。”他看了眼天色,”这个天儿赶夜路危险,不如在窝棚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回村吧。”
说完,他看向那堆谢礼,温声道:“还有这些礼,鸡和鸡蛋留下,饴糖和酒我也厚颜留下,腊肉和衣裳你们拿回去。”
见两口子一脸着急,他笑着打断:“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谢礼我也收,你们把家底全掏空,难不成不过日子了?听我的,把腊肉拿回去,自家人做两顿好吃食,把身体养好了,干仗才有力气。冬衣也是,既是家中孙女的衣裳,就该留给孩子穿,天儿冷,莫要苦着娃儿了。”
桂香兄长听见这番话,算是终于明白为何小妹坚信救她的是个好人了。
冬衣是从他闺女身上扒下来的,孩子她娘在一旁瞧着,只敢偷偷抹眼泪。他知道爹娘也舍不得,也心疼孙女,可这些确实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啊。
“就听他的吧。”王氏也开口,“腊肉和冬衣拿回去,日后也莫要来了,干菜山货自个留着吃。如今天时不好,春耕没个头儿,你们也得多存些口粮备着,谁晓得日后是个啥光景。”
老两口都这么说了,桂香爹娘犹豫片刻,便也点了头。
夕食凑合吃,分到手上不过一人半碗豆饭。
一家四口有些不好意思,原是不打算接的,可扛不住分食的妇人热心,强行给他们塞手里了。
吃饭闲聊间,夫妻俩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难民,这趟要去燕临府,因粮食和天气的原因滞留此地,进山打猎救了他们家桂香实属缘分。
夫妻俩听到这儿,简直想跪下给老天磕几个响头,真是天大的气运,他家桂香有这个命数,就该她活!
“眼下大雪封山,路怕是不好走。”得知他们这几日就要离开了,桂香娘不免有些担忧,“不如等天气好些,说不定有商队路过,到时跟在他们身后走,咋都要安全不少。”
山下这几个村子,唯独塘口村地势最佳,有这么一条通向燕临府的路,周边几个村子都羡慕得紧。双杏村在塘口村的山背面,往常得了信儿也会赶来和路过的商人做一些小营生,她对此还算熟悉。
赵山坳坐在一旁陪客,闻言嘬着冰凉凉的空烟嘴说:“等不起啦,后生,咱就是些吃着今日愁着明日的人,得一直往前走才能活呢。”
夫妻俩不由看向头顶简陋的窝棚,沉默了。
他们家虽在偏僻的深山脚下,但乱世的风早已席卷天下,如今就连三岁小娃都知道外头在打仗,天灾人祸频发,北人南逃,南边也有无数百姓抛家弃业成了那无家可归的难民。
反倒是他们,占了地势的优势,仗打不进山,病带不过门,平日只需提防路过的生人和藏匿山中的逃犯就能安然度日。
一路逃难过来的人,又遇百年难见的连日大暴雪,说什么等待之类的话,实属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见夫妻俩有些坐立难安,赵老汉适时开口:“外头多的是难民,比我们境遇更差的数都数不过来,乱世吃人,不知多少尸骨埋葬他乡,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桂香娘立马道:“恩人吉人自有天相,日后也会一直顺顺利利。”
“我也盼着一直顺利。”赵老汉笑呵呵的,“就是不知通往燕临府的路难不难走,我们是外来的,对路况不熟悉,也没个可以问询的本地人,路咋走,要走多久,路上有没有需要避开的危险地界,实在摸瞎,把握不太住。”
他倒是想去请问鱼塘村的村民,可这不是村里刚遭了雪灾,人家这会儿提防得紧,生怕他们这群难民趁火打劫,他也不想上前去讨嫌。
“具体路线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听人说过,要翻山去燕临府,如果路上顺利也得要个大半近一月。”桂香娘有些不好意思,往年她虽也会拎着篮子带着煮好的鸡蛋和采摘的野果来这边售卖给过路的商队,可到底是见识浅薄,也没胆子搭话询问,只晓得燕临府在山的那面,具体有多远,路该咋走,实在不清楚。
但她很想帮助恩人,只能绞尽脑汁回想。
“那些商队押运的货物一车接着一车,一眼望不到头,马骡能走的路,人更能走,还更好走,起码不狭窄。”她扭头张望四周,辨认了方向,然后指着一处被厚雪遮掩看不清路况的山道,“就是那条路,往年年节上下热闹得很,商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从这个方向走。”
说着,她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我们村就在那边儿,上山砍柴站在高处能瞧见缓缓前行的商队,真真是如蚂蚁仔般大小,驮货载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间,直到翻过山头,被密林遮蔽。”
他们村能及时拎着土货赶来售卖也是这个缘故,村里人甚至会安排孩子去山上望风,只要看见商队就回村通知,他们会立马挑着货物赶来塘口村。
桂香爹寡言,婆娘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偶尔补充两句。
譬如确实有几段路不好走,他爹年轻时想跟着商队出门闯荡,结果走了没几日又背着包袱回来了,说是外头危险,不想出去了。
细问才知道,他爹在路上听同行的人大聊生意经,今日亏了多少,明日又亏了多少,路过哪个地方又被盘剥了多少油水,途径某处陌生地界又被山匪如何抢劫,家底都要空了,累死累活还险些丧命,奔波忙活一年银子其实是给外人赚的。再就是路途遥远,环境危险不说,脚下的路还难走,一想到出门闯荡比在家更受罪,在家只需要守着商队经过,而出门闯荡朝不保夕,想想还是算了,不如回家继续种田。
所以提起燕临府,夫妻俩是有些畏惧的,甚至劝道:“都说燕临府那边不安生,隔三差五就打仗,还有长毛绿眼的异族人,他们会抓姑娘生娃,生下的孩子长得人不人鬼不鬼,面容可怕得很。”
桂香娘紧紧攥着闺女的手,实在不忍他们一家子好人冒险:“恩人一定要去燕临府吗?不如就留在这里,留在凉峻府,咱们这儿安全着呢,比山那面的日子要好过不少。”
“你们要是担心没有屋瓦遮身,回头我让我家这口子去和塘口村的人商量,再不济去我们双杏村,我家出面帮你们担保,到时让村里在附近划一片地儿给你们,让他们父子俩帮着一起建房子,我家还有些木料瓦片,娘家兄弟是石匠也能帮上忙,多好的房子不敢说,一两间遮挡风雪却是不难。”
说着,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围坐在四周的人,犹豫着道:“……建大些,且先挤挤。”
“对对,先挤挤,等开春了再想办法。”桂香爹忙不迭点头。
夫妻俩是真心实意为他们一家着想,赵老汉领情,但还是道:“我们是投亲去的,在山那面也不算无亲无故。何况我们人多,划地不是小事,你们眼下也是自家灶台几头热,实在不该多添麻烦。”
而且经过柳河村一遭,他是说啥都不愿意再中途停下了,就怕再生事端。
劝说无果,桂香爹娘动了动嘴皮子,到底是没再开口。
赵老汉想了想,反倒多嘴提点了两句:“凉峻府目前瞧着是安生,不过我们一路逃难过来也听了不少小道消息,说是靠近州府的一个什么镇正在四处抓壮丁挖矿,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要是没啥大事,你们就尽量别出山,外头如今乱的很,远不如山里安全。”
夫妻俩心口一紧,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赵老汉挺欣赏这家人,不免就多说了些,如今世道就该龟缩着活,冒头的人要么就是亮出脖子给人砍,要么就是自身有本事,冲着砍别人脑袋去的。
这些远山脚下的村民,若是老老实实躲在山里,日子可能贫苦,但至少没有危险。要是贸然出山,谁都不清楚在他们踏出山门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没准会被抢劫抛尸,或是被抓去当壮丁挖矿,也可能被拖去战场上杀敌,甚至成了那大户人家的隐户,一辈子困在一方土地,替别人挥洒血汗开垦种地,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有时一个转身便是一生。
这一夜,火光久久不灭,人影摇曳未歇。
始于报恩的相识,却在相处间彼此都倾注了几分真心。
天微亮时,一家四口担起装着腊肉和冬衣的箩筐,在万分感激与不舍中和众人告别离去。
所有的祝福都在昨夜道尽,所有的叮嘱也在彼时言明。
休息了两日,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整装待发,再次启程。
仍是漫雪天,吃饱喝足的老老少少腰间绑着麻绳和树皮编织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脚印一深一浅,相携着朝未知的山路走去。
寂静的林子,一排排无人清扫积雪的窝棚,终是在不堪重负里接连坍塌。
厚雪掩埋了火堆,抹去了这行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第265章
半个月后,队伍停在了一处垮塌的山体前。
领头的人举臂示意,身后跟着的队伍不由缓缓停下脚步,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踮脚探脑,连连问咋了,咋不走了。
“滑坡嘞,走不了嘞!”有汉子大声传话,“大根爷正叫人翻过去查看情况,都别急啊,我瞧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你们先卸了板车松泛松泛筋骨,老实等通知啊!”
一听是滑坡,后面的人顿时不急了。
倒不是他们见惯了大场面,实在是自打进山后这一路就没顺当过。
初始几日下暴雪路不好走,风雪眯眼看不清脚下的路,经常摔一个带一串,上了年纪老人和没长成的娃子骨头本就脆生,一摔一个嘎嘣响。小娃还好些,恢复力强,歇两日就又能蹦跶了,老人却不同,摔一跤就好不了了,如今就是杵着拐都迈不开步子,受伤的不是躺在板车上被家中儿孙拉着走,就是用麻绳捆在身后背着。
后来雪停了,又不知走到了一片什么地界,脚下那路滑得跟踩在青苔上似的,抬步就打滑劈叉,摔一跤连小的带老的浑身上下都磕破了皮,严重的更是破了相,连牙齿都磕没了。
提心吊胆走了几日,可算是走出那段路了,结果当天夜里,值夜的汉子嚷破了嗓子把人吵醒,说狼来了。
三五只狼,饿得两眼直冒绿光。
它们不知何时来的,在密丛里埋伏了多久,连小黑子都没有察觉,还是值夜的汉子尿急准备去林子里放水,晃眼间暼见一双凶狠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
他倒也没被吓尿,就是瞬间软了腿,脑袋一片空白之际,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迫使他拔腿就跑,同时大吼着把众人喊醒。
进山搞来的弓箭得到了完美发挥,凶狠扑上来撕咬人群的饿狼在青玄百发百中的准头下,在汉子们豁出去拼命的气势里,在赵大山兄弟仨抄着刀一顿暴砍的勇猛中节节败退。
他们成功护住了身后孱弱的亲人,最终以收获几张残缺的狼皮宣告了这场突袭的胜利。
同时也让一直提着心、从进山后就时刻防备着野兽侵袭的大家伙信心大增!
恐惧是需要一场完胜来驱逐的,经此一战,他们胆气横生,颇有总“老子杀过狼还会怕谁”的无所畏惧。
怀揣着这股子自信,在途径许多危险地势,迷路在深山幽谷中乱窜,在辨不清方向的古树密林里感到迷茫和恐惧时,就连听见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苍茫悠远的虎啸时,他们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我滴个娘诶居然真有大虫!
好奇有之,却无太多惊惧。
在历经过种种曲折磨难,如今再一听山体滑坡,莫说大人,就连小娃子都十分淡定地开始解身上的麻绳,看来是要原地休息嘞。
“原地休息!”二癞爹站在高处,挥舞着一块破布头,朝队伍后头喊道:“路被拦了,得把岩石搬开才能过,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来前头帮忙,其他人莫要乱走!”
一声招呼,无数人响应,自觉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开始往前头挤。
赵老汉站在阻拦了去路的崩积物前,他们此时所处的地势乃是一处悬崖,右边是数十丈高的深渊,滑坡的便是左侧的山体。这阵儿没下雨,他猜想该是年深日久山壁上的岩石松动,连带着的泥土倾斜,才造成的这场意外。
崩积物多是泥土,岩石较少,只需稍作清理就能通行。
只是……
赵老汉拧着眉,心里有点犯愁,自打发现迷路,到后来阴差阳错再次绕回山道,他这颗心就一直提着没落下过,老惦记着他们是不是走错了。
眼下的每一步,或许早已偏离了商队常年行走的那条路?
尤其眼前堆积的土石,咋看咋都有些时日了,若是商队走惯的那条,就算嫌麻烦,不愿耽搁时间,可为了通行,行商们也会清理出一条马车可过的窄道,万不该如眼下这般原生原态,丝毫没有被挪动清理过的痕迹。
除非,这条连接两府的山路已经快大半近一年时间没人走了,否则说不过去。
难不成真走岔了?
心中闪过万千想法,他那张老脸依旧不动如山,这个猜想他半句都不敢透露,就怕影响大家伙的士气。
这一路本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先前一直顺着桂香娘指的方向走,脚下实在没路了就绕一段,然后瞅准方向再绕回来。前儿个就是绕着绕着绕去了一片遮天密林,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后费了老鼻子劲儿顺利走了出来,然后顺着一条看起来像是正经山路的路走,直到走到了这里。
他心头惴惴不安,这要是最后还是走到了燕临府还罢,大不了就是多绕些路。他怕的就是这条路通向的地界不太平!譬如边境啊,或者直接走到了外族人的地盘,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实在不怪他多想,实在是燕临府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长毛绿眼的外族人和隔三差五就打仗的边疆。
不都说最害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吗……
“爹,我咋瞧着不对劲儿呢?”赵三地不愧是全家第二大聪明,在一群汉子哼哧哼哧搬石头的工夫,他悄悄挪了过来,“这些个岩石黄土瞧着不像近期落下来的啊,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小点声!”赵老汉连忙打断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儿,“你要把大家伙都嚷来不成!”
说完,横眉竖眼哼哼两声:“哪里不对劲儿了?我看对劲儿得很!先前那片林子你注意到没?我在好几棵树上发现了陈年旧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别的玩意儿划拉的,这条路肯定没错,有人走,前头不是死路。”
“……”瞅着爹那副嘴硬的嘴脸,赵三地能说啥?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回头了,“是,没有不对劲儿,咱没走错,这就是咱要走的那条路。”
他倒是没注意树上有啥痕迹,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能休息了,哪里还有精力琢磨别的,他又不是爹。
父子俩话不投机半句多,短暂碰了个头,没唠两句就各自散去。
岩石不是近期坍塌的,这反倒叫人安心不少,起码不用时刻提心山体再次滑坡。但为了安全起见,众人还是稍微往后退了退,在一个稍微宽阔些的位置驻足歇脚。
这一路丢了不少家当,人力都用来照顾摔得不能下地的老人和小孩了。除了几车粮食和被褥,和走到密林与窄路时宁愿卸掉车厢抬着走都不愿丢弃的两个驴车,那些在这个阴冷湿寒的天儿里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柴火他们都舍弃了大半,余下的也只够烧两日的量了。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他们恨不得把小马扎都带上,就算累死累活都舍不得丢,以为把家背在背上,家就没丢。
如今,家也丢了,只剩一大家子赤条条奔波在活命的路上。
…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汉子们就清理出一条能容驴车通行的路。
此时天色尚早,此地也不适合久待,二癞爹再次站在高处举着布条,扯着嗓子通知大家伙绑好麻绳准备继续出发。
“莫要嫌烦,大人小娃全都把绳头套住前面的人,咱人多,总有顾不到的地方,绑着好,绑着安全,就算有狼啊蛇的躲在草丛里要叼人,旁人也能第一时间给你拽回来!”
“可都听见了?不想丢命就自觉些!都不是小娃了,莫要让人拿着棍棒盯着才肯听话!”
每次启程时他都会不厌其烦挥着布条子来回叮嘱,可以说,这一路没有一人摔下悬崖,没有一个小娃被野兽叼走,没有走丢落下过谁,全赖绑在腰间上的那根麻绳。
有人笑言,就像母亲的脐带,护着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明明是为了大家伙好,可偏有人不识好歹,嘴巴从来不让人。
“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周婆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感觉才没歇一会儿呢,咋就又要走了,“二癞他爹,你下回可别挥你那块破布头了,本来就累得不得了,巴不得多歇一会儿,你一开口,好么,就知道该动身了。”
“你就和那喜鹊反着来,喜鹊登门必有好事发生,你一开口就准没好事儿!”
“长茧子了就掰根树枝掏掏耳朵!”二癞爹也是个顺风耳,一听这话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在村里时他就可烦周婆子这张嘴,如今不再怕她掐着腰上自家撒泼打滚了,说话那是半点不客气,“我又没长翅膀,你拿我和喜鹊比啥?你爱绑不绑,你不绑到时候脚一滑摔下山崖可没人去救你,等你嘎嘣一下没了,你家老头子转头娶个续弦,你稀罕的喜鹊指定一大早来叫门!”
“你,你……”周婆子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指着他的手抖如筛糠:“往日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生得好一张利嘴!他个长得和倭瓜似的埋汰丑老头还能娶续弦?娶他娘老子的屁弦!他休想,老婆子我就算要摔也要拉着他一起!”
“你凭啥拉我一起!”周老汉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连忙解了腰间的麻绳挤到了吴婆子一家后头,强行把自己的绳头绑在了吴老汉腰上,“老兄弟可要救我一命,我家那毒妇要害我!”
“哎呀你,别拽我裤腰!”吴老汉一个劲儿拽着自己裤腰,“我可不想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你去别人后头,不要走我后面。”
“那不成,我家那口子打不过你家那口子,走你后头我安心!”
“你是安心了,可我不安心呐!”
俩老头拽来扯去,差点没上火。
吴婆子翻了个白眼,就他们一家最能折腾,绑个麻绳都能唱出一台大戏。
二癞爹懒得搭理这两口子,爱闹就闹去,没拖累队伍就成。他摇晃着布条又叮嘱了一番,见其他人都在老实绑麻绳,满意地点了点头,听见前头大山在喊他,忙跳下岩石。
“走起!”
一声嘹亮的号子声,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蜿蜒未知的前路走去。
第266章
从悬崖峭壁到辽阔森林,这一步,他们又走了十几日。
随着地势的变化,随着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日渐消耗的粮食,和赵老汉那颗跌到谷底的心。
现如今已经不是担心影响士气的问题了,而是再这么心里没底地走下去,大家伙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瞎琢磨就会自乱阵脚,一旦人心乱起来,队伍也就散了。
这一夜,赵老汉把众人召集起来,老老小小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篝火而坐,熊熊燃烧的火堆不但能传递源源不断的热气,还能吓退藏身在黑暗里的无尽危险。
这是他们在遭遇了一头带崽母熊的攻击后,得出的血泪经验。
赵三旺在那场意外里被咬掉了左手,那是连小宝的桃片也无法挽救的遗憾,好在命是保住了,就是人变得一蹶不振,对未来没啥盼头了。
“乡亲们。”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赵老汉瞧着像是老了几岁,胡子拉碴不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颓败,眼眸流转间还有几分迷茫焦灼。
他看了一圈围坐在四周的老少,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找借口,他也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自己担心了大半个月的事实:“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给他憋得一张老脸愈发难看:“许是从咱第一次迷路,在密林里转了好久,后来又莫名其妙回到山路开始,就已经走错了。”
“一开始我也不敢确定,寻思这深山老林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也没听桂香娘说过啊,要是有另外一条,鱼塘那个村也不会说这是凉峻府通向燕临府的唯一一条山路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随即在圈的旁边再次扒拉出一条和起初那条方向截然相反的线。
“假使商队走的是这条路,那他们的终点应该在这儿。”他用树枝在第一条线的尾巴尖那里戳了个眼。
“但咱们在这里迷路了。”他戳了戳那个圈,树枝在圈的里面绕来绕去,然后顺着后头扒拉的那条线,凭着手感在中间、中间往上,中间往下,来来回回戳着,“咱们现在就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和商队走的路已经完全错开了,至于错开多远,那条路是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儿,还是早就远得够手伸腿都摸不着的十万八千里外,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把树枝一扔,到底还是放过了自己,把胸口憋着的那股郁气呼了出来,抬头看着大家伙说,“我们迷路了,在这个又是狼又是熊的山脉里走错了路。”
“你我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日后还要走多久,离山口还有多远,通通一无所知。”
一阵儿寂静,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每日瞅着大根那张自信满满的老脸,就算兜里揣着的代表日子的碎石头已经攒了满满一大捧,也早就过了桂香娘说的“顺利的话大半、近一个月就到了”,但大根没开口之前,他们说啥都不信。
没走错,他们咋可能走错呢,他们可是顺着路走的啊!
可不信归不信,现实就是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且还打不住。
最重要的是,大根现在挑明了,认了,说他们走错了,他们再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口粮扛不住了,脚力也扛不住了,身体更是扛不住了,更别说那颗奔着咋都要活的心,更是瞬间就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嚎。
老人捻着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婆子双手捂着脸泪水横流,妇人抱着闺女咬紧了嘴皮子,消瘦见骨的身躯颤得不成样子。
那是一种苦苦支撑的梦被人强行戳破,他们不得不抬头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深山老林里走错了路,无异于告诉他们半条腿踏进了黄泉路,生存变得更加紧迫艰难。
孩子们见爷奶哭,爹娘哭,懂事的都能听懂话了,晓得他们在深山里迷路了。许是少年人的胆子比天大,正在无所畏惧的年纪,他们虽也慌乱,却并没有太多恐惧,连忙安慰平日里比他们胆子还大的长辈们:“没啥的,爷奶,没啥,别怕,迷路就迷路呗!”
“咱只是没走商队那条路,可咱脚下走的也是路啊,有啥不同?”
“又不是两只手都磨出血去攀岩,不是大冬天脱了衣裳凫水过河,不是抱着树杈子背着家当从这片山谷荡去那片山谷,咱可是实实在在双脚踩着土地的呀!”他们顶着脏兮兮的小脸,咧着豁风的牙齿认真说道:“就算现下走的不是咱村后面的那座山,这里要更危险,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走出去,那也不怕。”
“阿奶阿爷,爹可厉害了,其他叔伯也厉害,赵阿爷和大山伯伯他们都是力气大又勇猛的汉子,他们能杀狼,能吓熊,还能一路打猎,咱装着谷米的袋子是少了,但肉却没少过呀,今儿还吃肉了呢!咱如今都没家了,也不急着要下山干活儿,就算迷路也没事的,只要咱们认准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往前走,总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走到燕临府。”
“爹,娘,爷奶,不怕,我们能走出去的。”
正是换牙的年纪,一个个平日嫌张嘴不好看,除非啃干粮,别的时候央他们张嘴瞧一瞧都犟扭着身子死活不乐意,如今安慰起人来,反倒惹得他们哭得愈发停不下来。
“娃儿们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燕临府在西的那方,只管顺着方向走,总有走到的那一日。”赵山坳腿摔断了,这阵儿都是家中儿孙轮流背着走,担心大家伙心生怨怼,他肃着脸提醒,“迷路这事儿怪不着谁,当初那般情形,跟鬼打墙似的咋都绕不出林子,好不容易瞧见条路,你我都争先着往上踩,生怕错过了。”
“再说,谁都没有走过商队那条路,咋走都是听别人说,就算路上有个啥意外,出个啥差池也是正常,咱一路从老家逃难过来,哪一步轻松过,顺利过?中途再艰难,最后还不是顺顺利利过来!”他一一看过众人,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哭啥,有啥好哭的?还有得吃,你们腿也没瘸,一个个能走能跑的,还担心走不出去不成?”
“连娃儿都比你们懂事!”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哭哭啼啼的也不敢嚎了,收了嗓子,只能低头抹眼泪,双眼通红。
“没怪谁,哪里会怪谁,就是心里没底,慌得很。”李大河连忙道:“见天瞅着的都是比家中族谱还长的树,又高又密,太阳也不咋出,这人一慌就容易昏头,一把年纪还掉眼泪说起来还挺臊得慌呢。”
“其实老早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只是没敢吭声。”金老汉也叹着气说,“都走出这么远了,也不可能再回头,只能将错就错了。”
“谁也没怪,就是害怕,害怕走不出去要死在山里了!我不想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当鬼都害怕。”周婆子说着又要哭了,她是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啊。
怪是真不怪,毕竟谁也不认识路,说是大根领头,其实走在前面的汉子各家都有,只是名义上是大根带着他们罢了,他们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
连最不讲道理的周婆子都没有怪过任何人。
就是害怕。
在意识到他们迷路了,走错了路后,身体的疲惫瞬间便涌了上来。抬头的天,低头的地,眼前那一棵棵分不清娘老子儿子孙子长得都一样的高树密林,全都像一张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吓得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未知才是最害怕的。
尤其身处的环境这般危险,若不是他们人多,能抱团取暖,转头就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能给予他们安全感,他们早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崩溃绝望了。
如今不过是一直不敢确定的猜测变成了事实,尽管他们慌张又害怕,但到底是经历了不少事,他们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后背被娘轻轻推了一下,赵小宝懂事地走过去伸出双手,要爹抱。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到膝头,软乎乎的小娃娃凑到他耳边轻轻说:“爹,小宝不哭,小宝一点都不害怕。”
爹每一日都很辛苦,连小灶都顾不上开了,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看,她看在眼里可心疼了。
娘说,爹在着急,想快些带大家伙出山。
可有些事情好似越着急越办不好,爹也越来越憔悴,头发都白得挑不出几根黑的了。
“乖宝……”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安慰,赵老汉简直老泪纵横,他是真的有点快要扛不住了。
见天瞅着一张张信任他的脸,老人小娃,婆子小媳妇,张嘴闭嘴大根叔大根爷叫着,明明很想问啥时候到啊,又仿佛顾忌什么,垂下脑袋不再开口。
一日到晚,周围的环境变了又变。
可始终没变的是他们一直在深山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想到此,赵老汉把脸紧紧埋在闺女稚嫩的肩膀上,任由那带着几分懊悔的热泪浸透她的衣裳。
自逃难以来,他仅有的一次脆弱,除了赵小宝,再无人知晓。
风过火熄,连野兽都畏惧的火光,都在面对大自然时弯下了腰。
“就算我们绕了远路,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赵老汉抬起头时,脸上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冷静地给大家伙分析,鼓劲儿,“既然脚下踩的不是啥荒无人烟的荆棘密丛,是条正经小路,虽是荒芜了些,早年定也是有人走的。我们一路没偏,没往更深的山林去,只要一直往前走,我估摸着顶多再走个七八日,总该能走出山了。”
为了让大家伙相信,也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再次捡起树枝,在第二条线的最末端狠狠点了点:“没准咱现在就在这儿,离山门口就是一步的距离,我们不能放弃,得坚持走下去。”
赵小宝听着爹飞扬的语调,伸手摸了摸肩头,热乎潮湿。
“金鱼侄儿教过小宝,这叫一步之遥!”她挥舞着小拳头说,“我们要坚持,不能放弃!”
“大根说得对,小宝说得更对,没准就是最后一步了,咱可不能倒在出山的口子上!”李来银知道这话多半是为了鼓励大家伙,就和告诉他们再累再苦都别在半路上倒下,去燕临府就有活路一样,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落就死不了。
同样的,心气还在,多远的路都能走下去。
甭管真假,是哄别人,还是骗自己,他都得顺着说下去:“今晚哭过就算了,明早还是得把精神头拿出来,实在不行你们就这么想,在山里也不是没好处,先前下了那么些时日的大暴雪,外头不定又在闹雪灾,又在闹瘟疫,到处都在死人,还缺粮,咱在山里累是累了点,可安全呐!汉子们也有本事能抓到猎物,我们饿不着,那就死不了!”
“你们再仔细瞅瞅脚下,这阵儿地里是不是开始冒青青绿绿的野草了?”
他笑呵呵说:“春的劲头强盛,就是寒冬也挡不住它们复发。我们眼下就如那野草一般,这林子也困不住我……”
“啸——”
话音未落,一声苍劲深沉的虎啸声响彻耳畔。
所有人浑身血液倒流,心跳在这一瞬间停止。
第267章
林深尽头,一头体长两米有余,身形庞大,四肢粗壮的吊睛白额虎迈动着四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踱步行来。
那双犹如灯笼般明亮的眼里泛着冰冷的光,死死盯着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这一行人。
风在呼啸,火在摇曳,一静一动。
小黑子早已吓得夹着尾巴趴在了地上,骚黄的尿液弥漫开来。
小虎则早跑没了影儿,许是窜上了树梢,也可能是躲进了车厢里,青玄四下扫视了一圈,愣是连尾巴尖都没瞧见一截。
他也顾不上找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头远远瞧着雄壮,近看更是威武的猛虎已行至眼前。
黄皮黑纹,尾如钢鞭,气势摄人。
浓烈的兽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活在老一辈人口中的深山大虫,会吃人的猛兽,它一口下去能咬穿头盖骨,一尾巴能抽断脊梁,连经验十足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山中之王,是长辈警告孩子不能踏足深山的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这一路遭遇了饿狼和棕熊,原以为已经足够倒霉,可万万想不到,今晚还有一劫等着他们!
赵老汉脸色有一瞬间苍白,他感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心脏在猛烈跳动,血液在沸腾鼓噪,这不是兴奋,恰恰相反,这是惊慌失措下产生的生理反应。
甭管平日里嚷嚷多厉害,狼挡杀狼,熊拦赶熊,但在面对真正的猛兽时,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惊惶,恐惧,想逃……
人在面对巨大的恐怖时会忘记哭泣,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人的身躯都是僵直、紧绷的,他们直愣愣望着那头身躯庞大的老虎,行走间,它两条肩胛骨一耸一松,火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见它那毛茸茸的巨大脚掌,每一次踩动,山岳都仿佛在颤鸣。
赵小宝感觉腰上一紧,箍得微微有些发疼,她瘪着嘴委屈喊道:“爹……”
这一声彻底把众人惊醒。
一种无法言说的慌乱席卷心头,大人仓促间抱起孩子,娃子吓得大声哭喊,老人一边跑一边摔,混乱和无序犹如疯狂滋生的野草疯狂蔓延,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别慌,别乱跑,现在瞎跑你们是疯了吗!”回过神来的赵老汉一把抱起闺女,朝着老婆子所在的方向跑过去,同时大喊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当初在山上结盟的几家人。
这种时候不需要他多说,几家人都懂了。
赵大牛赵全赵勇满仓满粮吴大柱几人强忍住心里的恐惧,先是一把拽过自家婆娘娃子和爹娘往王氏所在的方向推,然后身旁有啥武器拿啥,他们快速跑向四方,把慌不择路瞎逃乱窜的人一个个揪着衣裳裤腰扯了回来!
赵大山一把抄起大刀,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黑子抓起脖颈肉丢到不远处的儿子怀里,随即脚步不停,跟着去抓被吓破了胆的乡亲们。
“你们想死不成?!现在是跑的时候吗?”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是吗!”见一个个跟耳背了似的满脑子只有逃命,他抓住一个往回丢一个,气得怒吼,“都他娘的给我回来!跑散了回头在山里迷了路可没人去找你们!”
“双腿再快能跑得过老虎?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安全!!”
“我们几百个人,就这一头老虎,它就是撑死都吃不完,你们瞎跑个什么劲儿!”
恐慌弥漫在这方天地,此时没人能听得进去,他们满脑子都是跑,快点跑,不跑就要被老虎吃了!
老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找不到自家孩子的妇人无助地哭喊,小娃子被挤到人群外嚎啕大哭,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甘秀被石大郎紧紧抱在怀里,他这会儿连自家儿子都顾不上了,这是磊子托付给他的孩子,他就算自己丢命都要把孩子给护住。
赵三旺在混乱中一把捞住大小萝卜兄弟俩,他的左手断了,拖不住孩子,只能反复叮嘱大萝卜要紧紧抱紧他的脖子别松手,然后护着娘仨往老赵家的驴车方向跑。
鸡贼的周婆子一手抓着一个孙子,周大头紧紧拉着春芽,春苗被娘抱着,一家子迎面撞上李大河一家老小,谁也不让谁,都在往王氏身边挤。
马大娘把闺女们往人堆里推,转身又去背瘫痪的婆母。
马二娘护着旭哥儿,旭哥儿拉着孙旭明,孙旭明拽着爷奶……
他们都清楚,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死死扒拉上王氏母女,她们所在的地方如果都不安全,那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在往王氏所在的地方跑,这近乎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习惯,只有待在她们母女身边才能安全。
石稻花被人挤得摔倒在地,眼看着无数双脚就要踩在身上,在这生死关头,一双算不上宽大、甚至还有些许稚嫩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赵小宝的大侄儿,赵小五!
而他怀里居然还抱着一条狗!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等赵老汉把闺女递给老婆子,抄着刀疾步走出人群时,抓人的赵大山几人也回来了。
猛虎不慌不忙在篝火的另一边儿踱步,那双冰冷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们,它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给足了他们逃跑的时间。
老人常说,吃过人的老虎和没过吃人的完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头老虎,它眼中的所有生命,似乎都只是能入口的猎物,区别在于滋味好坏,不在人与猪羊。
这是一头吃过人的老虎。
它身躯庞大,膘肥体壮,在这个漫长的极寒冬日里过得相当滋润,没有经历过一天的饥饿。
人们对狼的习性一清二楚,却对老虎一无所知,赵老汉不清楚是他们不小心进入了它的领地,还是它循着他们的气息追了过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
今晚恐怕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能善了了。
心下快速做了判断,他尽量冷静地安排着:“老三,三旺,满粮,二柱,柏子,四郎,你们就在原地护着大家伙,别乱跑。”
“老大老二,满仓,大牛,阿松,来财……”他一连叫了好些汉子的名字,两个村的都有,“抄上家伙,有啥拿啥,跟我一起把它引到前头的林子去!”
“是!”被点到名字的汉子连忙应声。
他们快速扫了一眼自家人所在的位置,见一家老小全都挤在王氏母女周围,不由放下心,脚步一跨就跟上了领头的赵老汉。
此情此景和上次遇到母熊何其相似?唯一的不同,那次是他们威胁到了对方,对方才对他们竖起獠牙。
而这次是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此乃生存之战,避无可避!
赵老汉右手攥着刀,左手拿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棍,在老虎的低声咆哮中,朝它狠狠划拉了两下。
炙热的火光在挥动间坠下几缕火星,虽是转瞬即逝,倒映在篝火对面的老虎眼中,却仿佛挑衅的信号。
“啸——”
它伏下头颅,又是一声震人心魄的沉闷低吼,同时露出了利齿。
“有胆就过来!”赵老汉强行稳住心神,一边挥动火棍,一边朝着妻女所在的反方向倒退走去。
“过来啊,有种就过来!吓唬妇孺算什么老虎,吓唬住我们才算本事!”赵松他们也举着一根火棍,紧紧跟在赵老汉身侧,动作间满是挑衅,引着那头老虎慢慢转身朝他们走来。
叫嚷的声音此起彼伏,加上放肆的举动,老虎果然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距离。
“对,来这边儿,要吃肉还不抓紧的走快点,你这一身肥膘怎么长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别犹豫犹豫的,你还是不是老虎了?”
“他们的肉不好吃,老疙瘩一个,咬进嘴里都咯牙齿!还是我们的肉好吃,又香又劲道,对,来,跟上我们……”
老虎也经不住激将法,突地加快了脚步。
见它跟了上来,两边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着王氏她们所在的位置几个跳跃间便冲了过去。
它瞅准一个站在最外围的女娃,张开利齿,猛地往前一扑。
“啊——”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在这片林子,伴随着沉闷的虎啸声,这番震天动静传到了在黑暗里快速奔走的一行人耳中。
几人身形一顿,凝神辨了方向,随即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这一转变给赵老汉他们吓得面无人色,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回冲:“畜生,你敢……”
篝火那头,众人眼睁睁看着老虎扑了过来,胆小的已经吓得双腿失|禁,妇孺们抱在一团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开始往后挤,恨不得有人挡在自己身前,赵小宝被娘塞进了车厢里,所有人都围着两辆驴车,四周八方挤满了人,驴也被吓得想逃,可惜迈不开腿。
被挤在最外围的金朵花母女俩绝望地哭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朵花,朵花!!”金三郎也在引诱老虎的队伍里,眼看着自家闺女就要葬身虎口,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跳,想要跑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挥动着双臂大吼,“快跑,快带着朵花跑!!”
朵花娘已经被吓傻了,双腿像是生了根般一动不动,还是身后的人快速拽了她一把,母女俩往后栽倒的瞬间,与咬过来的利齿擦身而过。
“咻——”
利箭斜插在地面,阻拦了它的第二次扑袭。
“咻——”
又是两箭齐发,猛虎一左一右跃身躲过,似乎极为恼怒两次三番的骚扰,它仰头朝着上方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青玄站在树上,小小少年下巴紧绷,毫不畏惧垂首回望。
持弓搭箭,对准它——
“咻——”
又是一箭射出,他跳下树,朝着它比划了两下手头的弓,随即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老虎追上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68章
“青玄?”
“青玄!!”
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的赵老汉气得大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个兔崽子不在驴车旁边老实待着,谁让他去招惹老虎了!
见一人一虎不过眨眼便跑没了影儿,他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朝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快,跟上!”赵大山急得大吼,忙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见此,连吓得浑身脱力的金三郎都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变故发生太快,所有人都被突然折返回来扑咬人群的老虎吓得魂不附体,连青玄什么时候上树的都没发现。
王氏抱着闺女扒开紧紧挤挨在周围的乡亲,急得眼泪直掉,朝着傻愣愣站在原地的老三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去追啊!!”
“你们难道要让一个孩子去孤身引虎吗?!”
自逃难以来,她第一次冲着众人大发脾气:“你们都去找,全都去!!老三,你把青玄给我全须全尾带回来,孩子要是少了根头发我跟你急!”
“去,现在就去!!”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这里用不着你们担心,给我留一把刀,我看谁敢来,谁来我就砍谁!”
她发了狠,直接走过去抢过儿子手头的刀,单手抱着闺女,刀尖杵着地面,直接一屁股坐在篝火旁。
然后,就这么冷冷地望着众人。
除了赵三旺,其余汉子都去追虎了。
赵小宝也想去追,她好担心青玄哥哥和爹,可在抬头看见娘紧绷的面容时,她懂事的没有开口,老实坐着一动不动。
王氏面如寒霜,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愤怒让人不敢直视。
她性子一向随和,见人三分笑,对外人极少挂冷脸说重话,眼下这般作态实属罕见,也实在让人心头惴惴,轻易不敢上前。
赵小宝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她轻轻扯了扯娘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把脑袋埋入她的怀中。
“别怕。”王氏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着心头那股子压不下去的鬼火。
这一路各家有各家的小心思,摩擦计较不断,她不怪,谁都要为自家人打算,这是人的本性。老虎要吃人,一群人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金家母女挤到外围,她也不怪,人人都想活,谁的命都是命,没啥贵贱之分。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听招呼,任由嗓子喊破了都要四散逃命!
明明这一路千叮咛万嘱咐遇到危险时大家伙就抱作一团,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就算是土匪流民和猛兽,一人之力终归弱小,只有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能抵御危险。
可他们呢?
老虎刚露面就吓得屁滚尿流,大山他们还要分出心神去把人一个个抓回来,简直就是在拖队伍的后腿!
如果在人群分散开的情况下被老虎逐个扑咬,谁去拦?谁又能拦!
想到这里,她愈发没了好脸色。
“除去剿虎的汉子,各家各自清点都少了谁。”她冷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自己跑丢的要么自己回来,万不可能有人去寻,你们心里要有数,回头也莫要哭哭啼啼求这个求那个,腰间的麻绳是个什么作用你我心里都清楚,深山危险,队伍只会一直往前走,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挤在驴车周围的人听见这话,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山中危险,何况是天黑,人一旦迷失方向,回来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赵大山他们只抓回了一大部分人,那些跑的最快又喊不回来的,他们也不可能挨个去追。
赵小宝被娘紧紧抱在怀里,见身后的乡亲们默不作声开始寻找自家人,清点人数。她扭过头看向爹他们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担心地喊了一声:“青玄哥哥……”
…
一人一虎穿梭在林间。
若有第三个人从高处往下看,便会发现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居然能在猛虎的全力追击下和对方拉扯个有来有回。
足尖在树梢轻点,青玄灵活的身躯瞬间跃出几丈远。
下一瞬,老虎一口咬在他落脚的位置。
树梢晃动,嘴里咬了个空,它那双健硕的前爪在树皮划拉出几条深刻的抓痕,一个借力,庞大的身躯再次朝着那个戏耍它的小儿追去。
耳后劲风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兽腥气息,青玄余光一扫身后,在利爪划向面门的瞬间单手撑着树干原地腾转一圈,躲过一击后,他连忙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径折返而逃。
又一次扑空,凶猛的猎食者彻底被激怒,它仰头一声怒啸。
那是一声远在百里之外听见都会让人双腿发软的虎啸,更别说近在咫尺。青玄感觉脑子都有一瞬间发蒙,身体一晃,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趔趄着摔倒在地。
在那庞大的身躯扑过来前,他在地上连连打了几个滚才堪堪躲过。
一人一虎你追我赶,青玄时而攀上树梢,时而在林间左右摇摆,期间他几次爬到树冠上方,在老虎的步步紧逼中,眼疾手快抓住对面的树枝,以此借力荡扬而下。
树断人摔,好在他用巧劲儿避开了落地时的冲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余光瞧见那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就要扑来,他再次拔腿就跑。
老虎之所以被称为万兽之王,是因为它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无敌的,能爬树,能下河,除了不能飞,它哪里都去得。
青玄寻不到悬崖峭壁来利用地形优势躲避它的追袭,他只能尽量多拖延些时间,他坚信老叔不会放弃他,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
“啸——”
愤怒的吼声和耳侧喷薄的热气同时灌入青玄的脑海,他浑身汗毛倒竖,不知不觉间,他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人和虎的角逐,在悬殊的体力和耐力面前,终究只剩一个结局。
后背猛地一疼,衣料划破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喷涌而出的滚烫液体瞬间黏沾着糊满后背。
青玄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停下,他刚想提速,厚重如山岳般的力道便从身后袭来,宽厚的虎爪压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狠狠往下一掼!
“砰”的一声巨响。
那仿佛能震碎骨肉的力度,疼得青玄脸色瞬间惨白。
身躯庞大的老虎双爪紧紧摁着少年消瘦的肩膀,它仰头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啸,仿佛在宣告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胜利。
青玄双耳有一瞬间失聪,入目是黄黑相间的密实毛发,雄性成年虎的绝对压迫性威势,和一呼一吸间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让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面对强敌时无法撼动的无力。
在这般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孱弱如垂柳,一折便断。
唾液滴在面颊,尖利的利齿在眼眸中寸寸放大,青玄奋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直至渐渐脱力。
“啸——”
“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
一道愤怒的咆哮甚至盖过了猛虎的声压,青玄心头一跳,那双暗淡的眸子瞬间漫上细碎的光,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
只见老叔倒腾着双腿飞快朝他跑来,他手头还拿着逃跑时他嫌碍事随手丢弃的弓。
他教过老叔怎么拉弓,只是拉弓射箭需要天赋,还需要长年累月不间断的练习。他早年在道观跟着师兄们十八般武艺学了个遍,不说多么精通,稍加练习就能拉得有模有样。
老叔却没那个耐心,他倒腾了两次射不中目标,气得把弓箭一扔就说老子不学了,还是大刀使着顺手。
眼下,他边跑边拉弓,气势比之老虎也不遑多让,见他望过来,大声吼道:“小兔崽子,当心些避开,扎到你老叔我可不负责!”
说罢,手中箭羽一松。
“咻~”
青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因握姿不对掉在了地上。
赵老汉气得破口大骂,弯腰捡起那支箭,对准老虎的眉心又一次射出。
“咻~”
梅开二度,箭矢再次滑落在地。
这番滑稽的举动却成功激怒了死死压在青玄身上的老虎,它那双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弓箭,就是这玩意儿几次三番搅它好事!
在赵老汉又一次搭弓拉箭时,它仰头一声怒啸,竟是丢下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朝着赵老汉快速跃跑而去。
“来得好!”赵老汉眼睛一亮,反手一把丢掉弓箭,快速抽出背在身后的大刀,抖掉缠绕的布条,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两步,对准它扑咬过来的虎头就是一刀劈过去。
老虎迅速往旁边一躲,赵老汉没砍到,他快速收回动作,握着刀柄的手掌肌肉绷紧,血管凸起跳动,冲着它落脚地的方向连劈横砍数次。
与此同时,青玄忍着后背的剧痛,趁着老叔和那畜生缠斗的间隙快速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弓和箭袋,手脚并用攀上一棵大树,和赵老汉一高一矮,一近战一远攻打配合。
神仙地的东西吃多了,平日里只觉得身子骨强健了,不咋生病,就算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冬袄也感觉不到冷,从早到晚一日走下来,所有人都嚷嚷要累死了,不行了,老赵家的汉子却觉得还成,感觉不到多么疲惫,甚至还能不停歇再走个一日两日。
力气变得有多大,直到这刀刀劈砍出去带起的劲风和凌厉破空声,和对上老虎那双泛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眸子时,第一次有了更深刻具体的认知!
他如今的全力一击,就连老虎都要畏惧三分!
得出这个结论,赵老汉那双老眼“刷”一下就亮了起来,连直面猛兽的恐惧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现下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我去你娘老子的!”他反手又是一个劈砍。
“啸——”
老虎身姿灵活闪身躲开,下一瞬扭头快速朝他扑咬过来,只是还未靠近,破空声响,一支利箭从高处射下。
赵老汉后背大敞,他把信任全权交托给了青玄,相信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不会手抖把他射个对穿。而青玄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他每每挥刀朝着老虎砍去,对方奋力回击的危急关头总能射出关键一箭,引开火力。
两人一虎战得如火如荼。
吼叫声,怒骂声,响彻在这片寂静的林子。
赵老汉一个躲闪不及,左臂被虎爪刨了个正着,他也不认输,朝着它的腰腹就是一刀。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人和虎都杀红了眼。
两败俱伤之际,赵大山他们终于赶到。
“爹!”
“青玄!”
见爹的手臂血流如注,树上的青玄也是一副强撑的状态,赵大山兄弟俩双目瞬间赤红,顾不上喘不均匀的气,俩人攥着刀就冲了上去。
“我操|你祖宗十八辈!”
赵二田一向话不多,在大哥怒吼的工夫,冲过去从另一个方向围住想要后退的老虎,冲着它的身躯就是胡乱几刀砍下去。
朱来财是个杀猪匠,他是见惯了血的,对老虎不似旁人那么恐惧,见此场景,他第一个攥着刀冲上去帮忙。
“别让它跑了!”他大声喊道:“这玩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值钱,尽量对准脖子砍,别把皮子砍坏了!”
“你他娘的现在还有心思惦记皮子!”支援的人一来,赵老汉顿觉压力骤减,一听这话,他忍不住笑骂,“想要皮子也要人活着才行,都傻站着干啥?还不快过来给老子围住这畜生,我就不信一人一刀砍不死它!”
其余人原本还有些害怕,一看这架势,大山兄弟俩跟两堵墙一样一左一右拦着老虎的退路,别说恐惧了,他们兄弟眼中只有和那畜生不死不休的怒气。
若单打独斗,再勇猛的汉子都只会落得个葬身虎口的下场。
可要是十几个汉子拿着大刀和锄头不要命地围攻一头老虎,就算它有再锋利的利齿,无穷的力气,在它扑咬一人时,四面四方的刀口就劈头盖脸砍来,血肉之躯也终是难敌。
虎啸声震耳欲聋,细听却已是强弩之末。
林子里遍地的血,混杂着落叶和枯树枝,泥泞不堪。
眼看着猎物丢了不说,自己还身陷绝境,不顾四周的刀锄,它奋力一扑,利爪在离它最近的朱来财脸上狠狠一划——
“咻——”
与此同时,一支利剑从黑暗中射出,准确避开围攻的众人,正中虎心。
一道沉闷又剧烈的坠地声响彻四周,所有人都还保持着举刀挥锄的动作。
见老虎还想挣扎,赵老汉眼疾手快上前补了几刀,地上鲜血蔓延,眼前如小山般壮硕的猛虎终是咽了气。
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浊气,刀尖杵地,头也不回扬声夸赞:“小兔崽子好准头,这番立大功了!”
青玄缓缓放下弓箭,他眯起双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渐渐显露出身形的一行人,约莫有七八个,个个目光凌冽,气势惊人。
为首之人放下弓箭,朝着身旁的兄弟们畅快大笑道:“好一头猛虎!老五老六,去,把那身皮子给我扒了!”
说着,他接下腰间的水囊朝着二人丢去:“趁热乎,把那虎血给我灌满!”
第269章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惊。
扭头的工夫,被唤作老五老六的两个汉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见他们一行人站着一动不动,俩人皱着眉挥手驱赶:“一边儿去,莫要挡路!”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那股子终于见到生人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赵老汉余光扫了眼树上,见青玄微微摇头,他扭头视线越过二人看向那个手持大弓的陌生男子,敢情这一箭是他放的。
那这番作态,是捡漏来了?
他脸色顿时一冷。
“虎是我们杀的,剥皮放血合该由我们说了算,和你们有啥关系?”既然来者不善,那也不用给好脸色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这血你们灌不了。”
说罢,他干脆利索取下腰间的水囊,手一抬一抛丢给一旁的朱来财:“给我灌满。”
朱来财伸手接过,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他是生意人,对这种半路杀出来摘桃子的人相当厌恶,忙扬声应道:“好嘞,保管一滴都不浪费,定给灌得满满当当!这老虎可是极阳之体,虎血是一身精华所在,滋阴又壮阳。这么冷的天儿,生啖个几口没准燥得睡不着觉,身子骨咋都不会再觉得冷了。”
他掰开木塞,举着囊口凑到虎尸渗血的刀伤前,还不忘招呼兄弟们:“身上带了水囊的都来装些,机会难得,可别浪费了。”
若前几年有人和他说,老朱啊,你日后会追着大虫杀,还能喝它的血,他指定把蒲扇大的手掌拍到对方脸上让他醒醒,他是杀猪的,不是杀虎的!
可今儿吧,他朱来财真杀上虎了,接血的这道伤口就是他亲手砍的,他用惯了杀猪刀,这伤他认得。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这畜生挠了他一爪子,他啖它两口血,就算扯平了。
“真有这么好的作用?”汉子们半信半疑,这血比身上的棉袄还好使?
“还能骗你们不成?”朱来财咧嘴笑,“鹿血喝过吗?我喝过,小半碗就燥得流鼻血了,老虎可是把鹿血当水喝的,你说它的血作用大不大?”
“莫要磨蹭了,赶紧的接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汉子们闻言,顿时顾不上这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辈子没准就经历这一遭好运,万不可错过。
偌大一头虎,周围霎时挤满了人。
赵大山和赵二田扯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他们,他俩举着刀站在一旁,看向那行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老头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分明是我瞧见那虎跃起身子要咬人,为了救下你们,这才及时射出一箭。”为首的男子踱步走来,视线从他们的面容和衣着上一一扫视而过,随即落在了他们手中紧攥着的大刀上,“怎地你们非但不感激,反倒要昧下属于我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指着老虎心口上的那支箭,仿佛在说证据不就在那儿摆着,是谁杀的一目了然。
“小兄弟这番话骗骗自己就算了,可别把别人当傻子。”赵老汉干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着老虎身上的道道伤口,“有没有那一箭,这头老虎都得死,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虎血虎皮你们是打算独吞了?”男子嘴角笑意一敛。
“本就是我们杀的,何来独吞一说?”赵老汉寸步不让,青玄那孩子为了大家伙引虎受了重伤,来财的脸被虎爪挠破了相,他胳膊这会儿还流着血,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道伤口。
他们豁出命围杀的猎物,最后一刀的事儿,他横插一脚进来张嘴就说这是他杀的,要皮要血,做他的白日大美梦呢!
男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盯着赵老汉看了半晌,突然说了句:“你们莫不是土匪吧?”
“啥?”赵老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观你们手中的兵器可不是民间百姓可合法持有的防身刀剑啊。”男子似笑非笑看着他,“乱世严控以□□,如今各州府对兵器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明面上持有兵器之人,不是兵,便是匪。”
“你们……”他的目光从攥着大刀的汉子脸上一一扫过,“算哪一种呢?”
就没见过这种人,张嘴就要抢别人的东西,明明自己才是土匪,却反倒诬陷别人是土匪,赵老汉简直都要气笑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总之一句话,猎物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扯你射了最后一箭这种幌子,老头子我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赶紧离去,你我互不相扰,各自安好。”
说完,他直接把刀横到身前,半点不带怂的。
朱来财干脆拔下插在虎心的那支箭,径直丢到老五老六的脚下。
这无异于表态,你们那套歪理邪说在我们这里不管用,虎血虎皮你们沾染不上半分!
血珠弹射到鞋尖,老五慢吞吞顶了顶大脚趾,鞋身一鼓一动,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捡起那支染血的箭矢。
“这可不是‘有的没的’。”男子咬重了字眼,突然把手伸向怀中,在赵老汉防备的目光下,竟是掏出一个木制令牌,“兵匪不两立,你若为匪,我必剿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老汉双眼紧紧盯着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黑漆描边的样式,上方有个图案,周边刻着繁复纹路,中间位置是几行大字。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要小些,好几行呢,都是些蝇头小字,那人还特意翻了个面让他多瞅了几眼。
“这,这啥啊?”他双眼快瞪出花儿来,“正面反面都写的啥啊?你给我看我也不认识啊,我就一乡下老汉,哪里会识字。兵匪是该不两立,可我们不是土匪,你们瞧着也……”
他又一次打量起了这行人,他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傻子,他都这么说了,尽管看不懂木牌,他也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他说他们是兵,他们是匪。
他们不是匪他能确定,可这人说他们是兵,他却是不敢信的。
燕临府的兵是这样的?二话不说就要抢占他人的猎物,这行为和土匪强盗有啥区别?不都说燕临府的大将军治军严明,他咋会管出这样的下属?
这一瞬间,他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本就是奔着心系百姓的好官去的,都说从一角可视全貌,如果燕临府的士兵是这般横强霸占的行事作风,那上头的官能是个好东西?
当官的心眼坏,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他们奔死奔活去燕临府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地方,就算有金鱼在也不好使啊。
心头涌起一阵儿阵儿的不安,赵老汉盯着这行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尽管他不识字,但也知道他们应该就是燕临府的兵,毕竟他们长得不似桂香娘口中的绿眼异貌,此地离凉峻府也已有些距离,除了燕临府,哪里还有兵?
只有边关,多的是兵啊。
“不识字啊?”那人一笑,指着木牌正面上的字念给他听,“威戎营前哨第四伍。”
翻过背面:“拾捌号,丁雄。”
指着旁边的蝇头小字:“高七尺有八,面方眉粗眼长,鼻高厚唇有须,左眼角有疤。”
有营有伍有姓有号,还有五官特征,且印着的官印,这是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军中木牌,丝毫做不得假。
就算赵老汉没见过军营里的牌子,但也知晓这玩意儿金贵,这是进出军营的通行令,平日里站岗点卯发饷,领取物资,甚至是在战场上死了,靠的也是这玩意儿辨别身份。
瞧着是块木牌,可却不是谁都能制用的,但凡被人发现那就是死罪。
他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男子瞧见了,指着自个左眼角的疤,道:“老头你瞧,这木牌上描述的五官样貌是不是长得像我?左眼角有块疤,你仔细瞧瞧我左边眼角这里是不是也有块疤?哈哈,面方眉粗眼长,看看我这大方脸,这眉毛和眼睛,还有这嘴这身高,丁雄可不就是我吗!”
他说完仰头畅快大笑,仿佛极为得意,又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郁气发泄出来,林间回荡着他的笑声,听得众人莫名生寒。
正在接虎血的汉子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
男子身侧的同伙们也在笑,他们一个个明明形容狼狈,像是昼夜不分赶了半个月的路,疲惫和脏污挥之不去,却偏生因那双狠厉的眸子让人只觉气势非凡。
细细观察下,不免能发现种种异样,他们嘴皮干裂,眼底乌青,身上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像是在仓促间胡乱套上的一样。
面容疲倦,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还有几分饥饿状态下才会由内而外散发的焦躁怒意。
青玄在树上看了个分明,眉心也不由皱了起来。
先前为了不给老叔拖后腿,他所在的位置稍微离得有些远,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不清那个木牌。
得益于师父和师兄们的教导,他约莫也明白,军中携带木牌的多为普通士兵。凡有些身份的将士,令牌多为铜、铁所制,这行人若身份不假,应该就是燕临府某个军营里的最低等兵卒。
想到此,他不由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看来此地离燕临府已经不远了。
赵老汉不知道他们在笑啥,这行人莫名其妙得很,木牌是他的就是他的呗,他的牌子,面貌特征不像他还能像谁?
基于某些不能言说,又确实有点失望的想法,他对一直向往的燕临府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对那些个威名赫赫的边关将士突然也没那么期待了。
但还是尊敬的,毕竟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懒得搭理对方犯病似的狂笑,只绷着脸再次强调:“我们不是山匪,我们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难民,听说燕临府愿意接纳流民,我们无家可归,准备去边关讨口饭吃。前头还有我们的家眷,犯不着骗你们,总之我们是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不是作恶犯乱的匪徒。”
“既然你们是边关将士,虎血我们可以分给你们一半。”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内心不喜归不喜,可边关将士是实打实拿命在守国门,若没有他们用身躯当下外族铁骑,他们也没这个机会四处逃命,“老天爷不开脸,开春的季节还在下雪,天儿冷得很,整日手脚冻得跟冰棍一样,我家中还有小娃,这张虎皮我万万让不得,还望几位兵爷理解。”
“虎骨虎肉我们取一半,另一半给你们,虎鞭也给你们。”赵老汉忍着心痛说,他自觉此般谦让已经相当给对方面子了,要不是看在那块木牌的面子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可能让步,“几位看这样分配可行?”
他浑身紧绷,生怕对方说不行。
若没那块象征身份的木牌,对方说不行,他手中的刀想咋抡咋抡。可有那个牌子在,对方要真铁了心不相让,那他还真有些为难,就算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朝他们下手。
若杀了这行人,回头东窗事发了,怕是连瑾瑜都保不住他们。
尽管心里很不爽,但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是抬了抬手。
朱来财一手攥着一个装满虎血的水囊,起身不情不愿递给了老五老六。
“给……”
在他双手伸出去的瞬间,老五突然举起那支染血的箭,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直接反手插向他的脖颈,力道之大,竟是戳了个对穿!
鲜血如泉溅射而出,朱来财双目瞪大,意识涣散前的最后画面是赵叔寸寸爆睁的赤红双眼。
“砰”一声巨响。
朱来财直挺挺栽倒在地,他手中一左一右还攥着没送出去的水囊,死不瞑目。
第270章
始料未及的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老五会突然发难。
直到朱来财倒在地上,他脖颈间那根插着的箭矢因巨力而歪斜,伤口血洞露出,此刻正往外潺潺渗出鲜红血液。
不多时,虎血和人血混作一团,染得地面愈发触目惊心。
人声,风声,心跳声,五感在这一瞬间尽数消散,所有人的血液都在身体里疯狂流动,他们眼球爆睁,太阳穴青筋鼓动,浑身颤抖不止,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脑海里只有这一想法。
为什么?
明明他们都退步了,愿意和他们平分猎物,甚至答应给他们分大头,为什么他们还会突然翻脸?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
为什么?
难道就因他们是兵,误认他们是匪,所以他们就可以随便杀人?
燕临府的士兵,原来就是这样一群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命当做草芥般随意践踏抹去的一群人吗?!
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身体的反应更加直观强烈,后悔,惊恐,茫然,愤怒,他们看向老五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这一瞬间,他们为一路为了去燕临府吃的苦受的罪而后悔;为心中那个以为能给他们带来安稳、实际情况却是截然相反的燕临府而惊恐;更对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头的路感到迷茫,和对用生命保卫边疆,以为会用同样的守护去保护百姓的边关战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心中的希望,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赵老汉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他的视线从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来财,慢慢移到正在踢脚尖的老五脸上。
顺着他的目光,他看向他的鞋尖,一双脏到看不清颜色的鞋,上面却能瞧见一滴血。
因为鞋实在太脏了,上头挂着一根松针,血正好落在上面。
老五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鞋,声音平淡地说了句:“他弄脏了我的鞋子。”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赵老汉话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碰撞间艰难蹦出来的。
“你们本来就是要死的。”老五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一开始老实把猎物交出来就好了啊,非得争一争。正好,路途遥远,缺衣少粮的,刚好拿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开刀。”
话音落,破空声响,一支箭从老五后方射来。
青玄站得高看得远,在男子抽出箭矢的瞬间,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叔——”
这一嗓子把所有沉寂在这场变故里的人震醒,赵老汉身体快过脑子,直接把手伸向了离他最近的老五。
然而,老五的身手却不似以往他所遇到的敌人,甚至比当初进村枪杀的匪徒更胜一筹,几乎是他手伸出去的瞬间,对方一个灵活扭身躲过,随即一把扯下腰间缠绕着的鞭子,反手就朝他抽来。
赵老汉眼尖地看见鞭身竟带着倒刺,若一个不慎抽在身上,怕是连肉带血能卷起一大片!
他心头猛地一跳,侧身快速避开,鞭子抽打在地面,带起一片染血的泥土。
还蹲在虎尸旁的众人一个个屁滚尿流般扑向四方,堪堪躲过冒着寒光袭来的箭头。
一击未中,男子再次搭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支速度丝毫不弱于他半分的利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站在他身旁的同伙大喊了一声小心,伸手快速拉了他一把。
同样是一击未中。
青玄咬紧牙关,他强忍着后背的剧痛和渐渐消散的力气,快速甩了甩脑袋,再次搭弓欲要射出最后一箭时,两方人已经打作了一团。
场面之混乱,他持箭的手颤抖着始终不敢放出。
后背的伤牵扯着肩膀,他并不一定有十分把握能射中敌人,先前那一箭他已耗尽八九成的力气了。
赵老汉一刀砍中老五的肩膀,眸中喜悦还未浮上,顿觉刀下触感不对。
老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趁他愣神的工夫,手中的鞭子直接抽向他的脖颈,劲风席卷而来的危机让赵老汉一个快速下腰,鞭尾扫到衣领连带着刮掉一块血肉,但好歹是躲过了致命一击。
站稳后,他扭头扫向老五的心口,布料已经被砍破,露出了里面暗藏的玄甲。
他心猛地一沉。
“爹!”正在和老六缠斗的赵大山也发现了,他猛地扭头大喊。
“噗嗤——”
与此同时,一道利箭插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响彻耳畔,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倒向地面,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便断了气。
“守田——!”
柳河村的汉子见此目眦欲裂,这是周家的汉子,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成亲生娃后也会在闲时蹲在村口剔牙侃大山唠家中婆娘有多凶悍的发小!
“我操|你大爷的!!!”
几个柳河村的汉子疯了般攥着刀,扛着锄头就要冲上去报仇。
周守田的堂兄刚踏出两步,冒着寒光的锋利箭头便直冲他面门而来。
赵老汉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见他们不管不顾冲上去,连忙甩开正在缠斗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快跑过去一把把他们拽了回来,顺势伸腿把傻了吧唧的周守山一脚踹倒。
这行人身穿玄甲,武器五花八门,不但有刀剑,还有鞭子和弓箭,可远攻可近战。一个个身手了得,下手更是往死里去,锄头在他们面前根本不管用,他们冲过去和活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脑子快速转动,赵老汉险险躲过一击,他扭头朝不知何时下树正要冲过来帮忙的青玄吼道:“快回去,去把——”
去把小宝带来!
他双目赤红,脸上全是即将豁出一切的狠劲儿,那未尽之语抵在了唇齿间,青玄却听懂了。
老叔让他去把赵小宝带来。
他一颗心沉得厉害,没有逞强非要冲过去帮忙,而是快速扫了眼战局。与其说他们在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如说是对方单方面压着他们打。
只有老叔和大哥二哥能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连勇猛如赵全赵大牛他们都隐隐落了下风。
他的视线落在老五身上的玄甲上,若不想个破局的办法,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边只会死更多的人。
“你们坚持住!”他最后看了眼大家伙,随即强撑着身子,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拦住他——”
一声怒吼,有两个人快速朝他追去,却在半路被赵松和吴大柱拦下。
他们是跟着老赵家从杀匪徒一路走过来的,啥都没有,就一身不怕死的胆气,他们攥着刀直接杀了过去:“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找死!”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有人都清楚,所有人都豁出了命去。
男子瞄准了青玄的背影,箭羽将松之际,赵大山已经瞅准了机会突围过阻拦的人,举起手中的刀就朝他双手砍去!
沾着血的刀身卷来一股腥风,男子快速收回双手,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能杀到跟前来,他整个人快速往身旁一躲,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他干脆利索抽出腰后的战斧迎上袭来的寒刀!
手臂猛地一颤,虎口一疼,赵大山惊讶地扫了眼对方的胳膊,竟是没瞧出来这个耍弓的居然还有这把子巨力!
“大柱!”赵松的怒吼声从不远处响起。
赵大山心头猛地一跳,他快速回头一望,看见的就是吴大柱被一剑穿胸的画面。
同一时间,金三郎被人一脚踹飞在地。
罡风袭面,他快速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他摔到的地面一砍,掀起大块草皮。
那人抬眼一望,朝着他再次冲了过去,离得最近的赵老汉眼疾手快拽了金三郎一把,同时举刀迎上。
刀身震鸣,赵老汉牙关紧咬,使劲儿抬臂一挥,那人连退数步,想再次冲上去时,后背被赵全找准机会捅了个对穿!
“刚子!”
那行人见此,招式愈发猛烈,抬手间手中武器不是直冲对方心脏,就是朝着脖颈砍,完全一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狠辣。
他们不但有护身玄甲,还会正经拳脚工夫,一招一式间颇有章法。
反观赵老汉一行人,除了爷仨闲时围观青玄教导孩子们功夫时跟着瞎比划学了两招,其余人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全靠蛮力和不怕死撑着。让他们对付流民还行,应付土匪也算勉强,可在面对这种生死场面时,敌人又强过他们太多的情况下,情势可以说是完全一边倒。
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在血泊里,地面泥泞不堪,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赵三地一行人姗姗赶来时,只剩赵老汉爷仨,还有赵全赵松赵大牛金三郎周守山和另外两个柳河村的汉子苦苦支撑着。
而对面,却只死了一个。
堪比炼狱般的场景,所有人的衣裳都被鲜血染红,赵三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慢了一步没追上大哥他们,天黑林深,直接走错了路,还是在半道遇见受伤的青玄时他给指的方向。
青玄说情况紧急,只让他们速速赶去支援。他心知不对,爹不会贸然让小宝冒险,除非是已经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
这不是深山老林吗?他们不是死活走不出去吗?这群人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躺在血泊里,其中不乏他们的族中兄弟,赵三地一行人浑身血液直冲脑门,理智瞬间尽失,拎着手头的锄头和刀就冲了上去。
“果然还有。”为首的男子看了眼被兄弟们拦下的赵大山,他把斧头重新别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弓箭,抽出箭袋里最后一支箭,拇指摩挲了两下箭头,看向举着刀冲过来的赵三地,猛地展臂拉弓——
“三地小心!”赵老汉扭头大吼,生怕他不知对方的实力,莽撞冲过去受死。
然而,仍谁都没想到的是,那支原本朝着赵三地射去的箭,却在最后关头转了个方向,直接对准被人一刀击退,恰巧露出命门的赵二田而去。
“噗嗤——”
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赵二田脚步一个踉跄,被一箭穿透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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