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汤元广满脑子都是咋借粮。


    他两个弟弟打小就是没脸没皮的性子,抢食抢衣跟个乞丐投胎似的,长大后娶的媳妇生的儿女性子也随了他们十成十,他一个长辈登门,又是示弱,又是放下面子央求,甚至是站在大门口被街坊邻里围观说情,那两家人愣是咬死了说家中揭不开锅了,没粮,借不了,老二家的闺女甚至冲他磕了一脑门血,求他行行好,莫要逼死他们一家,简直气死个人。


    这些他都没敢和婆娘说,叫那夜叉听了可了不得,指不定要打上门去,还要骂他没卵用,当大伯的居然被个丫头片子拿捏住了。


    这一招实在阴毒,原本向着他的邻居一个个全散了去,他心里着急,但也明白,这粮食是借不了了。


    就算他跪在老二老三面前,都换不来一斗半斤米面。当初分家闹得难看,这两家人憋着恨,眼下巴不得看他热闹,怎么可能伸手帮忙。


    可米缸见底不等人,粮食买不到,儿女就要饿肚子。


    眼下相熟的人家,也就只有马二娘家,姚木匠家,还有另外几户当初脑子活络央着马二娘帮忙请人从老家乡下运来粮食的人家有口粮。


    姚木匠家就别想了,这木匠瞧着憨厚老实,其实是个心狠的,惹急了他也不和你吵嘴,直接掏刀子威胁人。他手底下好几个学徒,见天没有好日子过,为了学把子手艺,都快被当仆人使唤了。


    没人能占了他的便宜。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情况,平日就不好相与,家里人口多,吵嘴干仗歪缠起来阵仗闹得坊正三天两头发脾气,他家人少,在她们面前讨不到半点好。


    唯独马二娘两口子。


    马二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丰川府,孙四郎的老家在曲山县,曲山县眼下又遭了灾,下面的村子十不存一,没准老家的人全死完了。


    她家中还有个读书郎,读书人最在意名声,平日里这夫妻俩与人为善,从不参与这家那家的热闹,就算不乐意借粮也是关门闭户,不敢说啥难听话得罪人,就怕耽误了孩子前程。


    若是有个对街坊邻里见死不救的恶名,日后定会影响孙旭阳科举,他虽然不懂科举,但也知道科考十分严苛,不但要上查三代,对人品道德也很是看重。


    拿捏住这点,他心里已经觉得借粮的事儿十拿九稳了!


    汤元广打算的很好,他身上甚至还揣着去老二家时带上的米袋,连被婆娘用笤帚追着打都没丢下。走到马二娘家院门口,瞧见一行生人,他也没放在心上,没见过,许是路过的。


    清了清嗓子,他往前踏出一步,手臂一抬正准备敲门,却不想居然有人横插一脚。


    “你干啥?”那个老头瞪着他说。


    “你干啥?”汤元广皱眉反问,问完立马反应过来,“不是,你谁啊?你拦我干啥?”


    “你气势汹汹走过来,边走还边从怀里掏东西,瞧着也忒不像好人了,我不拦你拦谁!”赵老汉眼神厉,瞧见他怀里鼓囊囊的,又听他和他婆娘吵嘴说的话,啥关系啊就要登门借粮,别说他管得宽,就这会儿人亲兄弟提粮食都要翻脸,更别说外人。


    他先前就担心二娘两口子守着几百斤粮食,日子怕是过不清净,要被人缠上。没想到还真是,还正好让他撞上了!


    “你谁啊?你不是我们这条巷子的人,你站在孙家院门口干啥?还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我看你们才不像好人!”汤元广被人说不像好人,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忙伸手推他胳膊。


    赵老汉杵着让他推,离得近,他也算瞅见了,这人怀里没藏刀,藏得是洗得发白的米袋。昨儿瞧过太多装谷子的米袋,都给他看出经验了,不是啥刀啊匕的就好,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仍旧没让开,甚至因为被推的不耐烦了,胳膊猛地一使劲儿,把人直接拨飞出去,汤元广感觉自己跟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丢开,脚步踉跄几下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动间,怀里的米袋掉了出来。


    “你,你……”汤元广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他到底是府城人,不像乡下的堂兄弟们打小干农活力气大,身量也比眼前这一看就是猎户的老汉矮小瘦弱不少,想破口大骂,但不敢,担心惹怒了被打一顿。


    他面红耳赤爬起来,攥着米袋的手都在发抖,梗着脖子,拔高音量道:“你们莫不是拐子吧?好巧是让我撞见,这损阴德的勾当定是不能叫你们如意!”


    他好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音调高的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我告诉你,这户人家你们招惹不起,她家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你知道什么是童生吗?呵呵,想来你们也不知晓,考中了童生就能继续考秀才,考举人,可以当官!”


    “我不管你们是提前踩点也好,想要强抢孩子也罢,劝你们都收收心思,有我在这儿看着,绝不可能叫你得逞!识相的就赶紧离去,我就当没瞧见你们!”


    “若是歪缠不走,那就别怪我报官抓你们!”汤元广强忍害怕,攥紧手指不让自己露怯,他嚷嚷这么大声儿,不信马二娘听不见,“孙兄弟几时回来,我就在门口守到几时!”


    “你才拐子,你全家都拐子,我们可是再正经不过的老实人家,再瞎咧咧败坏我名声,当心我真揍你了!”赵老汉都服气了,这啥人啊,拿他们当垫脚的讨好二娘呢?那真是非常对不住了,你的小算盘今儿是打不明白了。


    听见各家各户传来的响动,撞到门板子的碰撞,梯子倒地的哐当,他当做不知道,直接扯把嗓子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娘,四郎,在家不?是叔啊,我来看你们了,开开门。”


    院里传来一声杯碗砸地的清脆声,随即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一窜急促的脚步。


    马二娘拉开门栓的瞬间,正好看见汤元广又被丢了出去,还伴随着赵叔不耐烦的骂咧:“老子长得这么憨厚老实哪里像拐子?让开吧你,我们是她娘家人,探亲来的,可不是外人!”


    “马家妹子!”汤元广见门开了,眼睛倏地一亮,“这群人……”


    “是我娘家亲戚。”马二娘整个人看着十分憔悴,望向赵老汉时,眼睛更是瞬间泛红,连忙拉着他们进了大门,在汤元广也想跟着进来时,把着门槛没让过,只匆匆说了句,“汤家大哥你误会了,他们不是坏人。”说完便没再搭理他,碰一声把门摔上。


    门外,汤元广砰砰敲门,似乎还有话想说。


    马二娘却顾不上了,她先前只听见汤元广的大嗓门,愣是没听见赵叔他们的声音,还以为真是啥拐子,吓得不敢出门。她眼下就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一刻不敢松懈。


    眼下瞅见他们,顾不得问老家的爹娘兄嫂大娘一家子如何,她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只眨眼间便淌了满脸。


    “叔,我家旭哥儿要不好了。”


    马二娘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她每说一个字牙齿就磕碰一下,撞得咯噔咯噔作响,哽咽发抖一股脑自顾自道:“旭哥儿有个同窗,他,他家日子过得贫苦,那孩子我也见过,品性不错,空闲时还会帮着爹娘干活儿,很是孝顺。我家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富裕,但没苦着旭哥儿,平日家中做什么好吃食,都会让他带一份去书院,他,他们书院不管午食,得自个带饭,旭哥儿常会分些肉菜给那孩子。”


    说到这儿,她双手捂脸,发抖的双唇溢出一声痛苦的低泣,竟是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二娘,别着急,别哭,发生啥了你和叔说,叔来想办法!”赵老汉心神一震,咋都没想到这前脚刚踏入孙家大门,后脚就听她说孩子要不好了。


    他虽没见过旭哥儿,但那孩子也算是活在柳河村一众村民的日常生活里,知晓那是个顶顶聪明的娃儿,孙家祖坟冒青烟才生下的宝贝疙瘩,和他们家的小宝一样,都是被爹娘爷奶叔伯捧在心尖尖的人物。


    府城里真出啥事儿,也是二娘两口子出事儿,孩子在书院读书,听别还是个挺大挺难进的书院,书院院长张口就能叫来官吏的那种大人物,他就算是个大老粗也知道如今府城最安全的地儿,一个是衙门,一个是各大官员的府邸,再一个就是各大书院了。


    甭管是吃喝穿,还是混乱引起的动荡,咋都波及不到孩子,可旭哥儿就不好了呢?


    “他吃了同窗给的死肉!”马二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崩溃大哭,“那同窗的爹娘从河里捞了家禽,瞒着孩子炖了一大锅鸡汤,那孩子不知情,念及往日旭哥儿给的吃食,拿了两个鸡腿到书院,旭哥儿吃了!”


    马二娘哭得看不清脚下,眼泪哗啦啦掉,险些一脚踩空,好在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当晚就发了热,我和四郎还当他是受了寒,带他去医馆找大夫把脉开了药,一连吃了两日都没有效果。”马二娘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赵老汉拎去的堂屋。


    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这会儿也不讲究那些虚礼,赵小宝见她哭得难受,小小身子紧紧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凉飕飕的,便卷着手帕给她擦拭下巴尖坠着的眼泪。


    “见天的咳,咳得肺管子都要穿了似的,到后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说喉咙痛,身上没力气,整个人发晕,脑子不清醒。”马二娘想到儿子如今的情况,整个人绝望到想跟着一道去了,“他爹背着他换了好几家医馆,熬了药吃还是不见好。还是前头四郎四处打听城中哪里有厉害的大夫,途径一家医馆正好撞见那同窗一大家子,听见他们提了肉的事儿,我们这才知道旭哥儿是吃了他家的死肉才害的病!”


    马二娘浑身抖如筛糠,哭得快要厥过去:“自打知晓安阳县发了大水,我是千防万防,连邻居间都不走动了,肉摊子也不去了,就怕买到死肉,担心他们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家禽。”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她家旭哥儿是读书人,懂得多,书院的夫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间要格外注意卫生,看好家中长辈莫要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吃食,那些鸡鸭猪羊吃不得,吃了要害病。家中若有老鼠,它爬过的地儿,碰过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大肆清洗,千万不能放任不管。


    他们夫妻俩时刻谨记,拾掇饭菜要洗好几遍饭盘和手,只要进嘴的东西就格外注意。


    可千防万防,怎么都没料想到祸端竟是出现在书院,出现在旭哥儿的同窗身上!


    他们甚至还没法冲那孩子发脾气,毕竟那孩子也病了,病入膏肓,昨儿四郎回来说,那家已经没了两个老人,就这一两日的事儿,门口还挂着白。


    “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马二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急得直跺脚,“旭哥儿今晨已经叫不醒了,我咋喊都没反应,四郎一大早出门寻大夫还没回来,旭哥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见天提着心担心旭哥儿是不是染上了时疫,想找大夫,又找不到能治的大夫,见了他的都说是感染了风寒。她有苦没地儿说,担心一提时疫,医馆的人就会把他们家扣下,害怕旭哥儿的病会传染人,会被拉去隔离。


    她担惊受怕,连想带旭哥儿出城都不行,外头淹着,他们连老家都回不了。


    夫妻俩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既要藏着掖着,又要四处寻医问诊,焦虑折腾得人暴瘦到没个人样。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叔?”马二娘睁着朦胧泪眼,下意识跟着起身。


    “带我去看看孩子,我先瞅瞅啥情况,心里好有个数。”赵老汉安抚她,“二娘,别急,府城要是没大夫能治旭哥儿的‘风寒’,咱就抓紧出城,免得日后生病的人多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马二娘心里一惊,随即就明白过来,眼泪瞬间又下来了。


    她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对,对,不能被抓去隔离,被抓去就是个死,得在官府的人下令之前先出城。”她慌得没了理智,走动间踢倒了脚下的椅子,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一会儿又拍脑袋要进屋去收拾家当,一会儿又说仓房里的粮食怎么办,急得直掉泪,整个人六神无主,呜呜直哭着。


    “先带我去看孩子。”赵老汉温声道。


    “嗯,嗯。”马二娘这才想起说要看孩子,又跌跌撞撞朝着侧屋走去。


    赵老汉叹了口气,顿了顿,低头看向要跟着一道去的闺女,绷了绷腮帮子,扭头对老二道:“你们兄妹俩在堂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爹,小宝也想去看旭哥儿侄儿。”赵小宝捻了捻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指腹的泪珠,湿湿的,凉凉的。


    二娘阿姊是个多爽利的人啊,眼下哭成了泪人,她心里也很难受,想去看看她的儿子。生病嘛,不怕不怕,找不到大夫没事的,小宝给他吃片桃子就好啦。


    “乖,小宝在堂屋等着爹,爹先去瞅瞅情况,回头再带你去。”赵老汉说不担心是假的,要真是疫病,他也担心闺女被染上。


    想了想,干脆让老三也别去了,屋门开着,他和二娘进去,他在外头待着就行。


    四郎没在家,家里就二娘一个妇人,叫外人瞧见了不好。


    第232章


    走进屋子,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马二娘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掌心依旧温热,还是持续发着热没降下来。


    凑到儿子耳边,她一边掉泪,一边低声唤着:“旭哥儿,旭哥儿醒醒,你赵阿爷来看你了。”


    一连唤了七八声,躺在床上的孙旭阳没有丝毫反应,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青灰之色,已是病入膏肓,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状态。


    赵老汉见过不少将死之人,他在村里辈分高,有好些老人生前拖着不肯分家,临到要死了,吊着一口气喊来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要他们见证着分那几亩田地,几间破屋。


    经常是没分明白,就被这不公平那不平均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儿孙气得当场两腿一蹬,含恨而终。


    那些将死之人,死前两日已经吃不下饭了,饿得面颊凹陷,浑身无力,那副衰败之像,和眼前躺在床上的孙旭阳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二娘说的没错,旭哥儿要不好了,就算四郎现在带着大夫回家,也治不好医不好了,已经晚了。


    听着当娘的一声声呼唤,越唤越绝望,哭声愈发压制不住,那种痛彻心扉看不到希望的无助让他一颗心坠坠下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没多言语,扭头就往外头走。


    “呜……”马二娘痛苦的哀泣传到了堂屋,听得焦急踱步的赵小宝都要跟着掉眼泪了,心里着急的不成。


    “爹,如何?”见爹疾步出来,守在门口的赵三地连忙迎了上去。


    赵老汉摇了摇头,赵三地见此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多言语,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小宝。”


    赵老汉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赵小宝就直接掏出了一片薄薄的桃片,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爹叫她。


    这是前些时日刚从树上摘的小青桃,还没成熟,香味儿没那么窜鼻,是赵小宝特意摘了给大哥吃的,听二哥说,她被洪水卷走那夜,大哥为了救她,在河里扑腾了许久,命都差点没了。


    不知是脏水喝多了,还是昏迷太久,他身子一直不咋利索,始终没好完全。这没成熟的小青桃滋味儿比不上成熟的桃子香甜,但效果也不差,大哥啃了两口就说心口没那么沉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哪儿哪儿都舒坦了。


    剩下那一半被娘切成片放在碗碟里,她知道桃子能救人,嘴馋也没惦记过这口,一片都没有偷吃。


    虽然爹娘都说桃子是她的,她想吃就吃,不用留着。


    可赵小宝自觉自个是长辈,不是馋嘴的小娃子,她有很多果子可以吃,小仙桃不是山野野果,金贵的救命物只能留在关键时候使。


    “爹。”见爹没有动,赵小宝又往前伸了伸手,“二娘阿姊是好人,小宝不想她难过,她哭得好伤心,小宝听着也好伤心。”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随即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小脑瓜,声音低沉道:“小宝,旭哥儿不太好了,咱要是不伸手帮忙,他估计挺不过今晚。”


    二娘两口子是实在人,甭管帮着他们张罗落村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事实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要是没在柳河村落脚,在外头随便找个地儿,这场洪涝他们不定能躲过。


    就算有小宝也没用,除了柳河村那两座山,划着筏子往来一趟,从永安县到曲山县,再从曲山县到牛家村,实在没瞧见一处能安然躲灾的高地,丰川府地势平坦,柳河村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这情他们得记,也得还。


    赵小宝歪了歪小脑袋,话语童真逗趣道:“那我们就伸手帮忙,不能让旭哥儿侄儿活不过今晚,小宝是小仙子,可以和阎王爷抢人。”


    赵老汉看着闺女的目光慈爱地快要滴出水来,这就是他闺女,多好的孩子啊,世上再没有比他闺女还善良的小姑娘了。


    “我们小宝是这个。”赵三地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没准咱家小仙子在天上还是个大官呢,阎王爷也归你管。”


    “呵呵,没错,指定是这样。”赵二田也笑着附和。


    一家四口乐了半晌,赵老汉收起桃片,别说,二娘哭哭挺好,把鼻子哭堵了,脑子哭晕乎了,嗅觉就不灵敏,人也迟钝了,就正好闻不着香味儿。


    救人的事儿耽搁不得,也不敢耽搁,桃子效用极佳,连肚破流肠都能救活,但救不活死人。挺不过今晚只是一个推算的说法,没准下一刻,可能眨眼间,人就断气没了,谁都说不准,没把握。


    马二娘余光见赵叔去而复返,死灰的心瞬间复燃,站起身抹着泪喊道:“叔。”


    “二娘,你现在就去收拾家当,只拿值当的东西,冬衣冬被银钱粮食这些,全给拾掇好。”赵老汉一步跨进屋子,兜头就是一通安排,“四郎有没有说去哪里找大夫?你给个地址,路咋走,我让老三出门去找人。”


    “旭哥儿眼下这情况,你莫怪叔说话难听,再差也就这样了,趁着娃儿还吊着一口气,得赶紧回去让他爷奶看上一眼。这趟发大水,村里半数以上的人家都糟了难,你大哥大嫂也没了,我们这趟出来,他们老两口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一家子,通知一下家里的情况,再问问你们的想法。”


    “你们村的村长,族人,你爹娘兄嫂,还有村里的好些人家,大娘一家子,大家伙已经商量好了,全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逃荒。”赵老汉根本不给她多思考的时间,见她满脸震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眼下外头河里飘着的全是泡发的尸体,人的,畜生的,又臭又招蚊虫,你是没瞧见,那些个苍蝇虫子挂在树上都坠弯了枝丫,嗡嗡嗡乱飞,还叮咬人。村里的房子也塌了,农田全淹了,从出事到现在,也就曲山县有官吏划着船四处救人,接纳难民,给地儿安置,给发窝头,别的县城,甚至府城,都没听说有啥救人的指令,也没瞧见当官的救人捞尸,疏通淤堵的河道。”


    “二娘,叔知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晓得这代表什么。”尤其旭哥儿这情况,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丰川府不能待了,咱得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么拖下去,没准日后的丰川府,就要重走那年北方雪灾的老路。瘟疫一旦爆发,官府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只会下令封城焚尸,这是最简单,最有效,同样也是最没有活路,普通老百姓只能干坐着等死,毫无挣扎的可能。


    染病的人会死,没染病的人也会死,十死无生。


    马二娘心神俱震,下意识扭头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儿子,眼中蔓上了一抹绝望。


    瘟疫。


    她家旭哥儿真的没救了……


    “二娘,莫哭。”赵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刚搓的小丸子,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弯腰捏开孙旭阳的嘴直接塞了进去,速度快到马二娘都没看清药丸的形状,“这药丸是我在我们老家一家医馆买的,那家医馆有个大夫,治风寒时疫很有一手,当初逃荒时,我家掏空家底买了不少药,那么热的天,逃荒路上咱没有一个人中暑倒下,也是喝了他开的祛暑草药,甭管是不是吹嘘出来的名声,吃了有没有效果,咱都不防试一试,情况总不会更差了。”


    马二娘表情有些傻愣,明显没反应过来:“那,那位大夫很有本事吗?”


    “没本事能当大夫?”赵老汉理直气壮道:“旭哥儿生病了,没路引的我们进城了,身上还正好揣着对症的药丸,谁说这不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你信叔,福缘深厚的人有那个气运命数在,旭哥儿不是个短命相,他吃了药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就格外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赵老汉深知这点,也只能这么说。这世上有本事的大夫自是有的,与其日后见天琢磨孩子咋好的,不如就信鬼神,信那没影的大夫,总之就是不能惦记他们。


    “嗯!”马二娘抹着泪狠狠点头,即便心里明白叔这是在安慰她,可她也愿意相信,她如今也只能信那虚无缥缈的气运和命数,她不想失去儿子,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去收拾家当。”赵老汉拉了张凳子在床头坐下,“我帮你守着旭哥儿,放心,叔不挪眼瞧着,有啥事儿第一时间喊你。”


    “好!”马二娘也不犟,打从知道外头河里飘满了无人打捞的尸体,她就做好了决定,若是旭哥儿没出事儿,她许是还会犹豫拿不定主意,舍不得府城里的一切,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冒险。


    但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前程,什么营生关系,这些哪有儿子的命重要?


    就算叔的药丸不管用,他们也不能再留在府城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旭哥儿十之八九就是染上了疫病,眼下时疫还未爆发,瞧着也没有传染人的样子,可日后呢?


    瘟疫也是一轮轮来的,有些初期瞧着不打眼,后面就愈发严重。


    眼下是吃了死肉的害病,没准三五七八日后,就是吃了啃食河中尸体的老鼠喝过的水,舔食过的剩饭,爬过未洗的蔬菜;被蚊虫叮咬的人开始发病,传染……


    谁也不知道,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旭哥儿这病会不会传染人,她倒也不咳,就是脑袋昏沉沉的,不知是哭多了,还是别的缘故。


    马二娘去主屋收拾家当了,赵三地没去外头找人,而是拿了仓房的钥匙,兄妹仨去清点粮食了。


    屋里没了外人,赵老汉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当初装止血药粉的,粉用完了瓶子没丢。他从里面夹出桃片,捏开孙旭阳的嘴,昏迷中的人没办法咀嚼吞咽,他把孩子含在口腔的干菜丸子取出来,把桃片塞进去。


    家里人都吃过桃子,已经很有经验了,知晓这玩意儿入口即化,不用担心噎着呛着。


    在床边儿坐了会儿,瞧见孩子脸色好了不少,隐约能瞧见一丝红润了,便知桃片起了作用。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孙四郎低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珠混着汗珠坠落衣襟,未见人,哭声先至:“二娘,我没用,我没能把大夫带回来……”


    这两日城中生病的人实在太多了,医馆门口全都挤满了人,他听人介绍去的那家更是人满为患,大夫根本抽不开身,坐堂都没个歇息时,更别说上门看病,给再多银子都请不来人。


    回来这一路,他手脚都是软的,想到家中生死不知的儿子,想到二娘期待的目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满心的绝望。


    孙四郎傻愣愣站在门口,听见主屋和仓房传来的响动,砰砰砰哐哐哐的,他四散的理智瞬间回拢。


    想到周围邻居这段时日话里话外要借粮,歪缠着人不放,还堵门,难道这群人今日趁他出门翻进他家院墙打晕了二娘,抢了钥匙,眼下正在翻箱倒柜抢钱抢粮不成??!


    他眼中瞬间蔓上一层汹涌怒意,随手抄起放在门口的笤帚,气势汹汹就朝主屋冲去:“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跟你们拼了!!”


    “哎哟,四郎你可回来了!”听见动静,赵三地从仓房探出个脑袋,“粮食我们都归拢好了,你去主屋瞧瞧二娘收拾得如何了,要差不多了,咱就抓紧时间出城啊。”


    “啊?”孙四郎一个急刹,手中还举着笤帚,“三地,怎,怎么是你??”


    “还有我呢。”赵二田也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小宝!”赵小宝蹦出仓房,叉着腰咧嘴乐。


    “哈哈,惊喜不惊喜?我们进城了。”赵三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四郎,现在没空和你解释,你去主屋帮帮二娘,把收拾好的家当拎堂屋去,我去问问爹咋个安排。”


    “啥?叔也在?”孙四郎一惊。


    “在这屋呢。”赵老汉在侧屋应着声儿,“我们进城来买东西的,咱村,还有你们村,你爹你娘你二伯爷他们,两个村凑了份子钱,托我们进城来买粮食和冬衣,咱要继续逃荒去啦。”


    “四郎,莫要多问,抓紧收拾家当,我们出城回家。”


    第233章


    孙四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随手扔掉笤帚,先是进屋看了眼儿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旭哥儿脸上的青灰死气没那么重了,嘴唇也多了一丝血色。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指尖,痒痒的,烫烫的,一呼一吸极有规律,和清晨那会儿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微弱截然不同。


    活过来了。


    他儿子活过来了。


    孙四郎手指发抖,喉间上涌的哽意让他控制不住发出一道低吼,赵老汉余光瞧见豆大的水珠砸在被褥上,一抽一抽的哭声听得他心里也怪难受,不由低声宽慰道:“旭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要相信他能挺过这一关。”


    “嗯!”孙四郎侧首在肩头拭了两下眼睛,一连应了好几声,“嗯!”


    儿子暂时无忧,他不免惦记起村里的爹娘兄嫂,扭头问道:“叔,村里怎么样了?我爹娘他们怎么样了?你说的逃荒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又要逃了,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这些路上再说。”赵老汉看了眼时辰,起身把孙旭阳盖着的被子连人带娃卷好,一抱就能带走,“你先去帮着二娘收拾家当,三地他们已经把粮食归拢好了,就等你回来。对了,你家的驴车呢?”


    “在门口呢。”孙四郎这才想起他家驴,回来时满脑子都是完了,整个人头晕脚轻,哪里还记得什么驴。


    “你去帮二娘,我去卸门槛牵驴。”赵老汉说着就往外头走。


    孙四郎又摸了摸儿子的脸,探了探鼻息,感觉呼吸愈发平稳,一颗心也不由落了下。虽然内心有些犯嘀咕,但也顾不上多问,转身去了主屋。


    在府城这么些年,小两口大大小小的家当置办了不少,搁平时,就算是一个针线篓子马二娘都舍不得落下,但眼下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销了这些个家当换钱,只能捡着贵重的物什收拾。


    衣物,被褥,银钱,糖油盐等……


    赵三地从仓房拿出一大一小俩背篓,大的那个是乡下装猪草的那种,容量很大,再捆上麻绳能装不少东西。赵老汉把驴车牵进来后,关上院门,走近堂屋对正是捆绑棉被的小两口道:“二娘,四郎,你们信叔不?”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回答起来却不困难,尤其是马二娘,想也不想就点头道:“叔,我们自然是信你的。”


    孙四郎也知晓了他喂旭哥儿药丸的事儿,想来儿子情况转好就是药丸见了效,心里不知多感激,忙不迭点头:“叔,有啥事儿你直接说,咱不是外人。”


    “成,那我就直说了啊。”赵老汉把自己的安排说了,“我们这不是进城来买粮食和冬衣么?忙活几日也不算白折腾,运气好,事儿也算办得顺利。”


    “我们是托关系从北城进来的,你们又住在城南,粮食衣物又重又占地方,咱就在城北赁了间院子存放,想着等见了你们,回头运了粮食再从北门出城。”赵老汉也不想这么费事儿,但不费事儿又不行,他们肯定得分成两拨走,不能同时出城,不然回头不好解释粮食和衣物怎么带出来的,“外头这会儿还淹着,就算水位退了些,回程的路估摸还是得撑筏或者坐船,驴车走不了,城外眼下有艄公撑船,出行倒也无忧。我的意思是,让二田跟着你们从南门出去,一是人多有个伴,有他在我也能放心,二是他跟着你们先一步回去,再通知山上的汉子划筏过来搬粮食,东西不少,咱爷几个人带不回去。”


    还有个原因就是分开走,他们才好拿锄板,没外人盯着,回头也好说是在河里捞的。


    “再就是,我还得去一趟牛家村,从北门出去更方便。”赵老汉道:“驴车你们带不了,就算驾出城,回头还得丢路上,不如把它交给我,还有家中的粮食,反正都是个运,回头我再花钱雇俩跑腿的帮着一道运出城就行。到了水深的地儿,我再想办法把车厢卸了,驴体格没那般大,到时候看筏子能不能运走,到底是家中花了大价钱买的家畜,这般丢了实在可惜,留着日后逃荒还能当个代步的。”


    “你们带着旭哥儿不好多耽搁,要相信叔呢,驴和粮食就交给我,你们看成不成?”


    这有啥不成的?马二娘和相公对视一眼,孙四郎弯腰拱手道:“叔考虑得实在周到,处处为我们着想,我和二娘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家中的驴车和粮食就都劳烦叔操劳了,我们无有不应的。”


    “嗐,只要你们放心就好,没啥操劳不操劳的,顺手的事儿。”赵老汉笑着摆手,反正回头也是放神仙地去,劳累不了一点。


    既然已经商量好,手头动作便愈发快了,不多时,该收拾的都捆扎好了,实在带不走的也没办法,只能舍弃。


    “只能便宜屋主了。”马二娘叹了口气,他们这几年置办了不少家当,桌椅板凳水缸柜子,全是新的,到底是自己住,旧物用着不舒坦,屋主又舍不得掏钱换新,那就只能自己花钱了。


    “可不是,原还打算存钱在府城买个小院,到时候把自家的东西搬过去,哪曾想啊,现在又亏租金又是亏家具,哎。”孙四郎也忍不住叹气,咋可能不心疼呢?一凳一桌都是他辛苦跑腿,和二娘一针一线赚来的,如今说丢就丢,真真是无可奈何。


    赵老汉也没打搅他们惆怅,他拎着个水囊过来,对他们道:“瞧灶房还有点水,喏,我给装满了,你们两口子拿着路上喝。”


    “谢谢叔。”孙四郎忙伸手接过,忙活半日还没歇口气,累得口干舌燥,当下便弹开了塞儿,仰头灌了一口。


    “唔……”


    原本只想喝两口润润喉咙,却被那若有似无的果子甜香勾得舍不得撒嘴,忍不住又灌了几口才止住。一抹嘴,孙四郎把水囊递给一旁的媳妇,有些惊讶地看向赵老汉:“叔,你放了啥?这水好生甘甜。”


    马二娘闻言也喝了几口,她这几日哭得眼睛干疼,喉咙嘶哑,这会儿几口水灌下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本就缺水,她只觉身心一阵儿舒畅,连昏沉沉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攥着水囊惊异道:“清香甘甜,润喉解渴,好好喝。”


    “好喝就对咯。”小宝可是往里面丢了小半片桃子呢,担心他们染了疫病,回头传染给大家伙就不好了。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赵老汉没当回事儿摆摆手轻松道:“瞧你们哭的眼皮子红肿,好歹叫我一声叔,叔给你们兑点甜水润润心,就当哄小孩子了。好了,莫要再愁,人得往前看,只要活着多少家业挣不来?四郎,去屋里背上旭哥儿,二娘把大门钥匙给我,你们一家三口先和二田出城,时辰不早了,莫要再耽搁。”


    “好。”孙四郎也不再墨迹,转身朝侧屋走去。


    马二娘把家里的钥匙递给赵老汉,随即把需要随身携带之物装到小的那个背篓里,为了不引人注意,背篓由赵二田背着,孙四郎则背着用被子裹着的孙旭阳,马二娘在一旁搭手。


    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多余的话叮嘱,夫妻俩带着儿子,身边跟着个头戴斗笠的赵二田,如往常带着儿子寻医问诊一般出了门。


    路上遇见邻居询问,马二娘和孙四郎装作没听见,他们脸上的愁绪挡下了大半会看脸色的探究,至于没啥眼色的人,譬如汤元广等烦人之辈,赵二田直接抬头一个冷目瞪视过去,就吓得他们再不敢相随歪缠。


    等人走远,家家户户半掩的大门被推开,婆子妇人老汉全都踏出家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


    “这马二娘何时多了这么一门亲戚啊?”


    “那我们还能借到粮吗?那几个亲戚瞧着可不一般,体格唬人的很。”


    “我咋觉得那汉子有点眼熟呢……”


    赵老汉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都没掀一下,坐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确实二娘两口子不会去而复返,让老三去院子里守着,他则带着闺女开始收东西。


    先去灶房把菜刀铁锅火钳碗碟盆水缸给挪去神仙地,连柴火都没落下,住在府城柴火都要花钱买,这可是实打实的铜板,丢了多可惜啊,收了。


    接着去仓房把粮食米面收了,连带杂七杂八的一些废弃家伙什,全没落下。


    然后去侧屋,也就是孙旭阳睡的那屋,笔墨纸砚书,这些个二娘特意收拾好装到了背篓里,由老二背着随身携带,可见小两口是真的疼儿子,娃儿生死不知的情况下,跑路宁愿舍衣物都要带上这些个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的东西。


    逛了一圈,甭管啥落下的纸张,写过字还是没写过的,他全都收拢起来让小宝丢去神仙地。


    “爹,旭哥儿侄儿写的字真好看。”赵小宝捏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苍蝇般大小的字,十分整洁好看,“他好厉害哦,一张纸能写这么多字,要是小宝的话,写两三个字就满了。”


    “那小宝也很厉害。”赵老汉毫不吝啬夸赞,“写得小不算本事,写得大才算本事,爹就看不见小的,如果是小宝写的字,爹一定认得!”


    “嗯!”赵小宝立马挺起小胸脯,她也觉得自己好厉害的。


    两个不通书墨的文盲对着小童生的纸张大肆点评一番,随即收去神仙,回头可以当厕纸使。


    侧屋扫荡干净,接着又去主屋,甭管看见啥,桌椅板凳柜子,要不是不方便,赵老汉都想把床板子卸了。


    “你二娘阿姊家收的这些东西,回头丢溪里泡泡刷洗两遍再使,旭哥儿那病也不知道传不传人,不过我瞧着应该属于头一茬,自个严重,但不祸害别人。”


    也有可能会祸害,病源潜伏在身体里,不定啥时候就爆发了,他也拿不稳,所以才给兑了桃水给他们喝,甭管咋样,多防一手总是没错。


    至于这些个衣物被褥,他还是比较相信神仙地的,神仙地的土壤厉害,种出来的粮食和外头的稻谷完全就是两个品种,或许空气,阳光,水源,都能消散掉有可能存在的病源。


    就跟在太阳底下晒被子一样,晒个两日,被子就不霉不臭了,他相信神仙地有这个本事。


    还有就是小宝闻着这些衣裳被褥没有很强烈的反应,不像昨儿,直接把那床不对劲儿的被子给扔了,很是嫌弃埋汰。


    “好。”赵小宝点头,干脆利索把这些家具直接丢到了溪边儿,吓得正在低头吃草的牛睁着双水润干净的大眼睛茫然望天。


    主屋的东西扫荡完,最后就剩归拢好放在堂屋的衣裳被褥等物什,估摸是为了他们搬抬方便,孙四郎把大背篓捆得扎实,其余装不下的也用麻绳束得整齐,很方便腾挪。


    赵小宝小手一挥,堆得满满当当的堂屋瞬间空了下来。


    “爹,车厢卸好了。”赵三地在外头叫了声。


    赵小宝蹦跶着跳过门槛,小跑到那头驴面前。


    赵老汉和赵三地一左一右站在墙头,这会儿差不多要到午时了,家家户户因着口粮又开始吵嘴,媳妇和婆婆闹翻了天,巷子里还有小娃子们撕扯着嗓子嗷嗷大哭的声音。


    父子俩放哨,确定四周没人,快速背着手冲赵小宝打了个手势,赵小宝嗯嗯嗯无声点头,把驴和车厢挪去了神仙地。


    偌大院子,连屋带院,转瞬清空。


    等周围邻居吃完午食歇完晌出来,才发现孙家的大门不知何时落了锁。


    …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顺着人潮缓缓从北门出城。


    赵小宝坐在爹的肩头,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一只手攥着糖葫芦,一口口舔着糖霜,舒坦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


    “爹,我们现在去牛家村吗?”赵三地头上的斗笠变成了草帽,他挑着担,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汉子,进城卖完东西准备回家。


    “天色不早了,咱明儿再去。”赵老汉说,“我们去汪家置放夜香木桶的小杂院对付一宿,我和你二哥说了,让他明日一早就带人去那处搬粮食,待会儿我们就把在府城‘买’的东西拿出来,回头要是村里人问起,就说请人帮着运出城的,随便糊弄过去就是。”


    “嗯。”赵三地点头,要是运气不好遇到进出城的汪康明,也能用这个借口,反正人没瞧见不是?


    了却一桩大事,赵老汉心里挺放松,抓着闺女晃荡的小脚,眼中全是笑意。


    “抓紧爹啊,当心掉下来。”


    “哼,才不会呢,小宝抓紧紧的。”


    第234章


    到小杂院时,天色将将暗沉。


    拴上大门,寻了个空旷的地儿,赵小宝把这趟进城换取的冬衣厚褥,提前准备好的粗粮陈粮和糙面粉,和二娘阿姊的家当连同驴车全都分成几堆丢在地上。


    一摞摞粮食和衣褥垒成了小山包,与汪家味儿到窜鼻的夜香桶各占了院子的一半,一眼望去相当壮观。


    就地铺了两张凉席,爷仨随便对付了口,便合衣歇下。


    一夜无事,安然而过。


    翌日,天刚亮,父子俩刚放下盛满稠粥的大海碗,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赵小宝把碗筷包子馒头啥的全挪神仙地去,几乎是东西消失的瞬间,赵三旺学鸟叫的声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啾,啾啾啾。”


    “哎哟别啾了,附近哪儿来的山林,你这是对暗号还是暴露行踪呢?”赵三地抹了把油滋滋的嘴角,起身时挥手扇了扇四周,把肉包子的味儿给散去。


    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开了门,瞧见风尘仆仆的一群汉子,两个村的青壮来了大半,大哥也在,他登时乐了,侧身让他们进院:“咋这么早,赶夜路了?”


    “二田回来一说大家伙都有些坐不住,半夜就启程了,想着早点把粮食运回去才心安。”赵三旺摘下头套,一张脸被勒得泛红,整个人汗津津的,不止他,来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埋汰模样,不是戴着头套,就是用布头紧紧缠裹着口鼻。


    数日过去,河水愈发脏污,恶臭扑鼻,不遮口鼻几乎没办法撑筏外出。


    赵小宝背着人往地上丢了袋馒头,起身朝着赵大山扑过去:“大哥。”


    “哎!”赵大山弯腰一把捞起她,几日不见还怪想的,“城里好不好玩,爹有没有给你买零嘴吃?”


    “好玩,小宝吃了糖葫芦和红枣糕,可甜了。”赵小宝闻着大哥身上的汗臭,捏着鼻子身子往后仰,闷声闷气道:“大哥,小宝给你留了馒头,好多呢,你们分着吃。”


    “好。”赵大山把她放地上,见她滋溜一下就跑远了,被嫌弃也美滋滋的,小妹这是特意给他留朝食呢。


    一群人和赵老汉打着招呼,赵老汉把装满馒头布袋递给赵三旺,自家蒸的馒头个头大,饭量小些的一顿一个馒头都能顶个八成饱了:“昨儿在城里买的馒头,大家伙分分,先垫吧垫吧肚子。”


    “嘿嘿,这咋好意思?”赵三旺嘿笑,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伸手倒是接得快。


    把馒头挨个分了,众人饥肠辘辘,都没客气,嘻嘻哈哈打着趣说好久没正经吃过馒头了。


    “府城就是不一样,馒头都比镇上卖的个头大,闻着香得嘞。”赵勇珍惜地把馒头掰成两半,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帕子,把另一半裹好揣着。


    “是在城北买的么?城南的馒头可没这么大。”金三郎笑着说,他经常去城里帮人砌炕,南北城都有客户,对府城的物价还算了解。


    其他人有样学样,连光棍赵三旺都找赵大山借了块帕子,一看就是要拿回去分给家里人。


    赵老汉见此不由道:“这趟我们买了不少粮食,回去后敞开煮上一大锅,让大家伙都吃顿饱饭。待会儿还得搬粮食撑筏子,没准一趟运不完,要走两趟,这是个力气活儿,省不得力气,都别留了,该吃吃,半个馒头不顶啥用,先紧着自个吧。”


    一群汉子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没再省这口,就着凉水把整个馒头吃了。


    他们带了些雨布,赵老汉也提前准备了些,吃完朝食,众人便开始忙活着捆绑裹布。这些好不容易买到的救命粮救命衣咋都不能受潮脏污,关乎着群村老少的性命,所有人都很上心,连边边角角都包得严丝合缝,就算不小心掉河里都能保证捞起来东西是干燥的。


    金三郎不像晚霞村的人对老赵家盲目信任,虽说凑了份子,但心里一直提着心,觉得他们这趟恐怕要空手而归,就算运气好能买到粮,估摸也不会太多,心里实在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情况在这儿摆着,如今全府上下说句人人自危也不为过,缺粮少食,就算是府城的百姓见天也在为米缸发愁,买粮,没个门路哪儿这么容易呢?


    可谁能想到。


    金三郎搓着手望着眼前垒成山包的粮衣,一颗心火热得不成,对赵家人的信服又多了几分。这是真有本事啊,连他这个自诩本地人,有两分门路的砌匠都不敢打包票能办成这事儿,他们这些个外来的,愣是顶在了前面,还成事儿了!


    这趟没白走,钱也没白花,有这么些口粮,接下来逃难也多了两分活路。


    这几日,村里又扎了不少竹筏,虽然很想一趟运完,但这显然不可能,筏子有限,又要考虑吃重的问题,只能分成两趟运。


    路上不歇,俩人换着撑筏,一日往返两趟差不多能运完。


    赵三地牵着驴来回走了好几趟,帮着把粮食搬上筏子。这么多东西挺打眼,在缺粮少食的当下能招来不少不要命的狠角色。


    不过比狠拼命他们也不差啥,把大刀露出来晃两下就能吓退不少不怀好意的注视,还有胆大的尾随,他们也不拦,半路留下也不晚。


    如今河中全是尸体,多一两具没差,更没人管。


    “三旺,全子,你俩多留心,也别留手。”赵大山叮嘱俩人,他要留下来看守剩下的家当,“东西看好,顾好,接下来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们了。”


    “放心,就是我丢了这些粮食都丢不了。”赵三旺腰间别着他的弯刀,说话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逃荒这一路这厮下手最狠,心也毒,也就是自己人不用防备,不然招惹了他不咬下你半条命不罢休。


    “人在粮在。”赵全攥着大刀,表情很是沉着。


    赵大山点头,三旺冲动,全子稳重,还个顶个的狠,有他俩领头出不了啥事儿。


    十来个竹筏并排前后撑着远去,直到看不见人影,兄弟俩才牵着驴回了小杂院。


    “旭哥儿咋样了?”赵老汉递了个肉包子过去。


    赵大山伸手接过,咬了一大口嚼吧两下后才道:“人醒了,也退了热,能吃东西了,就是有点迷糊。”


    “两口子回去咋说的?”


    “孩子受凉发了寒,烧糊涂了,府城的大夫开药吃不好。”赵大山咂摸着嘴,好久没沾油星了,他也有点馋,“没说吃死肉的事儿。


    老二回来后把城里发生的事儿和他说了一遍,如今城里已经有了疫病苗头,虽然风声还没传出来,但人老成精,村里人也都不傻,真要傻愣愣说孙旭阳是吃了同窗给的死肉生病的,甭管多亲的关系,心里头肯定有疙瘩,和一家老小的命相比,啥读书郎不读书郎全是虚的,心软的自个躲开,心狠的没准还会开口赶人。


    毕竟柳河村不止孙家族人,还有罗家,金家,李家。


    这也不是啥自私不自私,人之常情罢了。他们家因为有小宝,有万能仙桃,有退路依仗才敢大包大揽,不然都不敢伸手管这事儿。


    瘟疫多吓人啊?看不见摸不着,染上了就是个死。干旱洪涝好歹能防备,这玩意儿真就吸口气都能沾上,是个人都害怕。


    “既然他们这么说,那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笑了笑,“小宝给他们一家吃了桃子,出不了岔子,回头再熬一锅桃汁儿,让村里人一人喝半碗,世道不安,多防一手总是没错。”


    “嗯,回来的路上老二也叮嘱他们了,这事儿谁都别说,连孙家二老也别提,吃死肉这事儿就烂在我们两家肚子里,烂一辈子。”


    赵老汉抬头看了眼天色,摸了摸闺女的脑袋瓜,对兄弟二人道:“多耽搁一日多一分风险,你们带着小宝守在这儿,我去牛家村接石家人,要是没啥耽搁,我们傍晚就能回村。你们看情况坠在后头走,找个机会把锄板拿出来,就说在河里捞的。”


    “成。”赵大山点头。


    赵老汉又叮嘱了几句,拿了袋馒头系在腰间,去了来时藏竹筏的地儿。


    …


    牛家村依旧是那个味儿,戴着头套都抵挡不住恶臭窜鼻。


    这几日天气不错,高温炙烤下,河里的尸体泡发肿胀腐烂,苍蝇围绕叮咬,蛆虫满身,偶尔还能在河面瞧见密密麻麻的虫子,场面相当骇人。


    水位骤降,竹竿能轻易触地,每每撑筏,竿身能带出厚厚一层淤泥,味道相当难言。


    外头尚且如此,牛家村的情况只会更糟,夜香尸臭熏得人两眼发晕,吵架都张不开嘴。不知是环境太差,还是吃食水源被污染,村里好些体弱的孩童妇孺没抗住,陆续开始有人生病,隔老远都能听见胸腔震鸣的颤动声,十分惊人。


    挤在山坡上的村民散了不少,地势高的人家已经在清理家中淤泥杂物。


    村头还淹着,汪家人还在山坡上,汪康明也在,不知啥时候出城的,远远瞧见赵老汉划着筏子过来,笑着开口喊道:“赵叔,出城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宝呢?”


    “小宝和她哥哥在一起。衣裳被褥有点多,带着不方便,就借用了你家存放木桶的地儿歇了一宿,等村里人过来搬运。”赵老汉没问他啥时候出城的,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又道了谢,寒暄了一番。


    老太太没问他买着东西没,买了多少,找谁买的,双方都没提这茬。


    “我来接大郎他们。”筏子停在山坡下,赵老汉看向站在老太太旁边的甘磊,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石大郎,心头约莫有了猜想。


    秀竹奶奶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甘磊牵着甘秀,把她往石大郎夫妻身边带,甘秀满脸都是泪,双手死死攥着甘磊不放:“阿爷让我们相依为命,磊子,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和他们走。”


    “你先同表叔他们走,日后我来找你。”甘磊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决定好的事情就连秀竹奶奶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早在两日前就商定好了。


    “我不要,我不要,呜。”甘秀蹲在地上,甘磊拉不动她,抬头看向石二郎。


    石二郎心一狠,直接抱起孩子率先跳到了竹筏上。


    “磊子,磊子,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和他们走,阿爷让我照顾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甘秀哭得声音都哑了,在石二郎怀里疯狂挣扎,竹筏晃荡,石二郎险些站不稳。


    她声嘶力竭哭喊着,甘磊抿抿唇,忽地扭头冲石大郎“扑通”一声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石大郎忙伸手去拽他,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心口酸的难受,“表伯答应你好好照顾甘秀,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照顾,鹰奴,鹰奴啊,你起来,表伯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他抹着眼泪,知道自己劝不动孩子,他性子比他爹犟多了,认准了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你还小,报仇的事可以等长大啊……”


    “等不了了。”甘磊摇头,声音干涩,无论石大郎怎么拉拽都没起来。


    徐家太夫人年事已高,她活不到他长大,任由她就这么老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更对不起阿奶和阿爹。还有大房的人,和那个害死他爹的小厮,他们所有人都要死,要痛苦至极地去死。


    “表伯,表叔,鹰奴求你们多关照秀儿,她性子良善,人也勤快,能听进去话,她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们多包容些,不管再难,请你们看在我阿奶的份上,不要抛弃她,给她一口吃的,养她长大。”


    “磊子,我不要!”甘秀双腿猛蹬,满脸都是泪,却被石二郎紧紧抱住无法动弹。


    赵老汉稳了稳筏子,本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想到城里的情况,他思忖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磊子,想来你康明阿叔和你说了些如今外头的情况,赵阿爷的意思,甭管咋样,人活着最重要,啥仇啊怨的,都先往旁边撂撂。咱当长辈的就希望儿孙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好生过日子,莫要因为仇怨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这样不行的,你家阿奶阿爹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先顾着自个,紧着自个。”


    甘磊没有吭声。


    “城中很乱,医馆见天里里外外挤了三层人,好些人家门口挂白,耳聪目明的这会儿都开始携家带口往外走了。”赵老汉叹了口气,就差直说城里在闹疫病了,徐家高门大户指定最先闻声得信,没准这会儿都在收拾家当要避祸了。


    “乱才能行事。”甘磊说,“徐家不会走的,徐家太夫人固执己见,她不松口,徐家就走不了。”


    赵老汉静静望着他,甘磊不躲不避和他对视,半晌后,赵老汉移开眼,在心里嚷了声这孩子疯了,知晓再劝下去也白搭,摆摆手不再多话。


    石大郎抹着眼泪把孩子拉起来,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再没有相聚那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世道不太平,又是旱又是捞,外头全是难民反贼,四处都在打仗,你要怎么来找我们?”


    何况眼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个目的,没有头绪。


    甘磊垂着眼睫,没说话。


    赵老汉觉得很有必要给彼此留个念想,心里要没个奔头,就不容易把自己这条小命当回事儿。


    这孩子已经疯了,他要去和徐家人换命,若不留根绳子拴着,他好不了,石大郎也等不来人,甘秀下半辈子注定孤苦无依。


    赵老汉看向甘磊,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很冷冽:“甘秀的阿爷救了你,你就得报恩,你眼下为了自己的仇恨弃甘秀于一旁不顾,孩子,这点你做得不对。你也别指望谁对甘秀好,如今日子难过,当爹娘的连自个的亲闺女都不定能上心,何况是外人?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甘秀是个姑娘,就算逃难路上我们给她一口饭吃,那以后呢?她总会长大,姑娘到了年纪就要嫁人,要是没嫁对人,她下半辈子就得遭大罪,你不能指望一个外人能给她踅摸个多好的夫家吧?家底薄的半袋粮食就能换个媳妇,娘家没兄弟撑腰,这样的姑娘嫁出去指定遭婆家嫌弃苛薄。”


    甘磊脸色惨白,额头汗水密布。


    赵老汉毫不留情继续道:“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们可以带上甘秀,这人情先欠着,日后得还。眼下粮食紧缺,揣着银子都买不到,按一日两个窝头这么算,一年半年的也是很大一笔口粮数目了。”


    “别指望你表伯表叔,他俩还得指望我们呢。”他说话十分不客气,“小子,人情债大过天,咱家人救了你们姐弟,你两手一甩啥都不管,只奔自己那头,把这些个全留给甘秀一个女娃娃,你好生掂量掂量,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甘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拖累秀儿,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可话到嘴边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汉撑着竿,带起一团所淤泥,竹筏荡出老远。


    甘磊见此,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看着一个劲儿哭喊挣扎的甘秀,他急声问道:“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逃难的事儿哪有定数,前头路塌了,就要换一条,前面被淹了,就要绕道走,前头被阻了,翻山过海哪还分什么东西南北。


    乱世之下,擦肩就是一生,你我都是无根浮萍,谈何终途?


    山坡越来越远,在一声声的哭喊里,赵老汉最终还是扯嗓子道:“去燕临府吧!”


    四处都在打仗,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安生之地。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还想着路上要有合适的落脚地,那就想办法留下。落脚安生没两日,结果转头又发了大水,但凡丰川府的官员顶事儿,心里有百姓,遭灾后第一时间救人安置,捞尸防患,哪还有眼下这么多事儿?


    可见地儿好没用,还当上头当官的有作为才行。


    边疆就边疆,打仗就打仗吧,好歹瑾瑜他舅母心系百姓,大旱还晓得四处寻摸水源,给治下百姓奔活路。


    进了一趟城,他也算彻底想通了,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也不指望乘凉,就希望大树能给下面的人遮个阴挡个雨,让他们能缓口气,就算日子累些苦些都没啥,有个奔头就行。


    到底是瑾瑜的舅舅舅母,瑾瑜被养的多好啊?知礼守节又孝顺听话,相信他舅舅也是个有本事的厉害人物,是个把百姓当人的好官,好将军。


    给他当百姓,被他管着,定是不差的。


    第235章


    霞光映照在河面,荡漾出粼粼波光。


    山脚下,竹筏整整齐齐停放着,人如蚁群上下来回搬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意,买到粮了,冬衣被褥也有了,有吃有穿就不愁别的,能活了。


    娃子跑上跑下传消息,一个个仿佛鸟雀出笼,叽叽喳喳精力充沛。


    “二祖爷说把东西搬到山腰那处平坦的地儿,已经拾掇出来了,垫了草席,不用担心受潮。”孙旭明见人就嚷嚷。


    “不回松树林了?”正往山上扛粮袋的汉子连忙问。


    “不回了!”另一个男娃跟着嚷,“村长他们在收拾家当,我们要从松树林搬到山腰了!我阿娘她们也在装野菜,阿爷他们在挪板车,其他人在运头一波粮衣,我听村长和晚霞村的阿爷们说等赵阿爷他们回来就要商量哪日走了!”


    “松树林太远啦,搬上搬下费脚力!”二癞接茬。


    汉子们得了信儿,高声一应,脚步一转扛着粮袋就往山腰去。


    山下的人往山上走,山上的人往山下赶,这几日两个村的妇人满山转悠挖了不少能吃的野菜,趁着日头足晾晒了不少,老人们见天待在竹林伐竹扎筏编箩筐背篓,汉子们也没闲着,不是下套子逮野物,就是抓紧打板车。


    就连小娃子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把松树林的松塔全给摘了,然后又去溪里捉鱼逮蟹掏蛇洞熏竹鼠,忙忙碌碌收获满满,贮存了不少肉食。


    家当一日日攒,积少成多,一背篓一箩筐塞得满满当当,瞧着也不少了。


    等松树林那头挪完窝,半山腰也彻底热闹起来,一前一后两趟运回来的粮袋子一堆堆摞老高,衣裳被褥更是成堆冒尖,钱袋子虽然大大缩水,家底却是成倍增长,众人瞧见这一幕,心是彻底踏实了,感觉日子又有了奔头。


    “好好好。”赵山坳搓着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还得是大根,我就知道他能行!”


    “大根可是我们晚霞村最有本事最出息的汉子!我就晓得他不会走空,他心头有成算得很!”李来银满面红光嚷道。


    “哎哟我滴个娘,这么多粮食和冬衣,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周富贵摸着粮袋子,手指捻着冬衣冬被里面的棉花,恁厚,也不埋汰,正经比好些人家冬日穿的衣裳还厚实崭新,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声儿忽然拔老高,“不定走了多少关系,求了多少人!大根这趟辛苦了,也遭罪了,可多亏了他呀,不然咱得饿肚子,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柳河村的人一听这话,有眼力见的连连附和:“沾光了,我们跟着沾光了,叫咱划着筏子出门买粮,不定有钱都花不出去,哎,遭灾遇事才晓得谁是本事人。”


    “是啊是啊,多亏了有你们,这钱花的值!”


    “是这个理儿!”


    周富贵闻言满意了,就怕到时候还要掰扯细账,也担心柳河村的人用太平年生的粮价对眼下的银子,大根不耐烦这些,可不能惹恼了他,那厮脾气大,要是忙活一场大家伙不记好他得当场撂挑子不干。这些日子和柳河村的村民相处挺好,逃难嘛,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希望少些鸡零狗碎的矛盾,彼此不算计较太多,都大气些日子才能过得好。


    “说去牛家村接人,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柳河村村长也很满意,扭头问出门运粮的汉子,他心里有杆秤,晓得眼下粮食不好买,赵大根进城能买到这老些不知道使了多大力气,是个有能耐的,难怪能带着全村老少从老家逃到丰川府。


    有些人平日不显山露水,正经有事就能顶起来,很是叫人佩服。


    被问到的汉子正准备说话,就见娃子们指着下面咋呼呼喊道:“回来了回来了,赵阿爷回来了!”


    赵老汉把竹竿插在河里,刚停稳当,石大郎的婆娘就抱着睡着的甘秀下了地。


    石大娃背着弟弟迎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娘道:“这是你小妹,以后跟着咱家过。”


    石大娃颠了颠背上要滑下去的二娃,往他们身后看了眼,没瞧见甘磊,回来的只有她怀里的甘秀。他抿抿唇,没多问,点点头道:“晓得了。”


    “她和稻花姐谁大呀?”石二娃小声问。


    “稻花要大一点,以后你要叫她二姐。”


    “哦。”


    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不敢叫人发现,甘秀把头死死埋在妇人汗津又温热的怀里。


    磊子不要她了。


    赵老汉绑好竹筏,被一群汉子簇拥着上了山,得知已经挪了窝,又问了问山上的情况,道:“箩筐背篓板车都要抓紧打,这两日大家伙都辛苦些,赶个夜先忙活这头,咱得在彻底退潮前离开,不然到时大路小道没人清理全是脏污泥浆路不好走。”


    也不知道踩了满是蛆虫的淤泥会不会害病,总之得抓紧准备早点走。


    “赶着呢,村长和山坳叔都催得紧,估算着你们回来就要决定啥时候启程,都没敢耽搁。”赵大牛说完,凑过去低声道:“村老们说粮食衣物是大家伙凑份子买的不好细分,已经和柳河村的人商量好了,全算作两个村的共同家底,还有二娘家从府城拿回来的粮食,全凑一起,日后吃大锅饭,这样不容易闹矛盾,谁也亏不着谁,谁也别有意见。”


    家家户户的存粮都被大水冲走了,柳河村的人这趟背井离乡比不得他们刚离家那会儿各人管各家,吃多吃少,喝粥吃肉,全看个人本事。日后就是吃大锅饭,没得你家吃肉我家喝粥的可能,就算谁运气好逮着野鸡,也得充公,算作所有人的口粮。


    他们村的人早就在吃大锅饭,倒是挺习惯,很容易接受。但柳河村有些人许是还没缓过劲儿来,以为凑份子买粮,买来的粮食也按份子分到个人头上,颇有些细碎言语呢。


    当然,全被村长压了下去,没扑腾出啥水花。


    赵老汉点头,凑份子嘛,有钱的给多,没钱的给少,真论起来,晚霞村在这方面要占便宜。不过事儿不能这么算,他们村有逃荒经验,汉子也多,壮劳力就是活命的根本,柳河村的人要仰仗他们,何况买粮买衣是他家在奔波劳累,这些事儿没法细细掰扯,掰扯就是矛盾,既然已经决定一起走,稀里糊涂是最好的,对彼此都好。


    柳河村村长是个聪明人,有他在,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太阳落山之际,兄妹仨也回来了。


    两张筏子犹如两片竹叶在河面悠然飘动,一驴,仨人,抱着两坛子结成块状的粗盐,和一堆杂七杂八的锄板斧头镰刀菜刀等零碎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一群小子早在山下等着了,赵小宝前脚刚跳下筏子,后脚一股脑全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叫着小姑。


    都知道小姑进城了,小宝小姑最疼侄儿侄女,离开前私下偷偷保证会给他们买零嘴,这不,全都惦记着。


    “不要挤,不要挤,都排好队。”赵小宝叉腰指着他们,等侄儿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排好,她这才把提前从神仙地拿出来用油纸包裹着的几串糖葫芦递给小五,肃着小脸吩咐叮嘱他,“你是大哥,小姑把糖葫芦交给你,你拿去和大家伙分着吃,不准抢嘴,所有人都要分到。”


    另一包红枣糕,她背着手没给他们,男娃子吃糖葫芦,女孩子吃点心,她谁都不偏心,都有。


    “都来我这儿!”赵小五笑嘻嘻招手。


    两个村的男娃登时挤作一团,咋咋呼呼叫着大哥,小五哥。


    率先分到一颗糖葫芦的赵喜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嘻嘻凑到赵小宝身边,黏黏糊糊撒娇道:“小姑最好了!”


    “那可不。”赵小宝得意扬起小下巴,扭头看了看,没看见青玄哥哥,立马问小侄儿,“你小叔呢?”


    “小叔下套子还没回来呢,他昨儿带小黑子捉了好几只野山鸡,还发现了野鹿的痕迹,说去碰碰运气。”赵喜说起这事儿就兴奋得很,“大哥也想去的,小叔不让,说野鹿警醒,发现人跑的快,嫌我们碍事儿。”


    “那是不能跟着,青玄哥哥会飞,你们跑不过他。”赵小宝拍拍他肩,赵喜熟练地蹲下身,赵小宝爬到他背上,没等身后正在卸驴卸货的大哥三哥,姑侄二人飞快上了山。


    山腰上已经垒好了灶,大锅里烧着热水,几个婆子在舂米,稻壳也没扔,全用麻袋装着,在紧要时候这些都是口粮,混着米粒煮能填饱肚子。


    春芽她们正在帮忙整理衣褥,大人小娃汉子妇人的全部分开,再仔细归纳,粮食可以不用细分,衣裳被褥可以提前分,再糙的人都不乐意和外人混着穿衣,提前分了,回头是换是洗都是自家的事儿。


    赵小宝不避人,把红枣糕拿出来给两个村的小姑娘一人分了半块,顿时喜获一声声甜滋滋的小宝姑,小宝姑真好,小宝姑最好的撒娇腻歪。


    这头打闹逗趣了一场,男娃子们也乌泱泱窜上了山,嘴里都在嚷嚷糖葫芦好吃,个头又大又甜,小宝姑真好,最喜欢小宝姑了。


    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一片。


    小孩儿们得了零嘴开心,大人们望着成堆的粮食也开心,更别提今晚还能敞开肚子吃顿饱饭,所有人干劲十足,手头各有各的活儿,谁都没闲着。


    等赵大山把驴赶上山,青玄也扛着一头鹿,带着雄赳赳气昂昂汪汪叫唤的小黑子回来了。


    “青玄哥哥!”赵小宝第一时间跑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递给他,“小宝给你留了一根糖葫芦。”


    “你小子可以啊。”赵三旺他们也围了过来,望着他肩头的鹿啧啧咂嘴,前头他们见天往林子里钻啥都没寻到,这小子带着条狗居然能逮到一头鹿,也太有本事了些,“在哪儿抓的?咋抓到的?”


    “做了个陷阱,小黑子机灵把它赶了进去,没费啥工夫。”青玄拍了拍鹿腿,是头梅花鹿,个头不小,被麻绳捆着的腿还在抽搐蹬踢,瞧着相当结实有劲儿。


    活鹿扛着费力气,放了血要轻省不少,但鹿血是个好东西,赵小宝的神仙地能存放,这会儿吃有些太燥,留着过冬倒是个极好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避开赵三旺的手,把鹿交给了赵三地:“三哥帮忙先把血给放了吧,我歇会儿,待会儿去帮忙。”


    “成。”赵三地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招呼小五拿了把刀过来,对一群围着鹿稀罕的汉子道:“你们在边儿上再支一口锅烧些热水,不好在这里杀鹿,血腥味儿重,晚上还要睡人呢。我先带小五去溪边放血,你们把水烧好,再寻棵结实的树把麻绳吊上,方便待会儿褪毛分肉。”


    “我去帮你。”赵三旺搓着手,他也想给鹿放血。


    “你去干啥?山坳叔说要分衣褥,你们自个看着些,要不合身赶紧换,往大了要,冬日穿得多,小了塞不进去。我和小五去就行,家里有人盯着那头,用不着我们。”


    原本还想跟着去的赵三旺立马歇了心思,他扭头看了眼正在忙活的寡妇,这婆娘是个闷不吭声不晓得争取的性子,别人给她啥就要啥,下面还有俩小子呢,这个冬不定多冷,他得帮着抢两套棉花多的厚实衣裳才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嘬了口牙花子,自个也是瞎操心得很。


    “你吃了没?”青玄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吃了,吃了好多呢,娘都生爹的气啦,说爹惯小宝,牙齿会坏的。”赵小宝用脚挪了挪围着她一个劲儿打转的小黑子,“青玄哥哥你分小黑子一个,它也想吃。”


    “好。”青玄咬下一个丢到地上,小黑子扑上前一把叼住,摇着尾巴去了两头驴身边趴着。


    “进城顺利吗?”青玄又问。


    “顺利呢,府城好热闹,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她伸手拽住青玄的衣裳,青玄顺势弯下腰,赵小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爹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可好看了,厚实又轻巧,爹说分衣裳的时候叫娘给你挑一件宽松的薄衣,新衣裳穿在里面,外面套件旧的,耐脏又暖和。”


    青玄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早就旧得起毛边儿了。


    “有没有给你买新衣裳?”他心头暖呼呼的,忍不住笑着问。


    “小宝当然有新衣裳!”赵小宝嘚瑟扬眉,圆润润的小脸五官灵动鲜活,“小宝的新衣裳最多,爹和娘最喜欢小宝了。”


    “是是是,家里缺谁都缺不了你的。”青玄笑着点头,顺手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了路过的喜儿,让他和哥哥们分着吃。


    他舀了半瓢水喝完,和婶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赵小宝去了溪边。


    赵三地闲得已经把鹿上上下下搓洗了一遍,坐在石头上等得直抠脚底板,见他们来,忙让赵小宝拿个干净的盆出来,磨刀霍霍,准备放血。


    杀鹿和杀猪一样,乡下孩子年年都要经历一遭,赵小宝也不怕,捂着双眼的手掌露出一条缝,看得津津有味。


    “这头鹿个头大,能放好大一盆血,回头凝成块好生保存到冬日,咱家可以煮锅子吃。”赵三地摁着渐渐不再动弹的鹿,已经把它浑身上下都做好了打算,“这个天晒肉不合适,回头看看粗盐够不够,给腌上熏好留着过冬吃,滋补得很呢。”


    “可惜是头母鹿,没有鹿茸。”赵小五目不转睛望着盆,势必不让一滴鹿血洒出去。


    “你小子既要又要啊。”赵三地笑骂,“母鹿滋味更好,你懂个啥,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就稀罕母鹿。”


    放了大半盆血,青玄招手让赵小宝过来,赵小宝捏着鼻子把木盆挪到了神仙地。


    等扛着鹿回去,热水也烧好了,衣裳被褥也分了出来,家家户户抱着自己的棉被,喜得见牙不见眼。


    “赶紧的,都帮着把鹿拾掇出来,煮饭的也别歇着,忙活完吃完饭就该商量接下来的路咋走了!”


    村长和几个村老扯把着嗓子各自招呼自己村的人,见他们乐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去:“府城已经有疫病的苗头了,咱得抓紧走,晚了怕是就走不脱了。”


    第236章


    不止他们想跑,府城已经有不少百姓跨着包袱携家带口往外逃。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医馆的大夫,病患的邻居,守城的士兵……但凡多留个心眼,都能发现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涌动的汹涌浪潮。


    北城这边儿还好,整日进出的都是些日子过得清贫的老百姓,他们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摊子铺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汗水大淌,一年到头都在埋头计算一大家子的嚼用,嫁女娶媳,人情往来,心思全都落在了赚钱上,只能看见手中的活计,没心思、也没那个长远目光去发现周围的事态变化。


    而南城就不一样了。


    吃完夕食,两个村的人围坐在一起,孙四郎到现在都没有从大哥大嫂遇难的消息里缓过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闷声道:“我特意留心了,出城的人比往日更多,大户人家好似在迁徙,马车货物从城门口排到了后街尾,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有护卫开道,阵仗很大,昨儿我们排了近一个时辰才出的城。”


    他是中人,整日满城奔波,干的就是眼尖嘴溜的活儿,端的就是细心这碗饭。


    其实早在好几日前他就发现马市的生意有些太过红火,平日被人挑拣嫌弃的老弱病驴都有人花高价购买,还有价无市。现下想来,许是城中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已经在提前准备跑路了。


    太平年生,老百姓日子过得细碎,啥都计较,兜里的银子算了又算,买个大件讲不完的价,嘴皮子磨干也不定能卖出一头代步牲畜,这般不计亏损购置驴骡,本就是相当反常的行为。


    但当时他苦于四处寻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仔细一想,商业繁华的几条大街,街道宽敞清幽的高门宅院,这些时日喧闹繁杂,人来往返,货物搬来挪去。


    一切早有踪迹可寻。


    赵二田接茬道:“爹还记得石林镇的乡绅齐家吗?迁族那个,南城那些出城的车马就像当初的齐家,车上摞满了箱笼,仆人,货物,族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两则唯一的区别是府城的大户阵仗更大,族人更多,家当摆了几条街,护卫都有好几十个。


    “那可忘不掉,我亲眼瞅见的。”赵老汉叹着气说,当初世道还没这般严峻,齐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对外说要举族迁徙,投奔亲戚去。要不说聪明人多呢,石林镇变卖家产的乡绅不止齐家一户,但齐家最先带着族人跑,不但躲过了大旱,征兵,还躲过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危险。


    连齐家那样的偏僻乡绅都能提前嗅到危险,何况丰川府的权贵富户?


    老话说得好,你要不知道该干啥,那就跟着聪明人学,总是差不了的。


    城内那些买病骡老驴的客人,没准就是这么个想法,自己接触不到消息,眼看着大户人家开始变卖产业准备跑路了,便也跟着学。


    如今南城那头出城都要排队就是这么个情况,要说异常,确实不正常,但要说多惹眼,其实也还好。毕竟是府城,每日商旅络绎不绝,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行商愿意赚这刀尖行走的钱,遭难的地儿,苦的是百姓,富的是商人,车辆如潮,若不仔细留心,大户迁徙出城不过是另一种热闹,普通人当个乐子看两眼就过去了。


    他们之所以留心观察,是因为他们也准备跑路,对周遭变化自然更加上心。


    赵老汉把石林镇的齐家一说,孙四郎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府城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个万分凶险的将来。


    他们眼下站在将卷未卷的风口上,往前有条路,脚下是悬崖,走不一定能活,但留九成得死。


    挤攘着几百人的半山腰,安静到落针可闻,连小娃子都乖巧地缩在爹娘身旁,被他们僵直的身躯吓得不敢吱声。


    柳河村的村民心凉了半截,想到去县里安置点的亲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果上面的人都在悄摸往外跑,那丰川府还能好吗?


    留在曲山县的村民,他们的亲人,选择的真的是另一条和他们截然相反的生路吗?


    如果事态严峻,曲山县的县令是不是也要跑?府城的官员一直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跑了?那安置点还安全吗?瘟疫一旦蔓延,和一群不知有没有害病的百姓睡在一个屋子,一个炕上,他们还能躲吗?


    想到此,众人心下惶然,想开口让大家伙去曲山县把他们接回来,可转念一想府城已经有疫病苗头,村长不会同意,晚霞村的人更不会同意,没有人能担这个风险。


    从他们选择去曲山县,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伯爷……”


    村长摇了摇头,止住对方的话头,这事儿不能提,提不得,当初好赖话都说尽了,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自个担着。如今道路不通,往来不便,时间也紧迫,他们不可能特意去一趟曲山县,他不可能只顾自己人,太过自私,回头没法子相处和谐,日后矛盾摩擦不断,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沉吟道:“府城形势不乐观,我们最好赶在消息传到外面之前寻到落脚地,不然到时候就算逃离了丰川府,别的地儿也不会收留我们,没准还要被抓起隔离看管。”


    瘟疫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会传染人,一旦丰川府爆发,府城控制不住,就算他们侥幸逃到别的州府,人家一听他们丰川府的口音,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们一定会被抓起来,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性子差的,当场抽刀杀人都有可能。


    干旱能防,洪涝能防,瘟疫咋防?


    一人染上死全村,全村染上一个镇都要遭殃,可以预见,往后的日子,丰川府的百姓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轻则驱赶,重则丢命。


    他们就是活生生的感染源头,是瘟疫,是病,是能害死人的存在。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赶点赶趟在瘟疫爆发的消息传遍外界之前安顿下来,要么躲着藏着等瘟疫过去再往人前凑。”村长看向坐在对面的赵老汉,“没第三条路可走。”


    “老兄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老汉深吸一口气,他们人多,但防的是外人,吓的是乱民流寇,正经对上守城军和兵爷就啥也不是,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去燕临府,但也不是他想进城就能进城,不说他能不能遇到瑾瑜,就算有瑾瑜在,他不得琢磨孩子的处境啊?


    虽说是自家亲舅舅,但也是人在屋檐下,日子不一定过得顺畅,让他一个小娃子担上责任,接纳有可能携带疫病的熟人,那后果不是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娃子能承担的,他也做不出不顾及孩子的事儿。


    虽然他有八成信心,给大家伙熬锅桃汁儿喝了能预防疫病,但万事没有绝对,外人也并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除非他们在瘟疫爆发之前已经跑到千里之外,如此才不会给人落下话柄。否则就得藏着,先把这场难给躲过去,一年半年等事态平息了,他们再出现也就没啥危险了。


    跑呢,他们没那个脚力,躲呢,又没那么多粮食,咋都是个难。


    “四郎,我们不计疲累赶路一月能到燕临府不?”赵老汉扭头看向孙四郎,“有没有啥近路可以绕?”


    孙四郎一惊:“叔,你想去燕临府?”


    赵老汉点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如今世道不安稳,再好的地儿都没用,活不下来。就说我们老家,说句不夸张的话,跟深山老林差不多,要不是天下大旱,地头干裂起缝,山上的狼啊猪的开始往山下跑,糟蹋土地庄稼,和我们抢水源,不然甭管外头闹翻了天,打仗也好,换皇帝也罢,都波及不到咱那儿,只要狠狠心往深山里一钻,躲过征兵,只要能活命,哪怕当个黑户也没啥。”


    “但我们还是逃了。”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逃到了千好万好的丰川府,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活这么大岁数真没见过这么宽敞的江河,没见过这么肥沃的农田,这么平坦开阔的官道小路,要说过日子,柳河村和我们晚霞村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咱根本没法比。”


    柳河村的人顿时翘腿挪臀,挠脸抠脚,衣裳摩擦动来动去,表示有些别扭自得,他们这儿是挺好的,比他们那山旮旯强不少。


    “咱这儿是还成,只要肯下力气,咋都饿不着。”村长捋了捋胡须,笑着摆摆手。


    “何止饿不着。”赵老汉笑着说,“在府城这几日我们打听了不少消息,丰川府人杰地灵,甭管庆州府咋乱,都祸及不到这里,前头有个邬陵山拦着,再往前还有个死城新平县,州府内更是大江大河横贯不断,虽然前头旱了,如今又淹了,但这些都是阻拦铁骑的天然屏障。水路发达,气候湿润,商家巨擘的船只往来密切频繁,利益盘根错节,我听那些坐在茶馆里的客人们唠,甭管外头咋打仗都打不到丰川府来,这里有着天然的优势。”


    也是别人惦记的地儿,只是不好打,只能想办法拉拢。


    金老汉左脚搭在右膝上,手也没闲着,无意识抠着脚丫子:“是,咱丰川府地势是好,往前有邬陵山,往后有泽沙江,官道平坦开阔,土地肥沃,既能种田,又能做生意,别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河吃河,咱是啥都能吃上一口。”


    “多好的地儿啊。”村长整个人显得有些郁悴,“可我们还是要外逃。”


    是啊,这么好的地儿,真是祖上积了大德能在丰川府安家,他们居然还要逃。


    除了那等脑瓜子蠢笨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地方再好有啥用?还得看当官的是谁。丰川府陆路水路皆通,有地种地,没地去码头扛大包一年到头都不会缺活儿干,再穷苦的人家只要勤快有把子力气都能吃饱肚子,养活一家老小,就这么个遍地黄金的风水宝地,那群当官的居然能糟蹋成这样!


    半府被淹,尸横遍野,疫病横行。


    世道动荡不安,再是鱼米之乡也耐不住有蛀虫糟践,大树被蛀空,风一吹就倒,在树荫下的普通老百姓,他们是最先被砸倒的人。


    想到山下被淹的祖宅,还有河里泡发的尸体,他们既无奈,又觉得悲哀,更无力改变什么。


    除了外逃,他们别无选择。


    “燕临府在边关啊,听说那里时常打仗,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孙家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叹着气道。


    孙四郎思忖片刻后,低声道:“都说边疆苦寒,但前头大旱,听南来北往的行商们说,那里的官员顶着暴暑天气,见天钻山探林四处寻水打井,百姓地里欠收,上头的将军夫人还开场赈灾,没听说有谁饿死渴死。”


    “燕临府当初愿意无条件接收难民,是逃难的人一听是边关自个就先怂了怕了,担心被拉去战场上打仗,宁愿在各地州府当个流民乱民,都不愿意去燕临府。”


    普通老百姓对征兵闻风色变,有胆子敢去燕临府的真没几个,再血性的汉子都怕被拉去战场填尸坑。


    现在想来,一场洪涝卷走的不止是丰川府的老百姓,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若当初他们选择去燕临府,未尝不能博出一条生路。


    一切都是命啊。


    “正经说起来,那里除了打仗,冬日苦寒了些,还真没听说有啥大灾大难。”他拧眉苦思,试图从记忆里找出点燕临府不好的蛛丝马迹,“寒苦之地土地贫瘠,粮食收获不丰,冬冷夏热,打仗又要死人,日子过得穷苦。”


    可就是这么个要啥啥没有,缺点细数一大堆的地儿,偏生没听说有雪灾压死人,百姓饿到易子而食,士兵战死无人收殓爆发疫病这样的消息传来。”


    行商天南地北四处走,天下大事,官府会有意隐瞒,但这些人可不会管你那些名声好歹,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此地民风彪悍,那处山匪横行,哪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哪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富裕,民间老百姓对各地的印象多是来自于行商们那张不把门的嘴。


    我在丰川府说你燕临府的好歹,那边儿也管不了,所以有些消息上面给的不一定准确,下面传的不一样就是假的。


    “我们布庄的大掌柜每年都要去一趟边关,那边说是穷苦,实际日子照样过,年年十几辆马车的货物都能销完,路上也没有山匪打劫,据说管得极严。”马二娘迟疑道:“或许燕临府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危险?”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吭声。


    这件事谁都不敢拍胸脯保证,谁也说不清楚,毕竟没人去过燕临府,甚至除了孙四郎两口子,好些人都没听说过燕临府,连它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众人心头惴惴,不管多好那也是边关啊,三天两头打仗多吓人啊。


    “不能换个地儿吗?应该还有更好的地方吧?咱也不将就穷啊富的,能活人就成,应该还有别的选择吧?”有人小声开口,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边关很远吧?我们粮食不多,能走到那里去吗?不如选个近点的地方,日子过得还安稳些。”


    “是啊,边关经常打仗,要是我们被拉去充军了咋办?”


    “要不再琢磨琢磨,换个更适合的地儿?”


    “现在还有安稳的地儿吗?”等这些听了半天听个稀里糊涂的蠢脑袋一一说完,赵老汉才直白挑明,“还没想明白呢,咱现在是挑人,不是挑地儿!挑一个能管百姓,愿意管百姓,甭管有这个灾那个难,都不会丢下我们的官!”


    “那年肃阳府雪灾,当官的欺上瞒下,拖着不救人,导致受灾的地方百姓几乎死绝,后来爆发了瘟疫,事情闹得太大兜不住没瞒住上面,外界这才知道肃阳府遭了大难。后来朝廷下令封城焚尸,担心瘟疫传到京城,闹得轰轰烈烈只有少数百姓逃了出来。他们无处可去,后来跑到了庆州府作乱,有流寇摸进我们村抢粮杀人烧房子,我们没人管,只能靠自己,后来把流寇全杀了,村里人这才活了下来。”


    “流寇四处作乱,官府形同摆设,朝廷也管不了,干脆就地征兵,兵爷们下乡来到处抓人,用麻绳一个个捆着脚,生怕人跑了,乌泱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多少当娘的哭瞎了眼睛,多少儿女没了爹,我们也是想尽了招数,这才躲过一劫。”


    “干旱来了,你们是不知道,上游断我们的水源,好几个村的人抱团欺负咱,里长也不管,我们扛着锄头打村架,两边死了不少人,也是全靠一身狠劲儿奔出条活路,日子难过艰难。”


    赵老汉说着抹了把脸,这些个往事,平日里不说不知道,一说心口就发苦,难呐,日子是真难,都不知道咋扛过来的。


    “旱得吓人,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野兽往山下跑,河里没有水,在乡里没有容身地,老家成了叛军之地,我们成了反民,只能往外逃。”


    一声声啜泣,道不尽的愁苦,晚霞村的人低头搓着脸,眼泪淌了满脸。


    柳河村众人震惊到嘴巴合不拢,没想到他们的经历这么坎坷,听着都觉得万分惊险,过坎似的,真是一道完了还有一道。


    “你们说,这乱的根源是不是当官的不作为?”赵老汉沉着声,“当年肃阳府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官员不把老百姓当回事,不把人命当回事,轻贱,作践人命。”


    “庆州府城门被破,流寇四处作乱,朝廷拖着迟迟不管,放任我们受苦受难,是不是皇帝老儿昏庸?”


    “丰川突遭洪涝,偌大一个水府,年年征徭役修筑河堤水库,清理河道,为啥河坝还是轻易就被冲塌了?”


    赵老汉越说越生气,他不想去琢磨别的,但很多事情显而易见,拿着俸禄不干事儿,以次充好,大暴雨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啥弯弯道道导致这场灾祸,府城里多的是人议论。


    尸位素餐,他深深记住了这个词儿。


    “肃阳府,庆州府,丰川府,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咱要去地儿,可以偏,可以穷,可以乱,但要能活人!就算有灾有难有祸,只要上面的官是个好的,愿意管我们,那这地儿咱就去得!”


    “退一万步说,担心去边关被拉去充军,难不成去别的地儿就不会了?庆州府不是边关,不也在四处抓壮丁打仗?就连邬陵山上的土匪也在抓过路的人,各地都有起义军,只要打仗就会缺人,缺人就会到处抓人,只要是人,缺胳膊少腿人家都要。”


    “世道只会越来越乱,天下没有真正的太平之地,去边关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铿锵有力:“燕临府我去定了,你们若不愿,我可以给你们分粮食,不强迫谁,分开走就是。”


    一阵寂静。


    赵山坳左看右看,见大家伙也在左看右看,他猛地一拍大腿嚷道:“我们村肯定都要跟着你,大根,别问,咱就当前头逃荒逃了半截,后半截还是你说了算,反正我们听你的,你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走,你说啥我们听啥,还和以前一样!”


    “对!”周婆子急于表现,抢在了李来银之前站起来吼道:“大根啊,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啊,我们全家上下凑不齐一个有脑子的,要是没你我家大头三头活不下来的,反正你说啥我就干啥,我家一定要跟着你走!”


    “你个婆子嗓门能不能小点,嚷得我耳朵疼!”李来银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赵老汉时笑得简直没眼看,“哎哟,这不明摆着呢吗,咱村的人肯定跟着你走!边关咋啦?边关兵爷多啊,咱们大树底下好乘凉,日子不定还过得安稳些呢。”


    “爷,去边关!我们要去边关!”赵小五几个小子激动坏了,他们可想王金鱼了!


    李大河,吴大柱,连还病恹恹的吴有良都扬起手臂嚷道:“去边关,咱都是种地老把式,再贫瘠的地也能种出粮食,饿不死在哪儿都是活,只要燕临府要咱就行,反正我们不当反民,我们要当良民!”


    “对,咱要当良民!不当反民,更不当流民!”


    晚霞村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晚上都嚷出了回音,惹得山林鸟雀展翅,枝叶摇曳。


    气氛一阵火热,一扫沉郁阴霾,闹腾的李河村的人心头也不惴惴了,莫名跟着激动。


    “村长!”


    “二伯爷!”


    “二叔!”


    所有人都看向村长。


    “嚷嚷啥!”村长扯着胡须,瞪眼斥道:“早就说好的,跟着大家伙一道走,我可没打算改变主意!”


    不等大家伙咧嘴笑,他忽然肃着脸道:“倒是你们,往哪儿走是众人商量着决定的,把好坏都掰碎了一一细说,没藏着掖着,你们也要做好路上可能会丢命的准备。逃难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要离了家门,万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路上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晚霞村的乡亲们有经验,咱是仰仗他们,跟着他们多两分活路,大根兄弟能带着乡亲们从老家一路逃出来,老弱妇孺一个没落下,相信不需要我多说你们也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咱要跟着走就要听指挥,听他的安排,我也不例外。”


    这些话背地里得说,当着赵大根的面更要说,他这个村长离了柳河村就没用了,还得赵大根顶上,当领头的。既然仰仗人家,就得听人家的话,端看晚霞村的乡亲们那番做派就知道他做事能服人,他是村长,比谁都清楚能把一个村的人管成这样不是单靠膀子硬就能行的。


    他有自己的能耐。


    自个村里的人要是一天天屁事多,怪这怪那,他一点不怀疑赵大根能把人丢半道上,说啥都不会好使。


    “我们可听安排了,不信你问周婆子,这阵儿咱处得可好了,都是一起干活儿,让砍竹子就砍竹子,让挖野菜就挖野菜,我们可听了。”金婆子非常不服气,她是那等心瞎的人么。


    “我们都听,都逃命了,肯定都听啊!”孙老汉揉着孙旭明的脑袋,老大两口子死了,他现在最疼的就是他们姐弟,“二伯,你就放心吧,我们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会当拖累的,要有不分好歹的搅屎棍,都不用晚霞村的乡亲开口,咱自己就给丢出去,不让他跟大家伙一起走,既然这么能耐,就自己奔活路去。”


    “咱村可不能有搅屎棍。”立马有人嚷道,“要真有,我孙大田第一个不同意!”


    “对,村长你就别担心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咱柳河村的人也要争口气,不能让晚霞村的乡亲们看笑话,我们听指挥,大根叔咋安排咱就咋做,你放心吧,心里都有谱呢。”周老头的大孙子笑道。


    村长指着他们一个个,脸上也露出了笑,扭头看向望着他们的赵老汉,摊手道:“赵老弟,你都听见了?往后的日子咱得多仰仗你们了,你也别客气,该咋安排咋安排,我们都听你的。”


    “成。”赵老汉也没二话,直接了当点头,一个是拖,两个也是拖,没差的,“那就这么决定了,去燕临府。”


    “丑话也说在前面,路上都听我的,谁不听就自个走,我们不带搅屎棍。我也一碗水端平,晚霞村咋样,柳河村就咋样,不区别对待,大家伙放心。”


    “我们信你。”村长笑着点头。


    天色不早了,随即又商量了一下路线,众人便各自怀揣着心事合衣歇下了。


    明后日抓紧扎竹筏,打板车,挖野菜下套子争取多存些口粮,如若一切顺利,大后天就能出发。


    此行山高路远,前路未定,他们仿佛在浓雾中行走,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向前。


    没有任何退路。


    第237章


    一群人攥着柴刀忙活两日,竹林砍秃了,竹鼠抓完了,一摞摞崭新的背篓箩筐塞满了粮食衣褥,野鸡野兔竹鼠鹿肉鱼半熏半腌半晒,挂了个溜边儿,伴着锅碗瓢盆碗筷的叮当清脆撞响,听着只觉家当鼓鼓,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这还没完,大人小娃连觉都不眯了,夜里打着火把满山转悠,抓紧着往自个怀里搂能进嘴的口粮,满山的野菜遭了大殃,用赵老汉的话来说,这群缺德玩意儿,地皮都给铲掉了两层,蛇窝洞里都能徒手给拽出来,再能生的兔子搁他们手里都得绝户,蝗虫来了都得跪下叫祖宗。


    那阵仗简直了。


    篾片编篓手艺好的老人见天坐在竹林忙活,婆子们围着灶头炒米炒豆烙饼,汉子们甩着赤膊砍树削棍呦呵着打板车和车厢,还有锄柄斧柄等逃难路上离不得手的家伙什。


    老赵家的车厢,当晚洪水来了忙着逃命没顾上,二娘家的车厢倒是卸了和驴一起运了回来。在外面眼中是这样的,所以还得抓紧打个板车,冬日苦寒,娃儿遭不住冷风吹,有个遮挡总要强些,还能省两分脚力。


    力往一处使干起活儿来是很快的,两日脚不沾地赶着夜忙活,不讲究细节,囫囵着使,东西差不多也就全准备好了。


    启程的前一晚,大家伙把肉,粮食、粗盐、厚衣褥等金贵不能受潮的物什尽量全用雨布裹着罩着,务必保证下雨不会影响东西损坏,若不小心掉水里第一时间捞起来能穿能吃。接下来是饱是饥就全看眼前这些了,咋都要多一手安排,省不得这点。


    在府城时就考虑到了,赵老汉买了不少雨布和油纸。


    尤其雨布,往后指定得下雨,可能还会下雪,油纸伞买不起,每家一柄无异于做梦,但每家一大块雨布就很简单了。路上要是下雨,找不到落脚地的情况下,各家也能及时把雨布拉起来把娃儿和老人们护进去,下雨就会受寒,受寒就会生病,生病就有可能丢命,谁家都有孩子,因此大家伙对赵老汉他们买的这些雨布很是满意,觉得钱没白花。


    除此之外,雨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遮挡蚊虫。


    这两日虽没下山,但也能猜到情况不会太好,山脚下蚊虫多,河里更甚,不把进嘴的口粮密封好,回头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东西吃下肚一准害病。


    这档口生不得病,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咳嗽,所有人都扭头盯着,迈步就往远处站,躲瘟似的。


    桃汁喝了,整整喝了两日,用了三片儿呢,赵老汉心疼坏了,私下和老婆子嘀咕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给他闺女磕一个,真真儿福气够大的。


    但这事儿大家伙都不知道,所以对一直病恹恹的孙旭阳,除了孙家那几房人,别人都不咋敢往跟前凑,嘴上虽没说啥,但心都提着呢,防着一手。


    “你没和村长说咱在燕临府有认识的人吧?”这两日各忙各的,王氏都忘了这事儿,眼下想起来猛地一拍他胳膊,“可不能犯这傻。”


    “拍啥!拍啥!自己男人不心疼是不是!”赵老汉快睡着了被拍醒也没啥脾气,扭过身故意扮凶横眉竖眼瞪她,用气音说,“你当我傻啊,说了人心里不得惦记着,跟投亲奔友似的,可有盼头了。”


    要真是他家亲戚,盼就盼吧,他也不小气。


    关键这事儿吧,哎,不好说,也不能说,他们老赵家的亲戚是王金鱼,当初把孩子送回去时他舅母给了不少回礼,摸着心口讲句真心话,大户人家啥行事他琢磨不明白,是真感谢,还是用银子断往来他闹不准。


    就算知道瑾瑜在燕临府,从内心来说,他都没敢抱着投奔他的想法去,也是担心失望,回头落不着好。


    毕竟孩子小,当初在家只待了俩月,时间挺短的,感情深不深淡不淡,得看人,看环境,他也拿不住瑾瑜离开他们家后变没变样,挪没挪心。


    拿不住的事儿不敢瞎保证,尤其事关陈大将军,要真大咧咧说咱在燕临府有人,哎哟我滴个姥姥,跟攀亲似的,他真干不出来。


    要脸呢。


    赵小宝正数星星呢,见爹娘凑头说悄悄话,小身子一翻在席子上打了个滚,凑近后小声说:“小宝想金鱼侄儿了。”


    赵老汉头枕着手臂,望着挂满繁星的夜空,叹了口气:“都挺惦记呢。”


    自家人自家知道,都是些念情的,平日里没提那孩子,那是不好意思提,他要真是王金鱼,这名字没准三天两头挂嘴边儿。但孩子身份高贵,反倒不敢时刻念叨着,那种心思还挺让人不好意思,仿佛生怕自己的想念沾上一丁半点的攀附,即便没人这么说,但心头那个坎也不容易过去,都是本分老实人,没啥攀高枝的想法。


    所以宁愿憋着,平日里都没露半分心思。


    除了赵小宝,除了家里那几个缺心眼的小子,当姑的想啥说啥,当兄弟的更没那个细腻心思,孩子反倒没大人那么多顾及避讳。


    这会儿提起“都挺惦记”,王氏也没吭声,只在黑夜里别人瞧不见的当下悄摸点了点头,是挺想的。


    “从娃儿走后我都没敢多琢磨,也顾不上琢磨,事儿赶事儿一趟趟来。”赵老汉笑了笑,“后来闹的,前有于家,后有国公,死的都是和金鱼有关系的亲戚,我这更不敢琢磨了,不敢想孩子的处境,也不敢想燕临府这会儿是啥样,他舅舅舅母啥反应,会不会想……”


    他顿了顿,用只有自家人听见的声儿说:“反。”


    陈大将军手头有兵,实权在握,岳家满门被屠,亲爹也死了,说句难听话,能用来威胁他的人和事全都没了。他常年镇守边关,于侍郎和陈国公这些年勤勤恳恳,没有仗势欺人干啥天怒人怨的事儿,没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百姓,如今落个这般下场,甭管站在何等角度,他若振臂高呼清反贼平叛民,清君侧振朝纲,天下人都说不出一个“贼”字来。


    现如今的朝廷就是一节被人一刀劈开的藕,里面全是眼子,谁都能往里面扎个坑,圈块地,称个王。


    前头大家伙嚷嚷要当良民,他还怪心虚的,寻思燕临府要是反了,那他们还当个屁良民。


    他哂笑一声,伸手挠挠闺女胖乎乎的脸:“没办法,命不好赶上这世道了,咱就一普通老百姓,当流民当反民都是上头的人给按的身份,我们没本事挣脱。其实只要不干缺德事儿,老老实实种田过日子,在哪儿都一样。”


    王氏闻言白了他一眼,都不稀得和他唠了,这老头心偏的,真真儿是没眼瞧。


    成王反了,庆州府的百姓成了叛民,这老头见天嚷嚷要当良民,不当叛民,要赶紧跑。眼下要去燕临府了,还没迈开步子呢,大将军反没反还不知道他就先护上了,在哪儿都一样,没差,都是上头给的身份,和他们没关系。


    “反不反都和咱没关系,这会儿也就京城的百姓是良民,外头哪儿都一样,没准谁都有点心思。”王氏躺在另一侧,闭上眼,“赶紧睡吧,琢磨那么多作甚,头顶那一撮毛磨光了咱小老百姓琢磨不明白的,都是大人物的事儿。”


    “嗯。”赵老汉低低应了声。


    夫妻俩望着天,却也没睡着。


    眼瞅着就要走了,咋可能不愁?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愁,小老百姓有小老百姓的忧,两个村的命压在肩膀上,别看赵老汉答应得爽快,很能撑住天的样子,其实私底下也会焦躁不安直抓脑壳。


    王氏看在眼里,心头也不免多了丝心疼。


    “爹,不怕,小宝和哥哥们在呢。”小棉袄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原本闭着眼眯觉呢,这会儿突然滋溜滚了一圈挤到他汗津又热乎的怀里,软着声儿嘟囔,“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小宝会保护爹和娘。”


    神仙地能进两个人,赵小宝认为都是因为她太爱太爱爹和娘了,心里不舍得他们分开,所以才能从一个变成两个。


    王氏侧了侧身,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胸膛,母女二人一个口调嘟囔:“有啥可愁,咱又不欠谁,能活不能活都是命,你就是想得太多,把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给自己压着了。”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妙用,说是搭伙,人多安全,实际是咋样的只有自家人晓得。


    吃亏不吃亏的不提,就说去府城换粮换衣,要只有他们一家人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没外人在,这会儿没准都跑出几百里,赶赶路都能到燕临府了。


    赵老汉咧嘴一笑,抱着小闺女,揽着老妻,啥都没说,抓紧眯觉了。


    提前叮嘱让好生休息,过了今晚,明儿开始就没这样的清闲日子过了。


    两个村的人关系处的挺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逃荒经历在晚霞村这群实实在在逃过来的人面前都不够看,柳河村的人有意打听,晚霞村的人也没藏着掖着,把路上的苦一一说了,一日走七八十里都算慢的,真赶趟走,还得往上加速度,歇息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开头的路不好走,老弱妇孺要遭罪些,脚力不够,没两日脚底板就走满了血泡,泡碾碎了继续走,皮蹭掉了,每一步踩在脚下都是疼,皮子就在这一步步中磨得越来越厚,脚力也慢慢上来了。


    “不上来不行,队伍不等人,你坐下歇息,回头就跟不上了,我们不会特意为了谁停下来,这是规矩。”周婆子眉飞色舞,她现在可是扬眉吐气了,从村里出来那会儿就她嚷嚷最厉害,哎哟走不动了,哎呦咋还不歇啊,反正就是吊车尾,不招人待见得很。


    如今不一样了,从老家一路逃到柳河村,经历过夜袭对砍,土匪拦路,想活命就得跑,想不落下就得一直走一直走,她也算是练出来了,眼下在柳河村一群妇孺面前相当得脸,传授经验叨叨个没完。


    柳河村的妇人也乐意捧着她,央她多说些她们不知道的事儿,都跟着学,务必不能落下太多。


    周婆子东挤一点,西凑一句,也算凑了个大概。


    好比从踏出逃荒第一步时,就不能有慈父慈母心肠,路途遥远,别想着啥都往自己身上挂,挂不住的,身体太累会拖累队伍,甭管是锅是碗,叫孩子拿些,更别说背啊抱的,孩子要不听话闹腾就使劲儿揍,将就不得。


    “大人得磨脚力,孩子也得磨,惯着他们不叫心疼,让他们能自己跟上队伍才是对的做法。”周婆子说着从王氏那儿学来的话,别看老赵家有驴车,可一路走来,也就赵小宝脚不沾地,下面的孙子没一个不是靠双脚走出来的。


    孩子是苦些,但从庆州府到丰川府全家没少一人,大人有时候太亏着自己,其实是另一种对孩子的不负责。扛下来还成,要累狠了死路上,婆娘儿女下半辈子才是真的没了依靠。


    她以前在村里时把两个孙子当眼珠子疼,逃了一路,这会儿她是不管多重的锅都能往三头身上挂,娃儿得自己学会扛事儿。


    “这……孩子受得住吗?”金婆子就一个孙女,平日里都是当心肝疼着护着,这话她相当不认同,但到底是人家一路走来的血泪汗经验之谈,她也没有直接反驳。


    “哎呦,咋就受不住了,又没缺胳膊少腿,走个路咋了?咱村还有个瘸腿小子,叫狗剩那个,人家也是一路杵着棍自己走,除非实在累得迈不动腿,他爹都不背的,得推板车呢,人家那个也是独苗一根,稀罕着呢。”周婆子知道她家的情况,笑呵呵说了句独苗,指着人心窝子戳。


    金婆子张张嘴,没再吭声。


    周婆子也不管她,她也是真不藏私,半点没把大家伙当外人,该说的都说了。


    这就导致隔日一大早,大家伙整装待发准备下山时,瞧见柳河村的人一个个裤腿大敞,把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丢到脑后,顿觉一腔真心被辜负,骂咧个没完:“说了要绑腿,要绑腿,咋就没一个人听呢!我会害你们不成?让拿两块布头把小腿绑紧,能解疲乏,还能防蚊虫叮咬,昨儿说得好好的,隔个夜就忘了,哎!”


    “我们绑了,可难受呀,箍得腿疼,还不如不绑呢。”柳河村的人也委屈啊,她们不是不听,听了,真听了,可绑着实在难受,这才解了。


    “管你们好歹,爱听不听!”周婆子也生气了,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们,这些个老老少少没一个把她话当回事儿,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得自己吃亏才知道好赖。


    天麻麻黑,半山腰上的人就陆陆续续下了山。


    山脚下这会儿忙着搬运箩筐背篓和板车,东西多,吃水深浅还得多尝试,好在前头已经敲定了路线,水路就那么一段,只要把东西运过去就成,虽然麻烦,但也不妨事儿。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被放在箩筐里,这地儿她都睡熟悉了,任由娘往她脑袋上戴头套,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即将远行的热闹,吵吵嚷嚷间,竟是睡意深沉,连睁眼都难。


    “别磨蹭,得走了。”有人催道。


    “我再看一眼。”有点带着哭腔说,“这一走就没个头,往后也回不来了,祖宗都在山上埋着,住了一辈子的地儿,看一眼少一眼了。”


    “哎。”


    “爹,娘,爷,奶,我走了啊,带着一家老小奔活路去了!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儿孙后辈,甭管咱家在哪儿,清明过节都给你们烧香!”


    “呜……”


    压抑的哭声,敞开嗓子的嚎哭,回荡在这片仿佛被人遗忘的山脚,经久不散。


    第238章


    丰川府和燕临府中间隔着一个凉峻府。


    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官道被一大片延绵不知多少里的群山峻岭隔断,岭前是尚算安定繁花的秦山县,岭后是年年打仗的边关重地。


    而群山之中,居住着不知多少因各种原因逃进深山的黑户,其中有在外头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两三代人的变迁后就成了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再有就是在外面犯了事儿逃到深山的穷凶极恶之徒,抛却了过往身份,身藏一隅,在群山与天险猛兽中拼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还有逃兵。


    燕临府地处边关要塞,老百姓对打仗的畏惧之深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令再严苛,也总有那等满心奔着想活命的小兵小卒,他们一旦逃出军营,燕临府不敢去,老家不敢回,世上再没了他们的容身之所,便只能往人烟罕见的深山里逃。


    军营不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深山里寻人,这就导致他们对逃兵的惩罚极其严格,同样对深山里的黑户尤不待见,见之无论原由,轻则绑回军营等候发落,重则直接当场杖毙。


    一路走来,马二娘老两口子的嘴就没歇过,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和赵老汉他们一一细说。


    “我听押运布匹的布庄伙计们闲谈时提过一嘴,住在群山脚下的村子年年都有女子失踪,那里的百姓对外人提防的紧,花银子歇脚夜宿都不成,遇到脾气差的,全村汉子直接扛着锄头打人,那段路可难走了。”马二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手接过相公递来的竹筒,举起抿了两口。


    喝完,她一抹嘴,看向或坐或躺或忙的一行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埋头赶路数日,今日终是弃了竹筏,离了愈发不能待的河流,踏上了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见天在水里飘着,闻着扑鼻的恶臭,防备成群的蚊虫,这些日子别说睡觉,他们连吃东西都张不开嘴,得用布巾半掩着才能吃上两口,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出发时村里人嫌绑腿紧绷束缚着不舒服,在河里飘了半日,便是没费脚力,被蚊子叮咬几口后也都老老实实扎紧了袖口和脚腕。


    眼下这种情况,被蚊虫叮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谁都不敢保证那些个叮完尸体的蚊子有没有毒,谁都赌不起。


    果然还得老实听话,这不,不听话出门就开始吃亏。


    如今踩着地了,两条腿赶路累是累了些,但心里头稳当,瞧着大家伙脸上疲惫中难掩激动的笑容,侧身给儿子擦了擦汗,旭哥儿身体好转,她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山里的日子咋是那么好过的。”赵老汉忍不住叹了两口气,不用想都知道失踪的女子被虏去了哪里,“村里的老光棍卖田卖地都想娶媳妇,何况山里的人。”


    甭管是逃兵,还是恶徒,头两年是逃命,后头日子安稳起来了,就会开始琢磨别的,想要女人,想要儿子,想要家。


    山里没有,那就从山下抢。


    村里年年都丢人,村民分不清过路人和贼人的区别,瞧见生面孔一律当坏人驱赶,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是啥拦路山匪,和邬陵山那群村民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条路能走,只是不能停歇,不主动和村民起冲突就行。


    想明白这点,他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再走几日就能到慈安县,途径慈安,走河西镇那条路,去遂云镇,过了遂云就是凉峻府了。


    这条路线是马二娘根据往年布庄掌柜去往燕临府贩货定的,当然,因为丰川府下面的县镇被淹,他们走了一段水路,路线并非完全一致,但通往慈安县这条路却是一样的。


    只要过了遂云镇,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即便接下来的路程依旧不轻松,但好歹也算彻底远离了极有可能已经爆发疫病的丰川府,他们也算逃出生天了。


    赵老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马二娘两口子在一旁增增减减,涂涂改改后,众人对接下来的路途心里都有了个大概的掌握。


    心里有了数,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就这么个安排。”赵老汉笑着一拍腿,看向马二娘,“还好有你们两口子,不然咱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白白耽误工夫。”


    “也就只知道这些了。”马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像别的绣娘在布庄做工,她是把活儿拿回家干,贩货又多是年下时节,那会儿无论是布庄还是家中都是最忙碌的时候,她也就去交货时闲来听伙计们聊几句,当时没太过心,眼下倒是真有些后悔,咋没多听些。


    倒是应了旭哥儿常念叨那句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二伯爷,我琢磨了一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提前和您商量一下。”孙四郎蹲在一旁,手头也拿着根木棍,说这话时他扭头看向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孙村长,在凉峻府和遂云镇中间的地方划了条线,“咱走到这儿,我们村不会那些说官话的村民在有人的地方尽量就不要开口了,您觉得咋样?”


    孙村长一愣,一把年纪折腾着逃荒,脚力实在比不得年轻人,他累得脑子发晕,眼下乍一听孙四郎这话,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四郎,不要开口是啥意思?不让村里人说话吗?”


    天气转凉,傍晚气温骤降,走了大半日路淌了一身汗,一股凉风吹来,好些人都觉出冷来。小娃子吸溜着鼻涕,当娘的顾不得歇,连忙掏出帕子,一手撩开孩子的衣摆,另一手摊平拍着往里塞。


    后背敞风,小娃被娘有些冰凉的手激得打了个哆嗦,没等扭着身子挣扎,当娘的已经仔仔细细把汗巾捋平,再把里衣仔细扎进裤腰里,随后一巴掌呼在娃儿乱动的屁股上,雷霆小怒往旁边一推,眼不见为净。


    只是耳朵都悄摸竖了起来,显然心神都在那一头。


    “人走得慢,消息却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丰川府发大水的消息我估摸着北方那边都知道了,府城若是爆发瘟疫根本瞒不住外面。”孙四郎表情十分严肃,“这事儿换着位置思考,就跟当初干旱,外地的难民往咱们丰川府逃命一样,咱都拦着防着,生怕被波及,被难民打破了平静的日子,被抢粮抢水。干旱尚且看得着,水多水少眼睛都能瞅见,但瘟疫不一样,我寻思这会儿别说咱,只要是丰川府的百姓,说着丰川府口音的人,外头的人指定都防着。”


    防着还是小事,怕的就是不止是防着。


    瘟疫有多骇人?端看当年肃阳府焚烧一座城的代价就可窥见一斑。


    此话一出,孙村长立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紧绷。


    赵老汉也没想到这茬,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四郎话里的意思,丰川府爆发瘟疫的消息若传到别的州府,到时别说进城,备不住他们过个村,都会被当地的老百姓躲瘟似的驱赶。要是上头的衙门出了啥文书,见到丰川府的百姓就抓起来杀了烧了以绝后患,那可真是……


    说直白点,如今丰川府的百姓甭管你有病没病,会不会传染人,其他州府的人都当你是疫病源头,携带病情的患者,沾之者死,见之则毁。


    孙四郎虽没明说,但就是这么个意思,眼下他们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最好是缩着脖子偷偷活,莫要站到人前去。


    “我,我回头和他们说。”孙村长嘴里连连倒吸冷气,想到往后的日子,他原本松泛下来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再开口时牙齿都在打颤,“别出丰川府了,就从明儿个起,只要有外人在的地方,咱村那些个不会说官话的就都把嘴巴闭严实!莫要整日胡咧瞎嚷了,做个哑巴村儿吧!”


    丰川府的方言,莫说出府城,镇于镇之间都有些微不同,别人一听就能听出你老家是哪个地儿的人。柳河村就在府城下面,离得近,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把嘴巴闭紧,莫要叫人听出来为好。


    蹲在不远处默默听他们说话的金老汉一群柳河村汉子对视一眼,心头泛起各种难言滋味,知道人离乡贱,逃难的日子不好过,可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离了老家,他们竟然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想是这般想,大家伙心里却也都明白,四郎担心的事儿就是日后他们会面临的困境,这是事实,由不得他们反对。


    于是点头应道:“不说了,有外人在的地方我们都不说话了,都听村长和大根兄弟的。”


    “我们就跟在晚霞村的乡亲们身后,你们吱声就成,让咱干啥咱就干啥。”


    金老汉一张老脸皱在一起,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愁苦,跟着点头道:“你们是庆州府人,只要不说去过府城,外人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只要咱们把嘴闭上,不露馅叫人瞧出来,那就没事儿。”


    “对!”原本还有些丧气的村长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了起来,“等到了凉峻府,若是遇到盘查的兵役,大根兄弟你们就说咱是从庆州府逃难来的,回头私下我再和我们村的人仔细交代,让他们管好小娃子,咱村的娃儿都机灵,定不会露出马脚!”


    至于到了燕临府,想进城被仔细盘查三代是肯定的,到时一个个装聋作哑不太现实,但想想路程还远着,到时不定是啥光景,到了燕临府再想办法也不迟。


    如今得先紧着当下,只要去到凉峻府,他们就算不入城,但官道要走吧?过村经道没准就会遇到当地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于丰川府毗邻的凉峻府如今一定守卫严苛,他们定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或许眼下遂云镇的另一头已经竖起了石墙,阻隔着这边儿的人往凉峻府逃难。


    孙四郎这个问题非常现实,也十分及时,提前警醒让自己人有个防备,到时遇到意外才不会惊慌失措连累众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大家伙多长点心眼,该紧紧口风的时候都聪明些,脑子活络点,出门在外不定会遇到啥,一举一动都要多注意。”赵老汉一把丢掉树枝,柳河村那边由孙村长出面最好,这老头管得住自己人,他也放心。


    “成!”


    “我们都晓得,会管好娃子们。”


    “往后还得多仰仗晚霞村的乡亲们,得让你们顶在前头了,咱在后面有啥事儿啊活儿的,你们直接吱声就行,我们保管不多话。”


    “害,说这干啥,咱们都是自己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面露担忧,但瞧着也还勉强稳得住,连小娃子都懵懵懂懂听进了话,晓得日后要少说话,都乖巧地伸手捂住了嘴。


    一群人围着又唠了些时辰,你能想到而我没想到的事儿,都说一说,描补描补。


    等天彻底暗沉下来,火堆也燃起来了。


    先前忙着四处拾柴的赵小五领着一串孩子又去挖了个粪坑,再拉个帘子,方便妇人们解决五谷消化后的问题。


    等帘子拉好,去周遭寻水源的汉子们也拎着水桶回来了,妇人们见此立马把铁锅搭到灶头,准备先烧锅热水。


    在路上时赵老汉就叮嘱了,逃荒路上的水不能乱喝,更不能喝生水,要喝热水。甭管多累,每日都要抽时间烧锅热水,把水煮沸,喝了既能暖身子,也能防疫病。


    尤其小娃子们身子骨弱,要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个几回就坏事儿了,人命关天,麻烦算不得啥,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这些晚霞村的人都做熟练了,柳河村的人尚算新手,但一个个也都积极,甭管是清扫落叶,还是寻水搭灶,大人小孩都抢着干活儿,早一日熟悉逃荒路上要做的事儿,对他们而言也算好事。


    赵小宝盘膝坐在铺着两层褥子的小窝里,瞅了眼坐在前头树梢上的青玄哥哥,学着他的样子抄着双手,望向挂满点点星辰的夜空。


    她是在看星星。


    青玄哥哥是在观星。


    虽然都是看星星,但好像是不一样的,之前她问过青玄哥哥,他说那个什么星亮了。


    什么星来着?赵小宝歪了歪脑袋,小脸皱成一团,苦思冥想片刻后,眼睛倏地一亮。


    对,是紫微星!


    第239章


    紫微星,又称帝星,每每异动,都预示着天下将有大事发生。


    青玄于天文一道不算精通,但简单的三垣和二十八星宿这些基本入门的星象变化,当初师父手把手教着也学了个皮毛。


    这两日他心有所感,夜观星象,一颗异星骤然出现在了紫微垣附近,其光闪耀,把另一颗压得黯淡无光。


    紫微垣,位居北天中央,又称中宫,主掌权势,世人常以人间帝王以映其星。


    而紫微星异动,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


    “王朝……”他几不可闻呢喃出声,细碎的话语被夜风碾碎,消散在深夜之中,“动荡。”


    青玄抚摸着盘绕在脖颈上的小虎,入冬后,被精心喂养的小狸奴就像一条上好的皮毛,缠在脖颈间,抵御着寒风,让人通身生暖。


    “喵呜~”小虎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叫了一声。


    青玄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乡亲们,顿了顿,把脖子上的小虎抓到怀里,单手垫在脑后,直接歇在了树上。


    他不确定自己观出来的是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天下换不换皇帝,换谁去坐那个位置,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更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只是一个小道士,一个无父无母,对天下大势没有一点兴趣和追求的孤儿罢了。


    …


    京城,钦天监。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至门外响起,伴随着磕磕绊绊的碰撞,粗重中夹杂着几分慌乱,来人似乎十分心急,进门时没注意脚下,脚背在门槛绊了一下,瘦弱的身体随之狠狠摔在地上。


    顾不得仪态,那人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颤抖着指着屋外夜幕星辰,满脸惊惶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监正,惶恐开口:“大人,星,星动,紫,紫……”


    “紫什么紫,我看你倒是摔得鼻青脸肿双目青紫。”钦天监监正轻轻扫了一眼半天爬不起来的下属,脸上表情丝毫未动,语气淡淡道:“一把年纪了,做事还毛手毛脚,当心叫外人看了闹笑话。”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那人哪里还顾得上笑话不笑话的,忙不迭开口。


    监正似笑非笑打断他:“赵监副啊,我若是没记错,你家中刚添了个小孙子?这人上了年纪,就该多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过两日清净日子,少操心不该你操心的事。”


    说罢,他微微侧首看了眼外头,状似不经意惊讶道:“这都几时了?我瞧着早过了下值的时辰,赵监副,家里的小孙子还等着你呢,该回家啦。”


    赵监副刚从地上爬起来,听着这么一番话,整个人愣在当场。


    “嗯?”监正望着他,往日素来带笑的脸此时面无表情。


    赵监副见此,不知为何,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浇灭了他一腔燥热的心。


    如……监正所言,他已经上了年纪,虽是整个钦天监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忙忙碌碌大半辈子,在花甲前夕混上个监副,虽是六品官,但在朝中,不,就算是在钦天监他都算不得个什么,同僚当着他的面叫他一声监副,背地里都说他是老桩子占窝,早该回家带孙子了,却还死赖在钦天监不走。


    拿着朝廷的俸禄,他自问做事勤勉,为了身上这身官服,为了陛下,从未懈怠过半日。这两日他眼皮子跳得厉害,心悸之余,坐立难安。


    今夜夜观星象,发现帝星晦暗无光,竟有泯灭之感!


    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朝着监正所在的屋舍跑来,然而不等他报备,监正却是先他一步言语。


    共事多年,彼此不说多了解,但对方是个什么性子他心知肚明,监正这番作态,赵监副心思转圜间便想通了个七七八八,当下是手脚发软发凉,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别的缘故。


    混迹官场,无论官职大小,谁不是人精?


    愚笨的蠢人早就沉浮于官场的波云诡谲中,连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监正看向垂首不言的下属,视线穿过他,看向了外间星光连成一片的夜幕,帝星又岂是今日才开始暗淡……


    他眸光微闪,语调轻缓,像是说给下面的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赵监副,今夜有何事发生?”


    赵监副蠕动了下嘴皮子,睫毛颤动得厉害,显然内心一片煎熬,正在做激烈挣扎。


    监正叹了口气,幽幽道:“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情况,想必赵监副也清楚,眼下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事关……”下面的话他未说出口,但聪明人都明白。


    事关江山,事关陛下,这件事若捅出去,陛下震怒之下做出什么举动,他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钦天监的存在,说句难听的实话,只能上报吉事,喜事。顺耳的话慰人心,逆耳的话便是忠言,也没几个人能坦然接受。


    愚民尚且如此,何况是高坐龙椅那位。


    若是一个不慎,招来杀身之祸事小,怕的就是连累一家老小,落得个诛灭九族的下场。


    监正有异心吗?


    他没有。


    可他也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五品官,在朝中没有一点存在感,天早就变了,非一人之力可力挽狂澜。既然无法改变,那又何必要葬送自己,连累家人。


    屋内静默许久。


    沉默的赵监副脊背轰然一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干涩的喉咙滚动数下后,终是溢出一句:“未曾……发生。”


    “嗯。”监正轻阖双目,垂在扶手上的手轻轻一摆,轻声道:“该下值了。”


    “……是。”


    …


    天下各地,无数能人异士抬头望着夜幕。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庆州府,成王居住的府邸,一片灯火通明,丝竹奢靡之音经久不散。


    身姿窈窕的侍女端着餐盘行走在蜿蜒长廊,舞女摆动蛇腰掷出的水袖拂在端着酒碗的将军与谋士脸上,端坐上首的矜贵男子单手撑额,嘴角含笑,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


    “王爷,属下敬您一杯!”


    “若非王爷下令开仓赈灾,咱们庆州府今年大旱不知要死多少人!王爷宅心仁厚,不但百姓们心怀感恩,钱冲亦是拜服。”一个身着盔甲的年轻将领端起酒碗,朝上方一敬后,豪爽地一饮而尽。随即一抹嘴,畅快大笑,“能跟随王爷身侧,是属下三辈子修来的服气,往后愿为王爷鞍前马后,但有所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属下也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某亦是!”


    在场不少人都从美酒美人包围的氛围里找回了一丝清醒,一个个摇头晃脑,试图甩掉晕眩,连连表忠心。


    端坐高位的男子面容带笑,目光一一看向众人,并未言语。


    坐在左下第三位的一魁梧男子突然站起身,面向众人,操着一口带着肃阳府口音的官话粗狂说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是个大老粗心里藏不住话,有啥想说的就直说了——”


    他面带不满,语含不屑,高声怒道:“如今世道混乱,朝廷无能,让外头那些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打着平乱的旗号行祸乱天下的事,今日东边一个王,明日西边一个王,闹得百姓民不聊生,好似谁都能当个‘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庆州府和封地的百姓私下都称咱们王爷为‘陛下’,既然如此,何不就顺了百姓们的意思,坐实了这身份,让外头那些个披着蛇皮扮真龙的货色瞧瞧谁才是正统!”


    他朝着上方一拱手,满脸恳切道:“上天不满京城那位,这才年年降下灾祸警示天下。而王爷自坐镇庆州府以来,先平乱,后赈灾,早已是民心所向,您本就是天潢贵胄,是先帝亲子,是正统,正该在此时站出来扫除异端,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


    “听闻丰川府前些日子发了大水,今朝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命丧天灾之下,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老人无所依,幼儿失去父母至亲,流离失所。”他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粗蛮的腔调带着几分百转千回,情绪饱满,让旁人听了也忍不住随之沉浸其中,连连点头,“丰川府虽和庆州府隔着一座邬陵山,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路途难行,救援有些困难,可只要我们把邬陵山上的土匪剿灭,再放出风声对外赈灾,接纳难民,相信有您坐镇在此,也能让百姓心怀归属,也可让庆州府因前头干旱远走他乡避难的百姓归根落叶,让州府上下重回昔日繁华光辉。”


    庆州府这几场仗一打,前头征兵征来的死了八成,虽然及时封路堵道不允许州府内的百姓往外逃难,以免后方空虚,但也依旧跑了不少人。


    如今不但庆州府缺人,其实四处都在广纳人才,接收难民。


    但把目光投向丰川府,在座不少人都哑了声儿,看向那人的目光意味不明。


    真不知道该说他拍马屁的工夫一流,正好瘙到了上头那位的痒处,还是该说他愚蠢,竟在这时提什么丰川府……


    丰川府发大水淹死了下游半数百姓,就他们目前得到的消息,丰川府上下一众官员自顾不暇,任由尸体泡在河里无人收殓,府城已经有了爆发瘟疫的苗头,备不住这会儿已经成了一座病恹恹的死城。


    别的不说,他们庆州府再缺人,当下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丰川府去,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儿亏他想得出来。


    但,邬陵山的山匪是该剿灭了……


    倒是可以在剿匪中拖延些时间,等丰川府那一团遭乱的事过去后,他们再大开城门,广纳无家可归的难民。


    百姓愚昧,只要放出赈灾发粮的消息,便是路途再遥远,再艰辛坎坷,他们都会蜂拥而至,并心怀感恩。


    想到此,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上首,京城里的那些官员只尊正统,至于谁是正统,从来不是谁的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了就算,拳头才是硬道理。


    庆州府囤有大量粮食,养得起最精锐的兵,而封地有金矿和铁矿,新打下来的蒲河县有盐湖,皇帝无德,与他一母同胞的王爷便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物。


    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一个钦天监。


    紫微异动,新的帝星降世,此时称帝,既是顺应民心,更是响应天命!


    第240章


    天下局势,如翻动的云潮起伏不定,你方唱罢我登场。


    外界的波云诡谲纷纷扰扰,对刚踏入慈安县就和本地人大干了一场的赵老汉一行人而言还不如一个屁,嘣个屁能听个响,大人物们谋划天下拨弄棋盘的动静,他们连参与听声儿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知远在庆州府的成王已于昨日称帝。


    更不知此举一出,天下哗然,无数异王纷纷效仿,让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发无序。


    无数百姓携家带口举家逃难,北人南下,南人北上,有人觉得京城的形势不容乐观,也有人坚信天子脚下最是安全稳当,人心浮动,各有权衡舍弃,无数大家小族动身迁徙,如蚁挪窝,烟尘四起。


    在这个人人都如无根浮萍漂泊在外奔波挣命的世道,也有人始终坚守着老家不愿挪窝。而为了保护乱世中的家园,他们对外来者的防备排斥可谓空前绝后,伐木拦路,挖沟断道,想尽一切办法隔绝一切,断掉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为此,在发生矛盾冲突时,伤筋动骨见血都是常事,就算不小心丢了命,也就是挖个坑埋了的事儿。


    人命如草芥,在当今世道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老汉一行人便是在踏入慈安县,途径一个村子时,被当地的村民跳出来拦住了去路。


    对方人不少,几乎全是青壮年,人手一把锄头横在身前,见人二话不说便怒呵驱赶,态度相当恶劣。


    赵老汉不想惹事儿,但耐不住这群人不讲道理,他们啥也没干,就想过个路,可这些人偏不让。本来绕路也没啥,可都走到这儿了,再特意绕回去,那估摸着今晚也寻不到合适的落脚地,得歇在道上了。


    如今官道不安稳,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少,从慈安县往河西镇这条路车马成群,势单力薄的难民宁愿走小路都不愿走宽敞的大道。人多的地方避免不了争端,虽然他们人不少,但前头因为堵道被大户人家的护卫用马鞭抽卷到沟里,吃过一次大亏后,他们就开始避着人走。


    就算带着刀也没法子,真遇到事儿了,第一选择还是躲。


    刀剑无眼,冲动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如今流离在外,一条小伤小口都有可能致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宁愿选择当个缩头乌龟苟着活,都不能逞强行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都避开官道走村路了,居然还会遇到麻烦。


    眼前的路被一道高高垒起的乱石堆堵住,周围还有被水浸泡腐烂的木头摞成的木墙,前,左、右三个方向,能任人通行的大路,进村的小道,甚至是能跳进农田里的水渠都被人用荆棘丛铺了好大一片,杜绝了有人趁乱进村的可能,封死了每一个角落。


    更让人生气的是,正对着赵老汉他们所在的方向,有几个汉子正在点柴熏烟。


    浓烟弥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刺激着耳膜,尘絮卷动翻飞,一呼一吸间呛得人阵阵剧烈咳嗽,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相当折磨人。


    半点吃不了亏犹如周婆子,那是当场就炸了锅,气得双脚直跳,指着对面的人骂咧个不停。


    “一群遭瘟的东西,家里死了人啊搁大道上熏烟烧香!”她久未开嗓,眼下蹦出来,气势丝毫不减当初,“知道的晓得这里是慈安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邬陵山下的土匪窝,一条路子搞上‘此路是我开’了!咋的咋的,你们这拦路是想抢劫还是想收钱呐?我告诉你们那不能!咱杀过的土匪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们的脑袋是比土匪还硬不成?识相的就赶紧让开道,好生把我们送过去,不然要你们好看!”


    吴婆子也是个醒目的,难得没有和她唱反调,紧跟着接茬,“要是耽搁了我们行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她伸着脖子,挺着胸膛,队伍里有个读书人,见天一起待着,她说话行事也跟着学了两分,能拽上两句和以前不一样的狠话了。


    只是那股子属于乡下老妇人的撒泼劲儿属实遮掩不住,言行举止全是虚张声势,半点没吓到对面的人。


    点火的几个汉子也不知听没听懂,嘴角噙着冷笑,彼此偏头交流几句后,看向她们的目光相当不善,火点得更大了,浓烟几乎把走在前段的人半数遮盖。


    小娃们肺气弱,被熏得两眼直冒眼泪,咳到快厥过去,他们爷奶看着心疼够呛,也顾不得怂,指着那几个汉子纷纷跳脚怒骂。


    而柳河村的村民,则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瞧着是在屏息偷听对面的人说话。


    四周乱作了一团,王氏搂着闺女,把竹筒里的水倒在帕子上,虚虚遮住她的口鼻。


    赵小宝抓着娘的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前头,她眼神好,视线没有被浓烟遮挡,能瞧见爹正在偏头听朵花的阿爹说话,不知道在唠什么。


    唠得可能不是很开心,爹表情很难看呢。


    “如果要走这条路,那就只有硬闯才行。”慈安县的方言和府城那边有些区别,但大致相同,柳河村的人基本都能听懂。


    也就是听懂了,他才得出这么个结论,他们目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原路返回,一条是硬闯,没有第三个选择。


    根究原因,其实早有预料,疫病不是一日就闹起来的,当外面都知晓丰川府爆发瘟疫时,府城早已沦陷……早在消息传出去、甚至是早在疫病苗头出现前,就已经有家里遭了洪灾,身上带了病的人跑到慈安县投奔亲戚。


    “慈安县现在也不安全,已经有人出现了高热不退的病状,衙门那边也通知了县里的人,尽量不要和外地人接触,见到就赶走,尤其还不能收留遭灾那头的亲戚,要是发现谁家有发热的病人,要及时通知乡里,得把人单独隔离起来,直到痊愈才能放出来。”


    许是开口叫骂的周婆子和吴婆子说着一口外地话,拦路的汉子们没啥防备,虽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对这些目前只有本地人知晓的消息并未做多少遮掩,金三郎根据对方唠的细碎内容拼凑出个了个大概。


    也就是目前慈安县的情况也不太妙,县里甚至搭建了专用的隔离所,衙门还在大量购买石灰。至于买来干啥用,金三郎没说,赵老汉也知道。


    焚烧尸体有违天和,活人怕死,更怕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当下这种情况,不管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有别的原因,当官的都不敢透一丝要焚烧感染尸体的想法,百姓们会恐慌,会出大事。


    衙门囤积石灰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倒安了民心,百姓也乐意听话,让咋做咋做,不会反抗。


    “他们应该是把咱当难民了。”金三郎低声说,他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庆幸,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被当做难民都比被当做府城下面的受灾百姓强,前者赶走就行,后者那可是有被抓起来关押的风险。


    果然,四郎让村里人尽量别开口,这才短短几日,就觉出这个决定的好来。


    赵老汉心头一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被当做难民,这些人还能朝你熏烟,若是被当成灾民,没准这会儿已经在朝他们丢火棍了。


    他嘬了口牙花子,不着痕迹瞟了那群人一眼,特娘的,看来只能硬闯了,慈安县不能久待,越早离开越好。


    “对面的,你们让是不让?!”他当即一声怒吼,原本跟着青玄学得有些正宗的官话,瞬间又回到了带着庆州府调子的蹩脚官话。


    对面的人不服输,对着吼:“此路不通,走不了人!”


    “行!”赵老汉脸一拉,再不和他们墨迹,直接朝着身后一扬手,声如洪钟吼道:“都他娘的给我抄家伙!大山二田,你们和我冲在最前面!三旺和勇子带人护着两边!其他人都给我上,前面有石头就搬开,有木头就撞倒,我倒要看看今儿个谁敢拦我们!”


    “冲——”


    赵小五一个大跨步冲到自家驴车前,和当初夜闯邬陵村一样,用自己结实的身板给家里需要他保护的阿奶阿娘小姑开路。


    “冲啊——”


    两个村的汉子举着锄头二话不说就跟着赵大山他们冲了过去,妇人护着小娃,老人推着板车背着背篓,乌泱泱一大群人触不及防行动起来,那阵仗吓人的,丝毫不是先前累死累活倒腾着双腿慢腾腾挪动的丧气样。


    “我让你熏烟!”周三头奔跑之余还不忘搬起一块土疙瘩砸在还在燃烧的柏树丫上,这玩意儿过年他们家都要进山割半背篓回来熏腊肉。


    这群遭瘟的坏人,这是把他们当年猪熏呢,啊呸!


    他背着一口铁锅,倒腾着小短腿,一步没落下,紧紧跟着自家阿奶。


    对面的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说闯就闯,半点没犹豫的,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面前这群污糟埋汰的难民,明明瞧着乱七八糟没有一点秩序,却又莫名的给人一种十分默契的错觉,没有推攘,没有吵嚷,一个个佝偻着腰杆的老头老太太迸发出了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应有的灵活劲儿,老胳膊老腿好似突然能折腾了,木拐也不要了,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斧头把木围墙上的麻绳一一砍断,再悄摸把断掉的麻绳搓吧搓吧塞自个背篓里,用没二两肉的肩膀和身后的人一起把无法支撑的拦路墙猛力一撞——


    一下,两下,三下,木墙轰然倒塌!


    一切都是无声的,却又是震耳欲聋的,等他们彻底反应过来扛着锄头想冲过去阻拦时,赵大山一行人已经冲了过来,领头的兄弟二人一人拎着一把砍刀,凌冽的光刃倒映着村民们惊恐的面容,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这群看着和乌合之众没有区别的难民居然还藏着武器!


    赵大山举起大刀——


    “啊——”一声尖叫,血溅了一地。


    看着捂着胳膊已经丧失战斗力的汉子,赵大山抬起一脚把人踹飞老远。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杀人了!杀人了!!”


    我杀你大爷的人啊!赵大山抬起又是一脚踹在另一人胸膛上,手头的大刀从头到尾只起到了一个震慑作用。


    砰砰砰的沉闷声响砸在地上,落在胸膛,战况几乎朝着一面倒的方向发展。


    这些拦路的村民和邬陵山下的土匪不同,那群人心狠手辣死不足惜,而眼下这群人甭管出于什么目的,好歹没有“此树是我栽”,他们的目的只是过路,目的达到就行了。


    不远处的村子,有人听见了动静,正招呼村民朝着这头跑来。


    赵老汉见差不多了,连忙招呼上自己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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