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他们在打量林子里一行人,那行人也在打量他们。


    逃难这一路,他们途径过许多村子,被防备驱赶都是常事,乡下农家没有太多能威吓人的武器,都是些锄头斧子镰刀啥的,锄头因柄把长,能伤害敌人的同时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的安全,属于干仗第一首选。


    弓箭一般只有深山猎户和军队里的兵爷们才能用上,眼下场面,他们也属于头一遭遇上。


    “深山里的村子果真不一般,居然家家户户都备得有弓箭。”孙村长面露谨慎,看来他们的打算要落空了,“大根,咱不能硬着来了。”


    “……原也没打算来硬的。”若是强抢,和当初那些跑到他们村里杀人放火的流寇有啥区别,赵老汉可干不出这样的事儿,“背山而居,手里没点硬家伙夜里咋睡得着,不定三天两头就有狼群野猪下山叼孩子,靠锄头可剜不死野兽。”


    晚霞村已经算是很偏了,但和这个村子相比还是远远不够看,就先前过的那个刀锋似的峭壁就能阻下不少人。在山里生活能躲掉不少灾,他深以为然,但同样的,住得偏很容易给坏人可乘之机,甭管是防人还是兽,身板不硬刀口不利可咋成?


    这是个招惹不得的村子。


    想到此,赵老汉脸上挂上一个和善笑容,在对方的密切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扯开嗓门用官话喊道:“对面的乡亲,我们途径此地稍作休息,打搅了你们还望莫怪啊!”


    “哪里的话,既是路过,何来打搅的说法!”一个同样爽朗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等赵老汉再次开口,对方接着又道:“这条路虽是我们祖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但咱也没有划地圈盘的想法,往常天气暖和时,多的是商队往返,你们若只是路过,我们定不会阻拦。”


    对方态度还算有礼,村长便也笑脸相迎,他一口官话带着些凉峻府的口音,勉强也能听懂:“只是各地都有自己的习俗,我们村不咋好客,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些当后人的也只能照着办,还希望各位莫要越过了这口鱼塘。”


    他指了指塘口的位置。


    “不请而来是恶客,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到了乡亲们的地界,肯定得照着你们的习俗办事儿。”赵老汉笑得十分爽快,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实不相瞒,我们老家也是在偏僻的深山里,偶尔瞧见一张生面孔,便是挑着担的货郎,村里的人都提着心,轻易不敢凑上前买东西呢。我们是生人,自是不敢靠近乡亲们的村子,免得惊扰了妇孺们。”


    “哦?”村长挑眉,顺着他的话头问,“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老家可是在很远的地方?”


    “是啊,远得很,瞧不见头一样的远。”赵老汉配合着他的话头唠,还臭不要脸攀起关系来,“我瞧老兄面善,和我那一个肚皮出来的大哥竟有两分挂相,我一看就心生亲切,忍不住就想和你多唠两句。”


    村长面皮抽了抽,到了他们这把年纪,发白脸皱背佝偻,谁和谁又不挂相?可真能攀扯!


    “难不成是从丰川府来的?我倒是认识几个丰川府的商人,往年常走这条山路去燕临府,他们也喜欢歇在你们现在歇的地儿。我们虽不允许外人进村,但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人,行商们要打个水,摘些野果解馋,我们都是不收取银钱的。”


    他说着笑了笑:“说来也是巧,往年年节当口这条路热热闹闹的,一个个都驱赶着车马忙着赶回家过年,今年不知是天儿太冷,雪太厚路不好走,愣是没瞧见那些个四处奔波做生意的人,我们村里的娃儿盼了又盼都没吃上糖果点心,年货也没买着。”


    赵老汉粗眉一挑,这话啥意思?


    闹不准他们是人在深山不知外间纷扰,还是借此试探,好在他本就不是冲着和人结仇去的,便道:“乡亲们想买年货得出门才成了,别的行商我们不知,但丰川府去年发了大水,半个州府都受到了波及,死了不少人。听说那头如今在闹瘟疫,你们认识的商队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走这条道。”


    没走这条路都是一回事儿,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呢。天灾不长眼,管你富贵贫穷,运气不好遇见了,就是天王老子都逃不过去。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心头一紧,他们自是晓得外头不太平,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一听有瘟疫,想到这群人是逃难来的,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虎子爹更是一脸谨慎地问:“你们咋这么清楚丰川府的情况,莫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嗐,听我这口音也不是丰川府那边儿的啊,我们是从庆州府来的,比丰川府还远呢!”赵老汉当没看见,像个自来熟唠着,“去年我们老家闹干旱,地里的粮食没有水浇灌,一年辛苦下来白忙活一场,连河都干裂了,我们活不下去,只能整个村的人往外逃。”


    “我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这不,实在没地儿去了,就只能往边关跑。哎,这一路难啊,不识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走,又是遇见山匪,又是遇见官兵抓壮丁,能走到这里和乡亲们唠上两句都是天大的缘分呢,好些和我们一起出发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他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愁苦,“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呢?”


    “千难万难我们都活下来了,如今就是临门一脚,只要翻过山脉,顺利走到燕临府,我们就能活下来了。”


    “只是苦了孩子们,跟着大人一起吃苦受罪,一个个饿成了皮包骨,已经大半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一听这话,青玄不着痕迹把赵小宝拉到身后,把在旁边看热闹的周三头拽到跟前来。


    还差一点就皮包骨的周三头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冲着对面的人傻笑。


    “……世道动荡,孩子是最遭罪的。”村长叹了口气,他哪能听不出他在卖惨,只是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生活在群山脚下,能开垦的农田勤劳的祖宗们没有落下一处,剩下的荒地只能种些耐种的菜,就这还得防着山里的动物糟蹋,正经能上桌的口粮,也就忙活一年到头从地里收上来的粮食,还有汉子们去山里用命猎来的肉食。


    他自认不是心狠的人,瞧见这么一群难民,防备之余,确实很难对那些又脏又瘦又可怜的孩子视若无睹。


    可没法子啊,和他们交好的行商下半年没来,存在家里的皮毛和药材没有卖出去,县城里的铺子价压得狠,他们也不乐意贱卖货物。年前村里人合伙在山上抓了一窝野猪,村里分了肉,加上地窖里储存的白菜萝卜和各种山货,去年收成也还行,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就没外出去置办口粮。


    但一个冬日下来,家家户户的存粮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就算他有心想给这些可怜的娃子一个半个的饼子,也不够分啊。


    分不均的善心,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免得回头发生争端,反倒让自己吃亏。


    能当村长的人,不说成精,但也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可就这么看着他们进山送死,他也确实于心不忍,这群外来的人哪里知道潜伏在冬日里的危险啊。


    “你们能过望风崖,想来也有两分本事,尤其是老兄弟你,呵呵,挂不挂相的另说,我看你身板结实,很有把子力气,想来是艺高人胆大。”村长两手拢着袖子,人也放松了不少,“你们不是本地人,对这条山路情况不明,看在你我还算合眼缘份上,我劝你一句,眼下先别进山。”


    赵老汉张了张嘴,没插话,听他说下去。


    “不知你咋打听到的这条路,但要我说,你们是真走错了,这条山路虽是近道,能避开城池,免了被那些当官的抽剥油水,但这是对那些行商而言,他们想赚钱,当然能省则省,可对普通人来说走这条路十分不值当。”见他认真在听,村长颇为受用,可怜孩子给吃的是不成了,但叮嘱两句倒是不妨事儿,“你们也瞧见了,冬天的山是看不见路的,脚下积雪厚重,山里又多是深坑陷阱,缓坡狭窄,就算是熟悉路况的老经验,每下一脚都得小心了再小心,一个不留神记岔了道就得栽山沟地洞里。”


    “就这个天儿。”他指了指进山的那条路了,“摔一跤爬不起来就是个死。”


    几个村老面面相觑,苍老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这何尝不是他们担心的事。


    只是他们的口粮实在支撑不到他们等到开春化雪啊……


    “除了山路难走,再就是野兽,还有那些被官府通缉的畜生逃犯。”说到逃犯时,村长眼中是藏不住的厌恶,“寒冬不好捕猎,人缺粮,野兽也缺,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饿着肚子的狼群,骨头都能给你嚼碎了咽下去。莫要小看了它们,不知你们老家的山里有没有狼,但就眼下你们身后的山脉里生活着的狼群,獠牙尖利得能咬穿头盖骨,它们是群居动物,独狼甚少,往往遇见一头身后就有好些藏着身形的同伙。”


    就这群老弱妇孺,他暗自摇了摇头,真遇见狼群,估计得死伤惨重。


    赵老汉心头一跳,脸上终于带上了凝重之色。


    许是这一路顺风顺水,让他凭生了几分盲目自信,觉得不过是缺粮而已,只要补足了这个口子,就再没有别的忧虑。山路难行,慢慢走就是了,遇到野兽,他们有刀怕个啥?


    完全没考虑过假如遇到的野兽凶猛到刀锋也不及时,他们应该怎么办?


    万事总有意外啊。


    “至于遇到逃犯……”村长把为首的几个壮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便,冷着声说,“这个你们倒是不用担心,只要敢豁出命去拼,都是血肉之躯,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只是比谁先捅穿谁的心口罢了!”


    这倒是,赵老汉砸吧了下嘴,要说他唯一不担心的就是遇到人了,再硬的脖子也扛不住刀砍。


    “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们,活着不容易,何必非要这会儿进山送死。”村长叹了口气,他自有两分看人的本事,没把拖后腿的老弱妇孺丢下,能好生生看护着一起逃难的能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对恶人更恶,对有心之人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真心话,“狼可怕,人可恶,但总归没有踩不实的路来得吓人!”


    “要我说,不如等开春雪化后再出发,到时运气好碰上商队,你们交些银钱跟在他们身后走,他们有镖师,有护卫,还花钱请得有领路人,一起走再安全不过。”


    “没口粮而已。”村长笑得豁达,“我们村没有柴山,只要你们有本事,自可随意进山打猎,只要不往深了去,点子不背总遇不到太大的危险。”


    “山林宽广,平坦背风的地儿也多,随便支个窝棚住着,只要不过鱼塘,也没人会驱赶你们。”


    “熬啊。”他说,“熬过这一月两月,这么些老人和孩子,就都能活下来了。”


    第252章


    村里人离开后,林子里陷入短暂沉默。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想办法换些口粮,不说多少吧,十天半月的总得有。只要进了山,就算厚雪积膝,总归一路刨树根都能活下来,只要挨到燕临府,离开春就不远了。


    边关缺人,他们这么些壮劳力,又没带病祸,种一亩地收一亩粮缴一亩粮税,当官的只要给他们分配住的地方,发粮种,给地种,无论日子多难,总也能活下来了


    也是全靠着这点对日后安定日子的幻想,支撑着他们走过一日又一日。


    他们甚至都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假如燕临府无条件接纳难民的消息是假的,那时,已经山穷水尽的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们怀揣着无尽的惶恐和不确定走到今日,在口粮告罄的当下,都想着豁出命去拼这最后一程了……在这档口,这个村的村长却说如果他们想活着,就得熬过春天雪化,只有跟着商队才能安全走过山脉,走到燕临府。


    一群糟老头子突然就有些茫然无助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大根……”


    遇事不决找大根,赵山坳颤巍巍伸手拽住赵老汉,似乎是想在他身上汲取一两分坚持下去的力量,满脸期待:“你说你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是真的假的啊?这门亲戚咱村的人认识不?咋在恁远的地儿,都没听你说过啊。”


    这一路,大根让他们咋走他们就咋走,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没问过对不对,往下走能不能活。就算要去人人畏惧的边关,村里汉子都没想过大根会把他们带坑里,会被抓去战场打仗。


    明明边关那么吓人,可他们就是相信大根,大根说去燕临府能活,他们就铆足了劲儿蒙头往那个看起来像条死路的道猛冲。


    真挺累了,身体疲乏,心头也倦得慌。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这会儿被关在了通向生的门外,这片一望无尽的山脉就是那道阻拦他们的门,他们已经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再坚持着爬起来,爬起来跨过这道门,走向另一种生活。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股力量注入他们干涸的身体。


    赵老汉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渴切的面容,正经算起来,去年一整年他们村都不平静,先是地动,后又是流民,再就是征兵,接着干旱,然后就是望不到头的逃荒……


    他们家因着有小宝,有闺女给的底气在,一家老小都累得像条老黄牛,疲得不成。而村里这些没有丝毫退路的乡亲们,只是揣着一股盲目信任他赵大根的心坚持到今日,真的实属不易了。


    没掉过队,没拖过后腿,即便有些小摩擦,都是人性使然。位置调换,他们处于村里人的角度,未必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或许,是应该再多一分信任吧?


    对上老婆子看过来的目光,见她点头,赵老汉不由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一双蒲扇大的手摁在赵山坳肩上,面露几分追忆之色,低缓道:“你们可还记得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的王金鱼?”


    赵山坳一愣:“秀霞的那个娘家侄孙?”


    他记得当初那小子突然冒出来,不久后又突然从村里消失了,老赵家对外的说法是给娘家侄孙找到了去处,是过好日子去了。村里人私下还嘀咕大根两口子定是把那孩子带去县里买给了牙行,他们家人口多,王金鱼那么大个孩子,这多出来的一张嘴谁养活得起?


    毕竟只是娘家侄孙,王氏自个都有五个孙子,咋可能稀罕别人的孩子。


    赵山坳也见过那孩子,长得挺白净的,是那种一看就和乡下孩子不一样的斯文,他当时还想要真是被卖去牙行,运气好被大户人家买了,回头被安排去给少爷当小厮书童也是条出路。有些人穿上长衫都不像读书人,好比他家的孙子,还有赵小五兄弟几个,他们就是想当书童,少爷都嫌你粗鄙呢。


    眼下大根提起那孩子,难不成那门亲戚是王金鱼?


    他当初没被卖去牙行,而是卖边关来啦?


    卖这么远啊……


    “这,这,大根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那么对人家孩子,你现在还想去投奔他,这能成么!”赵山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全是谴责,不带这么做人的!


    “我咋他了?你想啥了你!”赵老汉和他对拍大腿,“总之就是,那小子其实不是秀霞的娘家侄孙,他是谁我现下也不好和你们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只要我们走到燕临府,运气好能碰到那小子,往大了不敢吹,让王金鱼给咱走个后门,安排个去处那是肯定能成的。”


    “哎哟,大根,王金鱼有这么大本事呢??”周婆子熟悉的嗓门响起,“当初我就看那小娃子有出息,咱就没见过长得那么俊的小子,那斯文劲儿我只在读书人身上见过!”


    “你还见过读书人呢?”吴婆子和她一向不对付,闻言只想翻白眼,“在村里那会儿你不是看他跟着小五他们满村跑,嫌他们撵你家鸡了,还拿笤帚追着他们四处骂么!隔日鸡不下蛋,还跑到山脚下指着大根他们的院门说是几个小子闹得你家鸡生病了,要他们赔你鸡蛋么?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刚睡醒恢复了体力,自觉已经能战斗的周婆子跳起来就要和她干仗:“你个死嘴胡咧咧啥呢?我啥时候骂过小五他们!没看我家春芽春苗和小宝关系多好,咱老周家和老赵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咋攀咬我都改变不了这层关系!”


    “可要点脸吧你!”吴婆子白眼快翻上天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村里就她家和老赵家关系闹得最僵,两家小子更是针尖对麦芒,这会儿到她嘴里倒成第一亲近了。


    没吃饭,但想吐。


    赵小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逃难的日子枯燥啊,就指望周阿奶和周三头婆孙二人闹乐子了。


    真别说,在村里她可讨厌偏心眼的周阿奶了,离了老家,这一路听她咋咋呼呼闹腾,如今一听她那标志性的嗓门都不觉得烦了。


    连春芽都对她阿奶的偏心眼释怀了,缺粮少衣的年生没被家人卖去为奴为婢,她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山坳不是还给那小子塞过半捧野果子?呵呵,我瞧他酸得小脸皱成一团,想来对你印象深刻。那孩子秉性纯良,是个念旧情的,要是瞧见你们,他心里没准多开心呢。”


    瑾瑜在村里的那段时日,要说生活得多富足,那肯定没有。但他相信,在和家里小子们漫山遍野疯跑的时光里,被村里娃子吆喝着爬树下河的经历中,面对村里这一张张对他表露过善意和好奇的脸,能叫他在那段失去至亲的悲伤日子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回忆。


    多的他不敢想,也不会去想,但真有那一日,他相信瑾瑜是愿意给他们安置一个落脚地的。


    尽管他私下常和老妻念叨不晓得孩子还记不记得他们,想不想他们,但从内心而论,他其实始终坚信瑾瑜从未忘记过家里。


    没有忘记他曾身为王金鱼,在一个名为晚霞村的偏僻山旮旯里过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们要活着走到燕临府,一个都不能少。那么难的日子都坚持过来了,没道理折在这里。”赵老汉一一看过一张张望着他的面容,老老小小,憔悴瘦弱,“我们要安安全全走过这片山脉,踩上燕临府的土地,我们会在那里安家落户。边关的大将军是个好人,将军夫人也爱戴百姓,他们会给我们分配田地耕种,只要我们勤快,咱的娃子就不会再挨饿,姑娘到了年纪能相看人家,小子也能娶媳妇,到时家里添丁增喜,日子一日比一日有盼头。”


    “我们上了年纪干不动了,婆子就在家里带孙子,咱这些老疙瘩就搓麻绳,篾竹片编箩筐,给家里添些进项,日子安稳又舒心……”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画面所吸引。


    而这明明是普通老百姓最质朴不过的生活,却是他们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拥有的。


    不知谁先哭,也分不清是欣喜还是难过,啜泣声由低到高,最后连青玄都难过的垂下了眼。


    他自小受苦受难,辗转各地讨生活,在没遇到师父的那些年,平凡和安定也是他日夜期盼的。他明明年岁不大,却好似从一出生就在追寻普通人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抓住,他低头,对上的是赵小宝澄澈的双眼。


    “青玄哥哥,你在难过吗?”小姑娘轻声问。


    “没有。”青玄撇开头。


    “那好吧。”赵小宝并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只是攥着他的手没有放,语气娇憨地说,“小宝的金鱼侄儿特别好,等到了燕临府,小宝就让金鱼侄儿帮你找爹娘。”


    她想,青玄哥哥好面子,在她面前不好意思难过,那等他找到爹娘了,应该就会开心了。


    小宝有爹娘,小宝是最开心的孩子。青玄哥哥有了爹娘,他也会变成最开心的孩子。


    青玄被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在临近燕临府后就莫名升起的几分抗拒情绪也骤然消散了两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甚至在想,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尽管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期待,那所谓的身生父母。


    在他生活艰辛的时候爹娘不在身边,在他日子安稳下来后仍旧没有爹娘的参与,如今的寻找更像一种对他自己的追寻。


    他想找的不是爹和娘,他想找的是他自己。


    “赵小宝。”


    “小宝在呢。”


    赵小宝等了好一会儿。


    “小宝说她在呢!”


    “嗯。”青玄点头。


    “……?”赵小宝一把甩开他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爹的双腿。


    赵老汉还在给大家伙打鸡血,激情四射:“我想好了,咱们是好老百姓,可以替官府分忧,剿逃犯!”


    还在呜呜抹眼泪伤感的众人霎时一静。


    深知他尿性的赵山坳胡须发颤,吓得声儿都哆嗦了:“大,大根,你又想干啥?”


    赵老汉十分不满他这个“又”,他一把捞起扒拉着腿要抱的闺女,长臂一伸,指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豪气万丈道:“逃犯烧杀抢掠百姓,那都是些杀千刀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咱去把他们的粮食抢了,顺便进山打猎,到时有粮有肉,咱吃饱饱的,就算路上遇到狼群,也有把子力气和它们拼命。”


    村长只说这么多人进山是送死,可没说他带着儿子闺女进山会送死。他也确实艺高人胆大,已经把主意打到逃犯身上。


    人只要躲在山里就缺不得吃喝,盐,粮、肉、衣,哪样没有?


    既如此,他抢了又如何?


    朝廷通缉的杀人犯,那颗项上人头,刽子手砍得,那他赵老汉当然也砍得!


    第253章


    他们在林子里歇了半日。


    晌午,啃完饼子有了力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是对未来又有了期盼,大家伙精神头都还不错。


    先前赵三地带人去前方七八里寻了一处宽敞避风的地儿,他们决定暂时在那里落脚。


    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想着不好打搅了村里,这个村的村长是个心胸宽阔的善心人,设身处地,如果有一群难民停在他们村外,甭管表现得多么无害,他们夜里都会睡不安稳觉。


    还是稍微远着些,这样彼此都放心。


    果真也是如此,见他们离去,几个扛着锄头假装侍弄田地,实则时刻防备着的村民不由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更是扛着锄头就往村里跑,要去通知大家伙外头那群难民走了。


    也不知他们是没听进去村长的话找死去了,还是要暂时住在山脚下,回头还得往前去打探打探。


    到了找好的落脚地,众人热火朝天忙活起来,拾掇地面,架火烧水,铺床,都是干惯了的活儿,男女手脚都利索,小娃懂事的在一旁帮忙。


    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短时间内不用再赶路了,都是勤快人闲不下来,汉子干脆拎着斧头就去林子里砍搭窝棚需要的木材,娃儿们则去挖粪坑,妇人们掰着指头清点剩余的物资口粮。


    一数一个发愁。


    “待会儿我去村里一趟,问问山上的情况。”赵老汉是个利索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山,就不带墨迹的,“你们就在这儿好生待着,把娃儿们看好,把窝棚搭起来,慢慢熟悉周围情况后可以下点套子,寻摸寻摸有没有啥能入口的吃食。”


    众人连忙点头应下。


    赵山坳还是很担心:“大根,我觉着还是稳妥一点好,我们就在山脚下抓点野鸡野兔啥的就行了,眼下娃子们都得力,只要多捕些备些,一样能攒住力气。逃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是凶狠之辈,实在犯不着啊……”


    “山坳说得对,大不了咱就挖树根充饥,只要撑到开春,有商队路过了,我们就凑凑银钱跟着他们一起走。”孙村长也觉得没必要冒险,这样日子虽是苦了些,但胜在安稳。


    李来银没开口,以他对大根的了解,他决定的事根本劝不住。


    果不其然,赵老汉粗眉一扬,瞪着铜铃般的牛眼说:“大人能吃树根,娃儿还能跟着吃不成?一个个瘦得跟个小鸡仔一样,身体是一辈子的事,这会儿亏空太狠,落下病根,日后就算安稳下来也要受一辈子罪。”


    “野兔没啥油水,这季节野鸡也不好逮,只有进山打猎,猎到野猪野鹿才能顶住饿。”赵老汉说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几张皱巴巴的老脸,也是被磋磨得狠了,“还有你们,都是一把岁数的人了,倒腾着老腿从庆州府一路走到这里,我晓得你们累,身体快扛不住了,正是贴膘的季节,夜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盖多厚实的被子都留不住热气,再不补点油水可咋成。”


    几个村老低下头,双眼瞬间朦胧。


    “你也没比咱小几岁,怎们能啥事儿都叫你操心。”


    “那咋整?怪我太中用,就比你们年轻些,身子骨硬是能扛能打。”赵老汉调侃了句。


    几个老头又忍不住发笑。


    赵老汉也笑,他一向以自己健硕的体魄自得,“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也莫要多说了,只管在山下看好大家伙,我带大山二田,还有青玄和小宝一起进山。”


    想了想,为了宽他们心,还是补了句:“放心,我们还是以打猎为主。”


    几个村老闻言松了口气,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面朝廷通缉的要犯他们是打心眼里畏惧的,能不对上最好。


    只是……


    “你进山打猎带小宝作甚?”赵山坳觉得他这人一会儿机灵一会儿蠢笨,“山里多危险啊,你让小宝在山下就成,我们会护好她的,你多带几个汉子才是正经事。”


    孙村长也说:“青玄年纪还小,你多带些青壮汉子才对,干啥都有个能搭把手的。”


    李来银也跟着劝:“大根你这会儿可不能糊涂啊,不能带着孩子们进山冒险。”


    “小宝半刻也离不得我,她是一定要跟着我进山的。”赵老汉心说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宝贝闺女,他不欲多说,大手一挥拍板道:“总之你们别管了,我选谁心里都有数,这趟进山先探探路,不适合带太多人。”


    几人还想劝,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周富贵伸手拉住他们,宽慰道:“大山二田身强体壮,有把子力气,这趟离不得他们。青玄会功夫,邬陵山那日你们忘了?不要小看了这小子。至于小宝,哼,村里谁不知道小宝是个有运道的福气娃娃,带着她进山没准就能猎到野猪野鹿呢,这趟不走空最好,我们要相信大根。”


    赵老汉满意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


    打猎带一个青玄比带三五几个汉子强,一个小宝又比十个八个青玄还顶用,而老大老二就是个凑数的,至于他,当然是因为闺女离不开他。


    几人不知他在想啥,仔细一琢磨觉得周富贵分析得有道理,于是只能嘱咐了又嘱咐,到底是没再强烈反对。


    相信大根这件事已经刻入骨髓,如今不过是又一次盲目信任罢了。


    …


    赵老汉去了一趟村子。


    当然,只是站在鱼塘外叫人,坚持不懈捞鱼的虎子瞧见他,直接把正在地头上闲得乱转的爹喊了过来。


    得知他是想打听进山的路线,还有逃犯所在的方向,虎子爹没多想,只当他是想躲开那些畜生常出没的地方。他对这群人始终抱着防备心理,态度算不上和善,指着他们村后那条被雪覆盖的蜿蜒小路,莽声莽气说:“我们村进山走的都是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一处长得像鹰的巨石前就停下,村里人以前在那个位置发现过大虫的脚印和粪便。”


    他们村的汉子进山打猎就以那块鹰石为界,年前村里合力抓到的野猪也是在鹰石前头猎的,要是猪窝在后头,他们也是不敢进的。


    “长得像鹰的石头,多谢,我记住了。”赵老汉拱手道谢。


    被一个和他爹差不多岁数的老头这么道谢,虎子爹有些别扭,绷着脸道:“用不着这样,冒着风险进山打猎都是为了生存,你我都一样,有危险的地方我自然是要和你说一声的。至于畜生的行踪,这个我也不清楚,深山长谷,我们不敢往深了去,但山脚这片,我们周边几个村都把路踩熟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基本没有能藏身的地儿,想来那些畜生是住在鹰石后面的群山里,只要你们不过界,应当是不会遇到他们的。”


    他把年前村里丢了姑娘的事一说:“那些畜生抓到姑娘就能消停很久,近些时日应该不会再出山,你把心落回肚子里就是。”


    赵老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时有些愣神:“村里丢了姑娘?”


    “嗐。”虎子爹一抹脸,提起这茬就心烦得紧,“几个村子都丢过,没长大的,长大了的,连婆子都抓,那就是一群畜生……”


    赵老汉已经听过好几次畜生了,从村长嘴里,从眼前汉子的口中,可见他们对那群逃犯的厌恶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从村里回去,赵老汉召集所有人,把村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说,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直接下令:“所有妇人,不管老的小的,一律不要离开这里半步,屙尿拉屎的地儿都砍些竹子拦起来,窝棚也全都挨在一起搭,然后把外间圈起来。”


    “拾柴的活儿也交给男娃子们干,实在有需要走动的,就喊上两个汉子一起,千万不要一个人行事,都听见了?”


    “听见了!”周婆子的嗓门力压众人。


    赵老汉唬着脸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挥手让大家伙散了。


    都知道他明日要进山,婆子们虽然好奇村里姑娘丢了的事儿,但都没多做打搅,给他腾出休息时间来。


    这一晚,大家伙挤作一堆睡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许是不再惦记着明日要赶路,一个个睡得又沉又安心。


    值夜的两个汉子肩头搭着棉被,坐在火堆旁烤火,他们望着黑沉沉的群山方向,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明日要进山的一行人一定要顺顺利利,安安全全回来。


    ……


    翌日,天蒙蒙亮,赵老汉把还在睡觉的闺女连人带被放到背篓里,带着两个儿子,还有青玄,一行五人朝着进山那条蜿蜒小路走去。


    远看山近,真走起来,就是座小山头都十分耗费脚力。


    父子仨还成,他们个高腿长,就算踩着积雪也能如履平地。青玄就要费力些,再好的身手在身高的局限下也只能认输,好在有赵大山在前头开路,他只需要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倒也能轻省两分。


    啃着村里人强行塞给他们的干粮,喝着水囊里灌满的热水,身子一直热乎乎的,很舒坦


    翻过村子后面那座山头,从高处往下望,能瞧见早起正在做朝食的人家,灶房的烟囱里正冒出阵阵炊烟。


    几人耳力颇佳,甚至能听见村里鸡鸣狗叫声,相当热闹。


    “咱村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赵大山突然开口,是对青玄说的,“早上我和你二哥进山打柴,从地势高的地儿往下看也是这么个画面,村里各家各户都在拾掇朝食,早起的娃儿已经开始满村瞎跑,追鸡撵狗的,惹得邻居一大早就骂人,噼里啪啦摔打鸡盆。”


    青玄看着眼前的村景,想象的却是他描绘出的另一副人间画面,明明他也在村里生活过,可却很难从记忆深处翻找出哪怕一瞬的美好记忆。莫名就很向往他口中的那个村子,那种日出而作生活:“一定十分安宁自在吧。”


    “如果能吃饱穿暖,那确实相当自在。”赵大山笑了笑,他打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娘在田间地头忙活,乡下汉子种地的劳累他是干习惯了的,也不觉得苦,“人人都说县里好,县里热闹,可我还是觉得乡下过日子舒心,农忙时节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都觉得畅快,秋收也不觉得累,心头只有说不出的满足。”


    瞧春发,观夏荣,喜秋收,窝冬藏,一年四季,有家人,有粮食,幸福满足不外如是。


    “眼下再累再苦都是为了能继续过上那样的日子。”他笑着说。


    青玄心头一颤,再次侧首望了眼山下的一派祥和,谁说不是呢,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都是在追寻一个平平淡淡罢了。


    “青玄。”走在他身后的赵老汉突然开口。


    “怎么了老叔?”青玄扭头。


    他们的走位分别是赵大山开路,青玄紧随其后,之后是背着闺女的赵老汉,垫后的是赵二田。


    “那啥。”赵老汉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你长大了还当道士不?还是要娶媳妇?”


    “?”青玄一懵,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在感叹田园好风光吗,怎么一下子跳到这么崎岖离谱话题上了。


    “哎哎,老叔我就随便问问,好奇不是。”赵老汉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臊的,“就,就是琢磨你要是找到爹娘是不是就还俗了,还俗后长大是不是要娶媳妇……以前听你说起师父和师兄们,言语间感情颇为深厚,要是以后青玄观重建,不晓得你还要不要继续做道士。”


    “那个,道士不能娶妻的……吧?”


    青玄:“……”


    无论处于什么年纪的男子,提起娶媳妇就没有不脸红的,青玄也不例外。若是问他这个问题的是别人,他保准不搭理,可问他的是赵老叔,他还是老实巴交把当年师父给他算的那个命一字不落说了一遍,哼哧羞赧道:“我长大后许是会成亲的。”


    “成亲好啊!会成亲可太好了!”赵老汉一拍大腿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你小子是有后福的命格,吃苦十来年,享福大半生,你师父保准没算错!”


    青玄揉揉鼻子,没好意思搭腔。


    赵老汉却来劲儿了,老眼直冒光,一通乱七八糟胡诌:“要老叔说,这人的命数虽是上天定的,但活成什么样,还得看自己的选择,虽然你是福寿双全的命格,但也需要另一个给你守住这个‘命’。”


    “依老叔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粗盐的经验来看,你日后得找一个福运旺盛的媳妇,这样才能压得住你的‘命’,不让它轻易变化,才能让你师父算出的未来一一应验。”


    什么福厚命长,有子有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


    人活一世,有福气,有寿数,有儿女,就是普通人,甚至很多权贵盼都盼不来的命。


    权势滔天,富可敌国,通通比不上这些看似普通,却最珍贵无比的人生最终追求。


    顾不着会不会暴露目的,赵老汉激动得唾沫横飞,一个劲儿拍着大腿说;“儿啊,一定要相看个比你还有福气的女娃娃,听叔的准没错!”


    青玄:“……”总觉得这声“儿啊”,情感相当的充沛。


    赵大山和赵二田还当爹在叫他们呢,一个扭头一个探头,结果发现不是,顿时有点心虚。


    爹娘那点小九九家里谁不知道?


    估计就青玄一个了,连小宝都被问过要不要青玄哥哥当她的小相公。


    …


    一路唠嗑,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上了山,一只脚踏入了密林。


    冬日的林子有些光秃,湿漉漉的厚实落叶铺了一地,一踩陷进去半条小腿,好在这个季节蛇虫都冬眠了,倒也不用时刻防备脚下。


    不过赵大山还是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子戳一下走一步,一切以安全为重。


    到底是和山林打了一辈子交道,赵家汉子自有自己认路的本事,就算遍地落叶遮掩了路径,他们还是没走岔道。


    青玄一路拿着弹弓,听见动静便弹射而出,三发连中。


    三只灰扑扑的野兔,许是积雪覆盖了野草,饿了很久,瘦瘦弱弱的拎在手里还比不得秋日里的一只肥兔。但这是肉食,如今能嚼根肉骨头都是相当能让人开心的事,自不可放过。


    赵小宝已经醒了,这会儿站在背篓里,伸手接过绑了腿的兔子丢进神仙地。


    “这准头也是没谁了。”赵老汉越看这小子越满意。


    瞅了眼他手里的弹弓,咋看都觉得有点配不上孩子的身手:“这趟看能不能给你搞把弓箭,逃犯敢住在深山里头想来是有依仗,这环境刀枪都备不住弓箭好使。”他原本还没这么执着非要去掏逃犯的老窝,眼下是彻底惦记上了,想给孩子换个更趁手,更能发挥实力的武器。


    “如果弓箭在手,小弟有没有把握能射到狼和野猪?”赵二田突然问。


    青玄想了想,非常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朝夕相处这么些时日,父子仨都晓得这小子不是说大话的性子,他说的可以一试,估摸着有个八九成的把握。


    怪道家里那几个猴子如今瞧着也大不一样了,这是真有师傅教导啊!


    他们顿时更有信心了,看来只要搞到弓箭,再把口粮的问题解决,他们也不是非要等到开春。


    经历过柳河村那一遭,他们实在不愿在路上多做停留,就怕夜长梦多。


    一两个月后,谁知道外头又是什么光景?


    要是丰川府彻底完蛋了,要是凉峻府也乱了,要是行商们一直不来,白白消耗两个月的口粮就为了等一个不确定,他们接受不了。


    生路只能自己争取,从来不是指望别人。


    第254章


    深山如渊,目之所及尽是苍劲古树和一片雪白。


    走了小半日,依旧没瞧见村民口中的鹰石,赵老汉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走岔道了。


    眼见天色不早,他们干脆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地儿,从神仙地拿了干柴,架上锅,搬出一张能置放东西的四方小木桌,铺上砧板,把灶房墙上挂着的腊肉切下一大刀,先焖煮上一锅米饭,再把切成薄片的腊肉整齐铺在上面。


    柴火噼里啪啦响,浸透了油汁的米饭,不多时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家里还有不少菜,赵小宝把二哥带去神仙地,兄妹俩在自家灶房一通忙活,拾掇出一大盘热拌青菜,里头加了不少辣子,主打一个解腻。


    接着又去果园摘了些果子,各个品种来一点,那些只在夏日才能吃上的野果,经过神仙地土壤的精心呵护后,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新品种,果实又大又饱满,汁水丰沛,酸甜适宜。


    兄妹俩摘了满满一大竹篓,五颜六色的果子上沾着水珠,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不但解渴,更能解馋。


    烟熏火燎间,一顿简单又丰盛的午饭就做好了。


    香味儿顺着寒风飘出老远,他们也不怕招来野物,一人端着个碗,围着坐在小马扎上的赵小宝,吃得满足又快乐。


    “好久没有这么大口大口吃饭了。”赵大山都快忘记端着碗吃饭是个什么滋味儿,冬天不缺水,不像干旱那会儿还能找个寻水的借口避开大家伙去神仙地开小灶,虽然小宝寻着空就会给他们塞饼子馒头,饿是没饿着,可到底和吃米饭的滋味儿是不一样的,“趁着进山,回头咱多蒸点米饭,再切些肉丁塞里面捏成饭团子,还不晓得要在山下待多久,娘她们也寻不到机会进神仙地,也给她们补补油水,吃点好的。”


    “成。”赵二田点头,他也心疼娘和媳妇,妇人身子骨弱,就算他们家有驴车,这一路也遭了大罪。


    “灶房里还有条鹿肉,回头炖上一大锅,家里人都吃些补一补。”赵老汉说。


    青玄猎了两头鹿,第二头充了公,第一头是他们家独有的,路上吃了不少,只剩最后一点了。


    “这次进山说什么都得猎两头鹿,村里分一头,咱自家留一头。”


    “嗯!”赵小宝捧着碗坐在四方桌上,晃荡着双腿,“咱家灶房空荡荡的,要多多的肉挂在墙上娘和嫂子们才会开心呢。”


    青玄暗暗记下,要猎鹿。


    汉子吃饭跟打仗一样,满满一大锅的饭,添了一次又一次都不觉得饱,感觉还能吃个三五几碗。


    见还有饭,青玄起身又去舀了一碗。


    他们家敞开肚皮干饭,舀米时都得用水瓢才够分量,自打知道神仙地,去粮仓里逛了一圈后,吃饭时他也不再委屈自己的肚皮,赵小宝说了,回头家里忙活起来,他也要帮忙插秧割稻打禾,吃的时候大口吃,干的时候卖力干。


    爷几个甩开膀子吃,整整一大锅饭,一大盘菜,一篓果子,愣是造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拌菜的汁儿都没放过,搅吧搅吧混着锅巴吃了。


    吃完晌午饭,小宝放出了大黑子。


    四肢细长的猎犬先是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确定没危险,随即伸了个懒腰,原地跑动了一圈后,留下一连串的梅花印。


    它是正宗猎犬,论打猎比小土狗要厉害许多,毕竟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即便没有母犬教导,只要身处此间环境,就能瞬间唤醒天性本领。


    “汪!”大黑子冲着一个方向吠了一声,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它灵活的身躯如闪电般弹射而出,几个腾跃间,就见他猛地一扑,一口咬住一只来不及逃跑的猪獾。


    许是被饭香味儿吸引来的,那只肥硕的猪獾藏身在密叶丛里,灰黑的毛发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大黑子嗅觉灵敏,听到了细微响动,还真不容易发现。


    青玄反应最快,在一狗一獾对峙的工夫,拿起刀冲过去眼疾手快给猪獾放了血。


    首战告捷,大黑子得意地舒展着四肢,看向赵小宝的眼神十足十在邀功。


    因是偷来的狗,打从来了家里就被一直关在神仙地,虽然没套它脖子守门,但能在山林里尽情撒欢,就连赵小宝都看得出来它有多快乐。


    “大黑子!”


    “汪!”


    一人一狗亲热极了。


    大黑子一个劲儿摇着尾巴,温热的舌头舔着赵小宝的手掌,闹得她边躲边笑:“别舔别舔啦,哈好痒,大黑子好棒,你抓到了猎物,我叫爹给你做一顿丰盛的狗饭!”


    “汪汪!”仿佛听懂了般,大黑子蹦跳了两下,冲过去一把扑在赵老汉身上,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个劲儿舔他。


    “待会儿,待会儿的,别急。”赵老汉正在收拾狗獾,这玩意儿他们老家也有,还有个名叫土猪子,是个很喜欢糟践农作物的家伙,每回村里人见着都要打死吃肉的。


    除了一身的肉,猪獾油也是好东西,对治疗烧伤烫伤有非常好的效果,骨头对治风湿也有奇效,往年谁家抓到这玩意儿,家里有老人被老寒腿折磨的人家还会拎着鸡蛋换骨,可谓浑身上下都是宝。


    大黑子一出手就抓了这么个家伙,赵老汉喜不自胜,连忙道:“小宝,把它丢到院子里的木盆里,单独放,不要和野兔放一起!”


    “好的爹。”赵小宝乖巧点头,好奇看了两眼已经没气的猪獾,长得似猪不似猪的,不知道肉好不好吃。


    这么想着,她小手揪着獾毛,地上那团慢慢失温的土猪子就凭空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是小院中央的木盆里。


    把地上的血迹遮盖,一家六口继续前进。


    …


    有大黑子在前头探路,赵大山轻省了许多,不用时刻盯着脚下,开始有心思观察四周了。


    瞧见雪地上脚印,甭管认不认识,他们都会停下来在四周寻一寻,运气好能猎到没来的跑远的猎物,多是些野兔野鸡之类。


    行至一片树高地阔的地儿,他们还看见了两只出来觅食的狍子。只是距离实在太远,狍子警觉,没等他们靠近便迅速逃离。


    雪地上只剩下一连串的凌乱脚印,大小遍布。


    这也是冬狩的优点,在人烟罕见的深山老林里,地上会留下各种没有被风雪及时遮掩的踪迹,有经验的猎户能凭此分辨出猎物活动的范围和时间,方便选择捕猎的方式。


    譬如就地下捕兽夹,或者挖陷阱,甚至追踪。


    有赵小宝在,拿取东西方便,赵老汉带着儿子们不厌其烦一路下套子,挖陷阱。若是运气好,等回程时他们就能收获失足掉进陷阱里的野物,这般不但省力气,还有一种把收获满满还是空手而归交给老天爷抉择的未知感。


    陷阱挖了很多,简单的套子也下不少,但唯独没有放捕兽夹。


    赵老汉还和最小的两个孩子道:“捕兽夹要是忘记收取,回头被人误踩了,严重的甚至会坏腿。要是被小娃子踩到,他们年纪小骨头脆没长成,耽误的可就是一辈子。”


    “咱虽是进山捕猎,但杀生不虐生,有些性情刚毅的野兽宁愿咬断腿都要逃命,咬不断的拖着个捕兽夹日日遭罪,吃饭睡觉都特疼,直到腿坏了,血流干了再痛苦死去。咱图这口肉活命的不说啥善心不善心,显得虚伪,但一刀能了的事,决计不能好几刀乱捅乱戳,只要是血肉之躯都会疼,野兽也不例外。”


    好比杀猪,乡下汉子有哪个不敢亲自动手?可为啥偏偏要花钱请杀猪匠操刀,还不就是自己手生,生怕一刀下去猪没死,要多遭几回罪么?


    自家养的牲畜,吃肉归吃肉,可到底是日日亲手喂养大的,要说没点感情是假的,心慈些的妇人还会躲着偷偷摸两把眼泪。


    “捕兽夹只能用来防下山糟蹋粮食的畜生,不能用来进山打猎。”赵老汉认真道。


    赵小宝乖乖点头:“爹,小宝知道了。”


    青玄也点头,表示受教了。


    一路闲唠嗑,走走停停,神仙地的院子里多了十来只绑着腿的野兔野鸡。


    大黑子彻底放飞自我,遍地撒欢,在林子里奔来跑去,释放着在神仙地难以发挥的精力。


    许是血脉这玩意儿真有些说法,山洞坡坑,它愣是一次都没掉进去过,撵鸡追兔,很有两分打猎的本事。


    跟在它身后,爷几个只管帮着围追堵截,捡捡漏。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色开始暗沉下来,赵老汉心头直犯嘀咕是不是真走错了,正犹豫要不要折返换条路时,跑在前方的大黑子一声犬吠,他循声望去,远远瞧见一块形似飞鹰的巨石矗立在不远处。


    “爹!”赵大山也看见了,指着那里,“是不是那块石头?村民说的鹰石?”


    “差不离了。”赵老汉颠了颠背篓,他不放心把闺女给她几个哥哥背,一整日背下来还是有点累了,“奇形异状的石头难见,瞧着是那么回事儿。走,我们先过去。”


    赵小宝在路上睡了一觉,这会儿清醒了,两手扒拉着背篓望着那块石头,可真神奇啊,真的有两个翅膀耶。


    “咋长的呀,可太会长了。”她小声嘀咕。


    走在前头的青玄听见,笑着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不由想到青玄观,那场地动山塌地陷,道观变成了孤峰,若非亲眼瞧见,谁又敢相信呢?


    赵老汉也说:“小宝忘记前头我们走的那处刀锋崖壁了?那可不是人能凿出来的。”当时他们万分小心,大人用麻绳把小娃绑在身上,还因此丢了不少装着柴火的板车,险之又险才顺利过了那处地儿,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老天爷厉害得很,没准千百年后,咱家后头那座山也平了,还住满了人呢。”


    赵小宝摇头晃脑:“那咱家的祖宗们可就热闹了,爹也放心啦,他们有人陪呢。”


    赵老汉闻言眼眶蓦地一热,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吸溜了一下,心中情绪万千。


    他好想说爹的傻闺女欸,山都平了,那埋在山上的祖宗们怕是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哪里还有热闹不热闹的说法。


    可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他身心一阵儿舒畅,小宝年纪虽小,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知道他惦记老家的爹娘。


    他笑着擤了把鼻子,随手拽了两张树叶子擦手,说笑道:“这么多年了,投胎也该轮上了,你爷奶这会儿没准是个和你一样年岁的小娃子,如果托生在兄弟姊妹多的人家,倒也热闹。”


    说完,忍不住在心里补了句,一定要是富足的人家才行,这样才能吃得饱,穿得暖。


    生在农家,兄弟姊妹多不见得是好事。


    但没兄弟姊妹也是坏事。


    人生好似总有个缺,咋都填不满,囫囵着能将就就行。


    赵小宝似懂非懂点头,她仿佛也能感受到爹提起他的爹娘时的浓烈情感,不由踮起脚尖伸出暖呼呼的小手捂住他的后脖颈,软乎乎说:“爹,会的,会有兄弟姊妹,也会热闹的。”


    后脖颈一片温暖,赵老汉心头一软,哈哈大笑道:“那就借小宝仙子吉言啦!”


    父女俩说话间,大黑子已经率先到达目的地,正摇着尾巴等他们。


    天色将黑,他们今晚会在这里落脚。


    第255章


    狼嗥阵阵,寒意侵袭。


    越是靠近深山,气温便越低,就算穿着厚实衣裳,再披上一条褥子,依旧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冷意。


    神仙地只能进两个人,为了安全起见,赵老汉只能委屈闺女跟着他们在外头夜宿。要是有啥意外,人多不但能威吓敌人,就算要跑要打,在一起也更方便抉择。


    加上青玄,他们一共四个汉子,两两成组,赵老汉和青玄守上半夜,赵大山和赵二田守下半夜。


    他们在火堆旁铺了两个窝,没有外人在,自家的旧褥子一条条往外掏,铺得相当厚实,再盖上两床冬被,倒也暖和。


    不过到底是野外,就算有大黑子在一旁守着,赵老汉仍旧不放心,他用被褥把闺女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一直抱在怀里睡,片刻不离手。


    青玄在一旁添柴加火,警戒四周,一有风吹草动便起身探寻。


    到了下半夜,抱着赵小宝的换成了赵大山,赵二田则接替了青玄的岗位,睁着一双眼直到天明。


    听了一晚上狼嗥,辨方向在偏北的位置。


    喝着热粥,啃着肉饼,赵老汉直接拍板决定:“那咱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尽量不和狼对上。”


    狼的性子记仇得紧,招一只惹一群,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和它们结仇。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大山点头赞同。


    山里危险,避开了狼,不定就会遇到熊和虎,他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进山打猎本就十分危险,万没有侥幸一说。到时真有个万一,就让小宝带青玄去神仙地,他们父子仨在外头搏杀,只要吃饱有力气,他们爷仨有的是力气和胆气,只要保证俩小的安全就行。


    有小宝在,有桃子做底气,只要那口气没咽下去,缺胳膊少腿都能活。


    赵小宝坐在小马扎上把肉饼啃到只剩一点,开始磨磨蹭蹭左顾右盼。


    赵老汉伸手把她不吃的边角料拿过来塞嘴里,边嚼吧边抱起她放进了背篓:“乖宝,进山后我们就不能这么往外拿东西了。”


    给闺女戴好毡帽,他温声叮嘱着:“山下的村民说深山里住着好些猎户人家,还有那些个遭瘟的逃犯,咱备不住就会遇到人,得多加小心谨慎,不能被外人发现了你的神仙手段。”


    “爹,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乖乖点头,爹昨晚就说过了,还提前去神仙地收拾了满满一背篓的干粮和被褥,还有一个烧水的陶罐,说踏过鹰石他们就不能再支着桌子吃饭了。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咱们有大黑子在,它鼻子灵,如果周围有人它会叫的。”赵老汉心疼闺女,难得脱离逃荒大队伍,四周没人盯着,他生怕闺女吃个零嘴都要藏着掖着,小声哄着,“咱家背篓编得密实,你坐在里头想吃块饴糖啥的也别怕,该吃吃啊,爹在呢,时刻给你盯着的啊。”


    “嗯呢!”赵小宝响亮应声。


    青玄看着火堆熄灭,又往灰烬上捧了几捧雪,确定无误后,跟上队伍跨过人人畏惧的鹰石,朝着更深的密林走去。


    …


    古木参天,林深静谧。


    往年元宵一过,天气便开始慢慢暖和起来。


    今年不知是身处异地,还是别的缘故,总觉得一双脚从白日到黑夜都没咋热乎过,和穿的薄厚还不咋相关,就是个冷,刺骨似的生冷。


    赵小宝穿着两件厚实袄子,身上还披着一床褥子,整个人严严实实缩在背篓里都感觉寒风刮过脸盘时跟刀子割似的疼,手趾脚趾都有些冻僵了,捏捏捂捂也暖和不了。


    他们一路标着记号,中途没歇过,虽不知走了多远,但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林子密度和昨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长势,动物活动的痕迹更多了,雪地里偶尔还能瞧见一连串的新鲜脚印,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松鼠在林间穿梭,还有一些他们没见过、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小兽或觅食,或奔逃。因为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肉有没有毒,干脆也就没有惦记。


    他们还看见了狐狸,雪白的一团卷缩在雪地里,已然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不知是饿了许久,还是天生迟缓,话本里狡诈聪慧的白狐见他们靠近居然一动不动。


    爷几个无声对视一眼,驻足欣赏一番后,继续迈步往前走。


    他们为了猎寻吃食而进山,相中的口粮是野鸡野兔野猪野鹿这种常出现在餐桌上的野味,狐狸值钱的是那身皮毛,他们却不能因贪图钱财捉了它剥皮。


    动物没有贵贱之分,他们也不是啥良善之辈,毕竟也吃肉呢。


    还是那句老话,杀生不虐生,虐生人神共愤。


    “爹,它可真好看。”赵小宝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那只白狐,她也只在和哥哥们去府城的时候,在茶馆外头听说书先生说过狐狸,她记得可清楚了,说书先生说狐狸精可漂亮了,还会蛊惑人心,那些读书郎运气最好,总能在上京赶考途中和落榜后郁郁不得志时遇见前来报恩的狐狸精。


    她听到这段故事时可羡慕了,她也好想遇到一只前来报恩的狐狸精哦。


    赵小宝眼巴巴望着和她渐行渐远的白狐,心说小白狐狸啊,日后你来找小宝报恩吧,小宝一定好好对你,绝不像戏文里的读书郎一样辜负你。


    小宝让青玄哥哥种田一起养你呀!


    想到就干,她探头看向走在前头的青玄,喊道:“青玄哥哥,小宝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青玄头也不回,脚下的路并不好走,稍不留神就得摔跤。


    “我们养小白吧!”


    青玄甚至没问她小白是谁,相处这么久,他已经能准确捕捉到她那天花乱坠般的奇思妙想:“狐狸喜欢吃鸡,如果你养了它,以后你就要把自己的鸡腿分给它一只了。”


    顿了顿,继续道:“一只鸡腿可能还不够,如果两只都给它,你就没得吃了。”


    又顿了顿,再次补充:“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因为你很喜欢它,想养它,对吧?”


    不!小宝非常介意!小宝要吃两只鸡腿!


    刚刚升起的心思瞬间熄灭,赵小宝收回垂涎的目光,闭上眼睛装睡:“青玄哥哥,小宝说梦话呢,你不要打搅我睡觉。”


    说完,还怪模怪样打起了呼噜,逗得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父子三人哈哈大笑。


    “小宝,如果你真想养,大哥去给你捉回来?”


    “是啊,放神仙地里就成,咱家又不是养不起。”赵二田也说。


    “不行呢!”赵小宝不装睡了,急得一个劲儿摆手,“咱家养了好多鸡,如果小白趁小宝不注意偷吃鸡怎么办?娘会生气的,那可是娘和嫂子们辛辛苦苦养的鸡,还下蛋呢,不能乱吃的!”


    “原来是心疼娘啊,大哥还以为小宝是心疼那两只鸡腿呢!”赵大山打趣逗她。


    赵小宝经不住逗,开始和大哥耍赖,小身子在背篓里扭来扭去,挥舞着小拳头直说大哥讨厌讨厌。


    赵老汉没插话,只是笑得满脸褶子,眼中的慈爱藏都藏不住。


    一路闹腾说笑,倒也不觉多么疲累。


    没和昨日一样耽误工夫,尽管在深山里下套子挖陷阱收获的几率更大,但他们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机遇往往和危险挂钩,若是遇到大型猛兽,他们只能麻溜跑路,挖再多陷阱都是白搭,干脆就不白费这个力气了。


    眼瞅着快到午时,双腿略感沉重,他们寻了个干燥的地儿升起火堆,把一路顺手抓的兔子拾掇出来,架在柴火上开始烤肉。


    陶罐里熬煮着米粥,是给赵小宝准备的,孩子吃不完的爷几个也能跟着喝一口。


    赵大山拿出背篓里提前准备好的饼子,一人分了几张,就着水囊里已经凉了的水一口一口吃了。


    天有些阴沉,还时不时刮两下大风,瞧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陶盖被升腾的热气撞得直响,赵老汉抱着闺女,望着昏沉沉的天空,心里不由升起一抹担忧:“这天儿不做美,今晚最好找个能藏身的山洞待一晚,宿在外头不成了。”


    他也没想到愣是走了一日才走到村民口中的鹰石地界,原是打算最多三日就下山,但眼下情况,今儿要是遇不到人,猎不到足够的肉食,他们还得再多待上两日才行。


    咋都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小宝,你给你娘她们留了多少干粮?”他低头看向乖乖坐在膝头上的闺女,馋嘴娃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二哥手里的兔肉呢。


    “很多!”赵小宝两条胳膊大大敞开,比划着很多很多,“侄儿们太能吃了,小宝担心他们饿肚子,偷偷在咱家的几个背篓下面放了好多好多饼子,还有肉干呢!”


    “那就好。”赵老汉不由放了心,村里那几个老家伙不是蠢的,虽然只剩三五日的口粮了,但肯定会安排汉子在附近找吃食,就算抓不到猎物,啃草根树皮都能撑到他们回去。


    在心头计较一番,他道:“虽不知那些逃犯藏身何处,但想来也不会在特别幽深的山里,毕竟胆子再大,心再狠,那都是冲着比他弱小的人去,野兽可不管人的那些弯弯道道,两方对上吃亏的只会是人,人怕疼怕死,野兽只怕到嘴的猎物跑了。”


    赵大山点头,甚至设身处地想了想:“山路难走,照这个脚程,就算没有路上耽搁的工夫,出山也得大半快一日。人活着就缺不得盐,粮和衣裳,逃犯还去村里抓女子,如果出山离家他们定是要防范对方逃跑,捆也好,关也好,他们离家最多不会超过三日。照这么算时辰,再往前走个半日,我们就该靠近那些逃犯藏身的地界了。”


    青玄在一旁默默点头,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


    “到时我往高处攀一攀,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他沉吟着说,“吃喝拉撒都离不开水,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人。”


    继续往深了藏,就算是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都不敢轻易冒这个险,以鹰石为界,生活尚算安稳的村民只敢走到那个距离,因为他们有老有小,搏不起,拼不得,勇猛和胆气被山下小院的欢声笑语束缚。


    逃犯心狠手辣,在外头没了活路,进山是为了拼一条生路来,自然敢踏足鹰石后的深山。


    但也有限。毕竟他们逃命的初衷就是为了苟活。


    深山是猛兽的地盘,他们只敢蜷缩在鹰石后,深山前,从中讨一口饭吃。


    “青玄说得对,人不好找,但水源好寻,如果逃犯就生活在附近,总会留下痕迹,到时候咱再顺着摸过去,就不信能走空。”赵老汉一拍大腿,觉得自家人简直一个塞一个机灵,瞧瞧这脑袋瓜,简直了!


    多喝神仙地的水就是好啊,瞧瞧,都瞧瞧,开智了嘿!


    一直没说话的赵二田开了口:“山里的逃犯有多少,他们是抱团住在一起的,还是一人独居,这个我们得先打探清楚。”


    后者他丝毫不惧,在杀过进村的流寇后,他根本不怕什么逃犯,逃犯能和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比?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把人当畜生砍的玩意儿。


    再恶的人他都捅过,何况逃犯。


    可若是前者,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毕竟这趟只有他们爷仨有战斗力。至于青玄,根本没考虑过让小子拼命,这趟带上他,更多是指望他望风和贴身保护小宝。


    这倒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赵老汉蹙着眉没吭声。


    “不可能共居。”青玄淡淡开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哪个不是手头沾血?他们信不过外人,更信不过同类。”


    非但不会抱团取暖,反而还会谨慎防备,粮食,钱财,女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刀下去就能轻松继承的遗产。


    逃犯躲进深山是为了避世而居,可避世的人多了,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又是另一番搏杀。


    活着便是俗世,世间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桃源。


    “爹,兔子熟了!”赵小宝哪里知晓大人的感叹,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烤兔,二哥撒了盐,还抹了些嫂子们做的果酱,更香了!


    “粥也好了。”赵大山不再多想,他徒手揭开陶盖,用勺子搅了搅,还怪香的。


    大黑子早就在一旁蹲着狂淌口水,见此急不可耐地“汪”了两声。


    “先吃饭,啥都比不上眼前这顿重要!”赵老汉也懒得琢磨了,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该担心的可不是他们。


    接过老二割下的半只兔腿,他连忙哄在膝头急得乱扭腚的闺女:“爹给你举着,乖宝就这么吃啊,兔腿烫手你拿不住。”


    赵小宝好哄得很,胡乱点着头,先猛猛咬了一口,肉吃到嘴里终于消停了,双眼享受的眯了起来,推着爹的手示意他也吃:“爹次,好好次,二哥好腻害!”


    一句话哄了两个人,给爷俩美得嘴角没下来过。


    赵大山舀了碗粥在一旁散热,见老二直接给大黑子丢了整整一只烤兔,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让山下的乡亲们瞧见怕是要心痛到捶胸顿足,什么家庭啊,给狗吃这么好。


    “大哥,给。”赵二田也递给他一只烤得两面焦香的兔子,饼子是垫肚子使的,肉才是真正能解馋的吃食。


    见青玄也吃上了,赵大山没有客气,接过后抱着就开啃,吃相豪放极了。


    给爹留了一只,赵二田也开始埋头一顿造。


    只是烤时瞧着挺大一只兔子,到嘴里咋就不经吃呢?


    兄弟俩抹着嘴你看我,我看你,无声交流还是得猎头野猪才行。


    这玩意儿根本不够塞牙缝啊。


    第256章


    用完午食,赵老汉抱着闺女闭目养神,听着老二“歘歘歘”极有频率的磨刀声,有些犯起了食困。


    半睡半醒间,听见青玄小声和老二说想试试磨刀石,噪音稍顿,再次响起时,已是另一道不同的声响。


    歘,歘,歘——


    跟催眠调子似的,听得人直打盹。


    赵大山往陶罐里灌了些雪,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这个法子也能搓洗碗筷。洗干净后,他往罐子里盛满净雪,随后架在柴火堆上,烧开的水晾晾就能灌入水囊。


    一通忙活下来,他粗糙宽大的双手通红一片,手掌心微微有些发痒,又冰又热的,怪难受。


    拨弄了一下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柴火,他双手合十凑到嘴边儿哈了两口热气,来回搓了搓,耸着有些灌风的脖子,又拽了拽围脖,刚觉出两分热气,忽感鼻尖一凉。


    一抬头,才发现昏沉沉的天不知何时竟飘起了棉絮般的雪团子。


    竟是下大雪的前兆。


    “爹!”他忙叫了声。


    赵老汉身形猛地一晃,迷瞪的神色在触感到脸上的凉意时被激得一哆嗦,整个人瞬间清醒。


    “爹,下雪了,咱得走了。”赵二田麻利地收起磨刀石,正想叫青玄把热水灌上,余光撇见小子已经在着手忙活了。


    赵老汉扯过被角虚搭在闺女熟睡的脸上,抱着坠手的娃儿起身,点点头:“收拾东西立马动身,今晚得要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儿,瞧这情形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青玄刚把几个水囊灌满,赵二田已经背上装满干粮和棉被的背篓,在一旁搭手把咋折腾都没醒的赵小宝小心放进背篓里。赵大山把火灭了,还踩了几脚,万无一失后,几人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天气骤变的缘故,脚下的路变得极为难走,可视范围更是一缩再缩,走一会儿就得薅两把帽顶,把上头的积雪扫下去,免得压头。


    风雪迷人眼,领头的大黑子都不叫唤了,它的嗅觉仿佛也失去了作用,鼻尖凉飕飕的,时不时还打两声喷嚏。


    赵小宝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回了神仙地。


    少了探路犬,赵大山再次拿起了木棍,走一步戳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苍茫原始的森林仿佛没有尽头,雪压枝头,漫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沼泽里,双腿麻木地重复着拔起,踩下,拔起……


    一片白茫茫中,几人的身影渐渐被风雪遮掩,难见足迹。


    …


    他们是在天黑前,跟着两只同样迷路的矮鹿找到的这条小溪。


    许是它们经常喝水的地方,在暴风雪中辨不清方向、胡乱奔逃的当下,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慌不择路之下选择了这片熟悉的水源驻足暂歇。


    两头鹿盘卧在地,身躯上覆盖了一层积雪,许是累了,饿了,风雪肆虐的声响遮掩了一切,当其中一直鹿的脖子被麻绳套住时,它竟没有第一时间挣扎逃离。


    脖颈上的绳子渐渐收紧,它开始疯狂挣扎,另一只也猛然反应过来,踉跄起身就要逃跑。


    只是一切都晚了。


    青玄日日把玩弹弓练出来的准头岂是两只失去警惕的矮鹿能躲避的?当四个身影在雪雾中现出身形,也宣告着这场不动声色的狩猎到了尾声。


    血腥的场面没让卷缩在背篓里的赵小宝目睹,等他们扛着两头咽气的鹿找了片密林停下,赵小宝被抱出背篓,瞧见两头躺在地上已经有些冻僵的矮鹿时,只高兴地拍着小手夸爹和哥哥们真厉害。


    “小宝又有鹿肉吃了。”赵大山伸手扫下小妹毡帽上的积雪。


    雪势半点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隐下心头的忧虑,他定了定神道:“今晚怕是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地了,雪下得太大,火堆怕是都燃不起来,爹,让小宝带你和青玄去神仙地休息一晚吧,我和老二在外头守着。”


    他们兄弟俩身强体壮,火气重,咋都能扛一晚。


    “大哥说得对,让小宝带你们去神仙地。”赵二田看了眼周围,“我们挖个雪洞对付一宿,待会儿你们进去给灌点热水就行。”


    挖雪洞还是青玄提的。


    天气太恶劣,这一路他们都顾不上惦记掏逃犯的老窝了,几乎一直在寻找能住人的山洞。可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这片地势的缘故,山洞倒是有,就是不太适合久待,连小宝都一直嚷嚷着要走,不住这儿。


    他们没敢过多探寻,一颗心提着没敢落下,猜测山洞深处恐怕有冬眠的猛兽。


    没敢打搅,更不敢招惹,一家人就这么麻溜跑了。


    溜到半路,正好就遇见了那两头鹿。


    赵老汉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小溪。河面早已结冰,暴雪掩埋了他们来时的足迹,自然也没有留下其他能被探寻的东西。


    身处陌生又危险的环境,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计划,他心头是焦躁的,不安的,甚至还有两分后悔。他这次有些托大了,咋就敢顶着暴风雪继续往深山里钻?咋就没回头。


    想到山下饿着肚子的乡亲们,想到可能因为担心他们晚上睡不安稳觉的老婆子,既愁他们身上那件被磋磨得不成的旧冬衣扛不住这场风雪,又担心自个被这场天气绊住脚没能及时赶回去。


    心里乱糟糟的,老头面上却没咋变,赵大山都没瞧出爹在心焦难耐,见他不吭声,还在劝:“我们能抗,小宝不能啊。爹,你放心就是了,我和老二现在就挖个雪洞,保管哪儿都不去,你们明早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我们。”


    “谁担心你们!”赵老汉被他叨得上火,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头冻硬的矮鹿上,觉得自个实在是闲的发慌才瞎琢磨,后悔啥?不进山咋打猎?逮几只兔子山鸡能顶啥用,两个村几百张嘴。


    不找个正当借口都没法往外掏粮,那一张张嘴,一个个脏兮兮又瘦又听话的娃子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拼他娘的一把!


    他们这趟带着小宝,运气总归不会太差。


    看了眼溪流,他蹲下身望着闺女懵懂的眸子,说:“小宝,你指个方向,爹听你的。”


    赵小宝歪了歪脑袋,不知爹让她指方向作甚。但她很听话,爹让指,她就抬手一指:“爹,那里行不行?”


    真就是随手一指,赵老汉偏就信了,点头说:“行,咋不行,就那个方向了。”


    他扭头招呼老大老二把鹿抗上,青玄收纳好麻绳,二话不说帮着把赵小宝抱进了背篓里。


    赵大山不敢多问,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侧头瞥向横插在背篓里的两把用碎布条裹着的大刀,咬了咬腮帮子,紧紧跟上。


    爹是个嘴硬心软的,这回带着四个孩子进山,如今暴风雪肆虐,神仙地一次只能进两个人,剩下的两个无异于盘卧在溪边的鹿,一旦遇到危险,便逃不过被宰割的命运。


    寻不到山洞,他这是要赌一把去找能借宿的房屋。


    …


    邻水而居,溪流延绵的情况下,试图依靠运气寻找到猎户人家或逃犯的藏身之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这世上吧,偏就有拉臭挖到金子,揪草刨到人参,降世还自带神仙地的福气娃子。她随手一指,她爹和哥哥们就盲目信任,朝着那个方向蒙头奔行。


    在漆黑的雪夜,脚下的路看不清,周边的声响听不明,但忽明忽暗的微光,却如一盏明灯,照亮希望。


    走了不知多久,双腿都有些冻麻了,脑子也被风吹得木木的,瞧见那处光源,赵大山像是如梦初醒般,人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就是控制不住的喊道:“爹,爹,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赵老汉连声应着,他到底上了年纪,一路背着大胖闺女,人也有些累懵了,眼下瞧见那抹亮处,跟看见自家祖坟冒青烟一样激动,“你小点声!”


    “成,成,成。”赵大山连忙压低声儿。


    在半路时青玄就被赵二田强行背上了,积雪厚重,小子再有本事双腿也没长成,走得十分艰难。感受到后背传来挣扎,是青玄要下地,他不愿再给二哥增添负担:“二哥,这段路我自己走。”


    “你行不行?”赵二田不放心。


    “行!”青玄哪能说不行。


    “老大老二……”赵老汉望着那个方向,突然开口道:“我把小宝叫醒,你俩去神仙地。”


    “……啊?”赵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激动之色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错愕不已扭头,“爹,你说啥?谁去神仙地??”


    “你,还有老二。”赵老汉卸下背篓,弯腰抱起窝在被褥里睡觉的闺女,温声唤醒后,才看向两个儿子,“你俩块头大,谁见了不得心生戒备?更别说这深山老林,大雪天的想借宿,就不能把主人家吓着。”


    不然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青玄,你怕不怕?”没搭理强烈反对的两个儿子,赵老汉看向青玄。


    青玄隐约有些明白老叔的意思,轻轻摇头:“不怕。”


    大哥二哥身量魁梧,属于一眼望过去就能给人带来心理压迫的那种汉子。他则不同,年纪在这儿摆着呢,至少在外人眼中就是挺狼狈、能一脚踹出三米远的那种不足为惧的小子。


    一个老头,带着个孩子,在风雪夜登门,想来成功的可能性会高不少。


    赵大山兄弟俩说啥都不同意。


    赵老汉耐着性子这样那样一通解释,说这趟要是运气正好撞上逃犯的老窝,他们直接一锅端了回头就能下山,要以大局为重。说得口干舌燥,这俩蠢货偏犯了倔,梗着脖子说啥都不干。


    “爹,你带着老二和小宝去神仙地,我和青玄俩人也行!”


    “爹,你带大哥和小宝去神仙地,我和青玄更熟,我俩用眼神就能打配合。”


    “怎么就和你最熟了?”赵大山闻言不干了,“都是自家兄弟,还分起谁亲谁更亲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行了!吵吵啥,我问你们嚷嚷啥?非要弄出动静来才舒坦?!”赵老汉黑着脸打断他们,贴心小棉袄也适时发挥作用,二话不说把吵得耳朵疼的两个哥哥丢去了神仙地。


    周遭立马安静了。


    “小宝,你丢只鹿出来,再拿半袋粮食,然后跟着大哥他们去神……”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圈住,赵小宝用行动表示她要和爹一起。


    “小宝睡了一路,现在一点都不困。”赵小宝噘嘴。


    赵老汉不乐意,外头不安全,他不愿意让闺女犯险:“乖宝听话,睡不着就去果园摘果子吃,我记得咱家栽的甘蔗长得又大又粗,你叫大哥给你砍一根,坐院子里啃甘蔗和大黑子玩。”


    赵小宝不说话,抱着不撒手。


    赵老汉没辙了,想了想,只能道:“如果遇到危险,爹让你去神仙地,你就立马进去。”


    赵小宝这才点头。


    她是小,但不傻,只有她在外面,真遇到危险时,才能及时把大哥二哥喊出来帮忙。


    不需要多做交代,青玄仿佛已经知晓他们待会儿要扮演什么角色。父女俩低声商量的工夫,他先是把地上的粮食拎到背篓里,再用麻绳把鹿捆在粮袋上方,而边缘的空隙则用来插放大刀。


    他背起背篓,看了眼被老叔用旧褥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脸蛋的赵小宝,见她正在努力装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三个人的行踪彻底被风雪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深一浅两个脚印。


    老汉抱着面色潮红的女童,带着踉跄狼狈的小子,艰难地朝着那抹微弱的光源走去。


    坐落于偏僻之地的深山小院,坚实的围墙能从外抵御野兽的袭击,也能由内困住女子的逃离。


    烛火摇曳,倒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响彻在这方寸之地,对施暴者的捶打挣扎,对门外人的哀声求助,对自身陷入绝境的悲戚痛苦,听得人心头发颤。


    “笃笃笃。”


    叩门声响。


    第257章


    山中雪夜,万籁俱寂,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十分突兀。


    堂屋里,正打瞌睡的婆子身形晃了一下,迷瞪着双眼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屋门,听见里面一声声喊叫,伴着身躯击打床板的响动,面上闪过一丝麻木。


    阵仗一声大过一声,夹着淫|声浪调,估算着往日的时辰,还有好一番折腾。


    又是两道叩门声,这次更清晰了,还带着询问:“屋里有人吗?”


    “半夜敲门还望莫怪,我是山里的老猎户,家中孙女突感恶疾,灌了两副汤药不见好转,眼看着快不成了,只能下山去寻大夫。”那道沧桑的声音透过门缝连带着寒风一起卷了进来,焦急中带着一丝央求,“外头风雪实在是太大了,连火把都点不成,赶不了路,我们祖孙三人没寻到山洞遮身,还望主人家发个善心,容我们落脚一晚。”


    说罢,又是几声急促的叩门,足见心焦。


    婆子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两眼,她一到天黑就摸瞎,瞅不太清楚外头的情况。被虏来山中近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敲门声,平日里那人进出都会用一根粗壮的木头别住门防止她们逃跑,他从不会敲门,也没有留给她们开门的机会。


    手脚都是被捆住的。


    确定没听错,今晚的确有人来访。她内心涌起片刻激动,可在听见屋内动静时又坠坠地沉了下去,身躯微微发抖。


    外头还在敲,她咬咬牙走到侧屋门外,小心翼翼抬起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外,外头有人敲门,说是借借宿的,要,要开吗?”


    “砰——”


    一声脆响,屋门被砸得一震,茶碗四分五裂,碎片渣滓溅落一地。


    婆子闭了闭眼,后缩的脖子僵硬梗着,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


    “往常打猎没往这个方向来,不知这里还住得有户人家。”外头那人似乎想套近乎,干巴巴说着,“居山不易,尤其是咱这些没有户籍的猎户,轻易不敢下山,只能躲在山里讨口生活,常年和野兽为伴,不定啥时候就成了那嘴下亡魂。我识得几户人家,平日里彼此互相帮衬,你家有个困难,我家出个意外,都是没二话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毕竟儿子大了要娶媳妇,闺女到年纪要嫁人,咱又不能往外头找,都是你家嫁我家,我家娶你家……”


    屋内始终没有反应,显得他的话语格外空旷。


    见打感情牌没用,外头顿了顿,开始讲利益。


    “感念先辈留下的关系,我认识一个进山收皮毛药材的贩子,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粮盐酒布,为人十分仗义可靠。如若有需,老汉愿意从中牵线搭桥,有个安全可靠的买卖来源,就不用再下山置办日常所需,也没了被盘查户籍的危险。我定是不藏私的,只求开门容我们爷孙仨躲一遭风雪……”


    周遭一静。


    一个面目粗犷,眉藏狠意,目露凶光的魁梧男子一双大手死死捂着身下女子的口鼻,他伸手把窗开了条缝,眯着眼看向院外站着的人。


    虎口被狠狠咬了一嘴,他面色一变,手一抬刚要抽,外头的老头又说话了,他没听,惩罚似的狠狠使了几下劲儿,随即一把撒开手,扯了个东西塞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嘴里,再拽过麻绳捆住手脚。


    套上裤子,他伸手打开屋门,阴沉沉扫了眼婆子,低声警告道:“你知道我的手段,不想受罪就老实点。”


    婆子耸着脖子不敢吭声,在他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点了下头。


    堂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见来人身量壮实,气息厚重。


    屋内的烛火熄了,光源移到堂屋,透过厚重的院墙,赵老汉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端着油灯的老妇人。对上他的目光,她先是一躲,随即又强自镇定移了回来,扯动嘴角牵强一笑。


    这一笑,尽管院门未开,他心中已有七八分肯定此行不会走空了。


    这一路经历的人间百态,让他能很轻易从一张脸上分辨出真实的心绪。


    一老一少用眼神无声交流,听着里头拨动门栓的动静,俩人收敛目光,锋芒暗藏。


    沉重的院门被推开,男子一双厉眼倏地投射过来。


    他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身量高壮的老汉,眼中带着几分警惕,随后目光落向他怀里的女童,不待细看,又被攥着他衣角缩在一旁怯弱的男娃吸引了去。与此同时,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四周,在看见地上一深一浅两个脚印后,紧绷的心弦霎时一松。


    赵老汉的脊背也不似往常那般直挺,他此刻佝着背,满面风霜,整个人沧桑又埋汰,俨然一副在风雪里跋涉许久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针脚缝补敷衍,好似节省针线般应付了当。


    无论是结实的身板,还是节俭的生活习惯,都和山中猎户一一对得上。


    老汉身旁的孩子怯生生不敢看人,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只晓得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裳,那副没见识害怕生人的模样和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是如出一辙。


    至于那个生病的孩子……


    赵小宝拿出了哄骗爹娘的装睡本领,学着路上见过的难民的生病状态,此刻面色憔悴,双目紧闭,完全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一老俩小,浑身上下只背着一个背篓,装的东西也是一目了然,一头鹿,半袋粮,还有一个用碎布裹着的长条东西。


    许是还有别的,他没再仔细看,心头暗自思忖。


    猎户出山一趟不容易,往往都会带些山货下山售卖,赚取的银钱和购买物资两两相抵,日子囫囵着又能过许久。这些都是他在山里几年过出来的经验,眼前这老头明显把他当成了猎户。


    这不稀奇,毕竟山脉无尽,每一座高山相隔甚远,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居所深山,更不知相邻是否有人。


    但他清楚,那些世代生活在山里的土著平日里多有往来,他们会结亲走友,传递消息,两相互助。


    虽不悦被外人发现自己住处,这让他感到不安,但这老汉有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儿子长大是要娶媳妇的,他费劲儿巴拉抓了个婆娘进山就是为了生儿子,日日这么造,没准眼下肚皮里已经揣上了。


    山下那群村民不是那么好招惹的,他们平日里把姑娘看得紧,他能抓到一个还能生的年轻姑娘运气占了极大一部分。等儿子长大,他就老了,不一定还有那个本事再给他抓个婆娘进山。


    若是和山里的猎户搭上关系,他就再不用发愁儿子娶不到媳妇,更不用再提心吊胆下山买那粮和酒。


    想到这儿,壮汉把院门往旁边又推了稍许,视线落在老汉怀里的女童身上,仍没放下戒心,似笑非笑道:“我这地儿偏得很,你们爷孙咋走到这个方向来了?”


    赵老汉闻言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谁晓得会下大雪啊!我们那座山路难走,下山的道又陡峭,一个不慎没踩稳当就会摔下山崖,别说下山看病,命都得交代在路上。”


    “没得法子了,只能绕着走。”他抱着娃儿心疼得要掉眼泪,“风雪交加的,这边的路我也不熟,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又找不到山洞落脚,带着两个孩子我也不敢宿在外头,他们兄妹经不住冻啊,更何况小的还生着病。”


    “小兄弟你发发慈心,我就这一个孙女,不能有闪失的啊。”他面露哀求,“这俩孩子打小就失去爹娘,再不能出差池了,我也不白住,我这有头鹿,原是打算下山后卖掉换成钱给孩子看病,我拿鹿当住宿的费用成不成?只要给我们爷孙一间屋子,再烧壶热水,棉被我们都可以不用,明儿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多待!”


    “只一晚,就一晚啊!”


    他说到伤心处更是老泪纵横,实在叫人挑不出错来。


    壮汉扫了眼小子背着的背篓,鹿已经冻得梆硬,上面结了一层冰霜,血迹还算鲜红,瞧着像是今日才猎的。


    心中略有生疑,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天气,血迹新鲜也正常。他自己也打猎,死掉的猎物在夏季和冬季的腐坏新鲜程度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眼那半袋粮食,没接他的话:“别人都是往山上背粮,你倒是反过来了。”


    “孩子病的严重,实在是担心兜里那点子家当不经使。”见他依旧没松口,显然并不好诓骗。可他也没赶人,可见无论是鹿还是先前的话,总有一句戳到了他心窝。


    赵老汉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年前杜老三带人进山来收山货,说外头到处都在打仗,粮食紧缺,还有盐和药材,是花钱都买不着的稀缺物。今年的皮毛不值钱了,卖不上价,药材虽是高价收,但抵不住粮价疯涨,两两抵扣下来也不剩啥了,忙活一年卖皮毛药材剩下的进项也只够买几袋粮食。”


    他笑容苦涩:“我就这一个孙女,就算花光家底都是要治的。”


    这哪是半袋粮食,这是能活命的口粮。


    汉子原本还有些怀疑,可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有名有姓,许是今晚真遇了巧。


    最重要的是,这老头生得忒高大了些,他在山下埋伏数日,不说过目不忘,但那些山民生得像个倭瓜,真没这么高大壮硕的。


    那些人也没那个胆量进山。


    他一前一后抓了两个婆娘,愣是没一个村敢踏足鹰石后头的山脉。那就是些怂蛋,就算闺女和老娘被人虏走也只会低头认栽,不懂反抗。


    想到此,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问他们住在哪座山,赵老汉指了一个方向,苦恼的说狼山哩,也不晓得祖宗咋选的地儿,整日听着狼嗥觉都睡不安稳。


    壮汉见他所指的方向,一颗心算是彻底落了下来,那头确实狼多,周边常有它们出没的痕迹,他往日没往那个方向打猎也是不想招惹上那群畜生。


    他微微侧了侧身,把另一扇院门也推开了,笑着说:“都是山居人户,就算隔着几座山头也是邻居,莫要说些见外的话了,什么鹿不鹿的,不过借宿一晚罢了,哪里值当。”


    不等老头拒绝,他一边让他们进院,一边说:“我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和刚娶的新媳妇,实在没有多余的空房了,只能委屈你们爷孙在柴房对付一晚。”


    “不妨事不妨事。”赵老汉连忙道,“有间柴房已经很好了,只要能遮雪挡风就行。”


    进了院子,无暇打量,壮汉把他们带到堂屋,对着婆子说了句“这是家母”,至于新媳妇他没多提,赵老汉自然也没问。


    见了礼,壮汉叫婆子去灶房烧锅热水,再抱一床被褥过来。


    大人在客气寒暄,一直被忽略的青玄则悄摸打量起了堂屋。从生活痕迹来看,无论是桌上的茶碗,还是屋檐下的鞋,亦或独凳,都很难相信这个小院住着三个人。


    先前的哭声犹在耳边乍响,婆子牵强的笑容浮现眼前,她面对壮汉时的态度不像亲生儿子,更似一个不可反抗的敌人。


    青玄短暂的人生经历不输赵老汉,拨开粗糙的遮掩,他同样发现了异常。


    “望你能理解。”壮汉的话让他思绪回笼,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向了自己背着的背篓。


    原来是被要求把背篓放在堂屋。


    “理解的,都理解。”赵老汉只犹豫了一瞬,就咬牙同意了,“我懂你的意思,都是山里人,深夜登门打搅,总归要让你们安心。”


    汉子闻言彻底放下了心,他没问他们带没带弓箭斧头等防身物,猎户出门从不会空着手,不带才是反常。可让这老头随身携带武器住在家里他不放心,他想卖对方人情,自然不好意思提出过分的话。


    背篓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弓箭和斧头都藏不住。至于这老猎户身上可能还有短刀,先不说他能不能搞到那么多武器,就算有,他也不惧近身搏斗。


    只要没有大家伙就成。


    亲眼看着小子卸下背篓,壮汉笑着带他们去了柴房,还帮着拾掇了一番,腾出一片空来。


    期间,壮汉有意无意打探杜老三,赵老汉仿佛真的不藏私,问什么说什么:“都是祖辈走出来的关系,以前进山收货的是杜老三的阿爷,老人家去世后,进山收货的成了杜老三的爹,走了几十年山路把身体折腾跨了,子承父业,家里的生意就落到了现在的杜老三头上,杜家三代人干的都是这个行当。”


    “我们年年都是把货卖给他,他进山也会帮忙带些粮啊盐的,就算偶尔压价,我们都不把这个亏挂在嘴边。咱们这样的人哪里敢轻易下山呢?被查到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有这层关系在,也免了不少麻烦。”


    壮汉点头,喃喃自语道:“是啊,我们这些没有户籍的哪里敢轻易下山,八条命都不够送的……”


    “是呢。”赵老汉笑着点头,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问:“你家今年把货卖给了谁?卖价如何?”


    见人望过来,他面不改色道:“我听杜老三说这两年他生意不好做,多了几个和他抢饭碗的同行,小兄弟今年都娶上媳妇了,想来日子过得富裕充足,颇有余粮啊。”


    他半打听半开玩笑道:“要是认识出手大方的山贩子,小兄弟也别藏着掖着啊,山里人日子过得艰难,要是有更好的路子,山货卖谁不是卖?你也多得个人情不是。”


    他这幅模样,汉子反倒笑了出来,摆摆手道:“干这行的都是为了赚钱,一个个恨不得从你身上扒掉一层皮,我这媳妇是自愿跟我的,哪里是我花钱娶回来的。”


    “没赚钱没赚钱,都是些趴在脚背上吸血的水蛭,哪能让你赚了去。”他连连摆着手,半真半假地说,“倒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杜老三,进山收货的贩子就他愿意帮忙捎带东西,别个私下里都骂他蠢。”


    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赵老汉笑着说,“我倒觉得这杜老三会做生意,同样是收山货赚钱,他就愿意给山民行个方便,乐意花心思维系这段关系。老爷子说得对,山货卖谁不是卖?我倒是宁愿卖给杜老三。”


    俩人目光交汇,不由齐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老汉嘴上连连说着没问题,回头帮忙引荐,视线却看向堂屋,他们的背篓被扣下,随身携带的武器自然也不在身边。


    婆子还在灶房烧热水,屋内也没有动静,一时不会有人过来。


    老猎户听得懂人话,不是个蠢的,没咋费工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壮汉觉得今晚没白忙活,十分满意地说:“家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等热水烧好你们自己去灶房舀,水桶和木盆都能随意取用。”


    赵老汉点点头,抱着闺女,作势要送他出门。


    “那就早些歇……”壮汉推开被风吹上的柴门,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回头想说不用送了,然而余光在瞥见身后那一幕时,他双眼倏地瞪大,鲜红的血丝几乎是瞬间爬满眼球。


    老猎户怀里紧紧抱着的女童凭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紧握的长刀。


    寒风呼啸,雪花飘扬,烟囱里升腾起袅袅炊烟。


    灶膛里一声柴火爆响,正在打盹的婆子仿佛听见了一声惨叫,她吓得瞬间清醒,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灶膛和侧屋是相连的,想起还要给爷孙仨抱褥子,她连忙起身去了侧屋。


    床上狼藉一片,浑身斑斑点点没有一处好的姑娘双目紧闭,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


    她揉了揉眼睛,强行打起精神,弯腰捡起地上的被褥把冻得浑身冰凉的人裹住,接着是做惯了的一套动作,擦身子,上药……


    本来还会换衣裳,但麻绳她不敢解,而每一个动作她都做过千百遍,在自己身上,在她的身上,绳子也就不妨碍什么了。


    生怕这姑娘熬不住,她想哭,可她早已经没了泪水,表情是麻木的,人也是迟缓的,只手下动作没停,一直搓着她的脚板心,希望她能撑下去。


    房门被敲响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神了许久才缓缓扭头,心想那人居然学会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那人,而是借宿的小子。


    她张了张嘴,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想说怎么是你,刚才那声惨叫难道不是你们发出来的吗?


    那人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好心答应外人借宿。这老猎户有粮有肉,没准还有钱,撞到那人手上她都没想过他们能活着离开这个院子。


    她是亲眼见过他杀人的,一刀下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叔叫你出去,他有事问你。”


    听见身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青玄头也不回伸出手,赵小宝蹦蹦跳跳扑过来,小手抓着他,胖墩墩的身子紧紧靠过来,探头好奇地看向屋内。


    青玄侧身一挡,不让她看里面,尽管他也没仔细看,但也知道有些画面不适合小孩子看。


    他说完,拉着小姑娘的手就关门离开了。


    婆子盯着房门愣怔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变得惨白惊惶。


    那人,莫不是他被……


    第258章


    柴房里,一具无头尸身躺在地上。


    赵大山粗眉紧蹙,手头动作不停,正用一块破布片子把脑袋裹起来。他实在不解,忍不住犯嘀咕:“要脑袋干啥啊,这么个晦气玩意儿还要带走,还要放进小宝的神仙地,要是吓到她了怎么办,爹你咋想的……”


    “懂不懂什么叫逃犯?”赵老汉站在门口,白中掺黑的胡须迎风飘扬,他那张沧桑的老脸满是凝重,他先前隐约听见了虎啸,极悠远辽阔,却沉闷入耳,“这可是上了衙门告示,被画了五官面貌的逃犯,手头没个几条人命能被通缉?这颗脑袋值钱着呢,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凉峻府的逃犯,还是燕临府的逃犯。”


    赵大山听懂了,敢情爹是冲着悬赏银子去的,是要榨干逃犯的最后一滴价值啊!


    “爹你可真敢想。”他打从心底里佩服,本来正裹着呢,这会儿把布拆开,抓着头发干脆利索去了院子里,决定先冻一晚保保鲜,务必冻到五官完整,如此衙门才赖不掉。


    “你也真敢干。”赵老汉见此嘀咕。


    赵二田在一旁闷笑,他随手拿起竖放在墙后的竹耙子,薅了些松针落叶把地上的血迹遮掩,再把头部位置垒起来挡住,伪装成一具完整的尸体。


    见他们在清理现场,青玄干脆拉着赵小宝去了灶房。


    他来回检查了一圈,拿过灶膛柴垛后放着的梯子爬上隔间,随手拉了个空背篓丢下去,开始割挂在墙上的烟熏腊肉。


    赵小宝仰着脑袋,他每丢一块,她眼睛就亮一下。


    “青玄哥哥,好多的肉呀。”


    “不多。”青玄割下一块,准确无误投掷到篓子里,颇为不屑,“若我山居此地,墙面都是要挂满的,连灶台上的两根梁柱也要挂得满满当当。”


    这个逃犯太过无用,也实在蠢得可笑。


    不过一个山贩子的谎言就被诈得裤衩子都不剩,深山老林危险重重哪里可能会有山贩子?便是有,那也是山民带着山货下山贩卖。商人逐利,吃这碗饭的人再精明不过,他们或许会给没有户籍的猎户提供一个安全的交易场所,却不会费时费力冒着危险进山收货。


    越是猎户,越不可能相信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只有逃犯,根基不深,跟脚不明,不明山中情况,才会信了这通鬼话。


    “上面还有几袋粮食,你让开些,我丢下去。”他随手拎起一袋粮。


    赵小宝乖乖退到灶房门口,往外瞧了眼,见婆子正缩着脖子和爹说话。


    …


    “所以你们都是被抓来的?”


    尽管心里早有预料,可在听见回答后,赵老汉还是觉得有点便宜了那畜生。


    他是个极重亲情的人,对这些捣毁一个家庭的玩意儿相当厌恶,恨不得千刀万剐泄愤。


    “我是进山砍柴被抓的。”每每想起当日的事,她就悔得心肝发苦,要是那日没出门就好了,“山下几个村子时不时就会丢姑娘,我家几个孙女往常都被拘在家中,浆洗衣裳也是担水回自家院里洗,千防万防的……”


    她低着头,觉得这事实在丢脸,也荒唐:“谁又能想到那畜生不如的竟是连上了年纪的都不放过。”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那人每次出门都会用麻绳把她手脚捆住,厚重的院门就像一道跨不过的囚笼,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渐渐认了命。


    就算后来又抓了个姑娘,她得了片刻自由,在拿着菜刀拾掇饭食时,也再升不起任何逃跑的心思。


    深山危险,夜夜听着山中狼嗥,她被彻底吓破了胆,已经丧失勇气奔赴家园了。


    “你和屋里那姑娘,你们俩都是山下村子的人?”赵老汉又问。


    婆子知晓他听见了先前的动静,没敢藏着掖着:“我们是一个村的。”


    想到村民说他们村年前丢过姑娘,赵老汉忍不住看了眼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压低了声音:“你们村口是不是有个鱼塘?”


    婆子一惊,顾不上害怕,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张嘴第一句话就说自己不是坏人,让她不必害怕。她怎么可能不怕,尤其在见到柴房里的两个壮汉时她险些没一口气撅过去,都不知道这俩人从哪儿钻出来的。


    两个神出鬼没的汉子,地上一动不动横躺着的尸体,无一不在告诉她先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更不敢叫,对方问什么她就回什么,半句不敢扯谎。


    她害怕他们也是逃犯,她怕自己刚出狼窝又要掉进虎穴。


    见她眼神慌乱,实在害怕,担心把人吓出毛病来,赵老汉只能再次宽慰:“别怕,说了我们不是坏人,你见过带着娃儿一起作乱的坏人吗?我们是进山来打猎的,至于为啥来到这儿就不说了,总之你们要真是山下的村民,回头就跟着我们一起下山回家。”


    听到回家,婆子眼中流出了泪:“哪里还能回家,咋回啊……”


    “咋不能回?”赵老汉横眉竖眼,“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你们若能回家,家中的爹娘儿女只有高兴的份儿。”


    他这么一说,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也算是彻底信了他们不是歹人。她抹着眼泪,先是摇了摇头,再又点了点头:“村口有个鱼塘的是我娘家,嫁出去几十年了,爹娘早就死了,我也早不是那个村的人了。”


    赵老汉一愣。


    “我和屋里那姑娘,我俩的村子在我娘家的山背面,村前栽得有两棵杏树,外人都唤双杏村。”婆子看向赵老汉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丝了然,她是知晓娘家那段路常有商队往返,算是几个村里唯一能出现生面孔的地儿了,“你们是过路的吧?咋这个天儿还在赶路呢,还跑进山里来了,多危险啊。”


    赵老汉笑笑没说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山里果真藏着不止一个逃犯。


    他也说不上唏嘘还是遗憾,谁的命不是命呢?甭管哪个村的姑娘,都是爹娘的心肝。


    “你与我说说这院里的粮食……”


    堂屋的油灯点了一夜。


    天光破晓,雪势依旧,灶房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婆子说她刚被抓进山时,逃犯的藏身之地是一处十分简陋的山洞,这间院子的主人被他杀了,他给霸占了过来。


    原主人在屋后挖了个地窖,贮存的口粮被逃犯挥霍一空,年前那会儿他频繁下山,不但抓了个年轻姑娘,还次次都能拎回半袋粮食。他也确实有两分本事,是个打猎好手,去年猎到了两头野猪,虽然被他吃了不少,但肉食和余粮都还剩下一些。


    许是防备她,除了灶房隔间上的粮,剩下的都被他藏在了地窖里。婆子不知地窖的准确位置,她只指了方向,赵大山兄弟俩去后头转了一圈,不多会儿就把粮食都扛了回来。


    零零总总,舂过的米,没舂过的谷子,还有一些豆子山货冬菜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个十来袋。


    肉装了大半背篓,还有一罐子猪油,几坨成分不好的粗盐,几床被褥冬衣,一堆杂七杂八品相不一的皮毛,堆得满满当当。


    东西收拾好,就要准备下山了。


    婆子去屋里给那姑娘把衣裳鞋袜穿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扶着下了床。


    姑娘任由摆布,一言不发。


    婆子见她这般模样,只能低声劝慰:“你想开些,回去总比在山里强,村里人要说嘴就让他们说,实在不耐烦听就骂回去,不过一身皮子罢了,咱粗人不看重这个。回头好生把身子骨养好,叫你爹娘给你找一户厚道人家,管他是瘸是瞎还是鳏夫,嫁过去生俩孩子,时日一长,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二伯娘。”姑娘一开口,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你实话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被抓进山,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胡说什么呢?”婆子收回搀扶她的手,那张木讷的脸因下耷的眼皮显得有些沉郁,“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年轻,因为我老了。”


    “我是在夹山坡被抓的!”姑娘突然发难,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瘦弱的身躯控制不住发抖,“那条小路只有村里人知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他提前蹲守在那里,他是提前蹲守在那里的!”姑娘恨恨地望着她,满脸都是泪,“他走到岔路口都没有犹豫过,他知道路怎么走,他知道我们村的小路怎么走!谁告诉他的,啊?是谁告诉他的?!”


    她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每一次被折磨后,二伯娘都会帮她擦身子,上药,换衣裳,安慰她,一次又一次,她从最开始的恐惧无助,到心怀感激,时至今日,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


    她年纪大了怀不上了,她受不了折磨,她就帮那禽兽不如的畜生又抓了个能生的!


    她就是那个年轻能生的!


    “你让我撑下去,说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寻死觅活!我想死,你拦着不让我死,你根本就是怕我死!”她跌坐在床沿边上,拍着床板嘶声怒吼。


    婆子急得看了眼外头,冲过来就要捂她嘴:“你在瞎说什么!我日日伺候你吃喝拉撒还伺候出错了不成?没有我你能活下来?马上就能回去了,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滚,滚!滚啊——”


    “别碰我!别碰我!!”


    屋里砸得哐当响,尖叫,嘶吼,拍打,回家近在眼前,却也更加绝望。


    赵老汉伸手捂着闺女的耳朵,他望着飘扬的雪花,一声长叹。


    “这世道,哎!”


    第259章


    事已至此,再多的怨恨和责骂都改变不了什么。


    何况婆子矢口否认,只说她被那畜生打坏了脑子,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叫她莫要发疯惹恼外头的人,免得被丢在深山老林里喂野狼。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怎地偏偏被抓的是你。”婆子懒得再与她多说,“像我,只怪自己命不好,怎么被抓的偏偏是我。”


    她恨朝廷,怎么就没几个有本事的官;她恨衙门,怎么就抓不住犯人;她恨逃犯,做了恶事就该受罚,他怎么敢逃;她也恨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她。


    最后,她所有的怨恨都变成了怪自己命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们都是受了罪的女子,怨天怨地,唯独怨不了别人。


    实在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姑娘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双手捂着脸,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


    要多带俩人下山,赵老汉让婆子去灶房拾掇些在路上吃的干粮。


    姑娘狠狠哭了一场,仿佛要把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出去,她也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子,等屋内渐渐消了声儿,没多一会儿,她便出来洗了脸,挽起袖子去灶房帮忙了。


    她不再搭理婆子,更不敢同赵老汉几个汉子搭话,只在赵小宝好奇望过来时,会牵起受伤的嘴角对她温和一笑。


    她没让小姑娘靠近她,她一身的伤,手腕间全是密密麻麻青紫交错的痕迹,成年人一瞧就懂。孩子是懵懂的,天真的,无暇的,她不愿意让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印满脏污的斑驳。


    雪还在下,屋顶和门前都积了厚厚一层,瞧着就焦心。


    担心再这么耽搁下去路更不好走,干粮拾掇好后,父子仨裹紧衣裳,戴好帽子,担起垒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连院门都懒得关,一行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姑娘迎着风雪艰难迈步,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冲去柴房把那个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畜生砍成臊子撒气。


    她不想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死人身上再耗费哪怕一丝的力气,她要攒着劲儿回家,她要回到爹娘的身边。


    一路上,赵老汉没咋关注她们,也没刻意放缓脚步,只在俩人要掉队时丢给她们一根麻绳,叫她们捆在腰上,绳子的另一端是赵二田。


    半日跋涉,姑娘和婆子累极了,但她们片刻不敢停歇,老汉对她们的态度十分冷淡,更不会在意她们累不累,只要停下,她们就一定会掉队。


    一旦掉队,无亲无故的,他们万万不可能折返回去找她们。俩人心中有数,这番依仗别人才能回家,哪里还敢嚷苦叫累拖累行程。


    晌午时分,队伍停下来稍作休息,吃饱喝足后,继续赶路。


    好在来时一路标了记号,加之没走错方向,一路顺着树上的标记走,倒也顺利在天黑时分抵达了鹰石地界。


    瞧见这块标志性的石头,婆子和姑娘比赵老汉几人更激动,俩人望着漆黑的山下,脸上不知不觉落满了泪。


    她们离家更近了。


    架起火堆,烧了一罐热水分下去,再把干粮烤热乎,饥肠辘辘的几人埋头就是一顿造,早饿得不行了。


    赵老汉给坐在膝头的闺女喂饼子,看了眼隔着火堆一左一右互不待见的俩人,想了想,问那姑娘:“明日要是就此分开,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姑娘闻言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赵老汉态度还算和善,解释道:“接下来恐是不顺路。”


    姑娘便明白了,也对,他们为粮而来,如今收获满满,愿意捎带她们一程是心善,却没有把她们送到家门口的义务。


    想到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对经历过被歹人虏走日夜折磨的她而言有些恐惧。可她没有示弱央求,晓得有些话开口就是强人所难,有些路得自己走,别人能帮她一程,不能帮她一生,她得学会克服困难。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角认真点头:“我可以。”


    “想好了?”赵老汉强调,“是你一个人走。我会给你一把斧头防身,但这天风大雪大要是一时迷了眼,没准走岔方向就离家更远了。”


    “不会走岔的。”姑娘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回家这条路我已经在心里走过千万遍,就是瞎了,我都不会走错。”


    “那好,我再给你一日的干粮,希望你能安全到家,在年节的尾巴和爹娘团聚。”老汉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有些慈和,姑娘对上那双包含鼓励的双眼,心潮一阵翻涌,暗自给自己打气,她一定可以的。


    婆子越听越不对劲儿,在一旁干着急:“我和她一个村的,怎么就一个人了,我们要一起走的啊。”


    赵老汉扫了她一眼,直白道:“我信不过你。”


    虽然不想掺和里头的是非,也不该他掺和,好的坏的都该等她们回家后两家人去辨个好歹。可不掺和归不掺和,他确实信不过婆子,若她担心回村后事情败露讨不了好,在路上起了歹心,想来个死无对证,姑娘本就备受折磨的小身板如何能反抗?


    虽是把人往坏处想了,可也不得不防,这两人是一定要分开走的。


    他也不可能亲自把人送回村子,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无情,但他更担心山下的乡亲们,不愿来回折腾。


    婆子脸色难看,赵老汉装作没看见,摆摆手说:“你娘家不是鱼塘村的么,正好离得近,就和我们一起下山。”


    “老子娘都死几十年了,我还回娘家干甚!”婆子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茬等着她,她和娘家早断了往来,娘家嫂子惯是个喜欢说嘴的长舌妇,她被抓进山的消息定是闹得人尽皆知,她这会回去不是给人看笑话来的!


    顾不上害怕,她梗着脖子说:“我不回娘家,我要回双杏村,要回我自己的家。”


    “没人拦着不让你回家。”赵老汉不想和她歪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不进娘家的村子由你自己说了算,你要跟着我们下山是我说了算。”


    对上他冷硬的目光,婆子打了个冷颤,到底是没敢再继续闹腾。


    柴房里那具尸体,她走前偷偷去看了一眼,没亲眼见到那张脸她实在放心不下。


    看完之后,她更没法安心了,因为那具尸体根本就没有脑袋!


    这群人下手忒狠,她哪里敢反抗,更不敢得罪。


    …


    这一晚,有人睡得安稳,有人一夜未眠。


    天一亮,赵老汉递给姑娘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日的干粮,省着些吃,甚至能吃两日。


    斧头是在小院顺手拿的,只要路上没有遇到野猪,也是起个心理作用。赵老汉仔细叮嘱了一番,教她砍根顺手的探路木棍,最好戳着地面一步一个脚印慢点走,只要认准方向,多警惕四周,遇到危险就先躲起来,一定能顺利回到双杏村。


    姑娘背着包袱,攥着斧头,在离开前,她沉默地跪下给赵老汉磕了三个响头。


    她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但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


    起身后,她冷冷扫了婆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山。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赵老汉收回目光,招呼老大老二担上箩筐继续出发。


    这一日,他们走走停停,把来时挖的陷阱和下了套子的地儿都去瞧了瞧,有野物就收,没有就继续下一个,十趟里有五六回不空手。


    猎物也多是些掉进陷阱里出不来的野鸡野兔,唯有一只狍子,不知是和群体走散了,还是贪玩跑进了林子,一脚踩到坑里摔折了腿爬不起来,天寒地冻的,两日光景就冻得梆硬了。


    这一趟收获还算不错,野鸡野兔粗略一数得有个二三十只,粮食十来袋不算多,但这只是表象,他们的打算是等到了山下把婆子一丢,回头和自己人就说在山里捣了个大地窖,里头藏了不少粮食,回头还得进两趟山搬回来。


    收猎物时,他们也没带婆子,这些肉食他们都放在小宝的神仙地。


    回头就拿一头鹿,一头狍子,再把那些野鸡野兔均些出来,剩下的就搁神仙地,算作他们家的口粮,总不能费时费力还不给自家人讨点好处,没得这么憨傻的。


    心里惦记着分配的事儿,隐约能看见山下村子的轮廓了。


    临近天黑,这个天儿家家户户夕食吃得早,早早就关门歇下了,村里该是一片冷寂。可远远瞧着,火光细微闪烁,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是每家每户都点起了火把。


    其他人也瞧见了。


    赵大山心里有些不安,他们是经历过好些事儿的,每每发生点什么,村里就是这么个动静:“爹!”


    “看见了。”赵老汉压下心头的焦躁,相比村里,他更担心山脚下那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也没用,先抓紧下山吧。”


    一行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婆子脚力弱些,远远地坠在后头。


    她看了眼前面的人,又瞥了瞥山下,摸了摸怀里的两个饼子,步伐渐渐放缓。


    前面的人仿佛并未察觉,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窄小的蜿蜒山路,婆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扭头撒丫子就跑,从另一条山路攀沿而上。


    一个生在这座山,嫁到那座山的人,走了几十年,她再清楚不过哪条小路捷径能更快到家。


    她是万不能允许那丫头回家胡咧咧,说啥都得拦住!


    冬日山林枯寂,虽隔着些距离,但已经能瞧见山下那片支起的一排排窝棚。人群如蚁,缩在一团一动不动,他们像是在安睡,也像是在以这种方式保存体力。


    赵大山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心头生出几分迫切的同时,也有心思关注身后的动静。


    “爹,那婆子走了。”


    “走就走呗。”赵老汉浑不在意,“她就算不走,咱也得赶她走了,都快跟到咱的窝了。”


    赵大山想想也是,他们已经给那姑娘争取了一日的时间,只希望她争气些,早婆子一步到家。


    就算辨是非,判对错,先开口的人总要多占些上风。


    他们也算是明目张胆拉偏架了。


    第260章


    寒风瑟瑟,雪絮飘扬,一排排棚子紧靠着搭在一起。


    火堆熄了又点,点了又熄,面朝热源的窝棚里挤满了酣睡的娃子,不拘男女,一个个紧挨着取暖,用最原始的方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冷空气。


    他们身下垫的,身上穿的,胸口盖的,全是大人们七七八八凑来的最暖和的衣裳被褥。


    他们的爹娘爷奶把仅剩的干粮饼子捏碎后放入锅中,熬煮成糊糊,亲手喂他们吃下,然后让他们睡觉。


    “睡着就不饿了。”大人们笑着说。


    孩子们都很懂事,爹娘让他们睡觉,他们就老实闭眼,不吵也不闹腾。他们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多折腾一下,肚子就饿得更快,爹娘见他们肚皮咕咕叫,心里就更难受。


    他们只能装作没看见大人们抱着碗底舔糊糊,没看见他们一个劲儿灌水喝,嚼树皮根茎。


    …


    再如何省着吃,粮食也已经见了底。


    进山的人还没回来,他们对这座山不熟悉,不敢不听大根的话去危险的地方打猎,可附近又实在抓不到猎物,雪下这般大,他们只能就地刨些能咽下肚的树根,把仅剩的口粮留给脾胃弱的娃儿。


    眼下还能撑两日,若雪继续下,进山的人一直不回来,他们也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山坳盘膝坐在窝棚一角,给熟睡的娃儿们挡风,他瞅着大根几人进山的方向,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咋还不回来呢!”


    实在太担心了。


    谁能预料到他们前脚刚进山,后脚就开始下大雪,就这三步开外瞧不清人的架势,山里不定多危险。早知道就该拦着些,再不济多带几个汉子一起,遇到危险也好有个帮衬。


    “要不让三旺带几个人进山找找?”李来银拢了拢衣领,一张老脸被吹得皲裂,“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要是大根他们现在正需要人手帮忙呢?运气不好掉进坑里起不来啥的,他们又带着青玄和小宝,满打满算壮劳力就仨人,还得分心看顾小的,要是大山掉进坑里,或者二田掉进坑里,再或者他们兄弟俩一起掉进坑里,光靠大根一个人怕是拽不起来……”


    “就不能盼着点好的!”赵山坳不乐意了,还是没把这死老头子饿着,吃饱了撑的瞎琢磨,“你才掉坑里,你全家老小都掉坑里!大山二田再沉稳不过,咱村哪家汉子比得过他们兄弟?你个老东西要是不会说话就把那张臭嘴给我闭上,不然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你这人怎么说说话呢?我这不也是担心大根他们!”


    “就这么说了!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俩老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心里本就担心,躁得慌,这会儿有人撞跟前来,憋了许久的火顿时找到了出处。


    眼看着挽着挽着真要打起来,孙村长连忙伸手去拦:“你俩消停些吧!是真不饿还是咋地,居然还有力气干仗!”


    “实在要闲得慌,你俩就去把棚顶上的雪扫了!咱这棚子比不得房屋结实,连村里的房子都塌了,更别说咱这点子遮身庇处。”


    一听这话,俩老头再顾不上吵嘴,看了眼裹着被子眯觉的娃儿们,撑着老胳膊老腿站起身,紧了紧衣裳,还真一个棚一个棚开始扫雪。


    前儿夜里,他们被几声刺耳的嚎哭声吵醒。


    虽隔了些距离,但冬日冷寂,声音根本压不住,担心有大事发生,三地带人去打探消息,回来说是村里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半夜一家子都在睡觉,根本反应不过来,死了好几个人。


    村里家家户户点着火把,村长正在招呼着救人,他们没敢擅自进村,站在鱼塘外喊了两声问要不要帮忙,村里人说忙得过来,给拒绝了。


    许是防着他们趁火打劫,总之没让他们进村。


    发生这种事,他们更不敢躲懒,临时搭建的窝棚还没村里人家的茅房稳固,屋顶稍稍积了层雪他们就立马清扫,这么千防万防,这几日好歹是将就着过了下来。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暴雪不停,再坚固的房屋都扛不住造。听村里人说,他们一日扫两回,屋前一次,房顶一次,各家的人都不敢偷闲,可夜里还是出了事。


    老天爷要变脸,这已经不是他们勤快些就能躲掉的灾了。


    在经历过地龙翻身,干旱绝收,洪涝瘟疫后,他们对不可预测的天灾畏惧到了骨子里。


    人祸尚且能躲,天灾是决计躲不过的,他们只能时刻保持着警惕心,尽量把危险降到最低。故而一说扫雪,俩老头也顾不上干仗了,眼下啥都没有这档子事儿重要。


    合力扫完雪,俩人瞬间和好,又一次凑在一起取暖。


    “大根怎么还不回来啊!”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念叨里,几个身影若隐若现出现在山脚,朦朦胧胧,逐渐显出身形。


    爷仨肩上挑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连青玄都没轻省,他背着一个样式小些的背篓,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猎物。一行五人,除了蜷缩在背篓里睡觉的赵小宝,有一个算一个就没空着手。


    瞧见他们,窝棚一阵静默,直到王氏喊了声“老头子”,愣神的大家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不是饿出了幻觉,也不是眯觉打盹在做梦,是进山的人回来了!


    不但人回来了,他们还带回来不少东西!


    “大根,大根啊,真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们咋才回来啊!”赵山坳嗷呜一声嚎,落后王氏一步冲了过去,“不是说这趟进山就探探路,顶多两三日就回来嘛,这翻了夜都第五日了,我们左等右等等不到人都快急死了!你们咋耽搁这么久,是去了多远的地儿啊,是不是顶顶危险的深山老林啊?”


    “天儿刚开始落雪我这心就没踏实过!”李来银紧随其后,他是干啥都落后赵山坳一步,但干啥都没落下过,“可担心死我们了,你们没事就好,就怕你们出啥岔子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下回说啥都得多带些人跟着一起进山,人多好使唤,就怕遇事不凑手。”


    孙村长虽没咋呼呼嚷嚷,老腿倒腾得比谁都块,眼睛噙着泪花望着一脸风霜满脸疲惫的爷几个,连连点头:“好好好,安全回来就好,你们辛苦了,赶紧把担子卸了松泛松泛”


    不过分开几日,赵老汉觉得这几个老家伙是愈发不中用了,一把年纪哭哭啼啼简直没眼看。


    见娃子们都被吵醒了,老老少少踏出窝棚迎过来,他连忙摆手让回去,吹胡子瞪眼道:“都出来干啥,受寒了可咋整?用不着迎,多大个客还是怎,该睡睡,该躺躺!”


    妇人们都老实待着了,汉子们倒是不咋听招呼全都涌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


    “叔,担子给我,我来挑。”


    “你挑啥挑,让我来,我力气大些!”


    “抢啥抢,多远个地儿啊还争上了,几步路的事儿让我来就成。”


    “滚边儿去!”


    除了背篓里的赵小宝没人敢扒拉,赵老汉刚卸掉扁担,两大筐粮食瞬间被一双双大手搬抬着抢走。


    他也乐得轻省,一边卸背篓让老婆子抱闺女,一边对几个哭哭啼啼的老家伙道:“这趟运气不错,咱捣了个逃犯窝,弄了些粮食回来,我们人少拿不了太多,回头还得进一趟山。”


    “路上是耽搁了些工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山路不好走啊,我们还得一路下套子,青玄背篓里那些个野鸡野兔就是这么来的,数量也不少了,省着也能吃几顿。”


    “没往太深的地儿去,那些地方也不是人能去的,我在山里都听见了虎啸声,那阵仗骇人得紧。”


    这话给大家伙吓够呛,这片山脉果真辽阔,居然有老虎!


    “我就说该多带些人一起进山,你偏不听,还好这是没出啥事儿!”赵山坳望着那一袋袋粮食,还有青玄背上的猎物,大山挑着的腊肉,老眼里闪烁的光芒霎时熄灭,整个人后怕不已,“多几个人手帮忙挑粮食哪里还用得着走第二趟,现在好了,还得冒着风险进山,多折腾的慌。”


    “折腾啥,这些野兔野鸡鹿啊狍的是白白撞你怀里来的不成?不得一个个挖陷阱,一个个下套子,在山下能干啥,只能饿肚子。”赵老汉揉了揉肩膀,在山腰时只隐约瞧见一排排窝棚,下了山才发现是叠交着搭的棚子,空间大,一个能睡好些人,除了旁边那个单独搭建的窝棚里躺着自家人,其余的都乐意挤在一起取暖,不愿意分你家我家,没那么讲究。


    娃儿们一个个脸颊消瘦,正眼巴巴望着箩筐里拎出来的腊肉,嘴皮子舔了又舔,可见这几日是饿了肚子的,没吃饱过。


    大人就更别说了,逃难这一路本就疲累得慌,身上攒不起肉,这几日缩衣节食,把仅剩的那点粮食都紧着孩子去了,打眼一望,好些妇人面色蜡黄,不比那骷髅架子好上多少。


    “不还有四五日的干粮?你们一个个没吃还是怎地,造成这副模样?”他皱眉望过众人,除了自家仨儿媳,其他小媳妇有一个算一个都快瘦脱了形。


    “哪里舍得吃。”


    提起这茬,连赵山坳都不说话了。


    王氏见此,站出来道:“都听你话不敢去远处打猎,可天寒地冻的山下又能抓到个啥?下了雪后连蛇洞都寻不到半个,你们又一直没回来,大家伙既担心你们遇到危险,又担心你们没猎到吃的,当爹娘的又心疼孩子,哪里还吃得下去。”


    她劝了,莫要剩这口,自个的身体也要紧。


    可没用,就像她明知道小宝有神仙地,她爹和哥哥们也在,不会发生危险,却还是会担心到夜里睡不着。眼瞅着粮食见底,他们再如何努力始终找不到半点口粮,还要担心进山的人空手而归,这种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个省,省自己这口,让孩子吃饱。


    “不稀得说你们!”赵老汉闻言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定是这几个老东西的主意,就算不是,也是他们带头这么干的,“走之前让你们管好大家伙,你们就是这么管的?不吃东西身上怎么有力气,要是遇到危险,你们是指望娃子们站在前头挡着不成?”


    “下这么大的雪,连野猪都躲洞里了,山下哪里还会有危险。”赵山坳嘴硬道。


    赵老汉一个牛眼瞪过去,几个老头挨挨挤挤缩起了脖子。


    那副怂样看得赵老汉又气又好笑,关键这事也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他是心有依仗做事说话有底气,这几个老东西没有,遇到需要抉择的时候下意识就选择了舍弃自己。


    “那些粮食你们自己看着安排,愿意继续饿着就饿着,回头没力气迈不动腿可别说我落下你们。”他摆摆手,不想再管下面的事儿,他也累得很了。


    王氏抱着熟睡的闺女,心彻底落实了。


    老两口回了自家窝棚,是大家伙特意搭的,晓得他们家讲究,要住独窝。


    几个老头有粮食吊着也不歪缠,意气风发招呼着汉子把粮食抬到大棚里,安排他们起锅烧水,紧巴了这么些时日,今日该到妇人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这么多肉,我滴个姥姥,这是真把别个老窝掏干净了呀!”


    “还是大根爷有本事,进山就不带空手回来的,我家公爹拍八匹马都赶不上。”


    “今儿弄多少吃食啊?冯婶儿要不您去问问王婶儿啊,要不要割刀肉煮了给娃儿们补补油水。”


    “问啥问,人老两口正唠呢,没得讨嫌去打搅的。”冯氏大手一挥,“这事儿我就能做主,不用割,直接挑出一块肥肉多的,娃儿得补油水,汉子们也得补补,就是咱都得补。你我都拿出看家本事来,今晚这顿饭说啥都得拾掇明白,这阵子老老少少都亏空狠了,先让大家伙都畅快畅快!”


    “成!”一连的附和声,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瞬间活了过来。


    小娃子们也不乐意缩在被窝里取暖了,姑娘们懂事的帮着烧火,男娃们帮着搬抬了一阵儿柴火后,实在耐不住旁边的热闹,挨挨蹭蹭挤过去围观大山叔和二田叔说这趟的波折和不容易。


    在他们描述中,大家伙才知道逃犯有多么凶残,他们爷仨和对方殊死搏斗大半夜,才有的今日这些属于他们的口粮。


    “拿命去拼的啊!”赵大山拍着大腿说。


    围成一圈的汉子们听得大冷天浑身直冒冷汗,看向老赵家窝棚的方向,心里对赵老叔的崇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好有老叔。


    他们能活着走到今日,还好有老叔……


    活在这个世道,他们是不幸的,可有老叔,他们又是幸运的。


    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攒着用在了这里,他们无比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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