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人背篓推车奔逃,即便没有吵吵嚷嚷,但那闹出来的动静可真是……途径的所有村子,听见响动的村民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有胆子大的扛着锄头跑出来看发生了啥事儿,发现是一群难民,他们起先还有些紧张,见对方人多势众,担心他们要袭村,匆匆把村里人召集到村头,大人小娃扛着锄头攥着镰刀严阵以待,就发现这群难民压根没有进村抢劫的想法,只一个劲儿闷头往前跑,好似身后有鬼在追,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这是干啥呀,这些人是谁啊?”
“逃难的吧?一个个灰头土脸,最近不挺多难民走咱村外头那条道。”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茅村的人说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整日来来往往全是生人,不定趁乱偷娃抢粮,要在二弯沟设障拦人,这些莫不是被茅村拦路的难民……”
“那他们咋过来了?”
“蠢啊你!”有婆子唾沫横飞嚷道:“那不是没拦住嘛!”
真是天杀的难民!眼下外头到底多乱啊,又开始成群结队作怪了!贼老天到底还让不让他们老百姓过日子了,见天没个安稳时!
逃难的大队伍时刻警醒着四周,生怕周边村子也有人跑出来拦路,他们甚至都做好了干仗的准备。但好在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倒是一茬接一茬,但伸手拦他们的几乎没有。
“往那座山跑!”为首的赵三地指着一座山,这里离拦截他们的村子已经很远了,“都坚持住,别停下,到了地儿再歇!”
“三地啊,没人追咱了!”
“歇歇吧,要累死个人,真跑不动了……”
“歇啥歇,逃命的事儿谁给你工夫歇!”周婆子双手撑着膝盖,气儿都喘不均匀还能逮着空呛人,“不是我说,你们还得练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喊累了?真不是我瞎吹,这算个啥?你们是没经历过当初咱们夜闯邬陵村,哎哟,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跑了大半宿,腿都要跑断的累!”
一巴掌拍在窜到她前面的小孙子屁股上,她扭头看向抱怨让歇的两个柳河村妇人,哼哼着满脸不屑,捂着跑疼的肚子脚步不停跟随大队伍:“赶紧的别拖后腿!大根最讨厌拖拖拉拉的人,他让咱跑咱就跑,三地让咱到山脚再歇,你听话照做就是!”
说罢,不顾那人翻着白眼嘟囔她咋没听话的抱怨,越过她们一家老少,拽着落后的春苗哼哧哼哧紧随着王氏她们所在的驴车挤去。
甭管逃命还是赶路,她是逮着空就往老赵家驴车旁边凑,紧挨着没她的份儿,但落后些的位置非她周婆子莫属,谁都甭想抢!
四周的柳河村村民见此,尽管累得要死要活嘴里嚷嚷着不行了,但双脚都没停,咬紧牙关死死跟上。
她们很有自知之明,赵老汉带着人顶在后面,赵三地拎着人在前方开路,前后的危险都有人看顾,她们只管跑就行,要这样还拖后腿,那真是早死早投胎算了,还活个啥。
“三哥,我看见赵叔他们了!”青玄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脚力好,眼神厉,被赵三地委以重任时刻观察后面的情况。
队伍太长,跑得也乱,若消息传递不及时,前面的人像无头苍蝇乱奔,后面的人也追赶不上。
“有人追吗?”赵三地忙问。
“没有,就叔他们。”青玄扬声道。
“成,我知道了!”赵三地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又观察了一番四周,靠近山下的地方几乎看不见村子。
可能也有,但被地形遮掩了没瞧见。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没打算多待,更没有和本地人起冲突的打算,只要别人不来主动招惹他们,一夜过后,明儿他们就会继续启程。
他举起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挥了挥,放缓了脚步,扭头冲众人喊道:“乡亲们,马上就要进山了,咱得寻一个避风的地儿歇一宿!你们都注意些娃子,把自家那个抓跟前紧紧盯着,过陌生的山头,自个都警醒些!”
“成成,都盯着呢,娃儿不敢乱跑的。”
“备不住山路上有村民挖的陷阱,都小心些,尽量踩着前头踩过的地儿走。”赵山坳杵着拐走得比年轻人还稳当,扯老嗓叮嘱着众人,“走前头的都砍根木棍子杵着地儿,有那密实树叶遮挡的都戳一戳,山路滑,咱对这里不熟悉,一个没留神要摔沟里,回头腿瘸了可没人背着扛着你走!”
“山坳老兄说得对,都给我把心提起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实了走!”孙村长忙不迭接茬。
“晓得了!”走在前头的齐溜应声,走在后头的也默默点头,踩着前头留下的脚印走。
这一路摔摔打打吃着亏走过来,别看这些时刻拐杖不离手迈一步叹两口气的老头时不时还要儿孙背着走一段,跟个拖累似的,但要论细心细致,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拍马也赶不上。
多听老人言,会少吃很多亏。
冬日的天黑得早,前一刻还觉得天亮着,后一刻就感觉有些看不清周围了。
没啥脚力的幼儿被爹娘背在身上,稍微大点能自己走路的则被阿娘用布条绑住腰带,一头连接孩子,一头连着自己。这样走路虽是磕绊了些,但能让孩子时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用担心他们乱跑,也能防着娃儿走路不看脚下踩空,离得近也能及时反应过来把人捞住。
昨儿估摸是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鞋底不抓地,前后都有人在摔跤,沉闷的屁墩儿声响伴随着惊呼时不时响起,怪吓人的。
越临近腊月,天气就一日冷过一日。
就连柳河村的村民也觉得今年冬天冷得有些不对劲儿,他们见天赶路手脚都暖和不起来,更别说猫冬着不动弹的人。
他们不清楚这是因为今年发了大水的缘故,还是仅仅是错觉。逃难让他们忽略了很多,也提不起精力去仔细琢磨,疲惫使得他们每一日都是囫囵着过,冻坏的耳朵,长着冻疮的手脚告诉他们这个冬天无比异常。但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没有屋顶抵御寒冷的缘故,也可能是疲倦放大了他们的感官。
他们说不清,也就没有提这一茬。
“前面有个背风的平坡,都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得了前头的传信,吴大柱粗狂中夹杂着喜意的声音朝着四方响起,给摸黑赶山路的众人打了一个无比及时的鸡血,“汉子们都看着些周围,瞧见有干柴就顺手薅两捆,今晚将就着歇,多点几个火堆取暖!”
将就歇,这就是一切从简,不垒灶,不寻水,不挖粪坑的意思。
干粮还有,拉屎屙尿也能往树林子里钻,但这个人一停下来就冷得直打哆嗦的天,风再那么一吹,骨头缝都是凉的,夜里不多点几个火堆根本睡不着。
冬天不好寻柴火,他们不是每晚都能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有些地方离山远,或者就是个小山头,树木都属于村里的各家各户,春日的雨,冬日的柴,都是金贵的不得了的东西,明抢就是干仗,暗偷也要被追,一路收集柴火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拾柴,不需要人叮嘱,他们自打进了山就在薅。但一切从简,那不成啊,从不了一点,要冷死个人。
“得烧两锅热水啊,垒灶也不麻烦……”有心疼娃儿的婆子忍不住开口,“我们大人没啥,让小娃子都喝上一碗热水驱驱寒,这天太冷了,走了一日身上出了一身汗,突然歇下来一吹凉风就要受凉,不喝点热乎的怕是扛不住。”
“是啊,不怕费事儿,咱还有力气干呢,你们歇着就行。”
“大晚上寻水不安全啊。”
“咋就不安全了?多带点人就行,周边好些村子,不会缺水的……”
驴车刚停稳,赵小宝就迫不及待掀帘子跳了下来。听见这话,她瞅了眼张嘴就哈出一口口寒气的侄子侄女们,一个个鼻尖通红,鼻涕流个不停,吸溜吸溜的声儿听着埋汰又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拽娘的衣摆,撒娇道:“娘……”
王氏笑着拍了拍她肉乎乎的手背,真是小小年纪就爱操心,想到这一路时不时听见的咳嗽声,甭管是谁家的孩子,到底都是一路看着过来的,她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心疼,扭头对三儿道:“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你带小五他们去寻水,小宝坐了一天驴车也累了,带她出去走动走动活动一下身子骨。”
赵三地闻言立马丢下手头的事儿:“成!”
“把青玄也带上。”王氏又叮嘱了句,如今家里没啥秘密了,多一个人去也能多拎两桶水回来。
人陆陆续续停下,卸掉驴车,卸板车,搬抬席子棉被的动静此起彼伏。
有嫌地上脏乱,心疼被褥的妇人拎着镰刀去周围薅野草树叶,铺些在席子下面,不但能防潮,多一层睡着也软和。懂事的孩子见阿娘忙活,忙也跟上去抱野草,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王氏见此,叫来大儿媳,温声道:“把驱寒的药拿两包出来,再问问红糖和姜是谁拿着的?均些出来待会儿熬煮一锅姜汤,让大家伙都喝上半碗。”
“成!”朱氏爽利点头。
两个村凑的份子钱,赵老汉用自家在大粮仓顺的陈粮换了最紧要的冬衣冬褥,连带当下两个村吃的粮食,全是他们家出的。而凑来的银子,他用来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所需物,如最基本的盐醣药,都是逃荒路上缺不得的东西,他们自家留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拿出来交了公。
交公的这些,除了自家分到的衣裳被褥,其余东西没有细分,都属于大家伙。王氏要的红糖和姜,找一个人还凑不齐,得问红糖在谁那儿,姜在谁那儿,要凑才成。
红糖正好是孙村长家的媳妇背着,听闻要煮红糖水,他家老妻不免有些心疼,找到王氏道:“大妹子,路还长着呢,红糖金贵,能省则省啊。姜汤也能驱寒,拍上两块姜就成了,咱乡下娃子养得糙,没啥讲究,喝姜汤就已经很好了……”
搁以前,她定是不会为这两块红糖计较,在村里,她家日子也是过得顶滋润的人家,她这辈子没吃太多苦,老伴是受人敬重的村长,儿子儿媳又孝顺,孙子也听话乖巧,不知多少人羡慕她命好。
可一场洪水,不但夺走了她的儿子,也卷走了她曾经安稳舒适的生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过短短数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就变得粗糙难看。而王氏,俩人差不多的岁数,甚至瞧着比她还要年老苦楚些,但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没有下过地。
当初晚霞村的人求他们收留,如今柳河村的人求他们庇护,真真是命运捉弄,谁又能预料到。
王氏见她面上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容,虽不知为何,但也笑着安抚道:“老姐姐说得在理,日子还长,是得省着些过。”
不等对方开口,她继续道:“不过我想着姜茶添些红糖效果更足,也不全是为了娃子,你我都是过来人,有些苦楚咱做妇人的也不方便对外人说,红糖水暖身子,也养人,正好趁此机会也给她们补补。”
孙村长的老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正在忙活的妇人们。
她们上了年纪,月事早些年就回了,但这些年轻小媳妇,小姑娘们,可是月月都有那么一遭。这事儿有些人耐得住,有些人耐不住,逃荒赶路管不了那么多,不管身子多不爽利,两条腿都不敢停下来。
忍着,熬着,天寒地冻的,女子身体本就羸弱,受不得寒气,若任由着糟蹋身体,就算未来安定了,病根已经落下,往后的日子也过不顺心。
王氏想的比她周全,是她心眼小了。
“是,老妹子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加些红糖,让她们都多喝些!”她老脸有些臊得慌,也是心服口服了,怪道连周婆子那么个难缠的角色在王氏跟前都耸眉耷眼不敢闹腾,原还看她闷不吭声不爱插手管事,没想到也是个心有成算的,只是不爱冒头罢了。
这老两口各有各的能耐,办事敞亮没私心,让人信服。
等赵三地带着一串侄子拎着水桶离开,各家各户也寻好落脚地铺上干柴垫好了席子褥子。妇人们开始忙活垒灶,汉子们抓紧时间休息,男娃女娃们结伴在四周寻干柴,等寻水的人回来就能开始熬红糖姜水和治风寒的药,到时候预防的和治病的,该喝啥喝啥。
一簇簇火堆燃了起来,照亮了一群正在忙活的人。
有人扛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鼾声四起时,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也终于姗姗归来。
“小宝呢?”没见着闺女,赵老汉张嘴就问。
“她三哥带着寻水去了。”王氏看了眼老头子,见没受伤,心头不由松了口气,“咋这么久才回来?”
“久啥啊,我都跑回来的,那群小王八蛋不要命一样,还搁后头追了会儿。”赵老汉一屁股坐在自家铺好的席子上,扯了扯领口,打了一架淌出一身大汗,闷热得难受。
“换身衣裳吧?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当心受凉。”
“成。”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受凉,但他还是很听媳妇话的,当即就起身去翻找自家板车。
至于闺女,寻水就是个借口,定是带着她哥哥和侄儿们去神仙地开小灶了。
几个儿媳能轮着在驴车上休息,随时都可以去神仙地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就只能避着人行动。神仙地的秘密被青玄戳破后,那更是没啥好藏的,自家人干起这档子事来更加心安理得。
“今晚谁值夜?”换完衣裳,又检查了一番周围,见大家伙都拾掇挺明白,没啥需要人操心的,赵老汉心头满意,大声问道。
“叔,今晚轮到我和老朱。”满粮叼着窝头忙不迭站起身。
蹲坐在他旁边的朱来财也赶忙应声:“叔,有事儿您尽管吩咐。”
“吩咐啥,没啥吩咐的,还和往常一样。”赵老汉笑着走到他们身旁蹲下,随手接过满粮他媳妇递来的窝头,毫不客气塞嘴里,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客气,“就是觉得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晚上干坐着怕是熬不住,烤火也不成。我寻思我那儿还有一条褥子,待会儿让你婶儿拿出来,往后轮到谁值夜,就往身上多盖床被子,能御一点寒算一点,有总比没有强。”
各家的褥子都有定数,没得多余的拿出来给值夜的人,家里的老人小娃都不够使呢,睡觉都挤作一堆。他们家不缺这一条半条的,驴车里有啥外人也不知道,也没人讨嫌去掀他家的帘子,均出一条来算不得啥。
“这敢情好,那我就替大家伙谢过叔婶儿了!”朱来财闻言满脸开心,这是利大家伙的好事儿,值夜不算啥,但天寒地冻冷起来是真的遭罪,往常一夜下来,两条大腿都冻僵了,有褥子盖,再烤烤火,夜里就不难熬了。
“你们可够使?家里娃子多呢,我们烤火就行了,可别凉着孩子们。”满粮担忧道,这时节谁家会嫌被褥多,老赵家人丁兴旺,孙子大好几个,他是真担心苦着孩子们。
“瞎操心啥。”赵老汉笑着狠狠搓了把满粮的后脑勺,“够使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有人高兴,也有人担心。
赵老汉摆手不再多言,啃完没啥滋味的窝头,起身回了自家歇息的地儿,让老婆子拿了条还算暖和的被子出来。
“这条被子充公,日后专给值夜的人使。”赵老汉叹着气说,“天气太冷了,硬抗不是个事儿,省了这点,生了病反倒麻烦。”
“你做主就成,我没有意见。”王氏点头,老头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自家不缺这一床被褥,均出来给大家伙用她也不心疼。
赵老汉咧嘴一笑,悄摸抓住老妻的手搓了搓,给她搓暖和了,才缓缓松开:“这一路也苦着你了,再撑撑,等到燕临府,日子定能安稳下来。”
他顿了顿,道:“我有预感,这回真能安稳下来了。”
王氏偏头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第242章
冬日歇在山里,没有屋瓦遮身,地龙取暖,别说值夜的汉子,就连身上穿着厚实衣裳、裹着一床褥子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娃们都冷得直打哆嗦,呓语着手冰脚冻耳朵凉飕飕。
柴火添了又添,脚底板却咋都暖和不起来,身子骨弱些的老人把能穿的衣裳都套在了身上,不拘冬夏,只要能抵御寒意,连干柴树叶都往怀里塞。
这是一个索命的季节,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即便没有逃荒,在老家时,也会因冬衣和粮食的稀缺,在饥寒和极寒的交迫下,永远沉眠在初春的前夕。
如今,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好歹吃着大锅饭,穿着分发下来的冬衣,村里有一口吃的就不缺他们一口,不少人心里都是满足的,甚至开始有些依赖这样的生活,仿佛有了依靠,后背能倚着实地儿了,心没那么飘忽,有安全感了。
虽有些臊自身的怯弱,但占满内心的那股子窃喜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他们是没本事的人,认了。
寒风肆虐,深眠中的一群人冷得牙齿直打架,一个劲儿缩脖子。
柴火噼里啪啦响,值夜的汉子时不时起身给火堆添上一把柴,跺跺脚,搓搓脸,紧紧衣裳,即便多了一床厚褥,依旧难以抵挡那仿佛能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朱来财眼皮耷拉着,脑袋忽地一坠,又猛地惊醒,下意识搓了把流出嘴角的口水,另一只手攥着的木棍无意识挑动了下火堆,席面卷来的温热让他清醒了几分。
一旁的满粮来回搓着双手,待掌心搓热乎后,紧紧往脸上一贴。略带余温的指腹揉着鼻尖,两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他低声咒骂了句,猛地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道:“这天也忒冷了,鼻孔里凉飕飕的,难受得紧。”
“可不是,估摸着再往前走几日,放个水的工夫都能冻成冰柱。”朱来财嘿笑两声,说了句浑话。
满粮顿时乐够呛,这浑人!
冬夜苦寒,不唠点啥醒神,身子冷不说,眼皮更是倦得直往下耷拉。
“你瞧那两口子抱得多紧,啧,竟是连娃儿都顾不上蹬到边角去了,哪有这么当老子娘的?”
“咋,你不想抱媳妇?”
“那可太想了。”朱来财不愧是浑人,没半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媳妇可顾不上我,见天搂着老娘睡一个被窝,呵呵,别家都是婆媳不睦,见天吵嘴,我家这俩处得老亲近了,丝毫不叫我操心的。”
“丫的,算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满粮笑着捶了捶他肩头,见不得他那嘚瑟样。
朱来财往自家歇脚的地儿瞅了眼,美得眯直了眼。
柴火噼啪爆响,满粮起身去四周转了一圈,瞧瞧有没有猎物下山的痕迹,顺手给睡觉不老实翻身踢被的娃儿们把被褥压实裹紧。
夏日嫌热,恨不得和旁人离个三尺远,冬日却畏寒极了,见人就往怀里塞,东家男娃滚到西家婆子怀里,南家姑娘被北家妇人紧紧搂在怀中,谁冰凉的身子被谁温暖的怀抱捂热,分不清也辨不明。
一路走来,众人早已不分你我,一个锅吃饭,一个被睡觉。
到了后半夜,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不多时,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无知无觉间被披上一层浅白。
好在,这似乎只是一场深冬降临的宣告。
天亮之前,人醒雪停,凌乱的脚印踩着泥泞,一群人朝着雾蒙蒙的前路继续走去。
…
过山经道,一路途径许多村落,再没有如先前一般有本地人截道拦路。
他们避着人走,从不和生人接触,有村民主动上前拦路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要打去哪儿,晚霞村的婆子就用庆州府的方言瞎咧咧回两句,对方听不懂,鸡同鸭讲一番,想发火又没地儿泄,只能从口音分辨出他们不是丰川府的百姓。
又见他们端得一副着急忙慌要抓紧赶路的作态,虽还是一脸防备,却放下了心,只驱赶他们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地停留,此外再未做别的举动。
他们也只当不知如今慈安县的情况,每日天不亮就启程,傍晚将至才停下,路上遇见同样赶路的难民亦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搭腔,更不接腔。
一行人赶点紧趟不拘脚力奔命赶路,顺利在两日前进入了河西镇地界。
稍作休整后,顶着雾蒙蒙的天儿,踩雪淌水,又是一连数日奔波,于今日夕落傍晚踏上了遂云镇的官道。
四周皆是人,或落后他们,或领先他们一步,连疾行的马车都不由缓了步子,踢踏声没那般仓促击耳了。
杂乱的人声混着家畜的叫声,汗味儿夹杂着臭烘烘的排泄,声浪不息,恶臭扑鼻。
“爹,我们终于到遂云镇了!”
“老爷!城门已经下钥了。”
“老丈可是去遂云镇投亲?”
“你是谁?”
“问你一问罢了,作甚这般防备作态?你拿锄头作甚啊?喂,喂……你,你个土里刨食的老头,怎地不分好赖青红,你,你,我不问便是!你先放下锄头!”
“娘,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凉峻府呀?我想爹了。”
“囡囡乖,爹在凉峻府等咱呢,听话,莫要与牛子他们吵闹,咱娘俩这一路还得依仗你大伯二伯他们看护。等到了凉峻府,你再与爹爹告状,细说这一路你阿爷阿奶有多偏心……”
赵老汉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看向这车来人往的官道,忽然有种回到刚从老家逃出来时的混乱错觉,入眼所见难民之多,简直远超想象。
余光瞅向不远处悄声耳语的母女俩,他无意偷听,奈何这双耳朵一日比一日敏锐,别的老汉一通逃难下来,没有瘦个三五十斤,也有瘦个二三十斤。他呢?满面红光差点,但气血充盈得时常叫赵山坳几个老货怀疑他私下猎了头野猪偷摸被他一人吞吃了。
“乡亲们,咱到遂云镇了!”他狠狠喷出一口热气,抬起臂膀,扯着嘹亮的嗓门朝后头哎呀连天嚷累的一群人喊道:“都先别坐下,坐下就不想起来了!趁着天没黑,咱再往前走一段,寻个避风的地儿再歇脚!”
“大根啊,走不动了,要不就在这儿歇吧!”赵山坳走在队伍中央,他耳朵不咋好使了,隔得远听不清,还是前头的人往后面传话,才晓得是到了。
他不认路,脚力也跟不上,干脆就只憋着劲儿埋头赶路。这一路走来,前头停,他就停,前面开始背篓挑担了,他也就撑着颤颤巍巍的双腿起身继续跟上。
眼瞅着不少人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似生怕晚了一步好地方被人占了,瞧着都不想走了,他忍不住再次开口:“这都已经坐下了,这还咋走啊,那股子气都泄完了!”
紧接着又补了句:“都睡大道呢,没人会赶咱!”
吃了被大户人家挥鞭子的亏,都有阴影了,不咋敢走官道,更别说歇在路上。可实在累得狠了,今儿都没咋歇脚,就正午停下啃了俩饼子,下午几个时辰一路摔打滑溜着滚下来,浑身都疼,是真走不动了,感觉双腿都不是自个的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人,立马往前头递话。
“过了遂云镇咱就到凉峻府了?”有婆子揉着腿肚子小声问,生怕自个记岔了。
“是。”赵山坳杵着棍,他那张老脸越发松垮,皮都块挂不上骨了,乍一看怪渗人的,“等过了遂云镇,咱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离丰川府就远了,瘟疫啥的该是追不上他们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周围的人都能听懂,这档口没人敢把这字眼嚼在嘴边儿。
这一路所经之地,不但本地人提着心,他们这些个外来的心也没敢松懈,生怕被人沾染上疫病,日日都要熬上一大锅防疫驱寒的药。好在他们运气不错,队伍中没有人染上疫病,便是得了风寒咳嗽两声,几碗药下去也就好了。
连起初有些病态的旭哥儿,如今都彻底养了回来,恢复了往日康健的模样。
这一切,他们都归结于他自己跑得快,跑得远。只要他们走在疫病前面,那就是安全的。
“原地歇脚!”
“原地休息!”
“都往后递话,原地休息——”
前头停了下来,一声高过一声的音浪从前到后,再次落后在尾巴尖尖的周婆子撑着膝盖发出一声嚎叫,随即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个天杀的反王,遭瘟的老天,打你龟儿的仗,发你龟孙的水!”她喘着粗气,擦着热汗骂咧,“这一路差点没摔死我!还好老婆子我骨头硬,磕不坏,摔不折!”
她骂咧个不停,引得好些人扭头望来。
驴车刚停下,赵小宝就迫不及待掀开挡风的厚实帘子,走在车旁的青玄早有准备,没等她吭声,走过去胳膊一伸夹着她咯吱窝就把人抱了下来。
“青玄哥哥你冷不冷?”赵小宝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学着爹平日里的样子甩了两下膀子,感觉身子舒展开来,舒坦地刚舒一口气,顿时被四周混杂的气味儿熏得立马捂住了鼻子。
“娘让我问你。”她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闷声闷气道:“要觉着冷可别忍着,咱家不缺衣裳,冷了就要添夹袄,不能生熬。”
“婶子,我不冷,眼下正正好,再穿要发汗了。”青玄干脆扭头看向撩着厚帘要下车的王氏,“我扶您。”
“不用扶,我能行。”王氏笑着摆摆手,自个下了驴车,“车里有干粮,你拿上,带小宝去前头找你叔去,这念叨一路了。”
说着,她喊来二孙子,让他照看驴车,自个则去寻冯氏。
眼下虽说是一起吃大锅饭,但当初一起杀流寇的几家情分到底不同,父女俩去大粮仓时顺道把这几家的税粮也拿了回来,当时便说,日后寻着机会得补贴回去。
逃荒日子艰苦,吃不饱穿不暖,眼下不贴补,还等何时?
青玄去车厢里拿了半布袋的干粮出来,里面装的都是饼子窝头这些个不打眼的。因着他们家有驴车做遮掩,外人也只当是王氏和几个儿媳从嘴里省下的口粮,毕竟她们有驴车坐,不费脚力,自然就要节衣缩食少吃些省下来给家里的汉子。
青玄背着走了一段路就嚷嚷鞋子踩到了臭粑粑的赵小宝去到前面时,正好听见赵老叔他们在商量明日入不入城。
“原本装粮食的板车眼下都用来装干柴了,凉峻府还不晓得是个啥情景,眼下既能入城,我寻思咱还是得去买些口粮,路还远着,总不能真要等粮食见底那日才开始愁下锅的米没有踪影。”孙村长腿脚还算利索,不似赵山坳几个老汉跟不上脚步,他一直走前头,刚听一个从遂云镇打探完消息回来的大户人家护卫说遂云镇居然不查户籍,城门口就俩穿着破盔甲的老兵守门,只要不闹出动静,管你是进城还是出城,均不拦人,更不收取入城费。
难民能有啥路引?说白了官府若要下狠心抓人,往官道上一站,十个有九个都掏不出来。
百姓的那颗胆时小时大,大到能在没有任何文书路引的情况下就敢携带家小四处逃难,也小到明明口粮都要没了,却不敢靠近城门,生怕被官吏盘查户籍路引,被治罪,被抓去下大狱。
遂云镇不查路引,此消息一出,官道上一片骚动,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孙村长便是其中之一,当初两个村凑钱买粮,其实大家伙私下都留了一手,总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吧?
没有银钱傍身,在哪儿都没有安全感,何况银子这玩意儿哪里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被游说得全往外漏的,又不是傻子。
此事虽未挑明,但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若要继续凑钱买粮,家家户户都能再掏点出来。
第243章
“我觉着不成。”
瞧见闺女,赵老汉脸上露出一抹笑,伸手朝俩孩子招了招,扭头看向孙村长时,弯弯的嘴角瞬间捋直,腮帮子崩得紧紧的,低沉着嗓子道:“眼瞅着临门一脚了,照我的说法,歇歇缓过那口气儿最好抓紧再往前走上一段,把这群人甩在后头才是正经事儿。”
“咋还能进城?”他不着痕迹看了眼四周,因着气温骤降,好些缺少衣物和药材的难民在路上生了病,张嘴就是病入膏肓般“哬哬哬”的嘶哑鸣音,尽管已经和对方保持距离,但通往遂云镇的路就这么一条,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根本避不开。
眼下这群人难得驻足停留,犹豫着要不要进城买粮看病,他们更应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先他们一步离开遂云镇,离开丰川府。
“粮食还有些,我们省着吃,不说支撑到燕临府,走到凉峻府应完全不成问题。”接过伸手要抱的大胖闺女,让她坐在臂弯上,见青玄把她绷直的脚尖上的鞋取下来,边缘沾着些许污秽物,不由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示意别老欺负她青玄哥哥,“等到了凉峻府,偌大个州府,还愁买不着粮食?”
“退一万步说,要真买不着,那也不怕。”他嘿笑一声,“我们老家晚霞村就是个山旮旯,群山环绕的地儿,山里日子是过习惯了的,隔断凉峻府和燕临府中间的那片山脉,别人怕,我们却是不怕,只要进了山,就算是封山的大雪天,真到了粮尽水绝的地步,咱村汉子也能在山里寻着活路,总归是饿不死人。”
孙村长还是有些犹豫:“可冬日不好打猎啊……”
这会儿进城买粮食多好?不盘查路引的官路城门简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就算入城的人多,有一定染病的风险,但只要防护得当,把自个裹严实些,应当是没有多大妨碍。
他们这一路运气都还不错。
“派几个汉子进城,咱们可以先慢慢往前走,一袋也好,两袋也罢,好歹是能活命的口粮,关键时候能救命。”他苦口婆心劝说,眉心皱出一条很深的竖纹,曾经那个养尊处优的村长族老,如今和无数个吃尽奔劳苦头的老汉一样,整个人造得灰头土脸,消瘦疲倦,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凉峻府……哎,凉峻府倒是没遭灾,可遭灾的都在往那里逃,买粮的人多了,粮价就便宜不了,都是花钱,还不如早早在这里换成粮食,好歹路上不用饿肚子。日后若真买不起粮,我们也能快些离开凉峻府,免做无谓停留。”
“到时翻山越岭,运气好能猎到野物度日最好,就算猎不到,只要能挖树根,嚼叶嘬茎,熬煮稻壳,只要撑到燕临府,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他这么一说,赵老汉沉思半晌,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能听进去话,也不是啥固执的人,仔细一琢磨,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让大山二田带着小宝入城,能买着粮食最好,买不着也能避着人从神仙地再掏些出来。
这阵儿见天熬药,前头买的风寒退热类的药物消耗了不少,有机会再卖些备着,大家伙瞧着也更有底气。毕竟这天儿瞅着,怕是越往后,越冷呐!
还有就是大河他们几家,别人就算了,他们家的娃儿他心里看顾得紧,一个个造得是一天一个样,干巴巴的可怜劲儿瞧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吃大锅饭实在不方便贴补,给两张饼子都得找借口说是娃儿她娘从嘴里省下来的,这么一说没人敢要,可不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咋给。
说来说去,还是粮食不够闹得,若存粮足以让大家伙吃饱,何至于还要绞尽脑汁想借口偷摸给孩子们塞吃食?
思忖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哭,惊得好些人扭头望去。
“走开,走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你是人贩子——!”一个脏兮兮的男娃在地上疯狂扭摆,他单薄脏乱的袖子被一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死死拽着。
少年满脸焦急,怒视着站在一旁想伸手,却又不敢伸的婆子,一只手死死拽着扭成一根麻绳的男娃,另一只手指着她怒斥道:“你是谁?我家表弟怎会叫你阿奶?!”
“还敢伸手拦我?”他语速极快,指着婆子的手忽然一扬狠狠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
“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男娃一个劲儿哭嚎。
少年见此,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快扭到地上的男娃,一个使劲儿便把他捞了起来,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死死扣在怀里,泪流满面道:“平安,你不认识表兄了?我是子康表兄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地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姨母和姨父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这老婆子是谁?你怎地唤她阿奶?可是她拐骗了你?诱骗了你?!”
男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开,少年满面凄恍之色,眸中溢满愤怒,狠狠瞪着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想解释的婆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恶狠狠低吼道:“他是我表弟,不是你的孙儿!贼婆子,败阴德的拍花子,我现下不想与你多做纠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我不是拐……”
“还想狡辩!”少年伸手猛地一推,婆子没防备被推个正着,屁股着地正好压着了尾椎骨,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冷汗狂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安,跟我走!”少年把男娃往怀里拢了拢,手掌箍着他没点肉的干瘦双臂,朝着一处难民堆走去,“别怕,有表兄在,定不会再叫你挨饿受冻……”
“呜,放开我——”
周围人就这般冷眼瞧着这出热闹,看着婆子几次三番试图起身去拉男娃,都被少年用脚踢开。
“不是,我不是拐子。”婆子哭着追过去,双眼无助地望向四周,哭喊道:“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有人面露不忍,想开口,但听着男娃哭嚎间断断续续的“你不是丢下我们跑了吗”“爹说你不是我表兄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你表弟了”这样的话,又实在不敢上前。
家事最不好管了。
那人好似真是那孩子的表兄,反倒是紧追不舍的婆子,翻来覆去只晓得求人帮忙,却说不清个关系,只反复念叨自个不是拐子,叫少年放下男娃,不准带走她的孙儿……
这样的场景,自逃难以来,处处都在上演。
人命不值钱,饿到极处时当爹的都能把亲儿子卖了,或是与人换了娃儿,易子而食。
这孩子的爹娘不在身边,身旁只有一个年老体衰说不清关系的婆子,如今突然跳出来个真表兄,谁敢横插一脚管这等闲事?
都不是傻子,一个个瞧得真切,那少年并非孤身一人,他是跟着一个逃难队伍的。
男娃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般挣扎,把脚上一双补丁棉鞋都蹬掉了一只。有小孩眼尖瞅见,连忙扑过来捡了起来,一脸宝贝地塞进怀里,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他另一只脚。
赵小宝坐得高看得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吓得两条小胳膊紧紧圈住了爹的脖子。
但看着看着,她眼中忽然露出一抹狐疑,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道:“爹,小宝好像见过他。”
“见过谁?”赵老汉一愣,下意识看向少年,又看了看追着不放婆子,最后望向一张脸被少年摁在怀里、只能看见疯狂蹬踢双腿的男娃,“小宝见过哪一个?婆子?那个男娃?还是那个表兄?”
他咋没有印象?
转念又想,小宝经常和她几个哥哥出门,许是他不在的时候见过的人。
“爹也见过,你不记得了嘛?”赵小宝指向那个一直蹬腿的男娃子,“小宝和爹赶驴车刚从老家出来,经过了一个镇子,当时好多好多人,那个男娃找不到爹娘,爹出声让他小心,被他爹听见了,他爹呀,胖乎乎的大员外……”
她一通连说带比划,赵老汉可算有了点印象,从旮旯角翻找出一段不算清晰的记忆。
当初村里大队伍先走,他带着闺女落后一步,把村头那棵因缺水而快要晒死的大榕树弄到神仙地后,启程去道观接青玄的途中经过了鲁口镇。当时正值混乱之初,镇里的人得了消息说官兵要来封城,老百姓吓得卷包袱就要带着一家老小仓促逃命,当时,他好像是开口喊住了一个险些被人群车辆撞倒的男娃。
他记得那是一个被爹娘富养长大的孩子,生的那叫一个圆润胖乎。眼前这个瘦得像根干木棍子一样,着实挂不上一点相。
“小宝没看错吧?”他有些迟疑。
“错不了!”赵小宝现在不怕了,拍着小胸脯肯定道:“小宝眼神厉着呢,就是那个人!”
赵老汉吸了口凉气,先前只顾看那少年,只觉这人行事作态不像个好人,但那婆子又着实心虚,实在闹不明白这里头的官司,他干脆不再琢磨,只当场热闹看。如今乍一听那男娃子竟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不敢相信之余,心头不免多了丝别的滋味。
许是同为庆州府的人,老家相隔不远,算半个同乡人吧?
自打逃难以来,再未见过家乡的熟面孔,如今那方是啥光景,壮丁全被征走了吗?乡里还有人吗?潼江镇咋样了?竟是一无所知。
若真是同一个人,这孩子被磋磨得也太狠了些。
他目不转睛望着疯狂挣扎的男娃,眉心不由皱了又皱,犹记当初这孩子的爹找到儿子时,嘴里好像是骂咧了两句啥“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之类的话。
听话音,乱象初起时,男娃原本是和他表兄在一起的,后来表兄趁乱把他扔了,自个却跑没了影儿。
眼下这场景,可不就是跑掉的表兄突然又冒了出来,反倒是孩子的爹娘不见了踪迹?
想到此,他那死嘴竟比脑子快,不受控制般开了口,大声喊道:“是老家在鲁口镇的平安吗?”
少年脚步猛地一顿,抱着怀里快要憋过气儿的男娃加快了脚步。
“这就是你说的表弟?”一个脸上有片烧伤疤痕的汉子挑起粗眉,看了眼周子康怀里的男娃。
“嗯。”周子康勾唇一笑,“就是我那姨母的亲儿子,我的亲表弟。”
“喂,那小子,问你话呢,且等等!”赵老汉往前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老婆子也跌跌撞撞追了上来,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男娃,哭喊道:“他就是我的孙儿,他吃了我的饼子,答应要给我当孙儿,你不能抢走他!”
“滚!再纠缠不放,当心我弄死你!”周子康简直烦不胜烦,抬脚便要踹。
“蒙了招子看不明情况的老货,再瞎嚷嚷,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见她歪缠不停,一旁的疤痕汉子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劲风扫过,一声响亮的巴掌,婆子被猛地扇翻在地。
张嘴“哇啦”吐出一滩血沫子,连着两颗缺了口的蛀牙,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已经有些晕厥的男娃被一阵哭声惊醒,瘫软无力的双腿再次蹬了起来,恍惚间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唤他平安,他奋力地从表兄的臂弯中里伸出一条软绵绵的胳膊,流着泪喊:“爹,爹,我在这儿,你回来了吗……爹!”
“竹儿,竹儿,我的孙儿!”老婆子捂着流血的嘴大声嚎哭,“你还给我,你把我孙儿还给我!!”
四周一阵骚动。
赵老汉抱着闺女几个大跨步走过去,青玄紧紧跟在身旁。
孙村长一脑门的疑惑,闹不准爷几个要作甚,只能赶忙扭头招呼让人去唤赵大山兄弟:“愣着干啥?赶紧的叫人去啊!”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上粮食不粮食,忙抬脚跟了上去。
第244章
赵老汉本不想多管闲事,耐不住双腿不停使唤,既开了口,他干脆也随了心,唬着一张老脸走过去,望着被少年死死箍在怀里的男娃。
“那个穿长衫的,叫你呢,莫不是耳背?!”
他身量魁梧,粗眉下压,一双眸子如同牛眼般望过来,与那贴在门上的关公有得一拼,瞧一眼便叫人心里发憷。
大冬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补丁袄子,臂膀间鼓囊囊的肌肉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极为不好招惹的老汉,更被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即便赵小宝脸上抹了锅底灰,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身肉、那被父母亲人精心呵护的精神样貌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的。
胖娃子不稀罕,稀罕的是在逃荒路上还能有这般看起来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胖娃子,这就很不寻常了。
疤痕汉子拧了拧眉心,视线落在赵老汉身上,把他壮硕的身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忽地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谁都没察觉的垂涎。
周子康本想装作没听见,谁知道能在丰川府遇到同乡,更没想到这人竟会追过来,多什么事儿!
不想搭理这人,奈何疤老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居然像条哑巴狗扮起聋哑来!他深吸一口,掩下眸中的冷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扭过头,迟疑中带着两分茫然,问道:“老丈是在叫我?”
说罢,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实在没能把这张糙脸和记忆中见过的人对上号,不是亲朋,更非街坊,难不成是同镇的人?还是他那姨父在老家的同宗族亲?他心头闪过万千思绪,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嘴角的笑容都保持着一个让赵小宝直打摆子的弧度。
我滴个娘,这位表兄好像个假人呐。
赵小宝搓了搓自己肉乎乎的胳膊,就听爹粗声粗气道:“除了你,还有谁穿长衫?”
周子康干笑两声:“对不住,周遭嘈杂,竟是没听见。”
赵老汉瞅着他怀里的男娃,口鼻被他紧紧压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快背过气了是真的,不由面色难看道:“胳膊勒这么紧干啥?还不快松一松,你要捂死他不成,你这人咋当表兄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周子康面色有一瞬冷硬,低头看向怀里的赵平安,深吸一口气,倏地卸了力,低头着急道:“实乃情急之下忘了分寸,表兄不是有意的,表弟你可还好?”
男娃艰难地睁开一双眼睛,看清是谁后,哭着喊道:“爹,呜,爹……”
“我是子康表兄啊,你看清楚,我不是姨父。”
“呜,我要爹,我要娘,我要爹娘……”男娃无力地扑腾了两下,积满泥垢的长指甲在周子康脸上狠狠划出两道血痕。
周子康脸色瞬变,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这一把掌下去可了不得,甭管是抽哪儿,青玄反应极快,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窜过来的,周子康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痛呼出声时,一旁的疤痕汉子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声怒吼,抽出挂在腰间的长鞭:“小子你干甚?!”
“干甚了?我家小子干甚了?!你嚷什么!你再冲他嚷嚷一句试试!”赵老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赵大山赵二田带着七八个汉子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柄用布条裹着的长形物体,别人看不懂,疤痕汉子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啥,那特么是把大刀!
他死死盯着这群人,再次衡量起这群人的来历,先前混迹在难民堆里,他只当这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外地人,领头的汉子瞧着是有两分气势,但队伍里老弱妇孺却不在少数,他着实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群板车捆干柴的难民,抢劫的都不稀罕惦记他们,谁他娘又能想到,那破车破篓里居然还藏得有刀!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斧头,是正儿八经能把人捅个对穿的大刀!
赵大山一行人绷着脸走过来,疤痕汉子身后顿时也围上一群人,四周难民见此,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手忙脚乱挑起担背上篓带上家小就跑,十分害怕卷入这场风波。
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几乎是眨眼间,周围便腾出片空地来。
这时,被扇倒在地上捂着满脸血的婆子再度爬了起来,趁着青玄抓住周子康手腕的工夫,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男娃抢了过来,抱着就死死不放,一个劲儿哭嚷着:“他是我的孙儿,你们不能抢我的孙儿!”
“放你娘的狗屁!”周子康狠狠甩了两下手没甩开,急得冲疤痕汉子使了个眼色,“他是我亲姨母的儿子,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年,我还能认错人不成?!”
“你这疯婆子,必是趁我姨母和姨父不注意拐走了我家表弟!万幸叫我遇见,真是苍天有眼,才免了这场生离的祸事!”周子康怒不可遏,疤痕汉子也在此时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抢婆子怀里的男娃。
赵大山不知发生了啥,但见他一双大手紧紧攥住男娃的胳膊,丝毫不顾及那还是个孩子,骨头脆得一掰就折,男娃疼得哇哇大哭,婆子也哭,抱着紧紧不放。
一个使劲儿拉,一个拼了命抱,中间的孩子谁都挣脱不了,哭嚎渐渐变成哀嚎。
他也是当爹的人,哪里看得下去?把刀丢给老二,冲过去一把掀开疤痕汉子,不等婆子再次抱紧男娃,他直接用蛮力掰开她的两条胳膊,强行把孩子夺了过来。
“你把我的孙儿还给我!!”婆子哭天抢地扑过来抓他裤腿。
“抢啥,扯啥!娃儿胳膊都要被你们扯断了!”赵大山嗓门震天响,呵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
他扭头看向揉着手腕满面阴郁的周子康,毫不客气道:“身为表兄难道不该好生护着他吗,咋还由着人把他把死里拽?你算个劳什子的表兄!”
扭头又骂婆子:“你是不是拍花子你说了不算,得问孩子!”
“你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娃,指着二人,“这俩你认识不?他是不是你表兄,她是不是你阿奶?”
陈平安被他抱着,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爹,我要爹!”
“哎,你这小孩,这不正给你找亲戚呢嘛!”赵大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别哭了,哭啥哭,好好说话。”
赵老汉抱着闺女走过来,兀自伸手撩开他乱糟糟的头发,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样貌。乍一看这小子瘦得跟麻杆一样,和当初那个胖墩墩的富贵娃是半点对不上号,但仔细一瞧,五官模子相似度极高,就是精神气有点欠缺,没当初那股子能嚎穿天的气势了。
略有些咯人的粗糙指腹在他脸上一抹,刮得男娃顿时止住了声儿,好疼。
“娃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叫平安?”赵老汉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慈祥的笑容,说的是家乡话,“你老家是不是在鲁口镇?你有个富态的爹,一个疼爱你的娘,和一个在逃难当日把你丢在人堆里跑了的表兄?”
熟悉的方言,熟悉的语调,虽然咬字发音上还是略有些不同,但能听懂,陈平安顿时就顾不上疼了,心头涌上一股无言的亲切,也不怕他了。
听他说起爹娘,双眼立马包起了泪,又听他提起自己被表兄丢弃的事儿,想到阿爹说的话,眼泪顿时哗啦啦往下淌:“爹说表兄是白眼狼,他趁乱偷了家中的银钱,还有阿娘锁在匣子里的金首饰,他不是我表兄了,爹不让我认他这个表兄了。”
“我是叫平安,爹说家里已经很有钱了,不叫我这辈子吃一点苦,富贵不求,平安就好,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他年纪不大,口齿却十分伶俐,说得明白话。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赵老汉,陌生面孔,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也不是经常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家是在鲁口镇,你认识我爹吗?”
“不认识。”赵老汉摇头,当时太过混乱,这孩子被丢后只晓得哭,就算匆忙中见过他这张老脸,估摸也记不住,“这个不重要,我且问你,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还有这个婆子,她是不是拐子?她说你是他孙儿,给你吃了饼子,你答应当她孙儿,可有这回事?”
想到离家后发生的一件件祸事,陈平安又害怕又难受,抹着泪说:“娘被山匪抓走了,仆人们都死了,爹带着我逃命,我们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逃出来。我们走了好远好远,又饿又冷,爹带我去买口粮,可转个身的工夫爹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肚子好饿好饿,是阿婆给了我饼子,她叫我竹儿,让我给她当孙子,我不想给她当孙儿,可我好饿,只有给阿婆当孙子我才能活下来。呜,我想爹,我想娘,可娘被抓走了,爹也不见了。”
山匪……
赵老汉猜测他娘是被邬陵山的山匪抓走了,仆人也在混乱中没能活下来。鲁口镇临近新平县,当时那般情形,若要离开庆州府,走新平县入邬陵山那条路最为保妥。
这孩子的爹应该是个做生意的大老爷,见识不差,定是带着一家老小冒险走了和他们一样的路。
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的山匪。
可不是都逃出来了吗,他爹咋又不见了?打哪儿不见的?
这么一想,他便问了出来:“你和你爹在哪儿走散的?”
至于这婆子,应该是趁孩子找不着爹,冒出来用饼子哄了去。她心思不纯,可也没卖了孩子换口粮,在这乱世之中好生带在身边养着,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陈平安呜咽着哭道:“我们没有路引,爹生怕被官爷抓去,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听人说前面的遂云镇不查路引,爹就带我入城去买馒头,可馒头没有买到,爹也不见了。”
第245章
遂云镇!
赵老汉目光一凝,和身旁的孙村长对视一眼。
俩人刚想说什么,对面的疤痕汉子就咧嘴一笑,恶趣味道:“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要我说啊,你爹是不想带着你这么个拖累,干脆随便寻了个借口把你扔了。”
“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了,没二两肉的娃子,走又走不动,家当也背不了,还要浪费口粮,不如丢了轻省。就你这样的卖给人牙子都是倒贴的货,牙行都不稀得收,与人易食别个都嫌啃不了几口肉,全是骨头顶啥用。”
乱世中,孩子的命是最不值钱的,当苦力没力气,当货物又瘦弱病恹恹不定能养得活,一个看岔眼没准就得赔手里,更别说当口粮养着……啧,能吃几口?
他心想,要不是周子康那厮咬定了这小子知道金匣子藏在哪里,说什么他都不会走这一趟。
一个小屁孩罢了,站跟前他都懒得伸手去抓。
倒是这群人……他指腹来回捻着,还是有些压不下那上涌的心思。
陈平安听他这么说,整个人一愣,随即嘴一瘪,忍不住就开始嚎啕大哭:“呜哇——你胡说,我爹才不会丢下我,你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哎呀你说得对,他就是在骗你!”身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心肝肉,爹娘的小宝贝,赵小宝完全不能忍受有人挑出来质疑爹娘对孩子的爱,她都不怕疤痕汉子了,凶巴巴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平安,“没有爹爹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他欺负你是小孩儿扯谎唬你呢,你要放聪明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了。”
“真的?”男娃顶着鼻涕泡,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这还能有假!”赵小宝决定以貌取人,“你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坏人说的话当然不能相信!”
不顾疤痕汉子难看的脸色,她抱紧爹的脖子,感觉到了安全感,不怕死得继续说道:“他和你的坏表兄是一伙的,你的坏表兄刚刚险些把你捂死,他之前还把你丢了,害你差点被乱糟糟的车马人群践踏成肉泥,他们俩都是坏人,娘说了,坏人的话都是哄小孩的,千万不能信呢。”
赵老汉欣慰地搂紧了闺女。
赵小宝自有一番逻辑,说得有理有据:“你爹都带着你从山匪的刀口下逃出生天了,又怎会半路丢下你呢?你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她记忆力可好了,如今都还能回想起当日那富态老爷张嘴闭嘴都是“爹的命根子”“你要出啥事儿爹也不活了”,他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丢下他呢?
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赵老汉自然也明白,想必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差池。
可甭管是啥意外,不过是买个馒头的工夫人就不见了,疤痕汉子有句话说得好,光明华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可见遂云镇并不像所表现的那么安生。
对逃难而来的难民大开方便之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劲儿。
赵老汉打定了主意,任由孙村长说啥他都不会派人入城买粮食。明知山有虎,那当然是要有多远跑多远,还得快点跑。
余光看向四周,不少难民悄无声息走在官道边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方向,正是遂云镇。
日头算不得晚,吃个饼子歇会儿,继续再赶赶路也不是不行……正想着该如何结束眼前的麻烦,抓紧时间整休时,又一声嘹亮哭嚎炸得他脑仁嗡嗡嗡直响,疼得!
“你亲口答应了我的,要给我当孙儿!”瘫坐在地上的婆子蹬踢着双腿,踢得草屑泥团子乱飞,“怎么能说话不作数?你怎么能骗我!!”
“一个两个全都骗我,都骗我!”
“说了马上回来,结果一个都没有回来,全都没有回来!!”她仰头发出尖利吼叫,看着赵大山的目光似乎是要把他吃了,“你把竹儿还给我,还给我!”说着,扑过去死死抱着他的双腿。
“这是我的孙儿,我给了饼子的,这是我家竹儿!”她指甲掐着赵大山的肉,赵大山骤然吃疼,气得想把她踢开,又担心把人踢出好歹,只能抱着娃一个劲儿蹬腿,试图把自己的双腿抽出来。
“你这人咋乱发疯?起开!”这都啥人啊,拐子还有理了!
婆子不管不顾攀上去拽陈平安的腿,血水混着口水从疤痕汉子抽出的豁口牙缝里淌出,她整个人疯疯癫癫,瞧着精神失常,竟是有些颠了的模样,胡言乱语道:“竹儿会和我一起等他爹和大伯二伯回来,竹儿是乖孩子,我的孙儿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跟他娘走的,不会跟你们走的!”
“竹儿乖,下来,下来和阿奶一起等你爹……”她哭着哄着,血糊了一脸,面容扭曲瞧着吓人极了。
在场唯二的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赵小宝紧紧抱着爹的脖子,陈平安则是双腿僵直,躲都躲不开。
“你个婆子听不懂话不成?孩子都说了他不是你的孙子,他叫陈平安,人家有自己的亲爹,你用个饼子把人哄了去,你自个还当真了不成!”孙村长忍不住站了出来,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拐子,用一块麦芽糖把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娃儿哄走,害得娃儿爹娘哭天抢地死活找不着人,半辈子都要忍受离别之苦,活在内疚里。
拐子就是最可恶的一群人,就算这婆子没卖孩子,她骗了孩子是事实,不是啥好人!
他扭头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满仓肃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婆子的两条手臂,强行把人从赵大山身上撕扯下来。
赵大山得了自由,连忙抱着陈平安远离这个已经疯了的婆子。
“你不准和他们走!”眼见自己拿这群人没办法,婆子突然把目光转向陈平安,冲他嘶吼道:“你不是想找你爹?你要是跟着这群人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你爹!”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陈平安在赵大山怀里忽地挣扎起来,屁大点的娃儿扭得跟摆尾的鱼一样滑不溜秋愣是抱不住,赵大山只能放他下来。
“阿,阿奶,呜,我爹在哪儿,平安要找爹,我要爹……”
听见这声阿奶,婆子突然止住了泪,伸手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说着:“阿奶的乖孙子,竹儿,阿奶就知道你是关心你爹的,不像你娘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丢下你爹和村里人一起跑了!”她咬牙切齿。
“乖,阿奶的乖孙,不要跟他们走,你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咱不走,咱就在这儿找你阿爹,等你阿爹。阿奶已经打探了好些时日,你爹就在遂云镇,他还在遂云镇,他没有离开遂云镇!你爹离不开,走不了,那群挨千刀下地狱的东西到处骗人,骗难民入城,再抓他们去挖铁矿!他们抓你阿爹去挖矿!”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扭头冲疤痕汉子一行人啐了口血沫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回回都扮作难民混迹在难民堆里,他身后那几个我见过不止一回,专在这段官道骗人!”
她阴冷冷笑着:“就你们会装难民,难道我不会?早盯着你们了!”
扭头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周子康,朝他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还有你个贱白皮子,你们都是一伙的!抓我的儿子,抢我的孙子,呸!竹儿是我的孙子,我告诉你们,你们抢不走!!”
说完,粗糙的手掌抚着陈平安的小脸,咧着血口慈祥道:“是阿奶的好孙儿,是你阿爹的好儿子,乖啊,我们不走,我们找你爹去,找矿场去,一定能找着的,会找着的,哬哬哬……”
赵老汉扭头和孙村长对视一眼,赵大山也是心头一紧,悄摸朝满仓几人比了个手势。
赵二田解开缠布,握着刀,上前一步,挡在爹和小妹面前。
疤痕汉子不顾一旁跳脚的周子康,冷着脸看着对面的这群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到的意思。”赵二田一向话少,说了句就不吭声了。
气氛骤然一变。
半晌后,两方人对峙而立,呈拱卫之态,站在赵老汉和疤痕的两端。
婆子被拽着衣领拉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吴大柱嫌她麻烦,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大山,赵大山头也不回一个手刀劈过去,婆子眼珠子一翻,人就晕了过去。陈平安人都傻了,被人拦腰捞起来时,他下意识想挣扎,却得了一声冷冷的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这儿。”
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清了清嗓子,看向周子康,开了口,“我和这娃儿有个一面之缘,正巧还是你生了害人之心那日,能在这里遇见,难说不是一场缘分,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你别拦。”
“你若伸手拦我。”他却是扭过头看向疤痕汉子,“老汉我也不止一把刀,真要见了血,谁都不值当。”
疤痕汉子面色阴晴不定,没吭声。
“我们路过遂云镇,没有多待的想法,你们要是愿意行个方便,我们今晚就赶夜路走人,绝不多事儿。”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他还抽空颠了颠怀里的闺女,给她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但如果你们偏要伸手拦上一拦,我也不嫌麻烦,毕竟老汉我干过的每一架,流血躺地上的都是别人。”
赵二田手头的刀适时一晃,闪过一抹凌厉寒光。
第246章
一簇簇火光闪耀在一望无尽的黑夜里。
一连走了数个时辰,前半夜还能遇到几个赶夜路的难民,到了后半夜,路上别说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四周静悄悄,雪花夹着寒风呼呼直往面门吹,冻得人鼻尖通红,直淌清鼻涕。
粗重的喘|息,喷薄的白雾,沉重的双腿,疲倦和困意席卷全身。
一连走了几十里,天黑看不清前路,只能顺着宽敞大道走。一直认路带队的马二娘和孙四郎也不顶啥用了,前头大队伍都是跟随着难民潮,瞧见那等识路、目的地一致的难民,他们就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对方不会过多警惕,他们又不会掉队被落下的距离。
原本一切顺利,如今不成了,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四处流传,好些口粮见底或即将见底的难民都决定入城稍作停留。前半夜他们经过遂云镇的城门口时,就瞧见外头宿了一大片,全是等着明日进城的。
没人带路,仓促之下,他们只能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行。
疾行一夜,从天色将黑的傍晚,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加上白日的脚程,他们满打满算走了一日一夜。莫说人,就是驴都有些遭不住了,虽还未撂挑子不干,但也时不时踢踏两下碎石子,连连打着响鼻,相当疲累懈怠。
“大根,天快亮了,那群人应该没有追来,让大家伙歇会儿吧?”原本在前头领路的赵老汉和孙村长这会儿远远地坠在尾巴尖,他们周遭还有不少青壮,护着走在中间的妇孺老弱,锄头和刀都在最近的板车里藏着,保证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是打从昨日再次动身后就一直紧绷着没变的队形。
“大牛,全子,辛苦你俩往回走走,后头要是没啥动静,就让三旺回来。”
赵三旺自告奋勇留在后头盯梢,如果有人追上来,他就快些跑回来通知大家伙准备拼命。若是他天亮后没赶上大队伍,就让大家伙别等他了,抓紧跑吧,他应该是被抓去挖矿了。
在这儿歇脚等三旺自个赶上也成,但赵老汉放不下心,还是决定把人叫回来。说好的别太掉队,估摸着就五六里的距离,脚程快的汉子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个来回。
赵大牛和赵全在队伍里应了声。
“把刀拿上。”赵老汉叮嘱,“机灵些,要是有啥事儿就先跑,命最重要。”
“晓得了。”俩人齐声应道。
孙村长的老妻听见,顾不上累,从身旁的板车上取下用布袋装着的窝头递给他们:“拿着路上吃,好歹垫吧垫吧肚子,没力气咋走得动路。”
“谢谢婶子。”赵大牛咧嘴一笑,没客气,伸手接过布袋。
赵全从板车上抽出两把刀,没多话,俩人折身往回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赵老汉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番四周,算不得是个多好的隐蔽地儿,但好歹有片避风林,便朝前头喊话:“先不走了,原地休息!”
众人累得头晕眼花大脑发胀,全靠你没倒下我也不能倒下拖后腿的心态撑着,耳膜鼓噪间全是剧烈繁杂的呼吸声。直到胳膊被人拽住,才缓缓停下脚步,茫然扭头见有人在卸板车了,这才反应过来终于能休息了。
“不走了啊?”吕秀红嘴唇发白,肩膀已经被勒得没了知觉。
“娘,能休息了,你先卸掉背篓,我去抢个背风的好地儿。”见反应过来众人都在朝中间的位置大步跑去,大萝卜生怕被挤到边缘,连忙拉着弟弟去占位。
往常争抢虽不至于大打出手,但没人是傻子,歇脚时最舒坦的地方一定是正中央,赶路时最抢手的则是王阿奶和小宝姑乘坐的驴车旁边,一处是暖和,一处是安全。
他们孤儿寡母争不过别人,以往都是三旺叔提前帮他们霸占位置,眼下他不在,只能他去抢了。想到留下来盯梢的三旺叔,大萝卜心头不免涌起一抹担忧,往日常看他不惯,老往阿娘跟前凑,眼下却咋都控制不住惦记。
想到安危不明的三旺叔,他就忍不住瞪了眼那俩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
都赖他们!要不是他们招来了坏人,他们又怎会连夜赶路,三旺叔也不会落后盯梢。
都是因为这一老一小,大萝卜怀揣着偏见,路过俩人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眼被婆子紧紧搂在怀里的陈平安。
陈平安吓得脖子一缩,有些害怕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离了父亲庇护的孩子,还失去了母亲的疼宠,逃荒这些日子,他身上那些属于富家子弟的娇养做派,早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饥饿、和担惊受怕中被磨平殆尽。
如今的他就好似生长在路边的羸弱野草,谁都能上前踩上一脚。
小孩子的官司无人在意,就算看见了,如二癞、周三头他们这些男娃没凑上来跟着瞪一眼就已经是好的了,所有人都累到了极致,眼下只想抓紧铺上席被躺下休息,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心神关注别的。
连最聒噪的周婆子都哑了声儿,顾不上地上凉腚,坐下就起不来,昏头涨脑听着不远处的赵老汉他们说话。
“啥??铁矿?!”几声惊呼。
赵老汉瞪了他们一眼,几个村老惊惧到胡子都在颤抖,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被人听见:“你是说遂云镇有铁矿?那群跟着咱的人在四处散播消息故意吸引难民入城再抓壮丁去挖矿??!”
赵山坳几个老家伙奔不到前头去,倒腾老腿故意坠在后头倒是容易,昨儿大根领着一老一小回来,他们都没来得及问这是谁,喊大山他们过去干啥,阵仗闹得挺大还拎着刀,大根就让啥都别问,通知大家伙继续赶路。
当时他那张老脸绷得紧啊,愣是没人敢抱怨,尤其还有一群瞧着不善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不走不成,不走要出事。
万幸,那群人跟着他们走到遂云镇就站着不动了,没再跟上来。
但就算这样,大根也不放心,三旺那小子也机灵,瞧出不对来,就说在后头盯着,有啥动静立马跑回来知会。
着急赶路,也担心那群人追上来,一夜没敢停下,自然顾不上问到底发生了啥事儿。这会儿好了,可算知道了,人也吓懵了!
“大根,你没听错吧?真是……”李来银压低嗓音,“真是铁矿?”
赵老汉捻着手指,心头也在琢磨这件事,他把昨儿个发生大致说了一下,尤其是婆子那一通疯眼癫语,对着陈平安一会儿你爹,一会儿她儿,一会儿又是孙儿,瞧着分不清关系,实际吧,他现下一想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我听话音,婆子原是和我们一样,全村一起往外逃难,途径遂云镇时,有一部分人家入城买口粮,另一部分村里人在城外歇脚。中途发生了啥不清楚,婆子一家汉子被抓,媳妇带着儿子跟着村里人走了,婆子不甘心,留在城里四处打听儿子失踪的消息,期间正巧遇见丢了爹的陈平安,用一块饼哄了娃儿认她做阿奶……”
之后的事,他大概也能拼凑个七七八八,婆子脱离村里人独自留在遂云镇,被抓了壮丁的定也不止她们一家,守城的不查路引,进出城来去自由,但凡多留心,定是能发现端倪。
被抓的人无处可逃,找不到亲人的苦主也只能跟着逃难队伍或走或留。
通往凉峻府的路就这一条,遂云镇是必经之地,每日来来往往不知多少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脏兮兮瞧不出面容,这个丢了,那个没了,除了自家人哭嚎两声,就算是至亲族人只怕也不敢在他人的地界闹事。前头的人吃了亏,要么咽下,要么不敢声张,后头来的人不知情况,前扑后涌,一挖一个坑,一踩一个准,赵老汉都不敢细想遂云镇那张巨口到底吞没了多少过路的人。
她说有铁矿,十之八九是真的,遂云镇大开方便之门,图的就是这一茬茬涌入本地的免费壮劳力。
“这件事应该假不了。”赵老汉摇头叹气说道。
孙村长也是个人精,顺着话头往下一捋,也大概猜出个十之八九,顿时冒出一身冷汗,他差点就着了道了!
这群人恐怕就是吃准了难民的心思,有粮的生怕日后没粮,好不容易走到一个什么都不查的地界,缓两日的工夫罢了,咋都要进城买些粮食药材。没粮的更别说了,想走都走不了,只能停下。
人生地不熟,一旦停下,万事再由不得自己,走还是留都是别人说了算。
铁矿啊……这能是被哪一家大户独吞的产业?若不是大户,但凡牵扯到衙门,再联想到如今的丰川府,天下烽烟四起,叛军乱民匪寇乱成一锅粥,里面的水恐怕又深又浑!
一旦牵扯进去,还能有命活?
越想越心惊,越琢磨越觉得昨日那事不简单,还有那个婆子。
真如她所说老早就盯上了那群人,那她肯定是怀揣着认清楚散播消息的那群人的脸,再找好时机跟在他们身后寻到矿场,继而去找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这样,换位思考,他是绝对不会暴露自身的。可她就是跳出来装疯卖傻拆穿了那群人,实在叫人费解。
莫不是,莫不是她看出大根对那陈姓娃儿颇为看重,见他们人多势众,还带得有刀,打上了赖上他们的主意,好帮她去寻儿,救儿?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陈平安的爹也被抓了!
连孩子都救了,难不成能撇下爹?
想到此,他额头上再次溢满了汗珠,着急看向赵老汉:“大根,这件事很有些说头,你听我说,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那婆子怕是居心不良,我们不能上当受……”
“受不了一点骗。”赵老汉摁下他的手,“你用不着急,我都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不然他家好大儿咋反手就是一个手刀,给那婆子劈了一路,直到后半夜都没醒来,被满仓他们丢板车里拖着走了一夜?
他担心婆子装疯卖傻歪缠,忙着逃命呢,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她。天大的事儿都没有他们逃命重要,但他也做不到把婆子丢在原地,打从她拆穿对方的目的起,她在遂云镇就没活路了。
只能先一起带走。
“那可是铁矿啊……”他长长叹了口气,后怕不已。
就连平头老百姓都清楚朝廷对武器的管制有多严苛,铁矿就是一座能源源不断铸造兵器的兵库。律法严明,各州府县村如若发现铁矿,金矿、银矿等多种矿产时,当及时上报,若瞒而不报,私自开采,当以重罪论处,九族抄斩。
在小宝还未出生前的那些个穷苦年生,赵老汉无数次幻想过他要是发现了金矿,一定要偷摸抠上一坨半块再上报衙门,根本没敢想过瞒着藏着。
如今正值乱世,四处都在打仗,物价飞涨,铁矿的价值不言而喻。他大胆猜测,当下的硬通货,当属粮食,药材、盐糖金和武器。
遂云镇有铁矿……不,他甚至都不敢想到底是遂云镇有铁矿,还是毗邻遂云镇的凉峻府有铁矿。
总之,甭管闹剧的初衷是什么,中途又发生了什么,当她说出遂云镇有铁矿这一消息时,他是半刻都不敢待了。
开采矿物比行军打仗更可怕,战场虽是用命去拼,好歹还有博军功的机会,身穿盔甲手持刀戟站在城门下守门都能被人尊称一声军爷,等闲不敢造次。矿工就惨兮兮了,一辈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被监工当畜生一样使唤,吃得少干得多,动作稍微慢些鞭子立马就甩在了身上,一旦下矿,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太阳,尸骨都要烂在矿洞里,就跟那见不得光的老鼠,落叶归不了根,终生无法再见亲人一面。
逃不掉,更活不了。
他们那十来把刀,再多的汉子,在一个可能被重兵把守的铁矿面前,就是鸡蛋碰石头,啥都不是。
所以赵老汉跑得比谁都快。
“这件事沾不得一点。”他连连摇头,“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第247章
越往西去,天儿就越冷。
雪不知何时下的越来越大,地面湿滑,女娃子们去林间薅了些积雪下没被打湿的树叶松针,男娃子们则拿着镰刀在四周割了不少野草回来,挨个在地上盖了厚厚一层,把最脏污的地面压实,再撒上层层叶片。
妇人们从板车上抱下自家的席子被褥,先铺上凉席,再先垫上一层夏季穿的衣裳,接着是褥子,最后才是单独用雨布裹了一层的冬被。
被子上方,再搭上雨布,防止雪水打湿。
这头忙活完,那头火堆也升起来了。
汉子们麻利地垒了两个简易灶台,三五人去林子里寻干柴,余下的修葺箩筐背篓板车、检查周围安全、给驴喂食。还有俩人把锅抬到树林里,在积雪多的树下摇雪,待雪盛满一锅,再合力抬回去。
雪水烧开就是热水,下雪天虽冷,但也省了寻水的工夫。
大人小孩都很疲惫,但没有人偷懒,所有人都在各自忙活,不需要任何人嘱咐交代。
两锅水沸腾后,众人排着队各自拿着碗去舀了半碗热水,就着干粮饼子,一口水一口饼吃了下去。吃完,安排好值守的人,其余人再撑不住,被子一卷一躺,甭管怀里抱的是哪家的娃子,调整了个舒适的睡姿,挤在人堆里感觉暖洋洋的,不多时便响起了震天鼾声。
此起彼伏,堪比奏乐。
寒风瑟瑟,雪花飘在雨布上,不多时便积了一层。
往回寻人的也回来了,整整齐齐三个,赵三旺没被抓去挖矿。
那群人不知是不想节外生枝,还是别的缘故,竟然真的没有追上来。赵全二人起先往回走了五六里没找着人,给他俩急得,赵大牛都快憋不住硬汉落泪了,以为兄弟已经被抓走了。
结果赵三旺是没走大道,他穿行在密密实实的树林间,曾经的村中懒汉,是个心眼子贼多的人,他觉得走大道容易被发现,走林子既能追赶大部队,又能藏匿自身,若身后有人追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论是追赶,躲藏,还是逃命,他都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他可不想去挖矿,有了惦记的人,咋都要活下去。
坐在冻腚的石头上,赵三旺端着一碗热水,冰凉通红的手背长了不少冻疮,钻林时头上身上落满了雪,还摔了几跤,整个人瞧着埋汰又狼狈,但脸上的笑容咋都藏不住,余光瞅着蹲在身侧的萝卜兄弟,心情好得好:“跟着我作甚,赶紧和你娘眯觉去!”
“还不困呢。”大萝卜摇头。
小萝卜抓着哥哥的衣裳,学着他的样子摇着大脑袋,眼皮半耷不拉,强撑着清醒:“还不困呢。”
“嘿,唬谁呢不困。”赵三旺噘着嘴溜边嘬了两口滚水,见他俩不动弹,干脆放下碗,一手夹着一个就往窝里走,“老实眯觉去,吃不好再睡不好当心日后长不高。不是说长大后要保护阿娘?小矮子只会受人欺负,打架都打不过别人,谁还怕你,你又怎么保护阿娘?”
“我能长高!我有力气,能打得过别人!”大萝卜一个劲儿踢腿,跟着他,却又不想亲近他,“我能保护阿娘!”
“行,你能保护阿娘,但也要眯觉去!”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稍许寒意,树梢上挂着的一层薄雪在温度的炙烤下化为一滩雪水,嘀嘀往下坠落。
赵小宝从树下跑过,非常幸运地被砸了一脸,激得她脖子一缩,胖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顶着一张睡得红通通的小脸,冲过去扑到爹的膝头上:“爹,娘叫你去眯觉,还问你能歇多久,还赶路不,要不要烙饼蒸窝头,干粮要吃完啦!”
她睡了一路,没有体会到一丝赶路的艰辛,轮番乘坐驴车的王氏和几个儿媳也是如此,正和同样换成驴车的马二娘两姊妹,还有她婆母商量要不要做些干粮。
其他人都歇下了,倒是她们几个还有精神,检查了一番贮存的干粮,发现不多了,便使唤赵小宝过来问。
“瞧我们小宝这小脸睡得,多红通啊。”气氛轰然一变,赵老汉那张严肃的老脸顿时笑得非常不值钱,把娃儿抱上膝头坐着,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子,感觉有些凉,立马捂着温了温,“穿得薄了些,回头叫你娘再给添件小夹袄。”
赵小宝的嘴立马噘得能挂油壶,冬衣厚实,穿在身上多显臃肿笨重,动一下都费劲儿,她一点都不喜欢。摆动着屁股蛋要从他膝上下去,觉得爹不会抓重点,她说正事,他说衣裳:“爹,小宝不冷,小宝是来传话的,你快些回话,娘和嫂子们还等着呢。”
“成成成,先回话。“赵老汉笑呵呵的,“如果坏人没追上来,我们就先不走了。大家伙都疲累得很了,得让他们多休息会儿,你娘她们要是还有精神头,那就做些干粮出来备着,反正天冷不会坏,做多少都成。”
至于还会不会追上来,他也说不准,谁都不敢保证。但已经走出几十里了,如今还相安无事,想来那群人是不会来了。
他想也是,单凭他们只敢把人骗到城里抓,而不是在城外大肆抓人,想来打的就是细水长流的心思。吃了亏的人不敢张扬,更不会停留,本就是逃难,粮食不够吃,明知道这里不安全,哪里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连累全家、乃至全村丢命。
在城外抓人,风声根本藏不住,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来遂云镇?
在城内抓人才好,肉在烂在锅里了,隔着城墙铁皮,万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保住了名声,至少表面上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口口相传,就算原本没打算走这条道的难民,恐怕也会因为这个消息大老远往这处赶。
所以他思来想去,虽然他们这行青壮劳力不少,是挺叫人上心垂涎。可一来他们有刀,拼死抵抗不定能讨着好,二来为了长久打算,只要脑子没毛病,都不会为了他们这几棵树,而放弃一片林子。
毕竟他已经表明了不会在遂云镇多做停留,行动上更是连夜启程,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过的遂云镇城门官道。至于会不会担心他们走漏风声,这也是赵老汉一直在费劲儿琢磨的问题,他是既担心对方追上来,又担心对方没有追上来。
追上来要真刀真枪干仗,只怕会有死伤。
可不追吧,那是不是说明对方根本不怕他们走漏消息?铁矿事大呀……不畏惧的缘故,是因为他们所行的方向是凉峻府吗?
凉峻府和这个铁矿有关系吗?
凉峻府安全吗?
这是赵老汉心头一直挥之不去,又不敢对大家伙说的忧虑,担心给众人吓着了。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甭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只能蒙头往前冲。
冲得出去就能活,冲不出去就只有死。
当然,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算没有,也期盼如今的乱世能成为他们的遮身伞,如今朝廷就是一个摆设,皇权将倾,各地这个王那个王宛若雨后春笋一个个往外冒,遂云镇有铁矿,甚至有人在私自开采的消息就算传出去,估摸着也不会有圣旨从京城发来要砍谁的脑袋。
都敢圈矿了,要说心里没点想法,三岁小娃都不信。
既如此,一群生不起风浪的难民罢了,知道又如何,传出去又如何?谁也不清楚铁矿开采到何种地步了,更不知遂云镇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私兵,和兵器……
他们就是一群蚂蚁,瞧着成群结队,实际根本不会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没人会在乎一群蝼蚁。
万千想法压在心底,面对闺女时,赵老汉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愁绪,干脆起身抱着她就往自家所在的窝走去:“爹抱你回去。”
“回去眯觉哇。”赵小宝晃荡着小脚,因不用踩湿哒哒的泥泞地面而雀跃,小姑娘都爱惜鞋子,“哥哥们都睡了,只叫小五他们值守,回头再让他们去驴车里休息。”
赵大山兄弟仨,还有赵全赵大牛他们都算是队伍里的顶梁柱,值夜这样的事儿很少轮到他们。一路危机四伏,得让他们保留体力时刻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像是推板车背篓挑担这样的体力活也多是由石二郎、周老汉这等有把子力气,但没胆气的汉子包揽。
眼下也是如此,连赵三旺抱着萝卜兄弟过来后,都满足地躺在了吕秀红提前帮着在自家窝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给他铺的窝里,怀里抱着小萝卜,睡得直打鼾。
有窝的都歇着了,没歇着的都是王氏她们这些个尚有体力的妇人,和赵小五二癞等被委以重任值守的半大孩子,他们路上也能在装柴的板车里眯觉。
或躺着大睡特睡,或坐着搓着手烤火,这就显得站在原地无处可去的一老一小极其惹眼了。
婆子已经醒了过来,陈平安缩在她的旁边,俩人不远不近站着。在大队伍忽视他们存在的衬托下,显得这对“婆孙”尚算亲近,但在父女俩的对比下,又是那么疏远。
“那边有热水,板车里有碗,自个拿就是。”怀里的闺女蹬了蹬腿,赵老汉依着把她放下了地。
赵小宝看了眼一老一小,先前她给二人各递了个窝头,陈平安怯生生接了,还对她说了谢谢。婆子瞅了她几眼后,也接了,但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赵小宝不乐意再往前凑,她其实很乐意带陈平安去拿碗舀热水喝,只是他不愿意跟自己走,宁愿缩在婆子身后。
那她也要去给娘回话烧火了。
小宝姑也是有性子的!
“我,我不想喝热水,我想找爹。”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赵平安终于鼓足勇气面向高高壮壮的老汉,虽然他说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已经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他的善意,至少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后,难得有一个人,还是同乡人,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不用躲藏起来,“老爷爷,你能,你能帮我找找我爹吗?”
他实在太想爹了,太想太想了,尽管心里害怕,也鼓足了勇气开口。
他们有这么多人,这些叔叔们还有刀,他们好生威武厉害,连表兄都害怕他们,比衙门里当差的衙役还叫人不敢轻视。
以他短暂的、接触过的所谓厉害人物里,这群爷爷和叔叔给了他极大的希望,他们还是同乡人。
话本里,茶馆里常提的,他乡遇故知……
“你和他说了什么?”赵老汉没回答,反倒看向了一旁没做声的婆子。
他的目光丝毫不冷冽,态度更是寻常,但那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心眼诡计,直叫人无所遁形。婆子身躯一抖,不敢和他对视,外强中干想嚎,但声儿小得没啥气势:“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抓我们婆孙二人干什么,你也要抓我们去挖矿吗?我不会去的,竹儿也不去……”
“先收收你的神通。”赵老汉不吃她这套,也不想辨她十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更不想陪她装疯卖傻,“我不是大夫,治不了你的病。他是你的孙子竹儿,还是别人的儿子陈平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我都是难民,说穿了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你也莫要朝我使心眼子,我不傻,甚至比你还要聪明点,晓得铁矿是个啥玩意儿,被抓去的人是个什么下场,找不找得到,救不救得了……”
婆子被戳穿了心思,抬起脸顶着两行泪望着他,无声又恳求。她什么话都不说了,却又什么都说了。
赵老汉也明白了,他的猜测没有一点错。可又能如何呢?如今世道,一人求活尚且艰难,更别说拖着一大家子,拖着两个村,几百个人……
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同乡,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堵上自己的性命。只能说他这横插一脚的行为,让她凭生了许多空想。
“我与这个小娃本也不相识,和他爹更没有交情,我们不会在遂云镇停留,等大家伙休息好恢复了体力就要继续启程了。”他说,“你若无处可去,我们可捎带你一程,等到了凉峻府再分开。没有干粮衣物也不打紧,跟着吃一口喝一口,挤着睡一睡,大家伙都不会有意见,都是可怜人,能搭把手的小事,我们不会拒绝。”
“但多的,就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冷得人直打哆嗦,穿得再厚实都控制不住牙齿打颤。
“平安,你跟着我们吧。”对这个失了双亲的可怜孩子,赵老汉到底还是心有怜悯,亲娘被山匪虏了去,亲爹也被抓走挖矿,难说后果,但后果又显而易见。
“孩子,活着吧,甭管多难,都活着长大,不要辜负你爹娘的一番慈爱之心。”
他想,无论是被虏走的妇人,还是被抓走的男子,都是打心底里希望儿子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来,活着,平平安安长大。
平安,这是他们对儿子此生唯一的期许。
第248章
说完这话赵老汉就走了,他也需要眯觉,要尽快恢复体力。
一老一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头积了一层薄雪,马大娘才走过来强行拉着双脚仿佛生了根的陈平安,又叫了婆子,把二人带去边缘一处新铺的窝:“娃儿身子骨弱些,比不得我们大人,要是一不小心受了风寒,在这天儿可是会死人的。”这话她是对婆子说的,瞧着孩子似乎很黏她,便叮嘱着说道。
她有好几个闺女,对孩子一向颇为耐心,亲自掀开被子和雨布,给陈平安脱了仅剩的那只脏兮兮的棉鞋,把他塞了进去,挨着隔壁紧紧蜷缩在一起已经睡得人事不知的婆子:“不要害怕,贴着些人会暖和不少,你安心眯觉,大家伙起来的时候会喊你的,莫要担心被落下。”
后背紧紧贴着陌生的阿婆,一股热源源源不断传来,在刺骨凌冽的寒冬里让人格外眷恋,他下意识贴得更紧了。
他年纪大不,但又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就像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婶婶对他的善意,同样的,他也知晓了先前那个老爷爷的意思。
阿婆说,他要是想找到爹,想爹回来,他就得求他们,求这行人里的头头,那个拿刀的魁梧老汉,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是同乡,他肯定会帮他找到爹的。要求,要跪下来哭求,耍着赖不要脸面那样求……逃难数月,他吃尽了苦头,见识过了人性,也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谁会无条件对他好。
他想爹,所以他开口了。但他没有赖着求,哭着求,从小爹就教他要明事理,要懂感恩,他已经不明事理开了口,不能再不懂感恩要求别人做什么。
陈平安闭上双眼,等给他盖被子的婶婶离开后,此间响起了压抑的低声啜泣。
…
雪还在下,火堆发出噼啪声响,锅中热水沸腾,时刻保持着温度。
一群小子围着火堆烤火,时不时三两结伴起身去周边溜达一圈检查一番,瞧见没动静,就又回来缩着脖子夹着腿抱团取暖。
一个个身上都穿着厚实棉袄,精神气并没有因连夜赶路而萎靡不振,反倒因肩挑值守的重担,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周三头挤在火堆边儿上,搓着长满冻疮的手,时不时擤两下鼻涕,擤完就在裤腿上抹,看得人眼都直了。
像他这般埋汰的娃儿还有不少,其实逃难在外,脏乱才是常态,像赵家小子们这样讲究卫生的才是少数。眼下瞅着又往裤腿上抹鼻涕的周三头,身为孩子王的赵小五立马就拧起了颇具赵家汉子特色的粗眉,嫌弃的不得了:“乱擦乱抹不讲卫生,周三头你不怕肚子里长虫了?”
“那咋能不怕呢,拉虫可吓死人了。”周三头没想到他都坐边儿上了还能被盯上,闻言顾不上雪地冰凉,薅了把吧搓手心,不但把鼻涕搓干净了,顺便还把污垢给洗了洗,“上回我去林子里尿尿,还瞧见个不认识的小孩用手生拉硬拽呢,给我吓得尿都憋回去了。”
他举着通红的双手,搓揉着烤火驱寒。
曾经在村里结下的矛盾,在同患难的这些日子里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都是自己人,周三头又十分崇拜在孩子堆里大耍威风的赵家兄弟,走到哪儿都跟到哪儿,对赵小五更是言听计从,连他大哥的话都得往后排。
周大头都去自家窝里舒坦眯觉了,偏他死活不去,自个领了“值守”的任务,侯在火堆儿旁等赵小五差遣。
赵小五也是没招了,他一点都不想使唤周三头,这小子忒不靠谱,让他去前头放家当的地儿转一圈检查一下,他能走一路摔一路,反把箩筐背篓撞倒一地。
“你可别说了,恶不恶心啊!”
“周三头你真烦人,老实闭嘴烤你的火!”
孩子们叽哇乱叫起来。
“你再往裤腿上蹭鼻涕,就让村老爷爷们把你的棉裤缴了。”赵丰阴恻恻威胁,对待周三头就得用恐吓手段,“二癞的裤子正好被树枝划破走了棉,打了补丁后穿着都不暖和了,你问他,他是不是想要一条暖和的裤子?”
逃难的日子太过枯燥,平日里没啥乐子可耍,周三头随了他阿奶,算是路上为数不多走平路都能摔个四仰八叉,能靠着一副嗓门凭空唱出一场恢弘大戏的神仙人物。甭管老少都很喜欢逗周三头,毕竟他奶不好惹,只能逗他了。
赵丰是兄弟几个里心眼子最多的,平日里就爱扮坏人吓唬周三头,周三头确实有点怕他,不太敢往他跟前凑,眼下听他这么说,又见二癞摸着被他娘缝成蜈蚣样式的棉裤点头,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他的裤子可暖和了,一点都不想给二癞。
“你看看我们的衣裳裤子多干净,再看看你的多脏,又是鼻涕又是泥,一点都不爱惜。”大狗子捻着自己的衣裳和缩在旁边的周三头作对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爹李满仓,十分的语重心长,“衣裳爱惜着能穿好几年,不爱惜一年半载就穿坏了,哎,咱可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狗剩在一旁附和点头:“咱们现在可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身上也没有银钱再置办新衣,要是穿坏了也没有多余的再分给你,那你就只能给小鸟抹上锅底灰,赤条条赶路了。”
周三头瞪眼。
“赤条条也没啥,夏天赤着凉快,可现在是冬天呐。”俩人一唱一和,狗家军十分默契,“冻坏可就完蛋了,传不了宗接不了代,你可就娶不了媳妇咯。”
不等周三头嗷呜乱吼他要娶媳妇,大狗子忽地一顿,在心里算起了日子,然后就郁闷了:“我说天儿咋这么冷,寒冬腊月,腊月啊,要过年了……”
今年他们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晚霞村,在路上喝风吃土,遭不完的大罪。往年春节虽也没有大鱼大肉,但在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一年的苦日子后,也会在年节当下豪气一把,阿娘和二婶会杀上一只鸡,一只鸭,爹和二叔会去河里下篓子抓鱼,去山上下套子捉兔,养了一年的猪除掉卖给屠户、自家也会特意留下的几条腊肉,阿奶疼他们兄弟姊妹,还会炸好些肉、素丸子。
除夕那晚,桌面上会摆满饭菜,鸡鸭鱼兔、腊肉,和难得没有加豆子或干菜的米饭,还有丸子汤……
大狗子想着想着就开始吸溜口水,看看眼前的火堆,天空的飘雪,还有没有尽头的逃难之路,带着一种失去珍馐佳肴的痛苦恶狠狠说道:“总之你要爱惜衣裳,不能再乱抹鼻涕,不然你就没有小鸟,以后就不能娶媳妇!”
“晓得了晓得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再也不敢了。”周三头抱着脑袋连连保证。
本就是打趣消磨时间,男娃们的话题变得也快,不多时又说起那一老一小。他们都知道了,赵阿爷留下了二人,婆子跟着他们走到凉峻府,那个叫平安的男娃,可以和他们一起去燕临府。
“回头不要对人家横眉竖眼的,就当做是村里谁家的娃儿,该咋就咋,走路吃饭喝水眯觉都带一带。”赵小五对坐了一圈的好兄弟们交代,“他比我们可怜,我们有爹娘爷奶在身边,他啥都没有了。不叫你们可怜他,但也不要欺负他。”
“嗯!”一圈大小娃子全都听话点头。
他们也不稀罕欺负谁,逗周三头纯粹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打趣他不是欺负,是接纳,不带他玩儿才是真正的欺负呢。
另一头,听见赵小五一本正经叮嘱孩子们不要欺负新来的娃儿,马家姐妹那一颗心简直软成了浆糊,她们手脚麻利烙饼,蒸窝头、炒米炒豆、烘肉干,忙得热火朝天,还能腾出空闲唠嗑。
“翠莲,你咋养的娃儿啊,这也忒招人稀罕了!”马二娘亲热地和朱氏说着话,两家认了干亲后相处起来更加亲近,论关系朱来财如今是朱氏的大哥,她要跟着喊马大娘那头喊阿姊,朱氏比她稍大些。但她这人一向怎么舒坦怎么来,有时喊翠莲姐,有时候会跟着赵家那头喊嫂子,有时候干脆叫名字,乱的很,但也随性,“二嫂三嫂也是,你们家孩子都养得好,哎,这些话我们大人都想不起来要叮嘱,倒是孩子心澄眼明,处处妥帖。”
她对赵家的孩子喜欢得紧,男娃女娃都养得心胸宽广敞亮大气,真真儿的,若不是年龄不搭,她都想给自家旭哥儿在赵家求一桩姻缘了。
当然,只敢想想,万不敢提的,她那叔婶儿对家中唯一的闺女看护得像眼珠子,虽然在自己眼中自家儿子样样好,但她有自知之明,也单单就是自个眼中罢了。
端看这一路,旭哥儿一日间有大半都得待在驴车里,就晓得何为文弱书生了。和村里这些皮实的娃儿相比,自己儿子可以说是“柔弱似柳”,完全不顶用,瞧着一点不可靠。
“一群皮猴子,生下来就没多管过,烦人得紧!”
“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招人嫌,新做的衣裳穿身上要不了半天就坏了,上山下河,爬树掏鸟蛋,挖洞逮蛇,胆子大过天去,快没给我愁死。”
“用棍子抽他们屁股,哎哟你猜怎么着?屁股还没红,棍倒是先断了!一身皮肉简直是铁做的!”
朱氏妯娌三人笑呵呵你一言我一语,就没有当娘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孩子,只是喜欢归喜欢,谦虚还是要的,于是纷纷夸起对方的孩子:“我看还是你家旭哥儿招人稀罕,读书郎会识字,日后还能考官当官呢,比我家那几个强多了。”
“身子骨差呀。”马二娘还是喜欢男孩皮实些,精神!
“哎哟,那就多养养嘛,多让孩子下地走走,脚力上去了,身板也就结实了。”
王氏和孙婆子帮着烧火,听小媳妇们唠孩子,她俩也会随口聊两句。这次要把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准备好,这一路多半也是她们在忙活吃食,因着只有她们两家有驴车,余得有体力能干活儿。
多做些事儿,那些个心里生了心思想法的,也就熄了火。
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约束从来不是仅凭着谁的三言两语和威风压迫,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摩擦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人的本性,并不稀奇。
你轻省,他疲累,是人就会眼红,会嫉妒,会不忿。
当然也会因为吃到现成的干粮而哑火。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吃不吃亏的计较,做些不打紧的活儿能省下许多口角纷争,倒也不算什么。
毕竟背井离乡远逃已经很难很累了。
“多烘些鹿肉干吧。”王氏轻声说,“快过年了,不管走到哪儿,总是要过年的。”
孙婆子顿了顿,随即点头:“嗯。”
今年没有机会侍弄一大桌年夜饭,也没有饭桌能摆上辛苦喂养了一年的鸡鸭猪肉,甚至连人都凑不齐了……想到被洪水带走的老大两口子,她眼圈瞬间泛红。
“是得多烘些,甭管分到手是一块还是两块,好歹也是过年,得吃点好的。”她低头用袖子擦掉眼泪,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说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晓得鹿肉是个啥滋味儿呢,这东西精得很,会藏又会跑,等闲没能人抓着,还是你家孩子本事大,竟叫他逮了一头回来。”
王氏心想,那孩子何止是逮了一头,他都逮两头了啊!
只笑眯眯点头:“是,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娃儿。”
比自家孩子更皮实,比别家孩子会识文断字,性子也好,一遍遍教蠢笨的老头子学官话,教几个小子功夫把式,甚至能拎着小宝踩了粑粑的臭鞋子半点不嫌弃仔细清洗……
一件件一桩桩她都看在眼里,平日虽不说什么,但心里是一日满意过一日。
前头她还私下悄悄问闺女,长大后让青玄哥哥给你当相公如何?
虽是母女俩私下不着边的话,但当时小宝那反应瞧着是乐意极了,小脑袋嗯嗯直点呢。
第249章
皑皑雾雪天,连香味儿都飘不出方寸之地,泯灭在寒风中。
天亮后,赵小五开始安排大狗子他们去林子里寻柴火。
火堆需要源源不断的干柴保持温度,睡着的人才不会受寒生病;灶台那边正在准备口粮也缺不得,半月的干粮,灶里的火不能熄;更要备些路上使,如今天冷了,停下来就得立马架上火堆,大汗淋漓再吹个冷风保准生病,万万缺不得。
眼下便是不知事的三岁小娃,路上捡到枯枝落叶都会习惯性往背篓箩筐里塞,没有粮食吃会饿死人,没有柴火取暖同样也会冻死人。也正是这些随处可见,却又在需要的时候难以凑齐的山野之物,让队伍里的妇孺老人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寒席之苦。
“不要走远了,就在附近这片找。”赵小五叮嘱他们,“拿镰刀挖积雪,不要用手刨,别被冻伤了。”
说完有点不放心:“都会找吧?把雪挖开,再把下面的松针落叶薅开,就有没湿透的树枝,挑好的捡,耐得住烧的那种,咱板车就那些个,得紧着好的装。”
“这咋能不会,看阿爹阿爷捡过呢!”大狗子领着一群孩子朗声应着,“我们又不傻,湿的谁要啊,都燃不起来,白瞎工夫不是。”
“就是,我爹都不用手刨雪,我才不刨呢,我都长冻疮了!我要用木棍撬!”
“我们多捡点,把板车装满,这样爹娘爷奶睡醒就不用忙活了。”驴蛋吸溜着鼻涕,一手镰刀一手筐,他觉得木棍容易断,还是用镰刀方便,带着牛蛋粪蛋鸭蛋,四个蛋寻了个方向,大的带着小的一串串开始往林子里钻。
“阿奶睡醒了会不会夸我们勤快哇?”粪蛋拖着筐的另一面。
“那肯定的呀,咱家孩子最勤劳了,阿奶日日夸不够呢!”驴蛋肯定道。
三个蛋顿时开心了,斗志昂扬像挺胸打鸣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开始四处挖柴。
孙旭明见此,忙也招呼柳河村的孩子各自带着家伙什跟上:“走走走,抓紧捡柴去,咱不能被比下去了!”
“要叫你堂哥一起不?”
“四伯娘上回说干活儿喊上旭阳堂兄一起,喊不喊啊?”
虽是本家人,但柳河村的孙家小辈和常年生活在府城的孙旭阳没咋相处过,更因对方是读书郎,心中多有敬畏,根本不敢靠近,更别提说话叫人了。
孙旭明头也不回:“他日日在驴车里看书背书累得慌,好不容易能安生眯觉了,搅他休息干啥。”读书费脑子,孙旭阳可是他们孙家唯一的读书郎,虽说身子骨弱了些,可逃难的日子多苦啊,就算要锻炼身体也不该是这会儿。他还觉得四婶儿糊涂呢,干活儿那么辛苦疲惫,别身体没锻炼好,反倒累垮了,多不值当。
这一路阿奶三番几次喊他坐驴车,他死活不去,就是晓得驴耗力气,驮人辛苦。自己走这么一遭,更能体会逃荒的苦,干活儿这种事儿他是决计不会喊上家里的读书郎,宁可自己多干些。
又不是啥好事儿!
王氏见他们没走远,倒也没出声,粗糙的手掌抓住一捧干柴,在膝盖上一撇,折成对半塞进土膛里。
灶洞的土被烧裂了几条缝,朱氏和马二娘忙灶台上的活儿,马大娘和孙氏负责把蒸好的干粮分类装进布袋里,罗氏则把装好的干粮用雨布严丝合缝裹上几层,再挨着摞放入腾挪出来的空箩筐背篓里。
这些装好的布袋回头会统一分配给信誉较好的几户人家挑运,譬如晚霞村的几个村老,还有柳河村孙村长和周大爷的几个儿孙家,都属于在本村有绝对话语权,自个不会贪,又能压得住人的威望人家。
老赵家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和别人家分着分着布袋就见了底不同,分到他们家头上的干粮时常让大家伙摸不着头脑,总觉得每次拿的量都是一样的分量,但偏偏就是能□□到下一次垒灶烙饼那些布袋子才会彻底见底,跟成了精似的。
大家伙咋都算不明白这笔糊涂账。
而被私下补贴的那几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回私下被塞饼子窝头,王氏都让别声张,闹得他们怪不好意思,以为婶儿挪了公粮,哪里敢要。
就算最后推不过狠心收了,心也是提着的,生怕被人发现口粮少了要生事端,要闹矛盾。谁曾想次次歇脚老赵家总能拿出来,谁都没怀疑过他们偷挪偷吃,因为口粮从来没有少过。
简直怪事儿。
赵小宝摸了摸趴在脚边取暖的小黑子,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它的狗嘴里塞了一块肉干。
温热的舌头小心舔舐着胖乎乎的手指,小小一块肉干嚼吧两下只能尝个味儿,但在当下已经很好了。肉食金贵,这一路多的是人把目光投向这条健硕的黑犬,只是这狗半步不离驴车,旁人愣是找不着机会对它下手。
一条撒尿对着车轮,眯觉趴在车辕,活动时奔跑在驴车旁的忠诚小狗,在这些时日里,也已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
“嗷呜。”湿漉漉的舌头来回舔着手指,赵小宝哪里抵挡得住,一连投喂了好几块肉干才把自家小狗哄住。
“你是狗狗呢,要汪汪汪,不能嗷呜嗷呜嗷呜,山里的狼才嗷呜呢。”赵小宝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鼻子,润润的,还有点凉。顺着又摸了摸脊背,滑溜溜的,上面积了一层薄雪,凉手得很。
有些担心小黑子的皮毛不能御寒,这天儿多冷呀,忙扭头央求正在烧火的娘:“娘,给小黑子也穿一件袄子好不好?用小宝的旧衣裳,小宝少穿一件也不冷的。”
乡下小土狗皮毛薄薄一层覆在皮肉上,不似小虎毛发浓密能保暖,王氏也挺稀罕自家这条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在家时守院门,离家了守车门,见天不是盘在车厢口,就是贴着车轮跑,外人稍稍靠近就会龇牙低吼,但又甚少张嘴咬人同行的人,自家人能在驴车里随意进出神仙地,也多亏了小黑子时刻在外头警戒。
“回头均一均,娘给它缝件厚实的冬袄。”
又想着都是进一家门的,哪个都不能亏待了,又补了句:“给小虎也缝一件。”
“太好了,小虎也有!”赵小宝高兴地搓了搓狗脸,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着痕迹看向一旁的孙婆子,特别机灵地说,“都用小宝的衣裳,小宝要和小黑子小虎穿一样的冬袄!”
“好。”王氏笑着点头,小豆丁一个还怪有心眼,晓得怎么说话能叫人心里舒坦。
冬衣被褥虽然已经各自分配,但这一路各家都有磨损,眼下天儿又冷,人都不够穿,分给外人眼中的畜生,叫人瞧了去心里没准会有意见。
但小孩子闹腾要脱了自己的棉袄分给自家的猫猫狗狗,别人就没有多嘴的话头了,顶天私下嘀咕两句大人没分寸太娇惯孩子,却不好再计较别的。
孙婆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这老姐妹有点太惯着孩子了,咋还能真答应呢?可张了张嘴,老四媳妇又在一旁使劲儿打眼色,到底是没开口。
算了,毕竟不是自家孩子,用的也不是她家的衣裳,她愿意如何就如何吧。
“小宝是个软心肠的好孩子。”孙婆子只笑着说了句。
“是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王氏一律当夸赞了,自豪地点头,“她呀,打从出生起就是个贴心小棉袄,她爹,她那几个哥哥,还有眼前这仨嫂子,底下的几个侄儿,哪个不依着她?”
“小姑娘不高兴一噘嘴,”她用沾着柴灰的食指轻点闺女挺翘的鼻尖,眼中尽是揶揄,“全家心口都得一紧。”
赵小宝笑得憨乎乎地抓住娘使坏的手指,她年岁小,但也听得出来娘在拿她打趣,可不依这话。
“小宝从来不生气,从来不噘嘴!”
“真没有?”
“没有!”
“哈哈,瞧瞧,小姑娘还不认呢……”
朱氏妯娌几个抿嘴直笑,眼中尽是疼宠。
路迢迢,爱深远。
…
正午一过,有难民陆续从遂云镇方向来。
官道恢复了往日模样,一人独行,三五结伴,几户人家相携,一村一族迁徙。他们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冬衣,或薄或厚,大人凄苦,幼儿无忧,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他们头顶风雪蹒跚前行,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愁绪,在雪地里印下一串串凌乱脚印,由远及近,由近至远。
一日酣眠。
空荡荡的板车再次捆满了干粮和柴火,坏掉的车轮仿若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裳,缝补了一回又一回,瞧着破破烂烂,但又□□地为苦难的人生托着底,带着他们走向未知前路。
离开遂云镇,进入凉峻府,途径无数村落,过镇入县,进山路,走水道,身旁的难民来来去去,有人埋骨原地,有人衣衫褴褛瘦骨如柴也始终坚持着。
活着,无论如何都想活着。
凉峻府的繁荣安宁仿若天上宫阙,叫人望而却步。
未至府城,仅仅只是下辖县镇,就有最铁面无私兵役镇守城门,他们对路过的难民严防死守,有路引还罢,若掏不出路引还想试图蒙混过关者,轻则抽刀驱赶,重则直接打个半死丢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而只要是丰川府的户籍,无论你有没有路引,不管是权贵富户,还是普通百姓,一律不许进城。若有眼色就此离开,他们不会阻拦去路,但胆敢纠缠闹事,立马就会被扣押下来丢去疫难所。
据说如今各地州府都建了防止疫病传播的防疫所,所有发热咳嗽的人都会被拉去疫所里关着,那是一个吃人的笼子,关着所有出不去的人。
“每日都有药物和食物送进去,熬上十天半月,运气好病情好转就能被放出来。但要是运气不好,人没熬住死了,尸体会被拖出去烧了,几十几百人的骨灰搅合在一起,挖个洞埋了,周围还要撒上石灰,下辈子都没个健全的身体,惨得很。”
“听说有好些难民铤而走险,明明没染病,却装病进疫所,就为了那每日派发的两个粗粮馒头。”
“府城的泔水桶往外泼上一泼都能养活多少人,可城门却拦着不让进……”
难民的命,如草芥,如微尘,又贱又渺小。
凉峻府花团锦簇,百姓安宁,可这里的官员却不会为难民垂眸。
他们想活着,就只能铤而走险,只能争。与人争,与病争,与天争,更是与命争。
命不值钱,却又无比珍贵。
凉峻府并没有受到外界太多影响,什么水患,瘟疫,兵祸,通通没有。
洪涝的受灾方向不同,凉峻府躲过一劫;山脉隔断,燕临府抵挡在前,阻拦了外族铁骑;另一侧的丰川府爆发瘟疫,仗暂时也打不过来;府城内除了匪患,真真儿是个相当适合难民讨生路的好去处。
但赵老汉他们并未做丝毫停留。
他们在路上过了一个无比简单的新年。
那一日,他们寻了个避风宽敞的歇脚地儿,垒了几口灶台,特别阔气地熬了几锅肉汤,一人多发了两个窝头和饼子,还有三块颇有厚度的肉干,一群人过了一个相当饱腹满足的年。
年一过,一直跟着他们的婆子就走了。
那是一个深夜,因为赵老汉提前打过招呼,只要对方别太过分,就让值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顺走半背篓的干粮时,假装打盹的守夜汉子手心都快抠烂了,才忍住想过去把她一脚踹飞的冲动。
但在陈平安也尾随着婆子跌跌撞撞离开后,他终究是没忍住动了动身子。
……也只是动了动,没有做多余的举动。
不好拦,也拦不住。
这孩子的心没有随着他们一起离开而离开,它永远困在了遂云镇,困在了千里之外的邬陵山。
大根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他没拦,也没出声,只默默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离开未必会死,留下也不一定能活,命运从来无常。
毕竟他们也不敢保证能在大雪封山的当下,可以活着横跨那条通往燕临府的延绵山脉。
第250章
元宵一过,年味渐去。
农家门脸上贴着的春联依旧鲜红,村口老树下沾着雪与泥的爆竹碎屑却已悄然褪色,只余孩童的嬉戏尚染几分新年韵意。
正值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山脚下的几个村落也难得闲了下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家老小躲在家中猫冬。
靠山吃山,这些世代居住在山脉下的农户一年到头除了那几亩薄田需要忙活,其余时间都会进山打猎。粮食填不饱肚子,打猎收获的肉食可以给家里添上一碗肉菜,皮毛也能卖上好价钱,若运气好采到上好的药材,又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故而这个村的汉子多少都有些打猎的本事,每家每户的堂屋土墙上也都挂着弓箭和动物皮毛。
不过,进山打猎十分危险,不但要警惕狼群和野猪,运气不好还有遇见熊瞎子和大虫。除此之外,还有躲藏在深山里的逃犯,那都是些在外头犯了事儿的十恶不赦之辈,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害怕被官府抓去砍头,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躲进深山里安家。
若运气不好遇上,通常都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因此,这里的村民对生面孔极为防备,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村子,花银钱借宿也不成,通通不欢迎。
这日难得没有下雪,天放晴了。
出了太阳,家家户户把家门口的积雪扫了,趁着日头,妇人晾晒衣褥,汉子修弓磨箭,婆子带着家中孙女在灶房拾掇朝食,炊烟袅袅间,老汉背着双手慢悠悠出门去看田地,正好和村里的老家伙们商量开春后的播种事宜。
男娃子们得了自由,跟出笼的鸟一样满村跑,调皮的几个呼朋唤友跑去了村外,想瞅瞅结了冰的鱼塘。
“虎子,阿娘不让我出村,会被坏人抓进山!”
“抓你干啥?你又生不出娃儿!”被唤作虎子的男娃手里拿着鱼竿和笼子,他们村没有河,只有一口大鱼塘,在家关了这些日子他早闲不住了,想去捉几条小鱼到后山坡烤着吃,“你要是害怕就回家去,不要跟着我们,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被骂胆小鬼的男娃还是屁颠颠跟了上去,“只去鱼塘啊,远了我可不去!”
五伯爷家的兰草姐姐年前失踪了,她是和村里的小姐妹们进山砍柴不见的,村里人都说是被坏人抓进山生娃儿了。五伯娘一把年纪眼睛都哭瞎了,村里这阵儿风声紧,各家的姑娘都不让出门,被拘在家中织布搓麻。
外头的人重男轻女,稀罕带把的,他们这儿不同,姑娘比儿子稀罕。山脚下就几个村子,世代通婚,甭管哪个村都没有寡妇,就算男人进山打猎不幸遇难,妇人也能带着儿女改嫁,夫家也不会嫌弃孩子,只要改了名字,认了新爹,都当自己孩子疼。
在他们这里,女子和粮食一样重要。
村里这两年难得安生,好不容易松泛了些,没想到就又丢了人。失踪的姑娘是找不回来的,山脉延绵,那些个遭瘟恶徒躲在深山里,尽管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下,他们也不敢贸然往深山去,树木参天,一旦迷失方向,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家里还有老老少少,没人敢赌上全家人的命冒险。山里的逃犯也是吃准了这点,埋伏在村子附近,一旦得手,虏着人往深山里一躲,此生再不露面,失去了女儿的人家只能抹着眼泪认栽,哭诉无门。
村里刚丢了姑娘,大人们叮嘱的紧,都不让去村外耍,这几个男娃属于把爹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撒欢乱跑。
只是今儿到底是不能叫他们如意,刚跑出村,他们就瞧见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歇在鱼塘前头的树林子里,乍一看过去,得好几百人!
这群人是谁?啥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虎子吓得手头的鱼竿都掉了,迎面对上好几张大大小小的脸,他倒吸一口冷气,一连后退好几步,突然扭头撒丫子就跑:“快,快去通知村里人,村外来了好多人——!!”
“虎子,是商队吗?他们这趟有没有带糖葫芦……”
“糖葫芦糖葫芦,你满脑子除了吃还有啥!这不是商队,他们连马都没有!总之快去叫大人,拦着他们不准进村!”
“这么多人怎么拦啊?”
“先搬石头把路堵了!”
一群娃子咋呼呼跑远。
抬手准备招呼人的赵小宝扭头看了眼身旁的青玄哥哥,小脸茫然。
“他们跑什么呀?”
“吓着了。”青玄咬了口又干又硬的窝头,吃得面不改色,“村子瞧着不大,估摸就四五十户人家,眼下时节恐怕没有多的余粮,咱想买粮食过山的打算可能要落空了。”
赵小宝皱起小脸,跟着发愁。
在遂云镇时他们的粮食就不多了,原是打算入城买些,结果没想到那是个吃人的地儿,根本不敢多做停留。好不容易到了凉峻府,这里的百姓对外地人防得跟个啥一样,他们是难民又进不去城,村子也排斥他们,就算提出掏钱买粮,对方也是挥着锄头连连赶人,说粮食不卖给他们,给再多钱都不卖,让赶紧滚,不然要抓他们去防疫所。
买不到粮,他们更不敢在路上多做耽搁,只能催命似的倒腾双腿连夜赶路,这才在昨儿个半夜走到了山脚下。
闻名不如见面,晚霞村也是位于山脚下的偏僻山旮旯,但和眼前的丛山峻岭相比,宛如天地之分。
蜿蜒曲折的无尽山脉像一条条伏趴的龙卧伏在山林间,它们鼓起的脊背长满了参天大树和嶙峋崖石,奇峰罗列,千山万壑。不难想象山林深处野兽横行,奇花异草,物资丰沛。
眼下,群山深眠,孤冷傲立与天地间,危机四伏。
选择在此地歇脚,也是赵三旺提前发现了这个村子,大家伙就商量着看能不能想办法和村民换些粮食。不拘啥,陈年谷子豆子,坏掉的萝卜白菜,麦麸米糠,就算是喂畜生的东西他们都愿意花钱买些。
他们已经勒紧裤腰带饿了两三日,按一人一日一个窝头的量来分配,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坚持三五日。再不想办法弄些口粮,别说横跨山脉,就是山坡他们都爬不上去。
这也是他们会选择在此时过山的原因,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支撑到万物复苏的开春。
赵老汉的打算是能换着粮最好,就算换不到,回头他们家避着人从神仙地拿些粮食出来应急,也能找借口说是用武力去村里强行换的。
总之,有人的地方心思都能活络些,办法也多。
村里人来得很快,几乎是赵小宝把大人们喊过来的工夫,一群扛着锄头,背着弓箭的汉子就气势汹汹从村子里大步跑了出来。
隔着鱼塘,两方人面面相觑,都在打量对方。
“果真不是商队。”
“真叫虎子说中了,这群人没有马车,押的也不是封了条子的箱子,穿着也不好。”
“一个个面黄肌瘦没啥精神气,瞧着比寻常过路人还不如,我瞧着倒是像难民!”
“难民?他们咋能走到这儿来?!”一声惊呼。
他们村虽然偏僻,但却不是那种消息不通的旮旯角,因着有一条直通两府的山路,虽是难走了些,还危险,但平日里多有商队往返,对于如今外头发生的事儿,他们也有耳闻。
大灾大难之下,百姓活不下去四处逃难是常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跑到这里。
他们这地儿有处天险,名叫望风崖,几乎是贴着山壁的一条通天小路,宽度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若是没有通晓路况的老经验带着走,怕是根本没命过崖。
往常那些个商队都是请了镖师,还要花大价钱请领路人带着过山崖,身后还会跟着一□□了保护费一道走的富户和平头老百姓,只有大阵仗才能吓唬住山里的逃犯和野兽。
可以说,没点银钱傍身,外人都没那个本事敢踏足此地。
这群难民,还是一群看着饿着肚子的难民,他们是怎么过的望风崖,怎么走到他们村的?
村民们额头冒汗,尤其瞧见对面领头的几个汉子,一个个生的膀大腰圆魁梧雄壮,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怕是来者不善!
“村长,怎么办?要赶他们走吗?”
“能赶走吗,这么多人……”
“也不是个个都像站在前头的那几个一样唬人,还有不少妇孺老人,我们未必打不过!”
他们村的汉子闲时都会进山打猎,自有两分胆气,尽管内心不安,但要说害怕是没有的,他们已经让家里的妇人带着孩子收拾口粮先去后山躲起来了。
大不了就是干一架!总之不能让这群人进村!
被围在中间的村长抬手压下躁动,他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对面那行人:“眼下是闹不准他们究竟是过路的,还是冲着咱来的。”
这会儿山路湿滑,厚雪打脚,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要说他们是过路人,此趟要去燕临府,他觉得不太可能,当下进山就是找死。
可要是冲他们来的……
“这有啥闹不准的,方圆百里他们哪里不待,偏要歇在咱们村口,这不摆明了是想来抢粮食!”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瞪着眼怒喝,举起弓就要搭箭。
“虎子爹你急啥,听村长说完!”身旁的人连忙拦住他,这箭要是射出去,就算人家不是打着抢他们的主意,这会儿都得抢了。
村长也生气道:“凡事多动动脑子!怪道你回回去镇上都能和人家吵嘴干架,脑子长来真是个摆设!”
“你想想,半夜那么好的机会,趁咱熟睡甭管摸进谁家都不至于空手,难民都是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狠人,手头不定沾着几条命,咱上山打猎都晓得要防备野兽偷袭,这当人的总不能比那畜生还要蠢笨。”
村长黑着脸说:“你看他们好些人还睡着没醒,想来昨夜发现了咱村,是故意歇在这儿的。他们没进村扰咱,没敲谁家的门要借宿,这行事瞧着不像带着恶意。”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这群人压根没发现这里还有个村子,乌漆嘛黑的走不动了,干脆原地歇下,遇了个巧儿。
只是这个猜想不太站得住脚,就隔着一个鱼塘,这么多人呢,总不至于个个都是瞎眼的。
“且看看他们要说啥。”村长盯着对面,决定等对方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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