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赵老汉想到这事儿就挺乐。


    可能是觉得他们阵仗闹得大,被唬到了,也可能是不相信他,这还没跟着一块走呢就让掏家底,原本有几户决定留下来的当场反悔,第一个窜上筏子要去曲山县。


    除了这几户,剩下的人倒是爽快,自家人凑头嘀咕商量几句后,解腰带的解腰带,散头发的散头发,仓促逃命下带出来的家底个个藏得严实,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法子。


    孙村长给得最多,直接拿出二十两;仅次他的是金老汉,给了十五两;再往下是孙老汉给了十两;而其余人家,或多或少也给了三五几两,就没有一户人家给铜板应付人的。


    这豪气的手笔震得晚霞村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天说不上话。


    村与村之间是不同的,泥腿子和泥腿子之间更是有着天和地的差距,他们全家老少拆袖口,拆衣领,拆裤腰,都快把自己脱光了才凑齐几块小小碎银。


    更多的人还是掏出用细麻绳串得扎扎实实的铜板,瞧着唬人占地方,实际还比不得人家随手掏出来的碎银子。而就这,瞧着埋汰的一贯半贯铜板,已经是他们能给的全部家底,没有半点藏私。


    尽管知道柳河村富裕,但不知道两者之间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平日里羡慕柳河村田地肥沃,依山傍水出行方便,日子过得滋润。如今有了对比,才知道他们晚霞村究竟有多偏僻贫瘠,使一样的力气,洒更多的汗水,但收获的粮食就是比人家的少,日子就是过得没有他们富足。


    两方银钱堆在一起,冯氏都不吭声了,更别说晚霞村其他人,好些人手脚凑在一起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钱。


    还是一群小子拽着青玄嘀咕问地上有多少银子,青玄说仅是柳河村的人就给了差不多有一百两。


    一百两啊?啥概念啊?娃子们吓得嘴皮子哆嗦,两条腿直打颤,都不会说话走路了。


    旁边的大人听见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没原地栽倒,让人掐人中才掐醒。


    没人再有意见,这会儿都说不清到底谁占谁便宜了,看着赵老汉卷吧卷吧布袋把银子系好揣怀里,只能安慰自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留下来的柳河村人,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有窝头一起吃,有水一起喝,他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起奔活路,谁都不丢下。


    思及此,又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银子,赵老汉差点没笑出声。


    发了啊,他又发了一笔横财啊!


    这阵儿去府城咋可能买到粮食?做梦不是,要这么容易就能买着,二娘他们作甚还要千辛万苦从乡下老家运粮食去府城,城里的邻居又咋可能出粮请他们帮忙运送?没受灾前都买不着粮,受灾后只会更稀缺,就算能买,估摸都要天价,他傻了才会花银子去买高价粮食。


    让给银子,不过是他们把粮食运回来有个由头罢了。


    神仙地自个种的粮肯定舍不得给外人吃,但当初在大粮仓拿了万把斤,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拿些出来。


    尤其当初一起杀流民那几家,他和小宝可是连带着把他们缴纳的粮税也顺道捞了回来,只是大家伙都掏钱,不好单独落下他们,这会儿不兴出现特殊的显眼包。


    不过他心里有数,像是冯氏给的这五两银子,等日后安定了,她家有啥大喜事儿,就寻个由头给还回去。


    咋都不能让他大河兄弟吃亏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的,感觉家底又厚实了不少,等小宝长大娶相公,席面又能办得风光两分了。


    至于柳河村人给的银子,他拿的半点不亏心,当初朱来财都是又给钱又给肉他才把人捎带上,柳河村这么多人,日后还有得磨合,不知道要咋操心呢,他出粮食又出力还劳心,这些就当是给他的辛苦钱了。


    没有白干活儿的道理不是?他赵老汉又不傻。


    “爹,你美啥呢?”赵小宝坐在箩筐里,戴着她大嫂临时给缝制出来的头套,口鼻都缝得密实,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个造型非常独特,昨晚赵老汉一瞅就相中了,非常适合干点偷鸡摸狗之类的事儿。这不,朱氏妯娌仨连夜又赶制了三个头套出来,这会儿筏子上的爷几个都是一样的土匪造型。


    一排竹筏在水面划动,离得都有些距离。


    赵老汉瞅了眼四周,避着视线蹲闺女面前,抓着她的小手让她摸怀里的银子,低声道:“小宝,这是爹给你挣的家底,你给放神仙地去,和家里的钱匣子放一起。”


    赵小宝也不问为啥村里凑的银子成她家底了,爹说啥就是啥,听话地把装钱的布袋挪到了自己那屋,和金鱼侄儿舅母给的钱匣子,和她拉臭臭挖到的银子放一堆儿。


    没正经数过家里如今有多少银子,但一眼瞅过去那一个个小元宝,金镯子戒指钗子叶子葫芦瓜子……哎娘呀,他们家真有钱呀!


    赵小宝一双眼睛亮晶晶瞅着,吸溜了一下口水,扒拉着爹让他凑过来,父女俩悄咪咪咬耳朵,一大一小两个头套挨在一起,像两只灰扑扑的老鼠正在交流家里的粮仓有多丰满。


    “这么多啊?”赵老汉故作惊呼,就稀罕看闺女那双财迷大眼睛。


    “嗯呢!”赵小宝给他比划了一下,“爹,等小宝长大了给你建砖瓦房,建大院子,给爹买大马骑,让爹当老太爷!”


    “哈哈哈好!”赵老汉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心窝熨帖得紧。


    还是养闺女好啊,瞧瞧这小嘴说的话多甜?给他建砖瓦房,给买马骑,让当老太爷!儿子能有这么贴心?不气人就老心甚慰啦!


    “爹等着住小宝建的砖瓦房,等着骑大马,等着享小宝的福气!”


    “嘿嘿好。”赵小宝掰着手指,“还要给娘买金镯子,金钗子,金戒指,给买好多漂亮的衣裳,让娘当老夫人。”


    “哈哈哈好!小宝真孝顺,真是爹娘的好闺女!”


    赵二田在前头划着筏子,和另一头带着甘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的赵三地对视了一眼,兄弟俩摇头叹气,不知道小妹又说啥了,把爹哄得晕头转向,都要分不清南北了。


    筏子比走路要快不少,辨好方向也不用绕,未到午时就快到曲山县了。


    父子仨在前头等了会儿,落后的人才姗姗来迟,因为去曲山县的都是柳河村村民,孙村长就安排留下来的村里汉子帮着撑杆送人。平日里不显,眼下就觉出好歹来了,仅是体力,柳河村汉子在晚霞村汉子面前就显得很不够看了。


    肌肉膀子,撑杆力气,划筏速度,没一个比得上。


    “叔,你们直接去府城吧,我带他们去曲山县就成。”孙村长的二儿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眼四周,地势路况都很熟悉,他认识路,能带着大家伙去。


    “不差这一会儿,我把你们送到县城。”赵老汉瞅了眼竹筏上的人,男女老少全都是熟面孔,好些人还帮他们建过房子,虽说彼此选了不一样的路,但他们在村里时到底也受了大家伙的帮扶,他也不敢说离开丰川府就是对的,所以也不敢多说劝告的话,毕竟前路未知,连村村长都承担不起全村人的性命,他一个外人更不敢大包大揽。


    剩下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该送,也算是全了这阵儿相处的情谊。


    “走吧。”他没废话,继续领头往曲山县方向走。


    虽然没去过,但也不需要认路,临近县城,河面上撑筏划船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估摸也是听了信儿从八方赶来,其中可能还有外县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们一样蒙着头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时而飘来的恶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阵仗,赵老汉不由多留了几个心眼,叮嘱大家伙离对方远些,不要凑近。


    甭管咋样,这会儿离生病的人远些总是没错的。


    曲山县地势偏高,这也就导致下面的村镇受灾严重,但县里却逃过一劫。


    小港口热闹非凡,岸上挤满了人,河里也堆满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气儿重的地方,赵老汉才有了一种洪灾没把所有人淹死的实感。


    从发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见过的尸体远比活人更多。时常撑筏走在河面,入目尽是浮尸畜牧,四方寂寥,十里难见一个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没准能当场崩溃,产生一种世间只此我一人的孤独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县的人声鼎沸,才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


    港口挤满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挥秩序,安排新来的排队上岸。


    他没往前凑,反倒往旁边挪了挪,村长的二儿子见此正要撑杆往港口走,他见此嘴皮子微动,前头还说不能劝告,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多了嘴:“乡亲们,我们已经到曲山县了,照理说,这会儿我不该说这话,但不说心里又实在过不去,你们就容我多嘴再多说两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小娃子们,一张张稚嫩小脸,那么天真,那么懵懂,这会儿眼巴巴瞅着他,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儿。


    “逃难难,舍家弃业更难,丢下祖辈远离家乡更是大不孝……”他的视线挨个从众人脸上略过,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真诚,态度也很是恳切,“这些我们都经历过,更能够体会大家伙的心情,家里的房屋,地里的农田,后山的祖坟,这些就是咱的根,谁能轻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这些再舍不得,老汉我私以为,都没有怀里的娃儿重要。”


    “啥房屋农田祖坟,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来,那都是个屁。有命在,啥都能挣来,没命在,农田百亩都是别人的。”


    “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们咋相信,说再多都没用,毕竟还没发生,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但这一路你们也瞅见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难民,日后没准你们就要挤一间屋,睡一个炕,日夜相处着,他一个唾沫喷你脸上,你都没个转身的地儿躲开,不是我瞎担心,我就想着,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里泡久了才被人救上来的,那些日子他们又是吃啥喝啥撑过来的,身上是不是不干净,沾了他的唾沫会不会被染上病?”


    安置点,条件自然差,没准百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空气不流通,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时疫,但听老人说过,这玩意儿就是一个染上全家全村遭殃,传染性不知有多强。


    还有没沾唾沫,就是擦个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见摸不着,骇人的紧。


    来之前,疫不疫的还能说他杞人忧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见这么多生病的人后,他不想多不行,真有点害怕,只想把脸封得紧紧的,最好不要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亲人在身边,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风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也能过起来。”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因为没发生就不去想它不会发生,眼下你们许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趁现在还没上岸,有反悔的余地,你们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晚霞村的人承蒙大家伙关照,我赵老汉把话放这儿,只要你们这会儿说一个‘不’字,不想上岸,想回去,咱就立马掉头往回走。”


    “咱还和之前一样,活儿一起干,饭一起吃,娃子一起耍,一起奔命。”


    说完,他看着大家伙,安静等他们选择。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有人面上闪过犹豫,但更多的人望着岸上来来往往的喧闹人气儿,耳朵里只有喧嚣,并未听进去他的一言半语。


    甚至还有人开口催道:“抓紧的吧,咱早些上岸,没准中午还能领一个半个的窝头呢。”


    “是啊,别耽搁了,前头好多人呢,得排到啥时候啊?”


    赵老汉看了眼说话那俩人,正是之前让掏银子,结果直接反悔的几家。


    当没听见他们抱怨,他目光一一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有人触及到他的视线,跟被烫了一下立马躲开,也有毫无所觉的,只一双眼睛望着岸上。


    他瞅了一圈,最后在面露犹豫的几户人家身上停留下来,轻声问道:“你们呢?”


    “这,这来都来了……”那个俩儿子做了不同选择的老汉犹豫半晌后,手掌摩擦着裤腿,终是叹了口气,“大根兄弟,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心里也感念你这番言语,只是,只是故土难离啊……”


    他摇头叹气,再说不出别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坚定起来,都对赵老汉表示感谢,还有人笑呵呵道:“那些生病的人没准是在河里泡久了受了凉得了风寒,害,怕啥啊,大不了到时候咱去睡院子呗,离他们远些就是。”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山县大着呢,大不了咱睡大街,睡破庙,只要能领窝头,将就着活,能坚持到洪水退就能回家了。”


    “大根兄弟,这趟真的多谢你了,还请莫怪我们不识好歹,实在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儿子大了分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哎,强求不得!”


    一句强求不得,赵老汉还能说啥?


    他也没办法强求大家,总归他该说的都说了,既然如此,那就“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吧!


    “成。”他抬抬手,赵二田撑着自家的筏子往旁边又退了退,给他们腾出位置往前走。


    他没再多说,只对送他们来的汉子们道:“都把口鼻遮严实,别和外人搭话,送他们上岸后就抓紧回来。”


    他看了眼岸上,没有凑过去的意思。


    “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222章


    牛家村,位于府城北下方的村子。


    这头的人平日里不往南城进出,而是走北门,一是图近不用绕路,要省时省力些,二是城内分三六九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走北门的都是些住在城北的下九流,这群人走哪儿都遭人嫌弃,人也不是贱皮子,你嫌我我还硬往前凑,干脆就自个偏隅一方,连正门都不去。


    北城虽比不得南城巍峨气派,连门脸都要小些,但热闹程度没差多少,进城同样需要排队,守城军检查亦是严格,轻易难以混进城。


    当然,差距也大。


    这边的百姓明显比南城要贫穷不少,多是穿着粗布麻衣,挑担贩卖,少见代步车架,偶尔能见一两匹骏马,骑马的也是身着盔甲的军爷,和普通老百姓不搭边儿。


    生活气息也更重些,做啥生意行当的都有,唱戏,杂耍卖艺、澡堂、赌场、娼妓,应有尽有。在这头能瞧见不少稀罕穿着打扮,运气好还能瞧见耍猴人肩上驮着个小猴儿进城,毛脸娃儿会作揖挠脸讨喜要赏钱。


    还有各种轿子,里面坐着眯觉打盹的美娇娘,娼妓这门生意不定是在城内做,外行的亦是不少。


    再就是偷儿,乞儿,别瞧孩子埋汰,没准就有让人防不胜防的手头工夫,错个眼钱袋子就没了。


    都是些招人眼,又叫人嫌弃避讳的人。


    比他们好些,但也没好多少的倾脚头也在其中,他们倒是不偷不抢不卖,但味儿啊,遇之就让人恨不得抬袖遮住眼鼻,不想闻也不想看。


    说倾脚头许是有人不知,但要说夜香郎那可就是如雷贯耳了。


    连三岁小娃都知道没本事的汉子才去倒夜香,有本事的汉子就算去码头扛大包都不做这个腌臜活计,整日屎尿沾身,干一辈子都腌入了味儿,百年之后就算去下头,祖宗面上也无光。


    尽管这个行当实际很抢手,但人人提起来都是一副见则避,生怕腌臜沾身的嫌弃模样。


    从曲山县出来,和村里汉子分了道,甘磊一路说着这秀竹奶奶的情况。


    她夫家姓汪,世代干的就是这倒夜香的活儿,还不是帮别人做事儿拿几个零散铜板小钱,汪家自己有门道,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代代维系的人情关系,让他们家在这个行当很能讨口饭吃,与城里另外几姓划区分户,各掌一方。


    汪家分到的就是东城的双桂街那一片,徐家世代的夜香壶子就归他家管。


    这代的汪家老太爷能认识徐家三房夫人的贴身丫鬟,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倒夜香嘛,虽说当年这活儿不归身为大丫鬟的秀竹管,但她是夫人的心腹,别屋的腌臜物咋收拾与她无关,但主屋的一应大小事她从不让外人插手,倒夜香也是,她每日都会亲手拎去后门交给前来收夜香的汪大郎。


    这一来二去,俩人自然就熟识了。


    大户人家的贴身大丫鬟到了年纪不是被夫人指给老爷为妾,帮着笼络老爷的心,不叫他被别的狐媚子勾了魂去,干出主屋压不住侧屋的事儿来,就是被指给府里的管事和各房有出息的小厮,回头生了儿女就是家生子,一家老小全被冠上主家的姓,在外得脸,在内获信任。


    年轻时当丫鬟,老了熬成婆子,虽说身份为奴仆,但只要不犯蠢,这辈子不愁吃穿,日子过得比外头的农门小户还要富足自在。


    而像秀竹这般被夫人撕了卖身契,还了自由身,还备了一份不菲的嫁妆,当成个亲妹子送出门的丫鬟属实不多见。


    “汪家这门生意在徐家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秀竹奶奶嫁人后,生怕丢了阿奶的脸面,让她被府里的大房二房说嘴,只逢年过节上门给阿奶磕个头,平日里就算送些新鲜瓜果蔬菜,也不敢用汪家的名头,只说牛家村派人送来的。”


    “汪大郎,也就是如今的汪老爷子,他当年还主动和管城北的另一户人家换了位置,城东城北,一个天一个地,阿奶每每说起这事儿都会抹眼泪,说秀竹奶奶贴心,感慨她没嫁错人,还说汪大郎是个良配。”


    甘磊说起这些,内心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对秀竹奶奶没有太大的印象,虽然阿奶说他出生那年秀竹奶奶进府看望过他,还给他送了一副金镯子,但阿娘很不喜欢汪家人,总是以他身子弱为理由不让他出房门,阿奶因此还发过好几场火。


    想到这些,甘磊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阿娘和阿奶之间不像正常的婆媳,大房二房的媳妇从来不敢忤逆婆母,晨昏定省,规矩颇多。


    而他们三房,阿奶不管阿爹房中事,连阿娘也不亲近,很少唤人到跟前伺候。


    或许大户出身的阿娘从来就瞧不上阿奶的出身,所以她和阿爹时常争吵,日子过得并不平静。


    经历多了,往日的一切仿佛一张面纱,在时光里悄然褪去,露出让人伤感的真容。


    他们家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别与另外两房,甚至是其他人家。


    “这汪大郎还挺是个汉子。”赵老汉咂摸着嘴。


    他就算不清楚里面的利益,但也晓得城东和城北的区别,富贵人家门脸高,就算是个丫鬟出手都阔绰,同样是倒夜香,城北一户收一文都能歪缠吵嘴,费尽口舌才能从户主兜里抠出钱来。城东就不一样了,收取个二文,丫鬟二话不说就掏了,不会在银钱上多掰扯,只会让你赶紧拎走,别冲撞了贵人。


    当初他们挖塌田坎捉到的泥鳅,想的也是去东西城卖,都没想过南北城,要论热闹前者比不上后者,但论阔气,后者拍马都赶不上。


    就算不是城里人也晓得里面区别可大了去。


    “是啊,咱去镇上卖菜都知道要挑好的摊位,这么个好地儿说丢就丢,汪家人也是真舍得下心。”石大郎搓着手接茬,他对秀竹有些印象,毕竟这是爷奶卖田给姑母买的陪嫁丫鬟,爹还在时,他被带去徐家还见过当大丫鬟的秀竹,记得是个很和善温柔的人,做事处处妥帖,很得姑母的心。


    至于她出府嫁人,这些事情他一个外人自然不知,更别说这些内情,听得还挺来劲儿。


    别说嫌弃汪家腌臜,他和赵老叔一样,都快羡慕死这门营生了,真是两头大赚啊。


    城里人嫌屎尿,他们乡下种地的可稀罕这玩意儿了,肥田肥地就指望茅房里那点存货,这年头人没得吃,也就拉不出多少,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儿突然来了感觉都得腾腾腾赶紧往家跑,绝对不能让“肥”丢在外头。


    买夜香也要门路,像离镇子府城近的村子,人家地里沤足了肥,年年收成都比他们村高不少,日子过得也更滋润。


    可见这营生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一来一回两头赚,收要钱,卖赚钱,简直就是无本买卖。


    汪家估摸赚不少,这是赵老汉在看见牛家村村口那间阔气的小院后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就是完犊子啊,赚再多都完犊子,土墙石屋被淹都得哭爹喊娘完蛋了完蛋了,这么间阔气青砖大瓦房被粪水浸了角,隔老远都闻到了味儿!


    怪道一靠近牛家村就觉得熏臭熏臭,和浮尸散发的味儿完全不同,臭的十分熟悉,日日在茅房都能闻到。


    “哎哟我滴个娘,牛家村成粪村啦?满村飘‘黄金’啊!”赵三地捏着鼻子,看了眼前头那间被泡得屎黄屎黄的院子,尽管不是自己的也好心疼,“看来没找错地儿,呵呵,粪水这么多,是洪家没跑了。”


    上游断流,下游排洪,今儿个明显感觉洪水退不少,撑杆都能露出大一半了,比之先前的一片汪洋,越往上走,感受越为明显,高处被淹的地儿开始显了淤泥,露了地面。


    府城地势高,牛家村离得近,但位置偏低,虽然受了灾,但从村口这家遭难的情况来看不咋严重,水位最高也没没过一个成年汉子的胸膛。


    眼下退了潮,这个那个的显现出来,洪家又是做那档子营生,每日从府城收的夜香拉回村,前头的货许是还没销出去就遇到了洪水,满村金黄罐子倒了个仰,全村在黄汤里浸泡了十天半月,这会儿可谓是十里飘“香”。


    能听见村尾有说话声,不知是在拾掇村子,还是在闹腾啥,吵吵嚷嚷的,挺能盖声儿。


    赵小宝捏着鼻子,被熏得直翻白眼。


    “村口的是洪家不?是在府城收夜香的洪家不?”石大郎忍着想吐的冲动,说一句呕一下,已经嚷嚷好几声了,但没回应,只能扯把嗓子继续嚎,“洪家有没有人在家啊——!”


    “嚷啥嚷,不卖,没得卖了!”一声洪亮咆哮从村尾传来,紧接着就是蹚水声儿,扑腾挺厉害,“没瞧见村子都淹了?来买肥的?不能够吧,这会儿还有人买肥,你家没被淹啊……”


    蹚水而来的是个老妇人,满脸皱纹,但瞧着精神矍铄,腿脚利索得很。


    她像是才吵完架,脸上余怒未消,许是眼神有些不太好了,瞧见扯把着嗓子嗷嗷的石大郎,她先是叉腰想骂人,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在看见站在他身前的甘磊后,脸上忽地闪过一抹疑惑,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眯眼又瞧了半晌,似乎不敢确定,又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停在筏子前,她反反复复搓了两下眼睛,又弯下腰和甘磊平视半晌,目光仔细描绘了一番记忆中的眉眼,在确定了什么后,她眼圈倏地一红,脸上露出忽惊忽喜的表情。


    “你,你是……”利索了半辈子的嘴突然磕绊起来,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眨不眨又小心翼翼望着甘磊,“是远哥儿家的吗?”


    这称呼一出来,都不用费心自报家门了,可见父子俩长得有多相似。


    甘磊被她瞅着,恍惚间感觉站在眼前的人是阿奶,老人望着他的慈爱目光,和阿奶抱着他轻哄时简直一模一样。他喉咙微微发哽,照理不应该的,但内心却好容易就接受了这份柔软,让他下意识感到亲近。


    “秀竹奶奶,很抱歉唐突登门打搅,我是鹰奴。”


    “小子心里有一些不解的事,还望您老人家帮忙解惑。”


    第223章


    赵小宝蹲在筏子上,捏着鼻子,爷几个满村晃悠。


    牛家村挺大,房屋建的并不密集,家家户户间隔较远,和邻居唠嗑都得扯把嗓子嚷嚷对门才能听见。


    村头只有汪大郎他们一户人家,旁边两间院子没住人,听正在吵嘴的村里人话音,应该是汪家用来囤放夜香的地儿,因为味儿太窜鼻,他家不敢犯众怒,没把囤货的仓房建在村中和村尾,而是建在了自家旁边。


    平常其实不咋熏人,毕竟都盖着盖儿,夜香老门户也有一些遮盖气味儿窍门,加之销路多,客人不缺,收回来的夜香都放不长久,对生活没啥妨碍,村里占了同村人的身份买卖间还有便宜可占,大家伙没啥意见……


    没发大水之前是这样。


    但眼下情况不同了,洪水冲翻了院墙,腌臜物溢了满村,尽管水是流动的,但味儿散不去。尤其看着墙根沾着的那物,退潮后更是明显,墙面糊了一层,这让焦心等待灾难过去好第一时间清理自家院子的村里人炸了。


    “这还咋住人?我就问你我家院子还咋住人!”


    “茅房都比正房干净!还有堂屋,堂屋多重要个地儿,咋能沾腌臜物?!”


    “别村顶多泡水,回头晾晾就能住,咱村倒好,都成屎尿村了!汪康全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赵老汉他们来时,牛家村的人正在后山坡吵嘴,嚷嚷让汪家赔偿,得赔钱。


    这会儿也还在吵,闹腾得厉害,赵二田撑着筏,爷几个不想下地,把甘磊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送上山坡后,他们就开始了满村瞎晃悠。


    倒不是不想听大户人家的阴私,但事关已故老太太的房中事,还有甘磊父子俩的身世,赵老汉一个外人不太方便在场,干脆就自觉不往前凑,免得惹人讨嫌。


    如果人家愿意让他知道,回头甘磊还是石大郎会主动和他唠唠。


    不唠唠,他就当啥也不知道,也不会问。


    “爹。”赵小宝叫了声。


    “爹在。”赵老汉抬头瞅了眼日头,早过午时了,“是不是饿了?”


    “嗯呢。”肚子咕噜噜叫,但没啥食欲,赵小宝蔫蔫的,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套,“臭臭的,不想吃。”


    “爹吃么?二哥三哥吃么?”她说着,自顾自掏出馒头往上递,“吃点吧,还早呢。”


    仿佛在茅房里支了张桌子,父子三人吃了一顿相当煎熬的午饭。


    许是他们带着不像好人的头套,村里人都挺防着他们,能感觉到一直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在靠近被淹的房屋时,感受尤为明显。


    赵二田也不好再瞎逛,寻了个离山坡稍远,但又能听见说话声的地儿原地扎杆休息。


    “哎,柴火都没两捆还护上了,我是能抠块砖还是能挖坨黄泥啊,至于么。”赵三地两腿岔开姿势豪放蹲着嚼肉干,反正都张嘴了,吃啥都是吃,也不管味儿不味儿了。


    “咱有没有一点生人的自觉?”赵老汉还有心情说笑,“村里来生人都得防着,何况咱还戴着不像好人的头套。”


    这话说得,父子仨一阵乐。


    赵小宝个小娃娃也跟着咧嘴傻乐,当然她爹看不见她龇牙,被头套挡着了。


    乐完,爷几个转了话题,开始商量去府城要做些啥,要注意啥。


    赵老汉打算先解决粮食衣物的问题再去城南看望二娘一家,事儿不提前办成,心里老惦记着,干啥都不得劲儿。他原本还担心府城被淹了,虽然城墙高,地势也高,但耐不住就在安阳县下面,属于第一个受灾的,这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完好的村子,咋都不可能安稳逃掉。


    但没想到真逃掉了。


    前头甘磊问了一嘴,他秀竹奶奶说因为下大雨城内排水不及房屋受了灾,但发大水没淹到城里,甘磊听着还挺失望,他倒是悄摸松了口气。


    “城北乱,浑水好摸鱼,这阵儿受灾又缺粮,事儿倒是挺好办,只要小心点就成。”赵老汉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儿干,村里的粮食被褥衣物全都好生生没沾水,拿出来就能吃能盖,偏偏有跟没有似的,还得做点手脚才能示人,简直了。


    都想丢掉村里那群人自个跑路拉倒,他真累得慌。


    “汪家会不会不乐意带咱进城啊?挺麻烦的吧,咱没有路引,要是闹出啥事儿来就是惹火上身。”这事儿调个面儿,赵三地都不定乐意帮这个忙,一群不认识的难民要真惹出乱子倒是撒丫子能跑,他们老家营生都在这里,伸这个手帮忙太冒险了。


    他有点犯愁,尤其听着山坡上愈发响亮的争吵声,估计村里人平日里就憋着火,这会儿正好有了由头发泄出来,听话音辨情绪都到要赤膊干仗的程度了。


    汪家自个还在浑水里一身脏没淌干净,许是顾不上他们。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肉干嚼了七八条的样子,山坡上的争吵声终于缓了下来。


    旧也叙完了,老太太估计给解了惑,甘磊连带着石大郎两口子,几人表情都不是很好。


    脸上挂着牵强的笑,老太太站在山坡口叫他们:“那个,大根兄弟,在筏子上挪不开身,不如上来歇会儿?”


    整村就这片儿地势偏高的小山坡没有被淹,真挺小,上头挤满了人,赵老汉估估摸他们没第一时间打起来就是腾挪不开身,不能随意发挥,一蹬就给踹水里了。


    “哎哟,没地儿下脚了吧?”赵老汉笑着扯嗓子回了句,分不清人家是诚心相邀,还是随口一说,毕竟坡上真站不下了。


    不过喊他名儿,他估计甘磊说了这一路的事儿。他虽然不太懂主啊仆的,但甘磊这么信任他秀竹奶奶,这老太太和已故石老太太的感情应该不差。


    咋说都救了孩子,救命之恩呢,帮个忙应该能成吧?


    “是挺挤攘,那算啦。”秀竹奶奶眼圈有点红,闻言也没强求,伸手摁着甘磊和石大郎没让他们动,她带着个汉子下了坡,径直蹚着污水朝他们走过来。


    赵老汉瞅了石大郎一点,见他冲自己点头,心里立马明白了。


    赵二田见此赶忙撑着筏子过去,划到跟前,不需招呼,老太太拎着裙摆手一伸就被赵三地拽了上去,在水里泡着啥都不如筏子上舒坦,她也不是硬找罪受的人。


    两边正式见了礼,老太太笑着扯过身后的汉子,道:“这是我小儿子汪康明,近年家中的营生都是他在管,奔赴往来间也认识些人,北城的守城兵里有他熟识的兄弟,由他领着,只要不闹出啥事儿来,悄没声儿的入城买些东西,探望个亲戚,都不是啥难事儿。”


    “没路引也不妨事儿。”她补了句,想来已经知晓他们的来历。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年年花不少银子维系起来的人情网,就是用在关键时候的。


    对赵老汉他们来说府城难进,没门路,但对日日奔赴城内外运送夜香的汪家人算不上难事。


    这个营生是不好听,但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南城的驻军他们搭不上话,但走了几十年的北城却跟自家后院一样,使人情使银子都能走通。


    鹰奴提起这件事时,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尽管这是一群外逃而来的难民,他们或许会给自家招来麻烦,但仅仅只是一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就足够让她毫不犹豫答应他们所有要求。


    “大妹子,这可太感谢你们了!”赵老汉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不着痕迹抖出袖口里事先准备好的银子,在伸手握住汪康明时直接塞了过去,人家没拿乔,他也不能让人提心,连连保证道:“我保证绝对不乱惹事儿,不给你们添乱,咱家就是担心亲戚,想去瞅了眼,顺道再置办点口粮。村里还有不少娃子,一个个瘦的没个人样,家底啥的全都被冲走了,见天饿着肚子就等着米面下锅。哎,外头实在是没活路,只能指望一下城里了。”


    “叔,收回去,赶紧收回去。”汪康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感觉被塞到手头的银子烫的不行,连连推拒,“劳你们辛苦帮着把鹰奴送过来,再说没你家的小子,鹰奴不定能活下来,是我们该备谢礼才是,你咋还反着来?”


    “哎哟,一码归一码,是孩子自己命大,咱也就是顺手。”赵老汉死死摁着汪康明的手不让他把银子塞回来,虽然往大了说甘家姐弟是青玄救的,也相当于是自家救的,要是带他们进城的是甘磊,他保准不走人情,但汪家隔着一层,求人办事儿,咋都不能只是磕碰下嘴皮子,得来点实际的。


    他不爱占人便宜。


    “大根兄弟使不得,赶紧的收回去,哪里用得着这样!”老太太连忙冲儿子使了个眼色,汪康明力气比不得他,但塞银子躲银子这事儿他可比赵老汉熟稔多了,瞅准空隙就把钱袋子给他塞回袖子里。


    “叔,别推拒了,这银子要拿了我们还成啥了?你要看得起我汪家,就莫要再提此事。“汪康明是个圆脸盘子长相,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和气,“我们这个营生要避着人干,主要在夜间忙活,你们要是不着急,咱就明日进城,要着急,现在拾掇拾掇今儿就进城。”


    赵老汉挺急的,立马道:“大侄子,要是不耽搁你的事儿,劳烦你了,我想今儿就进城。”


    这会儿时辰还早,进城刚刚好,要是一切顺利,一两日差不离就能办完事儿。


    就是能在府城待两日么?别当天跟着进,当天就要跟着出,那还办啥事儿啊?入城逛街算了。


    “进城后我们能多待两日吗?”赵老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对府城不太熟悉,得多走走多逛逛才知道哪家的东西便宜划算,要是时间太赶,只怕来不太及。”


    说起这事儿,老太太倒是想了起了啥,忍不住提醒道:“眼下府城正缺粮的紧,你们若是打算进城买粮,只怕要看运气,还得花费不少银钱。”还没准有钱都买不着,能活命的东西,就算掏空家底都要抢,就算进了城也轮不到他们。


    “这个我们省得,心里有数。”赵老汉拍了拍胸脯,像是在说底气足得很,不用担心。


    老太太不由多瞅了他两眼,不知道他心里是真有数,还是底子真足,她看人的本事在这行人面前有些拿不稳,瞧他穿着埋汰像个浑身掏不出几个铜板的穷光蛋,但言谈举止间又很有一番把握的样子,相当矛盾。


    但无论如何,对方都是鹰奴的救命恩人,她也不好多做探究,把人带进城,回头再把人带出城就是她家需要做的事儿。


    其他的不该她插手,也轮不到她插手。


    在徐家当丫鬟那些年,她唯一学会的就是不要有那么多好奇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了。


    第224章


    既然要进城,那就得赶早。


    汪康明回去换行头了,就算是个倒夜香的,出门也很注意形象,不能太埋汰。


    许是担心他们没有路引会慌乱行事反倒徒生事端,老太太留在竹筏上和他们说了些事宜。


    她伸手摸了摸一直仰头望着她的小姑娘,圆乎乎的脸蛋子瞧着就招人稀罕,笑道:“我家这营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凭着一家子也难以忙转身,康明常会聘人入城帮忙推拉货物,偶尔也会叫村里人,都没个定数。守城兵和他相熟,图个省事儿很少仔细核查身份,都认熟了面儿,顶天问上一嘴,你们只要能应上来,莫要露出怯意叫人瞧了一眼生疑,那就成了。”


    赵老汉搓着手直点头:“大妹子你放心,咱不说多能稳得住,但也不能见人就露怯。”以前许是会,毕竟没路引,黑户别说混进府城,就是去县里他都怵得慌,毕竟被抓住可是要被拉去蹲大牢的,扛不住事儿的还没靠近城门估摸就撒丫子逃了。


    不逃还没事儿,一逃是个人都知道你有问题,老太太估摸就是担心他们稳不住,他猜测石大郎说了他们的来历,就是一群乡下泥腿子,没啥见识。人家不可能不问,石大郎也不可能不说,他心里都有数。


    “这件事儿咋都不能连累你们,呵呵,说句大话不怕你笑,事儿经历多了,肩头就更能抗了,这张老脸皮子不遇大事儿能崩紧实不带变一下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作响,语气很狂妄,但行为又很自轻。


    “嗐,说啥连累不连累的,严重了!”老太太赶紧出言拦住,有种被看破了心思的尴尬,只能捏着小姑娘的脸蛋缓解气氛,“赵兄弟别嫌我多话,心里有谱做事儿才不慌,咱现在这情况也没办法去乡里开路引,只能空着手去,提前顺一顺心,有个头绪了,回头人家问话也能绷得住,不容易出岔子。”


    “是这个理儿。”赵老汉笑着点头。


    汪家搭台子,他们撑台子,只要台子不塌,上头唱戏的人也不管下面扶着台的究竟是什么人,只要不摔着他们,不砸到他们就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啥规矩都只能框柱没钱没门路的人,他寻思眼下应该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黑户行这种勾当,偷摸带个人进城,只要没惹出乱子,把事儿闹到台面上让彼此下不了台,就算明知里面有鬼,只要银子给的多,关系够深,守城门的说到底也就是一群吃公粮的,和衙门里的小吏一样,能揩油水,谁又乐意放过呢?不要白不要不是。


    老太太可不傻,赵老汉更没有把她当蠢人,她敢接这茬事儿,有看甘磊的面子,也有这件事风险可控的缘故。


    大户人家的丫鬟呢,就算是年轻时候的经历了,但连石家老太太都没能从深宅大院里挣出条活路来,面前这秀竹老太太活得个儿孙满堂的晚年,可见人聪明着呢。


    携黑户入城,往大了给你扣个乱贼的帽子,搞不好全家都要遭难。


    帮人不能把自家搭进去,是个人都知道的道理。


    所以有些话人家没往明了说,不能帮忙还落个叽叽歪歪不敞亮的名声,但他们得懂事儿,要翻来覆去说明白话安人家的心。


    山坡瞧着不大,还挺能塞人塞物,汪康明很快换了个干净衣裳,赵二田也很有眼色,没让他再蹚水,把筏子撑过去,还贴心地伸手扶了一把。


    又是一番叮嘱,赵老汉让石大郎两口子老实在牛家村待着,等他们从府城回来再接他们。


    今儿凑银子买粮,石家兄弟也掏了份子,摆明是想跟他们一起走。


    但这趟来牛家村,也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啥,知晓了什么昔年秘闻,夫妻俩一张脸皱巴都能拧出半桶苦水来,甘磊那娃儿更是丢了魂儿,汪家老太太瞧着有些不想放人,估摸是不放心让娃子跟着居无定所的石家远亲,想留在身边亲自照料。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赵老汉也不方便多问,更不能插手管,是走是留,只能等从府城回来再说。


    …


    遭灾也没影响府城的热闹,进城还是要排队。


    人群熙熙攘攘,挑担背筐,抬轿撵驴,热闹非凡。


    好似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府城的人气,混迹在人群里的一行人望着往来的百姓,实在难以从这样的环境里感受到丝毫外头发了洪涝的痕迹。


    百姓的日子照常过,愁苦有之,谈笑有之,话里行动间充满了生活气,只偶尔传来的两声压抑低咳才能把迷瞪的他们拉回现实。


    筏子在路上寻了个隐蔽地儿藏了,汪康明还带他们去了一处僻静的小杂院,从里面推了个板车,上面放了好些洗涮过也味儿得不行的木桶,一闻便知是用来装夜香的,算是汪家人吃饭的家伙什。


    “别看外头发了大水,府城的日子和往常没啥两样,生意还更热闹了,尤其是粮铺和盐行,可谓一日一个价。咱村被淹了一半,我家营生也是照常做,一日不登门收夜香,衙役里都要来人催呢,这东西放不得,只能往城外运。”汪康明是个健谈性子,一路和他们唠东唠西,他见天往城里跑,说营生赵老汉没啥兴趣,但说府城的事儿他支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这时节运出去卖不卖得掉,嗐,当官的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只管维持城内日常清洁不污糟就行,咱这些个要撂挑子不干,不但得罪家家户户,更得罪衙门,担不起这个责。”他说得很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儿,显然当下很不好过,心里不舒坦憋着火,对着这群外人都能嘀咕两句,“眼下属实牙齿打落和血吞,有苦有泪都只能自个憋着。”


    哎哟这可真是,赵老汉都不敢接茬,只能他说一句点一下头。


    照他这么说可不是么,夜香收来是干啥的?当然是沤肥。但眼下外头淹着,死了不知多少人,估计往年客户也死不少,收来的货没有销路,还不能罢工不干了,祖祖辈辈用银子疏通下来的地盘不可能说丢就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着摊子,就算亏本也得受着。


    当然这无本买卖亏也亏不到哪里去,顶天出钱请些散工帮着运拉货物,再就是安置问题。哎哟,这么一想,牛家村臭的非常理所当然了,难怪村里人吵嘴骂架,别是收回来没地儿放全搁村里了吧?


    他心头一阵儿腹诽,面上皮子都没牵动一下,听抱怨听得可认真了。


    队伍缓慢前行,驴蹄踢踏,响鼻阵阵。


    前头还有俩人,汪康明抱着赵小宝,探头瞅了眼守城兵,心里数着日子谁上值,运气挺好没出啥差池,那唬着脸凶巴巴拦着百姓询问的正是自己熟识交好的那俩。


    “赵叔家的闺女养得水灵,我就先占个便宜,往外说她是我大哥的孩子,闹着要进城耍,我这趟顺便带她进城买零嘴。”汪康明偏头低声和赵老汉说话,“不然不好扯谎,你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帮工,咋都不能带着娃儿干活儿不是?先糊弄过去,只要能顺利进城就行了。”


    赵老汉点头,绷着脸道:“主家想的周到。”


    汪康明一听这称呼,登时乐了:“叔,没外人呢,不用这么喊。有外人也不用这么叫,我往常雇人干活儿都找村里人,再不就是远亲,银子给谁赚不是赚呢,当然要拉拔自己人你说是不?甭管往哪边论都沾亲带故,您老年长我许多,叫我康明就成,外人不会生疑的。”


    赵老汉也乐,点头道:“成,那就喊康明。”


    “哎哟这就对了。”汪康明和气一笑,见前头又检查完一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继续回头说,“我家在城北有间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用作平日歇脚,家当不多,但床有,挤挤能勉强住下。看叔是个什么想法,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那儿落脚,要是有别的安排,我也能帮着介绍租户,甭管在府城几日,总不能带着闺女睡大街,你们要置办家当也不能没个放东西的地儿。”


    “要自个寻地方落脚也成。”汪康明不愧是倒夜香出身还能和守城吃公粮的兵爷称兄道弟,做人那是没的说,体贴得很,“城北有不少可以短租的房子,只要不挑环境,不抠价钱,去那片儿随便拉个老太太一问,就算她家没空屋子,邻居亲戚家都有。”


    前头又检查完一个,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赵老汉只能滋溜着嘴皮子快速道:“我们爷几个占地方,转个身都是动静,康明你夜间要出门忙活,我们进进出出恐会打搅你休息。你能帮着带咱进城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好多麻烦你,等入了城,我们自个四处转转,随便赁间小屋落脚。”


    “你给我留个地址,等办完了事儿,我们就来找你。”想到这儿,他有些惆怅,多嘴问了一句,“我瞧出城不检查,康明,咱办完事儿能自己出城不?我担心和你时间对不上,我们要是能自己出城,到时候就自个去牛家村。”


    有外人在,他们不方便藏东西,到时候还得推着板车摞着货物出城,实在太显眼了。


    可转念一想要去牛家村接人,哎哟,也是麻烦事儿。不过也没事儿,到时候分成两路走,让老二老三带着小宝先回去,途中再想办法咋糊弄村里人就行。


    实在糊弄不了也没事儿,直接用嗓门镇压,谁还能细究不成?


    “那咋不能呢?”汪康明颠了颠怀里的赵小宝,排在他们前面的人拿着扁担往肩头搭,检查完了,要轮到他们了。他往前一个大跨步,脸上挂上笑,声如蚊呐回了句,“我管进不管出。”


    …


    城门口站着四个兵爷,两个拦路,一个核查身份,一个检查货物。


    汪康明大步向前,单手抱着赵小宝,甩着一张条子递给虎着脸核查身份的兵爷。


    尽管俩人熟识,但眼下是上值的时辰,他们也没寒暄,公事公办,一个装模作样递路引,一个老老实实抱着孩子回话。


    “牛家村的?”兵爷明知故问。


    “嗯。”汪康明换了只手抱孩子,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一板一眼道:“牛家村人,在府城里有营生,这趟带着雇来的帮工进城干活儿。”


    兵爷等了等,没见他继续掏路引,一双厉目登时就落在了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身上。


    “村里遭了灾,都顾着逃命呢,啥都没拿上,也没多余的纸墨写条子。”汪康明面不改色说,“反正都是一个村的,就写成一张条子了,字儿小,您再仔细瞅瞅,有他们的户籍信息,都是老实庄稼户,大大的良民。”


    捏着路引的兵爷太阳穴微跳,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啥字儿小,他看这字儿挺大的,何况也没写别人的户籍,就他汪康明一个人的信息。


    摆明就是想带几个没身份的人进城,掏路引做戏给别人看呢。


    他深吸一口气,唇齿间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肉香,别说,这汪康明虽然干的是屎尿活儿,但想起他时,脑子里没有一点腌臜,只有满桌大肉和好酒好菜。


    这厮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礼不断,平日也不招惹是非,没啥事儿求到头上来,顶天忘记揣路引了,他装作不知挥手放行,都是抬抬手的事儿,算不得啥。


    眼下虽没明说,但明显是求到跟前来了。


    各司其职,他核查身份,只要他点头说放行,不会有人站出来横插一脚说他哪儿没检查明白。


    飞速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他面上不显,作势看了半晌条子。


    过了一会儿后,他仔细叠了起来,肃着脸一一打量了一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壮汉,这样的体格可不多见,他心里有一瞬犯虚,有点想拒了此事。但常年喝酒的脑子让他犹豫了一瞬,这咋看都是庄稼户,指甲缝里还有泥垢,面对他的打量说不上畏缩,但也确实没让他心生太多警惕。


    他认人不行,认歹寇没差过,这三人没啥匪气,更没煞气。


    心里的天秤一下就倾斜了,他捏着条子,挑眉看着汪康明抱着的女娃,习惯性挑刺:“这女娃又是谁?你们干活儿还带孩子?”


    “哪儿能呢。”汪康明笑了笑,“这不花钱雇了乡亲,有人干活儿了,我就顺道带着娃儿进城买些零嘴,再去客栈吃顿好的,喝顿好的。”


    他意有所指道:“外头遭了灾,都没货郎了,孩子们见天嚷着要甜甜嘴,我家老太太就这一个孙女,平日里稀罕得紧,就让我带进城只管往好的买,吃啊喝啊,不拘银钱,总要让她心里满意不是?”


    娃子满不满意兵爷不知道,反正他是满意了。


    于是大手一挥,把路引给他塞回去,拉着脸大声道:“核实无误,下一个!”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赵老汉垂着脑袋不敢多看,和一左一右的两个儿子,父子仨一起使劲儿推着装满空桶的板车跟在汪康明身后进了城。


    第225章


    双脚踏入城门,耳间涌入一股别样的热闹。


    和城外拥挤的喧闹不同,城内的吵闹是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喧嚣,宽阔的街道,繁华中又透露出几分陈旧古朴。两侧商铺林立,靠近城门这片儿多是做布匹古玩皮货生意,门口说不上多热闹,但也不冷清。


    汪康明熟门熟路带他们离了城门,七拐八拐进入另一条街道。


    两旁是做着各种生意的小商小贩,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骑在阿爹肩头的孩子,甚至还有杂耍班子,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一道“噗嗤”喷水声后,火光窜起,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喝彩声。


    一路走过两条街,瞧见了各种各样的热闹,猴儿捧着盆儿在人群里讨钱,和赵小宝差不多大的女娃单脚踩着木棍,头顶陶碗,正一个个往上叠,越叠越高迎喝彩,掉碗摔碗得鞭子。


    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娇女身姿婀娜倚在门口,朝着往来的壮汉捻帕相邀,遇到面红耳赤撒丫子逃掉的愣头青也不恼,以帕挡脸笑意连连。


    “四位恩客……”


    汪康明抱着赵小宝加快了脚步,推着板车落后半步的赵家父子仨眼睛都不敢瞎瞅一下,立马跟上


    “哎呀,你们跑甚?与你们减个半价如何?三五斗米也成……”


    “姑娘莫要乱喊,谁是你恩客!”汪康明实在忍不住回头驳了一句,他婆娘三五不时要跟着他进城,若叫她误会,回头他要吃挂落,“你我未曾有过交集,可别乱攀谈!”


    “公子如有意,眼下便可有交集……”


    “我就一倒夜香,可不是什么公子!”汪康明吓死了,不敢再停留,一连跑过几条街才敢停下来。


    他平复着微喘的粗气,把怀里的赵小宝递给了赵老汉,指着身后那条巷子道:“我家就住这儿,从这里进去右拐走一段的第二家就是。”


    “你们要自个寻落脚地,那我也不操心了,就在这分开吧。”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瓜,抱了一路都有点抱出感情了,他喜欢不闹腾的孩子,“有啥事儿你们就来家里找我,我要不在,你们就敲我家隔壁的门,我给留句话,只要不是啥难事儿,那家人都能帮忙先搭把手。”


    “康明,多谢你了。”赵老汉难得有些嘴笨,他这辈子没欠过谁人情,可汪家不要银子又很上心帮忙,他实在不知道该说啥感谢的话才好,“都走到这儿了,你要是方便,就让我家老二老三帮着把板车推到家里吧?”


    “没啥不方便的。”汪康明瞅了眼天色,摇头拒绝了,“时辰不早了,何必再折腾这趟,你们早些逛逛寻个落脚处才是紧要的事儿。”


    “叔,外头发大水,府城也受了些影响,城北虽然是三教九流混合地,但平日里也不曾有站家门口揽客的女子,这行当都是在楼里干,眼下她们如此行事,可见日子不好过。”知晓他们进城是想买粮,汪康明不想泼冷水,但现实本就是一盆冷水,就算他们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他也想多嘴一句,“我这边也没有门路,帮不到你们,就一句话,如果带的银钱足够,就算粮价高,人家乐意卖,那你们就别多犹豫。”


    他家做夜香营生,就算家里暂时不缺粮,但这个行当一旦卖不出货,就代表外头田地闲置,这场洪涝淹得厉害。


    缺粮是必然的,而且随着形势愈发严峻,日后还会越来越缺。除非洪水褪去,官道疏通,有外地粮商运粮过来,才能稍解燃眉之急。


    但商人逐利,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粮价只会越来越高。


    如今城里居高不下的粮价还是官府施压后的结果,保持在一个能让普通人卖儿卖女,让有存银的人家掏空家底,吃得上一口饭,但不会为了这口饭破罐子破摔掀杆子直接叛乱的平衡点。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情况,但交浅言深是他所忌讳的事情,这一路相处还算不错,只能稍做提点,希望他们能听进去。


    别又想买,又舍不得花钱。


    赵老汉不傻,自然听懂了,顿时又是好一番感谢:“康明,多谢你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想,又道:“如果我们办完了事情先出城了,那你这趟收的夜香咋整,你一个人能运出去吗?”


    “怎会是一个人。”汪康明推着板车,他一笑,圆乎乎的脸上五官就挤作一团,“夜香日日都要收,颠个倒的日子可伤身体,我们兄弟早些年就开始雇人干活儿。放心吧,不是啥大事儿。”


    说罢摆摆手,他头也不回推着板车进了巷子。


    汪家在府城钻营这么多年,到了汪康明这一代,早就不用事事亲为了。脏活儿累活儿花钱雇人干,他们只管疏通关系,抓紧当前的地盘,再想办法扩大就行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息在巷子里,赵老汉这才迈步离开。


    …


    这几日有些反暑,久违地感受到脸皮子被晒发烫的感觉。


    太阳微微西移,一家四口朝着汪家所在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进入了一片街道略显破旧,房屋更加低矮,乞丐成群,百姓穿着朴素中带着两分穷苦的地界。


    较窄的街道两侧烟雾缭绕,卖吃食的很多,各种摊铺混迹在一群原地贩卖鸡鸭的人中间,又臭又香,十分无序。


    一行汉子打着赤膊扛大包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不清麻袋里装的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擦着汗叠声催促着赶紧,再快些,主家等着要,趁着天黑干完早点结工钱。


    骨瘦如柴的乞丐交叉着腿坐在墙角,他面前放着的破口碗里几只蚊虫爬来爬去,偶有恶臭扑面,街道也不如汪康明家那片干净,老鼠乱窜,浊水乱淌,脏乱恶臭。


    一家四口溜达了好几条街,偶尔还往巷子里走,走得通,出去就是另一条街,走不通遇到死巷就扭头折返。


    踩点,记路,顺便再打探一下消息行情。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儿叫四方路,算是北城最穷最乱的地儿,属于收夜香都得倒贴的地界,你爱收不收,不收悄摸乱倒,给钱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百姓过惯了脏乱差的日子,用赵老汉的话来讲,要不是知道这是府城,他还以为进了哪个贫民窟。


    实则也是贫民窟,这里的劳力最不值钱,同样的,物价也没那么贵。


    从汪家那片一路问下来,那方的面摊一碗素面都要十一、二文,比当初赵大山他们去庆州府府城吃的还要贵个两三文,赵老汉猜测可能和如今缺粮有关,毕竟粮价一涨,做吃食买卖的全都跟着涨,不涨就要亏本。


    酱肉面等沾了荤腥的就更别提了,简直贵死个人。


    这边儿的要便宜些,但也是相对的,毕竟成本在哪儿,便宜东西要么量少,要么里面掺杂的东西就要多些。父子几个也不饿,避着人赵小宝从神仙地掏了一袋干粮出来,一路吃着问价,遭了不少白眼。


    面舍不得吃,零嘴却买了不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什么糖葫芦,麦芽糖、红枣糕、蜜饯干果……


    只有在赵小宝面前,钱才不是钱,只是个能讨她欢心的破烂石头,赵老汉很舍得给闺女花钱。


    赵三地背着个装满了各种零嘴的背篓,是先前窜巷时从神仙地拿的空篓子,用竹编盖子遮严实,外人瞧不见里面是空是实。


    “我要独门独院啊,小些无妨,破旧也不碍事,但院里不能住别的人。”


    按汪康明说的,赵老汉随手拉了个刚买完菜的妇人,在对方嚷出非礼前,悄摸问了家中有没有空屋租赁。


    咋能没有呢?多得很!妇人当即就拉着他们拽进一条昏暗臭巷。


    妇人换了条胳膊挽篮,她今儿买了鸡蛋,还不少嘞,挺重,还得轻手轻脚别磕碰着:“一个大门不跨两家人,你的要求我明白,放心吧啊,有的,像这样的院子有很多,只要舍得掏钱,啥样的我都能给你找着。”


    绕五绕六,绕的人头昏眼花,没多久,他们停在一处院墙低矮的大门前。


    妇人让他们稍等,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快步把鸡蛋拎到灶房放好,然后小跑出来,关了门,带着他们往前走。


    巷子里住满了人,一家紧挨着另一家,房屋又矮又窄,不用搭梯子就能瞧见隔壁,没啥私密可言。


    脏兮兮的小娃子们在巷子里窜来跑去,好几家门口坐着正在摘菜和纳鞋底的妇人婆子,一路打着招呼,众人瞅了瞅跟在她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问了嘴是谁,得知是租房的,顿时来了兴致。


    “我家有间屋子空着,你们是长租还是短租啊?价格不贵,都好商量。”有个妇人抱着针线篓子站起身,直接追了上来,“长租便宜,短租稍微贵些,但我管水,还可以帮忙做饭,只要给点酬劳就行,我不收柴火钱。”


    “你们有啥要求都可以说,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带着赵老汉他们往前走的妇人怒了,拧身指着她怒骂:“没见过你这么讨嫌的人,当面抢生意是吧?我现在没空和你歪缠,边儿去,再叨叨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又没和你说话!”


    “滚!人家看不上你家那间破屋子!”手上没了装鸡蛋的篮子,妇人直接挽起袖子,大有她再说一句她就要冲上去扯她头发干仗的架势。


    抢生意那人也不怕,梗着脖子就要冲过来,反正平日里吵嘴干仗习惯了,抢生意咋了?钱落到自己口袋就是本事,脸皮算个甚!


    一大家子呢,不定一间房住不下,还有个闺女,要是租两间,得是好大一笔进项。别说她,其他闻讯的妇人婆子都起了心思,在边儿上问他们要租啥样的房子,她们家也有,给打折。


    “人家要独门独院的屋子,你们全家搬出去给人腾屋子啊!”妇人吼了一嗓子,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你家也没……”最先抢生意的妇人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随即瞪大了双眼,“你要把姚家的房子租出去?!你疯了啊,那是人家的房子,你不怕姚家人回来和你扯皮?!”


    “先活着再说吧!”妇人瓮声瓮气低呛了句,没再和她们歪缠,带着赵老汉他们来到巷尾一家紧闭的院门前。


    和巷子里其他人家的房屋格局不同,这家的院墙略高些,站在外头若没有个垫脚的,基本看不清院内的情况。最重要是,和离得最近的那户人家也隔着好几丈的距离,院墙离得也远。


    妇人掏出钥匙开门,木门“嘎吱”一声响,莫名显得有两分萧瑟,仿佛这里已许久不曾住人。


    抬脚跟着进了院,院里拾掇很干净,门后还有一团积扫在一起用笤帚盖着没倒的灰。


    “这是我一个手帕交的院子,已经半年没住人了,平日是我在帮着清扫。”妇人打开西侧屋的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城北赁房不难,在这边儿做短工的多,寻常更热闹,也就这阵儿外头发了大水,进城的人少了,房屋才余了出来。”


    虽然城北是出了名儿的贫民窟,但也是府城,寸金寸土的地界,要是没干旱和洪涝,他们丰川府水运发达,码头也多,进城打零工的百姓跟蚂蚁群一样,一个人图省钱还能住客栈大通铺,要携家带小就得赁房。


    作为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祖上留下来的屋子就成了现成的赚钱营生。


    那群人争抢也是这个缘故,往常真不缺租客,眼下空着屋子,见天数着手指头觉得亏了,心一急做事就不要脸皮。


    “你要独门独院,我敢拍胸脯保证,今儿要不是遇见我,你脚板走穿血皮子都找不着。”妇人显然十分自信,见他们观察房屋,态度怡然半点不着急。


    赵老汉留心瞅了,堂屋和东侧屋的房门都挂了锁,可见房屋主人很是讲究,有很多人家就堂屋挂锁,侧屋顶多别个木栓意思意思。


    屋子不大,有一张床,桌椅板凳都不缺,甚至还有一个雕刻着鸟雀的老旧木柜,拾掇得很干净。总之,一眼望过去很整齐舒服,没有霉臭和腐朽味儿。


    整洁,清净,私密性好,是他想要赁的那种屋子,心里已有八分满意。


    “先前那个大妹子说……”赵老汉有点担心她不是房主不能做这个主,要是惹麻烦连累洪家就不好了。


    “你别管她说啥,她说啥都不算。”知道他想说啥,妇人直接开口打断,“姚家妹子走之前把屋子交给我,还特意把西侧屋给拾掇出来,就是让我寻着机会就赁出去,让我赚这个钱。”只是她舍不得,愣是空了半年。


    今儿撞上他们,误打误撞一听独门独院,这才一气之下把人带了过来。


    咋能不气呢?当初她没把人拦住,愣是让姚家妹子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伺候那个老虔婆。半年没个音讯,如今好了,玉山县遭了灾,没准全都死了,都死完了。


    “房子你们也看了,反正就是这样,只租西侧屋,其他挂了锁的屋子你们不能进,灶房的门我待会儿给打开,里头的柴火免费给你们使,我给你们留四副碗筷,锅灶也拾掇得干净,只是水需要你们自个去前头水井打。”


    “你们是短租我才带你们来,长租我还不干,免得主人家回来不方便。”她表情微微有些失落,只是一瞬,很快就缓过来,“先说好,短租要贵些,一百八十文一日不议价,我瞧你带着闺女,应该不是那等没讲究的乡下人,我就不要你押金了,随住随走,只要别乱损坏东西就成。”


    要是没这孩子,三个魁梧壮汉她都不带搭理的,更不敢往自家带,更别说把手帕交的房子赁出去。


    城北斗殴抢劫的事儿时有发生,就连杀人都有,这几人若要生歹心,凭她男人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儿,她不由又看了眼老汉怀里的小姑娘,养的是真好啊。


    “成。”赵老汉也不想在银钱上多做歪缠,老大他们当初去庆州府赁的那间屋子讲了几轮价都要一百二十文,环境差不说,还要和屋主一个大门进出,忒不方便,“就一百八十文,我先交三日的钱,到时要续再另交,不续就关了门把钥匙扔你家门内。”


    妇人很想问为啥扔钥匙,不能当面给她么?但见他爽快掏钱,想想还是算了,扔就扔吧,没准走得早,不想敲她家门。


    数了五百四十文给妇人,短租也不用写啥租赁文书按手印,当面结账就成。


    当然也有风险,好比房屋被损坏,或者在屋里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带人回来把你家当窑子你都不能吱声。


    还有一般来说是要交押金的,损坏房屋不给退,遇到贪心的屋主非说哪儿哪儿被你弄坏了一通扯皮也不给你退,是个当场折腾人的事儿。


    但因为赵小宝,且两方都不是难缠的人,赁房这事儿就变得相当简单,彼此都很满意。


    把西侧屋和大门钥匙取下来交给他们后,妇人开了灶房的门,把多余的碗筷盆搬到东侧屋后锁好门就走了。


    赵三地把人送出去,顺便关了院门。


    赵老汉站在院子里,望着斜斜坠在西边儿的夕阳,紧绷的心弦可算是松了下来。


    “可真贵啊……”他忍不住咂舌,后知后觉感到心疼,“咱家要是在府城有这么一间院子,整日啥都不干,躺着就能赚钱了。”


    赵二田去灶房转了一圈后出来,心有戚戚点头附和道:“没留啥,就一口锅一个铲一堆柴火一把钳,这钱太好赚了,还是城北,都不敢想二娘他们居住城南得多费钱,还要养个读书郎,不敢想不敢想……”


    “还好咱家小子不会读书,哎。”赵三地忍不住叹气,“要是哪个不孝子会读书,家底都能供穿。”


    这话说得非常不在理,但父子三人默契点头,都觉得非常在理。


    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优点,哎,笨点没事儿,好歹省钱。


    “爹,二哥三哥,等小宝长大了就在府城给你们买大院子,让你们躺着也赚钱。”赵小宝抄着小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听这话,麻溜接茬,“一人一间院子,挨着买,挨着住,挨着租出去。”


    “好好好,还是小宝有志气,要给爹在府城买院子。那爹就等着了啊,爹老了种不动地就收租子养小宝!”赵老汉乐得直龇牙花子,见天被闺女画的大饼撑得肚圆皮撑。


    父女俩乐呵半晌,吃着点心,把这家边边角角全都检查了个遍,才彻底放心下来。


    一把捞起闺女进了屋,这家就是巷尾,往前再没有人,不担心有人窥视。


    父女俩进了神仙地,赵老汉去仓房翻找当初从大粮仓顺回来的粮食,挑拣出十来袋丢到院子里。


    汪康明说府城粮食紧缺,劝他们能高价买就买,不然以后有钱都买不着。


    这正好如了他的意,缺粮才好,价高才好,人人都缺最好。


    “爹,你搬粮做什么呀?”赵小宝往狗盆里倒满饭食,扭头见他忙活,倒腾着小腿跑了过来。


    “卖粮。”赵老汉笑呵呵说,“爹把粮食搬到院子里,方便小宝倒腾。明儿咱先拿一袋试试水,咱不卖钱,只换被褥冬衣和家伙什。”


    他说:“不拘新旧,冬日穿着暖和就成。”


    第226章


    拾掇完粮食,赵老汉去灶房蒸了一甑子米饭。


    房梁上挂满了腊肉,他比划着大小切了半刀,用提前泡发的干野菜垫碗,把搓洗干净的腊肉丢到砧板上切成片整齐码放铺满。


    拿过挂在墙上的蒸架丢入锅中,加了两瓢清水,把肉堆得冒尖的大碗搁上头,然后盖上锅盖,任其焖蒸。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可见平日没少干灶头活计。


    炊烟袅袅,狗吠阵阵,赵老汉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木柴火,擦着手出了灶房。


    听见后院有细碎说话声,他绕去一看,兄妹俩蹲在地上正嘀咕说笑,一大一小还挺能唠。


    赵二田正在锯木头,当初离开晚霞村时爹和小妹把家里的木围墙拆了,木柴没落下全给带走了。如今仓房堆满了东西,再塞不下一点,这阵儿也忙,实在抽不出身来神仙地忙活,眼下先把木头规整好,回头方便搭建。


    兄妹俩正在聊这次的粮仓要建多大,赵二田没敷衍小妹,认真道:“爹和大哥打算建个正儿八经的大粮仓,不放杂物,只放粮食。咱家眼下那个仓房太小了,进出都不方便,拿粮食挺费事儿,等新粮仓建好后规整规整,该挪挪,该丢丢。”


    “那需要好多木头和石料呢。”赵小宝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小脸,似模似样点头,“二哥,等回去了我让青玄哥哥和小五他们去高山上砍木头,小宝再多多找好石料,我们都要帮忙干活儿。”


    “好。”赵二田笑着点头,“是得趁着还没走多找些,免得路上不方便。还有柴火,来府城之前爹给小五他们安排了活儿,叫他带着村里娃子们多找些干柴,眼瞅着天儿一日日降温,没准寒冬腊月还在路上,要是去到下雪地儿指不定多冷,多防备一手总是好的。”


    趁有山有柴有石料,甭管是神仙地建粮仓,还是冬日御寒,全都得提前做准备。往年寒冬腊月关窗闭门日日缩在被窝都觉寒冷,更别说逃难路上天地为席被,要是寻不到个遮风地儿,保不齐一觉眯过去,隔天就成了个冰雕。


    两个村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妇人小娃们,阳气弱,热气不足,一场风寒一场病,都走到这里了,咋都不能因为受冻生病丢命,忒亏了不是?前头那么辛苦呢。


    兄妹俩背着身,不知道他们爹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


    真是难得的闲暇清净,赵老汉没打搅他们唠嗑干活儿,待了一会儿后,拿了把锄头,趁着夕食还没好,抓紧去地里忙活了。


    …


    天刚擦黑,一家四口坐在西侧屋吃饭。


    不大的桌子摆满了吃食,一大碗干野菜蒸腊肉,一大盆凉拌青菜,还有一篮子各式果子,旁边还有一甑子米饭,可谓量大管饱。


    难得没有外人,一家子敞开肚皮狠狠吃了顿饱饭。


    “这不比十几文一碗的素面好吃啊?”


    一顿猛造,给肚子塞了个十分饱,都没缝可溜,赵老汉打着饱嗝,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放下筷子,看了眼见底的甑子和桌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碗底,连个残羹都够不上,汤汁儿都沾干净了:“咱爷几个得抓紧在府城多养养膘,回去可就不能这么吃了。”


    赵二田和赵三地埋头刨饭,只抽空点了个头。


    “前头抓的鱼水缸里还养着没死呢,明儿忙活完瞧瞧哪里有卖豆腐,咱买些回来炖个豆腐鱼汤,多弄些,给你阿娘媳妇她们留着。”


    “嗯,成。”


    赵小宝早就放下了碗筷,已经跑到院子里去耍了。


    这条巷子人气儿足,吃饭的时辰家家户户动静闹得大,小娃嫌没有肉菜,被阿娘叫骂爱吃不吃,家底米缸都要见底你还嫌弃上了。


    真不吃闹腾起来,棍子立马上身,乌拉拉的哭嚎声顿时响彻整条小巷。


    她拿了小半碗切好的梨块,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儿吃着,一边儿竖起小耳朵听着属于府城的热闹。


    院门紧闭,能听见外头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咀嚼吸溜声,估摸是一到饭点就端着碗四处溜达的巷里人家,正好溜达到他们这儿了。


    “小宝,该睡觉了。”赵老汉在屋里喊了声。


    赵小宝端着空碗腾腾腾跑进屋:“来啦。”


    门外,两个婆子端着碗,吸溜着水多米少的稀粥,听着隔壁关家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和巷尾这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都是邻里邻居,凭啥这钱就该她赚啊?姚氏当初还让咱帮忙看着些房子呢,要我说这钱就该大家伙平分,这院子半年没遭贼,大家伙都出了力不是?”


    “我听说玉山县被淹了,你说她们母子会不会……”


    “八九不离十了!”最先说话的婆子扭头看了眼四周,凑过去小声道:“她们母子要是没了,你说这个院子会不会被巷口那家贪了去?钥匙可在她手里呢!”


    “不会吧?!”另一个婆子倒吸一口冷气。


    “咋不会?她眼下敢短租,回头就敢长租,等年头一长,姚氏还没回来,她又握着钥匙,找关系活络活路造个假的买卖契书,咬死了说姚氏走之前把院子卖给她了,这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啥就是啥。”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吵得正在搞阴谋论的俩婆子直皱眉,扭头就冲巷尾第二家大门高声吼道:“关家的,你家二郎都咳成啥了还不带去医馆看大夫,见天咳咳咳,吵得人夜里睡不着觉!”


    凳子哐当一下砸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传来一个婆子的怒骂声:“睡不着就去医馆把把脉看看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我家二郎好得很,看啥病?我看你才要看病!”


    “你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


    “去河里捞烂肉吃,没被穷死也要缺德死!”


    两个婆子吓一跳,但嘴上不服输,趁着关婆子还没冲出来,对着紧闭的大门就是一通骂咧,骂完听见里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捧着空碗撒丫子跑。


    “两个天杀的玩意儿!短命的东西!你们说谁要死了?!”


    “个生儿子没屁|眼子的腌臜烂老货,粪水混粪疙瘩吃的脏货,你们有本事嚷嚷就别跑,看我不抽烂你们的嘴!!”


    噼里啪啦哐哐哐的砸门声混着不堪入耳的叫骂,惊动了家家户户,立马有人跑出来拉架劝架。


    一片混乱中,夹杂着几声肺管子都要咳穿的痛苦嘶鸣,这一晚阵仗大的让睡在外头的赵三地简直可以用煎熬来形容。


    城北不愧是府城最混乱的地界,干仗吵嘴闹了半宿都没个人出面管管,清晨一家四口路过隔壁时,见她家门板都松了,隐约还能看见刀痕和地上的碎木屑,都闹到抄家伙的程度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人背了个背篓,都没多停留,瞅一眼就麻溜离了巷子,朝着外头街道走去。


    天刚亮,外头已经热闹起来,朝食摊子热气氤氲,老板肩头搭着汗巾,应付着食客的催促,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油果子摊子时,赵老汉掏钱买了俩。


    “给,您拿好嘞。”老板把用油纸裹着的油果子递给他。


    刚出锅有些烫手,赵老汉道了声谢,没递给闺女,举着手让她咬着吃。


    进城一趟不容易,咋都不能亏了她的嘴,一路走一路买,赵三地的背篓不多时就装了不少东西。


    豆腐也买了,正好看见有,顺手就切了几块。


    路过杂货铺子时,进去买了不少缝缝补补需要的针线物什,还有酱醋等调料,顺手又买了不少麦芽糖。家里孩子多,村里也有不少娃子,麦芽糖算是最便宜的零嘴,小小一块,一群埋汰娃子谁也不嫌谁,一人舔一口都能甜甜嘴巴了。


    经过酒肆时,爷仨有点走不动道,磨磨蹭蹭半晌后,还是花大价钱买了几大坛子好酒,浊酒也买了,一进一出兜里就少了十来两银子,相当会花钱。


    买酒也不是嘴馋,这玩意儿用处多,天冷了来上一口能暖身子,受伤了喷上一嘴也不容易发炎化脓,总之贵有贵的用处。


    还是那句话,进一趟城不容易,啥都得备点。


    路过盐行时,见人挺多,仔细一听还有争执声,听话音是客人和伙计在吵嘴。


    顾客一大早来买盐,发现又涨价了,一日一个价还让不让人活了,盐行伙计当然不认这锅,涨价又不是他说了算,爱买不买嚷嚷啥,嚷嚷也不会降价。


    “再生事就把你扔出去!”伙计态度嚣张,“嫌贵还来买啥盐?不如绕着城北多跑两圈淌身大汗再晾干了舔胳膊,保管一舔一个咸!”


    “泥腿子不都这么炒菜?刮自个汗沫子撒锅里。”


    那与他争执之人穿着朴素,一看家境就不富裕,这话是变着法骂他穷鬼。一大早就来盐行卖盐,对方指定是住在府城的百姓,用泥腿子点他,不就是骂他穷?


    “你,你——”那人气得面红耳赤,不堪受辱,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他。


    两个打手立马冲了出来,一人拎起一条胳膊,直接把人丢了出去。


    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赵老汉没凑热闹,直接带着儿女离开。


    他不知道以前的城北是咋样的,但就这短短一日的经历,甭管是一点就炸的邻居,还是高涨的物价,都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有一种狂风暴雨降临前的窒息混乱。


    赵三地也觉得很不妙,昨夜爹担心外面的污言秽语脏了小宝的耳朵,外头刚吵起来,他们就去了神仙地,好些话没听见,这会儿便道:“我们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去河里捞了家禽,那家的儿子吃死肉吃出了病,昨晚咳了一宿,我听那动静,估摸人不太好了。”


    赵老汉脚步一顿,惊得扭头:“吃了死肉??”


    “嗯。”赵三地往爹那头侧了侧身子,用只有一家子能听到的音量道:“听话音不止关家一家去河里捞了家禽,但他家捞得最多,吃得也最多。”


    “刚宰杀的猪没挂井里湃着都放不了两日,那两个婆子嚷嚷说那阵儿关家日日飘肉香,一天三顿紧着吃,关二郎原先挺强壮个汉子突然就病倒了,症状不止咳嗽,听说还发热,已经好些日子没出家门了。”


    城北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不是日日都有肉吃,隔三差五光顾一下肉铺都是家境顶不错的人家了,小娃馋肉,大人也馋。一场洪涝,对遭难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另一群人来说却是满地黄金随处捡。


    “昨晚闹了大半夜,吵嘴干仗最易漏口风,发灾难财不是啥光彩的事儿,都藏着掖着。只是邻里邻居的瞒不住,谁家捞没捞,捞多少,心里都有数,吵着吵着就把家底都翻了个翻,谁都没藏住。”


    “我寻思估计城北有不少人,甚至城南也有人去捞,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平日买只老母鸡要好几十文,河里那密密麻麻飘着的家禽跟捡钱一样,贪念一上来就压不住,只要没臭,没味儿,谁又说它坏了呢?”


    只要没坏,就能吃。


    而吃了一口,那还能忍得住?定是有多少造多少,吃的肚皮滚圆,满嘴流油。


    甚至他觉得城里那些个无良奸商,开馆子的,还有肉铺,面摊之类,只要和肉沾上的都有可能抹黑去捞。做生意有良心就赚不着钱,又不是自己吃,卖给别人还管啥是现杀还是捞的,刮了毛,去了内脏,只要肉没臭,再下点大料,做好了端上桌谁又知道呢?


    这事儿纯凭良心,但这世道有良心的却不多。


    赵老汉也想到了,心头顿时一阵儿发寒。


    虽然早就料想到,也亲眼看见有人在河里捞家禽,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连府城的百姓也去捞。难民没有口粮度日去捞就算了,府城里的百姓再怎样都不至于缺这口,这可真是贪念作祟啊!


    心神恍惚间,走着没看方向,直到被前头乌泱泱挤满的人挡了道,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家医馆。


    病恹恹的人被家里人或背或抬或扶,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昏昏沉沉,面白赤目,惊厥咳嗽。


    这一幕,吓得赵老汉抱着闺女拉着儿子急退数步,撞倒人,被对方指着鼻子问候爹娘都难得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打量了一番四周,忍不住又看了眼医馆,心如擂鼓疯狂跳动,一手遮住闺女的口鼻,偏头示意儿子跟上,一家子麻溜拔腿远遁。


    一连走了几条街,寻了个稍显僻静人不多的角落,一家四口才停了下来。


    他们蹲在地上,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像是在寻找什么。


    许久之后,一个衣着朴素,但拾掇得很干净,像是才买完菜的年轻妇人经过,赵老汉才起身把人拦住。


    “你干什……”年轻妇人一惊,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刚想扯嗓子嚷嚷,就见拦她的老汉竖起手指“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她走不动道的话。


    “别叫。”赵老汉看了眼四周,凑近她低声道:“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第227章


    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粮食,要不要?


    要不……要!当然要!那咋能不要呢?她现在做梦都是买米买米买米!


    家中米缸就剩薄薄一层,见天揣着钱袋去粮铺排队,运气好能花高价买上几斗,运气不好就算半夜扛着凉席去粮铺门口打地铺也买不着抢不着。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在抢米,一条街两家粮铺,门口从早到晚挤满了人,宵禁都成了摆设,府城兵们抽刀威胁也好,真上手抓人也罢,老百姓们都不惧,抓去大牢还给发窝头呢,抓就抓呗,饿不死就成,回头总会再放出来。


    但要不抢米,等家中米缸见底,一大家子人还咋活?


    外头淹着,乡下老家不定遭了难,好些人连退路都没有,不如撩袖子莽到底,直接住在了粮铺门口,睡觉都攥着米袋,只要铺子一开,排在前头的总能买到小半袋。


    年轻妇人家便是如此,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每日再怎么省着吃,余粮也是一日少过一日。她家男人和公爹已经两日没回来了,她先前买菜时顺道去瞅了眼,粮铺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他家位置有些靠后,今日不定能轮到他们。


    回来这一路正焦心犯愁,结果有人问她要不要买粮,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扭头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表情略带几分谨慎防备,小声道:“老丈莫不是在诓骗我?你有粮可卖?”说着还往地上的背篓瞅了两眼,是乡下装猪草的那种大篓子,能装不少东西,但上面搭着盖儿,看不见里面有啥。


    有米吗?是粮食吗?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对粮食的渴望促使她忽略了这是几个壮汉,竟不受控制伸出了手,想要掀起上头的盖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诓骗你作甚?”赵老汉伸手拦下,示意她往前走几步,他则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大街,用身躯遮挡了外界的视野,然后迅速掀开竹盖。


    赵三地把提前开了口的麻袋朝着两侧一拉,露出里面没舂过的谷子。


    只一眼,不等年轻妇人激动伸手,他便把麻袋一合,赵老汉顺手把竹盖重新掩上。


    真是粮食!


    虽然是带着稻壳没舂过谷子,但在缺粮少食的当下,饿起肚子来稻壳都能碾碎了烙成饼吃,煮稀粥也能放些,虽然拉嗓子,但能顶饱不是?


    “老,老叔。”年轻妇人脸上露出殷切笑容,她再次扭头看了眼四周,这次没唐突去掀人背篓,而是去拽赵老汉的衣裳,示意他们往巷里再走走,“劳驾,借一步说话。”


    赵老汉顺着她的力道往身后巷子里走,赵二田兄弟俩背上背篓,牵着赵小宝缓步跟上,他们本也不是打算摆摊做生意。


    年轻妇人对周遭路况十分熟悉,她也是大胆,不怕遇上的是贼子歹人,带着他们穿梭在巷子里,直到走至一片猫鼠乱窜的脏乱之地,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听他们话音不像丰川府人,虽然尽力靠拢本地话,但起调间还是有些怪异,“你们既然寻上我,不是在街头摆个摊子,想来这粮食的由来有些说法,我也不讨人嫌非要问个明白,我就一个要求,你们给我算便宜些,太过贵价我买不起。”


    她不是傻子,这行人拦住她,定是想要偷摸交易。


    他们的粮食许是偷的抢的,也有可能是粮铺伙计偷摸顺个一斗半斗的凑起来让家人往外头售卖赚钱,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就像城南布庄的绣娘就会顺些布头帕子之类的小物什,叫家里人跑到城北售卖赚取零碎银钱。


    “定不卖你贵价。”赵老汉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闻言脸上也带了笑。


    “如此就好。”年轻妇人松了口气,更加坚定他们的粮食来路不正,急需脱手。


    她不免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狠狠心道:“你们手头有多少粮?如何定价?如果价钱合适,我全要了。”就算没提前和家里人商量,但这件事她能做主,就算掏空家底都要先把粮食买回自家去,再不济还有亲戚呢,咋都能吃下。


    就俩背篓,顶天装个三四百斤?


    “有多少不方便说。”赵老汉装腔作势端了起来,做生意么,太好说话不太行,“至于如何定价,我不要银子,我要以物易物。我要冬衣被褥,锄头镰刀斧头菜刀等农具,要旧的,不要新的。被褥和冬衣要塞够棉花,盖了十年八年硬成疙瘩不保暖的不要,打了补丁也无妨,我不讲究这个,但唯有一点,生病的人盖过穿过的东西不要,有霉味儿臭味儿的不要,我要干净的。”


    “农具也是如此,老旧些不妨事,能使能干活儿就成。”


    在对方震撼到失语的瞪视里,赵老汉继续说自己的需求:“男女老少的冬衣都要,大的衣裳,厚的被子,只要保暖厚实我就多给粮食,薄旧之物会少给些。”


    “这,这……”年轻妇人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他居然要以物易物,要的还是旧衣旧被旧农具。


    “我看你穿着干净,想来也是挺讲究的人家,我就相中了这点。不然就眼下这情况,多的是人想买我的粮,我也根本不愁卖。”赵老汉直言不讳,“单靠你们一家恐怕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管你私下找谁,只要能把东西给我凑齐,我就给粮食。”


    “你要多少?”


    “三百套往上走,四百能打住。”


    年轻妇人又是一惊,居然要这么多??


    她脑子活络,瞬间就想了许多,谁又没个相熟的亲朋好友?旧的冬衣被褥真不算啥,到底是府城人,代代相传下来,日子咋都比乡下人要好过,不说年年置办新衣,但旧东西却有不少,就算当做清理杂物也能掏出个三五几件。


    “就没个定价吗?好比一套旧冬衣换多少粮食,一条褥子又是多少,这样我心里也有个谱。”


    “不好定价,假使我说小娃一件旧冬衣换半斗米,那衣裳到手薄厚不同,补丁一个多一个少,一眼就能瞅出好坏来,我咋个换?”赵老汉说,“我也不要新的,只要旧的,说句难听话,都是些压箱底的玩意儿,谁家都有那么一两件搁置的,眼下能换粮食,都该偷摸乐去,就莫要当做买卖想,就算一麻袋旧衣裳能换来三五斗粮食,都是你们赚了。”


    这话十分不讲理,却也是事实。


    年轻妇人沉默稍许,没等她说话,赵老汉继续道:“我也不叫你吃亏,不让你白忙活一场,事成之后,八文一斗的价,我再卖你三百斤粮食。这是另算的,你莫要与人说,算是我给你跑腿的报酬。”


    他虽然没去打听现在的粮价,但也知道是个能让人捶胸口跺脚嚷嚷要逼死人的价钱,谷子虽是不知几年的陈粮,但又不是不能吃,一斗十二斤,八文一斗属实是打了天大折扣了。


    再加上冬衣被褥换取的粮食,她这趟咋都不会亏,全家勒紧裤腰带省着过活,加上日日去粮铺守门买到的粮食,没准能熬过这个冬天。


    年轻妇人果然心动了,这三百斤粮简直让她心头火热,手指都忍不住抖了几抖。


    她不再犹豫,咬牙点头:“成!那我们可说好了,事成之后你要卖我三百斤粮,不能反悔。不瞒老叔,我家人口多,娃儿见天嚷嚷饿,米缸眼瞅就要见底,我这心里真是急得慌,就盼着能多买些粮食好叫孩子能吃顿饱饭。”


    “你放心就是,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赵老汉给她吃了个定心丸,顿了顿,补了句,“我手中粮食也有数,这件事你私下张罗,莫要让太多人知晓,免得回头亏了自个。”


    年轻妇人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我省得!您老也莫要再找别人,这事儿我能张罗明白!”


    “哈哈,这你大可放心,找了你就是你了。”


    随后,俩人又细说了些事宜,赵老汉问了附近有没有偏僻宽敞的房屋租赁,得知有,他当即便让年轻妇人带他们去,寻了屋主付了两日房钱,然后把钥匙交给了她。


    “此处虽偏僻,但人多也打眼,你们拾掇好后岔开时辰过来,明日的这会儿我带粮食来交易。”把钥匙交给她也是为了让她安心,免得不踏实老惦记是不是被骗了,“到时候我会一件件仔细检查,要是有不老实的,我就不做她家生意了,所以还劳烦你多多上心,我要旧不要烂,谁要是拿些埋汰衣物来膈应人,可莫要怪我翻脸。”


    “您放心,我会仔细盯着,绝不会出差错。”年轻妇人心头一紧,这是敲打她呢,本来是件攒人情的好事儿,要是疏忽大意,闹到最后反倒容易得罪人。


    看来得好好挑人,不能是锅是盖都寻上,得找信得过的才行。


    赵老汉点头,见时辰不早了,便让她先离开,只有一日时间了,该忙活忙活,别耽误事儿。


    等人一走,趁着四下无人,赵小宝把背篓里的粮食和先前买的东西全挪去了神仙地。


    没辨方向,他们随便进入一条街,又开始敞开钱袋买买买。


    这趟出来花的银钱是两个村凑的份子,买的东西则都充入了自家。当然,村里也不会吃亏,不会占他们多少便宜,回头会拿粮食衣物啥的顶上不是?


    但这种买东西没从自个口袋掏钱的感觉依旧十分美妙,都忍不住大手大脚起来,去点心铺子大肆扫荡了一番,寻了家无人问津的药材铺子让正在打盹的掌柜抓了不少治风寒和退热的药,买挺多,最后是被掌柜亲自送出的门。


    除此之外,他们还买了菜种和果树苗,商家说是啥菠菜和枣树,这玩意儿赵老汉也不认识啊,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村最常吃的就是萝卜白菜韭菜,再就是各种野菜,啥菠菜真没吃过,卖苗的说菠菜能炒能煮汤,尤其菠菜蛋汤可有滋味儿。


    至于枣,老婆子和老三媳妇身子差些,往年荷包充裕时也会给她们买些红枣吃,还有红枣糕,是闺女常吃的零嘴,是个好东西,没忍住也买了。


    路过成衣店时,父子仨抱着赵小宝进去试了两套,挺漂亮的喜庆红色,还带毛绒领边儿,赵老汉直接做主买了两套,不一样的款,一样的色儿。


    他闺女穿上就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好看得不得了,衬得很。


    伙计嘴皮子也溜,翻着花的夸,夸得爷仨直龇牙花子,大手一挥就是买。


    “爹,给青玄也买一套?”赵三地突然说,“咱小宝的救命恩人呢。”


    赵老汉闻言一拍脑门:“哎,把咱家青玄忘了,这也太不该了。买!你们兄弟俩帮着挑身好的,我瞧孩子衣裳都穿毛边儿了,早该换了。”


    俩大老爷们也不会挑衣裳,伙计见此连忙上前帮着介绍,最后选了两身厚实冬衣,不便宜,但爷仨都不心疼,掏钱很是爽快。


    四套衣裳,搭上送的两双鞋子,这一进一出就花了近十两银子,可谓相当大手笔。


    但也是真好看,绣花绣虎的,衣裳料子也好,做工精细,是那种穿上身就让乡下娃变成了城里娃,总之很值。


    至于五个孙子,哎哟,赵老汉都没想过他们,皮猴子一个,穿旧衣裳就行了,回头让老婆子给他们的冬衣塞足棉花就是阿爷阿奶对他们最大的疼爱。


    逛了一日,钱袋子从坠手到轻省,与之相反的是背篓越来越重,赵小宝腾挪数次,神仙地的堂屋里堆满了东西。


    回到巷子时,已是夕阳西下。


    暮色渐深,巷里堵满了人,巷尾的关家门户大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里面传来——


    “天杀的两个老腌臜货,你们咒死了我儿子,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第228章


    外头闹腾得厉害,赵老汉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


    隔壁又是哭嚎,又是咒骂,时不时还吹两声唢呐,咿咿呜呜的,婆子拉长了调子叫着儿,夜深人静听着怪渗人。


    照理说这不是乡下,一条巷子住着十好几家人,白日吹吹也就罢了,夜里咋都不能扰人清净。但关家就扰了,阵仗闹得还挺大,前头和关婆子吵嘴干仗的两家人紧闭门户,其他人家不知是不敢凑上去触霉头,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关二郎死得晦气,连个上门吊唁的人都没有。


    估计还有些惊惧。


    赵老汉想到昨儿回来时,听见有人谈论关二郎是吃了烂肉才生病的,当时好些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虽未摆在明面上,但彼此心知肚明,不止关二郎吃了死肉,他们或多或少都吃了。如今关二郎死了,要不是关家人好生生的没个病样,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但这件事总归是给他敲响了警钟,这条巷子不能待了。


    关二郎要真是吃了从河里捞起来的家禽害病去世,只能说他吃得多,发病快,但不代表关家人,甚至是其他去河里捞了鸡鸭猪羊的人家身体就是好的。时疫会传染人,有些爆发得快,有些潜藏起来爆发得晚,没准的事儿,就是赌运气。


    他不想拿一家子的命赌这个,所以还是得尽早远离潜在危险。


    原本赁的三日房,隔日一早天还未亮,赵老汉抱着睡眼惺忪的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推着摞着粮袋、上头用破布紧紧束着四角的板车,经过妇人家时,赵老汉把用一根枯草编穿着的钥匙丢掷到了她家院里。


    随后,一家四口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地。


    昨儿逛了一日,该买的都买了,推着板车也不方便溜达,虽还未到约定好的时辰,但他们决定提前去。


    赵三地叼着馒头,出门时喝了一大碗豆腐鱼塘泡昨晚的剩饭,肚子不饿,就是单纯嘴皮子不得歇,时时刻刻都想吃东西:“也不知道事情办得顺不顺利,今儿要没折腾明白,咱还得接着赁房。”


    就眼下情况,在城北不定能租到像样的小院,前头那家原是图清净才花的大价钱,院子倒是挺好,没啥问题,但邻居毛病多,住了两宿折腾两宿,要不是有神仙地,父子仨能换着眯觉,这会儿眼皮指不定多黑呢。


    “先去瞧瞧情况再说。”赵老汉叹了口气,白花一日房钱给他心疼够呛,现在都不能想这事儿,一想心口就疼,一百八十文呢,能买不少东西了。


    熟门熟路推着板车进入那条破败僻静的街道,此间房屋院墙都不能用低矮来形容,虽未走遍府城,但这片儿应当属于全城最穷最脏最乱的区域。


    往日挺安静,但自打昨儿有人在这边儿赁了间院子,半个时辰能来几波人,还都不打空手,不是背篓就是挑担,装的都是些被褥衣物啥的,家中人少的一大家子一趟完事儿,人少的就多走两趟,到了也不吭声,冲着大门三急一缓敲两回,就有人来开门了。


    门开后也不用招呼,自个寻地儿,把自家东西叠起来垒好,花二娘说了,对方很讲究,衣物旧些无妨,但要拾掇干净,毕竟要在别人手头换粮食,第一印象要好,把自家物什收拾整齐,人家瞧着心里也舒坦不是?


    没准心情一好,手就不抖了,往你家米袋多舀个一碗半碗的也未尝不可能。


    来往的这些人,有和花二娘交好的人家,有她娘家和夫家亲戚,更多的是亲戚又带拐弯的亲朋好友。


    赵老汉开口就是三百往上四百打底,单凭几户人家根本凑不齐,她为了那三百斤粮食也算是尽心尽力,昨儿回去后和婆母一说,婆媳二人再加上妯娌,一家子半点不敢耽搁,换了衣裳就往各自朝着娘家去。


    谁家没点旧衣旧被?往年日子过得好,冬日还会拾掇几件捐去道观佛门行善事积阴德,眼下家家户户都缺粮,人家也不要银子,只要这些压箱底的衣物,说句实在话,真就跟天降馅饼似的,都要被砸晕乎了。


    都很高兴,对花二娘更是感激涕零,这是雪中送炭的天大人情啊!


    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往外传,更不要和亲戚邻居吐露半句,大家伙也都很上心,藏着掖着忙活收拾。她们知晓卖家有个定数,要是知道的人越多,她们分粮食的就少了,都不是傻子,能活命的口粮当然要往自家搂。


    若不是理智尚存,全家翻箱倒柜都想把穿个一两年的衣裳也给带上。好在都是受过苦的,及时清醒过来,人不经饿,也不经冻,有粮食没冬衣御寒同样要死。


    也有人觉得这个趴活捡得太不好意思,趁着还有时间,干脆拆了被套连夜浆洗,晚间在院里点柴火烘烤,为人做事相当实在。


    这样的人家还不少,穿针引线,重新把补丁缝得密实……


    花二娘对待此事十分上心,每一户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老实人,数趟奔波下来,脚底板都起了水泡,虽说不上尽善尽美,但也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


    板车碾压地面的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响彻在小道上。


    几个被冒尖背篓压弯了腰的婆子见他们三个高大壮汉慢悠悠走着,也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抢道,只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


    寻着花二娘给的地址,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这行人咋不拐道呢,真是的,运气也忒不好了,居然和她们走一个方向。


    心头腹诽着,前头的汉子突然停了下来,她们下意识抬头一瞧门脸,是熟悉的,立马也停了下来。


    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婆子们一双眼睛瞪溜圆,看了一眼又一眼他们的板车,虽然用破布盖着瞅不清里面是啥,但想到她们此行的目的,心口瞬间砰砰跳得很快。


    “大兄弟,二娘说的就是你们吗?换衣裳被褥农具啥的。”其中一个婆子斜着眼瞅赵老汉,她弯着腰呢,只能睨着眼睛往上瞥,“咋这么早啊?二娘说的不是这个时辰啊,我家里还有一背呢,这可咋整!”说着有些急火,连忙去敲门,得抓紧腾完背篓还能回趟家。


    “哪个二娘?”赵老汉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说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也叫二娘啊?对,就是我们,大妹子你别着急,咱不赶趟,你待会儿回去背就是,不催哈。”


    “哎哟真是你们啊!这板车上的是那啥吧?”另一个婆子脸上立马露出笑来,说到粮食时生怕被外人听见,不但压低了音量,还没明说,只噘着嘴一个劲儿努着,“咱把压箱底的旧衣裳都收拾出来了,东西可不少,你们的那啥别不够换啊。”


    “那不会。”赵老汉抱着闺女自信一笑,“你们只管带来,只要我瞅得上,该你们的不会少,不会叫你们白忙活一场。”


    他说得爽快,不像那些个做生意的支吾不给准信儿,婆子们不免都松了口气。许是都被花二娘叮嘱过,没人讨嫌问他们粮食咋来的,换旧衣裳作甚,只顺嘴唠一句吃朝食了没,我家挺远的,敲门是因为院里有人看守。


    正说着呢,大门就开了,一群婆子熟门熟路往里走,前头那人压低声儿对开门的汉子道:“赶紧帮着卸门槛,让他们把粮食推进来,莫要让外人瞧见!”


    另一个婆子则对赵老汉他们道:“那是花二娘的男人,家中行二,你们叫他刘老二就行,我们都这么喊。”


    刘老二闻言心头一惊,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过来了,连忙小跑过去帮着把门槛卸了,一双眼落在冒尖的板车上,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原本还提着心,生怕婆娘是被人骗了,但三百斤粮食的诱惑实在太大,甭管咋样,事儿都要张罗起来,要真出啥岔子,顶天就是得罪人,也不亏钱啥的。


    如今见人真来了,他脸上顿时露出殷切笑容,想伸手帮忙,但又没有他插手的地儿,只能搓着手站在一旁憨笑道:“她们昨儿就背了不少衣裳被褥过来,都拾掇得干净,我和二娘仔细检查了,没出啥岔子。”


    赵老汉跟在他身后往堂屋走,房是他租的,昨儿就逛了一圈,已经很熟悉了。但变化还是很大,堂屋院子清扫得干净,摞满衣物的地上都铺着薄布,一眼望过去是一摞摞的小山包,堆得尖尖的,乱中有序。


    刘老二小心翼翼带着路,语气同样小心翼翼:“我们特意避开了家中有病患的人家,好些勤快的婆子妇人特意拆了被套浆洗了一遍,衣裳没敢洗,冬衣太厚实了,一日干不了,待会儿要是摸着有些濡湿的被子还请谅解,不是病人盖过的,是没烘干,都是干净被子。”


    “成。”赵老汉点头,见对方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心里很是满意。


    花二娘会办事儿,把他的要求听进了心里,兑完粮食要有剩余,多卖她家百十来斤也无妨。


    还有这些人……


    他随手拿起一件小娃穿的冬袄捏了捏厚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霉味儿,也没有难闻的汗臭,厚度也适中,想来昨儿被翻出来晒了半日,也没偷摸拆针脚抠棉花,他不由点了点头,心里又多了两分满意,舀谷子时可以不用抖手腕。


    “这样的可以吗?”刘老二见他拿着冬袄久久未语,不免惴惴不安,那件袄打了两块补丁,都有点起毛边儿了,这要是不行,院子里堆着的这些个挺多都过不了关。


    “可以。”赵老汉把袄子叠起来放回原位,笑着说,“劳你们两口子费心,东西都还成,我很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刘二郎带他去了自家堆放衣物的地儿,拿起一条褥子抖开给他检查,“这是我家的,其他人家差不离也是这么个厚度,您老瞅瞅,这样的要是能行,我这心里也有个谱。比这差些的也有,这样的要是都不成,那些我也不拿到您老面前了。”


    赵老汉把闺女放地上,双手拎起被子抖了几抖,时不时还捏一捏,多厚实说不上,但落在手头还是有两分重量,比不上他家这两年盖的被褥,但比他家早年的冬被要好上几分。


    “这样的可以。”


    “那您在瞧瞧这样的,这个要差一些。”


    赵老汉随手接过,如刘二郎所说,确实要差些,这旧衣旧物各人有各人的衡量标准,有的人家一件新衣裳穿个两三年就要压箱底,有的人家穿个五六年打满补丁才叫旧,花二娘也拿不住他们对旧物的界限,反正多走两趟的事儿,先拿过来呗,他们要是嫌弃那丢开就行了,不强换的。


    赵老汉当然也不是啥都要,他不丢打满补丁的衣裳被褥,只丢没塞太多棉花,或棉花硬成了疙瘩不咋御寒的那种。


    这样的也少,走了一大圈也才挑出两三件衣物和一条被褥,赵老汉心里满意,觉得这家人挺实在,找的人也不错。


    婆子们寻了自家放衣物的地儿,费劲儿卸了背篓,拿出一件件在家就叠好的衣裤仔细叠放好,刚想打声招呼准备回家继续装篓,就听那老汉道:“老三,搬一袋粮过来。”


    赵老汉扭头看向她们,道:“带米袋了吗?来都来了,就别走空了,地上这堆你家的是吧?来,我瞅瞅能给多少粮……”


    第229章


    哎哟我滴个娘,办事这么利索的吗?都不挑挑刺啥的?这就让掏米袋子了?


    别说几个婆子,连刘二郎都是一惊,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敞亮,他还当要费好一番嘴皮子,没想到他只是逛了一圈,丢出几件衣物,然后就没然后了,没摆架子,没拿乔,没说这不对那不好。


    赵三地把板车上面搭着的布掀开,单手拎起一袋粮。


    赵老汉寻了个稍显空旷的地儿,刘二郎也醒目,忙拿了几张长凳过来拼凑成矮桌,赵三地走过来把粮袋放上头,变把戏似的变出一个舀米的竹筒。


    几个婆子丢了背篓,从堂屋端了把靠椅过来,赵老汉当仁不让坐下,然后对她们道:“你们也瞧见了,咱没唬人,真带粮食来了,是诚心和大家伙交易。我不知道花二娘有没有提前与你们知会,眼下我就多嘴一句,说的话要是不中听,大家伙也多担待。”


    “旧物不值钱,我这儿也不是铺子,没法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一文两个的价给大家伙开出来,只能看情况给米粮,或多或少全没个定数。你们要是能接受,现在就能掏出米袋子,我立马给你们舀谷子,要是不能接受,觉得亏了,我也不强换,更不拦人,你们现在就能把衣物背回去。”


    他指了指板车上的粮食:“这些也不是新粮,是往年的陈粮,但都没坏,能吃,吃了也不会害病。你们也尽可安心,来源我可保证安全,绝对不会祸及你们,换回家了就是你们的口粮,不会有人跑出来嚷嚷这是他家的粮食要收回去。”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别说,这几句话还真戳中了她们心里的担忧,就怕这些粮食是他们偷来抢来的,回头主人家要循着蛛丝马迹查到她们头上,要她们吐出来,她们该咋整?


    他虽然信誓旦旦说来途正当,她们也不敢全信,可就算不可全信,她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二娘与我们提过一嘴,我们都省得。”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婆子摩挲着衣角开口,“旧物……确实不值钱,但到底是能御寒的冬衣,天冷了穿上也能多几分暖意。我们不敢提要求,只希望大兄弟莫要,莫要太过克扣,手指缝里多漏些,家中幼儿幼女饿得直哭,实在缺粮得紧。”


    赵老汉眼眸低垂,余光瞧见蹲在地上翻看衣物的闺女,片刻后,轻轻点头:“你们放心就是。”


    说话的间隙,赵三地已经把粮袋解开了,他随手抓起一把递到她们跟前,笑着说:“没潮,没发霉,你们只管瞧清楚,都是好的。”


    刘二郎得了许可也伸手抓取一把仔细检查,不说颗颗饱满,但也没差多少。凑到鼻尖嗅闻也没一丝霉味儿,捻起一颗咀嚼,亦没有异味。


    他对几个婆子点点头,表示没啥问题。


    “换!”几个婆子彻底放心了,有米袋的掏米袋,没带的就直接脱衣裳,“现在就换,换完我们抓紧家去把剩下的衣物背来,再通知大家伙赶紧过来。”


    “成。”赵老汉也不墨迹,让老二老三清点一家家的数目,他则拿着竹筒舀米,“这堆是你家的对吧?来我数数,三套大人的冬衣,两套娃子的,再加两条褥子……褥子不咋厚实,衣裳补丁也多,闻着没啥味儿,拾掇得倒也干净。”


    清点完,他拿起竹筒,在婆子紧张又没底的注视下,一筒又一筒,舀了大半袋才停下。


    米袋不小,赵老汉估算能装个大几十斤,常年干地里活儿,年年都要割谷子,晒谷子,晒干的谷子一斤有多少,十斤有多少,他都能把握个大概。五套冬衣两床被褥,全是压箱底的老旧物什,就算拿去乡下卖给穷苦人家,顶天也就得半袋豆子。


    婆子拎着米袋,那坠实的手感,沉甸甸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她愣怔许久,直到眼前的老汉摆摆手,身后的人推她,她才赶紧拎着米袋退去一旁,给别人让出位置来。


    老汉清点数目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一件两件衣裳,一床两床褥子……


    紧接着就是舀米的窸窣声响。


    婆子咬着下唇,抖着手把米袋子系好,费劲儿拎起来放到背篓里。自己的米袋子能装多少米,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罢了,对方竟是给她舀了四五斗谷子,得有个五六十斤了。


    等回头舂了米,稻壳碾碎了,添上些许面粉烙饼也能吃个好几顿。


    比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她原本以为顶天换个二三十斤,毕竟再如何昧着良心说自家的衣物不差,说白了也就是一堆不值钱的旧物,在一斗米都能抢破头的当下,真真是相当划算了。


    赚了,赚大了。


    赵小宝帮着二哥收拾出一片空地,把换来的衣物叠整齐堆放好,免得和人家的混一起,回头不好细分。


    几个婆子换完粮食,嘴里一个劲儿说着感谢的话,说家里还有衣物,她们去去就回,央他们多等等。


    “只有衣物吗?我们还换农具,你们要是有多余的也尽管拿来,农具比衣物值钱,我会多给粮食。”赵老汉挺犯愁,先前翻找一圈几乎没看见农具,倒是有两把缺口菜刀,可也不顶事儿啊。


    “这,这实在不是我们不乐意,是拿不出呀!”有婆子连忙说,“咱在城里也不干活儿,菜刀斧头倒是有两把,锄头镰刀这些个只乡下老家才有,可现在这情况,老家不是被淹了,就是道路淤堵不方便回去,时间也急,就算撑筏赶夜路一个来回也得一两日,大兄弟实在莫怪,旧衣旧褥翻翻找找还能拿出几件,这农具家伙什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就算现去河里捞,也不定能捞着,何况和铁沾边的东西朝廷一向管控严格,去河里捞家禽,官吏看见了没准不管,但要捞锄头镰刀,定会被拦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成吧。”赵老汉摆摆手,也算早有心里准备,本也没抱太大希望,“那你们抓紧时间回去,尽快通知相熟的人家过来换粮,我们只待一日,明儿就不换了。”


    “好好。”婆子们忙不迭点头,和刘二郎打了声招呼后,背着装着谷子的背篓就离开了。


    不多时,三急一缓的敲门声响起。


    整整一个上午,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的人家是夫妻俩一同前来,有的是老两口,只有少数妇人婆子是带着小儿幼女一道,来时背衣,归时驮粮,就算满心欢喜,众人脸上也都挂着愁苦表情,让外人瞧不出端倪。


    这片偏僻,不用赵老汉叮嘱,换完粮食的人各自分开走,没有扎堆挤在一起,自然也就不打眼。


    正午时分,歇了半个时辰,抽空啃了俩馒头,下午继续忙活。


    板车上的粮食越来越少,院子里的衣物越来越多,赵二田和赵小宝兄妹俩负责检查,主要是赵小宝鼻子灵敏,她闻着味儿不对的就给扔开。


    其中有床被褥就很招她嫌弃,被套是干净的,棉花也挺足,赵二田也没闻到霉味儿和药味儿,但她就是说不要,问为啥,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总之就是摇头。


    那是对年轻小夫妻,被子被赵二田扔出来时,妇人还想说两句,只是在对上赵小宝瞅过来的目光后,瞬间就哑了声儿。


    小女娃那双澄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妇人下意识低头躲避,嘴皮子蠕动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床被子是她捡来的,她家隔壁死了个孩子,这床被子连带衣物,那家人丢了整整俩麻袋。衣物是新的,料子也好,她舍不得用来换粮,便准备留着给自家孩子穿,被子是旧的,虽未打补丁,但也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家不缺冬被,就想着拿来换粮。


    花二娘特意叮嘱,不能拿死人和生病的人穿过的衣裳和盖过的被子。这床褥子是新洗的,差不离是前儿洗完晾干,后日娃儿就去世了,因邻着门,她看得真切。


    不过几日,她想着应该算不得啥。


    可没想到,这女娃娃竟如此敏锐,连没药味儿的被子都能闻出不对来,简直让人惊惧。


    “两套大人的衣裳,两套娃子的衣裳,补丁都快打满了啊,挺旧了。”赵三地数完她家的旧衣旧被,检查完后随手一丢,赵老汉听罢看都没看,舀了几竹筒谷子倒入面前撑开的米袋里,堪堪不到两斗的样子。


    “下一个。”


    妇人拎着米袋没动,她男人也梗着脖子没动,这是嫌给少了。同样的四套冬衣,别人家就给两斗多近三斗的谷子,凭啥他家的就这么点?


    “我……”


    “换完就赶紧的挪挪脚,人家还排着队呢!”花二娘上前一把拽过他们夫妻,赵老汉连眼神都没挪一下,懒得听他们说啥,要是觉得亏了,把衣裳拿回去就是,把粮食倒回来就成,又不强迫谁。


    拿死人盖的被子糊弄他赵老汉,真当他是菩萨降世发善心来了?要不是看在花二娘两口子忙前忙后的份上,他一斤粮食都不想换给他们,忒不老实了。


    “再给点吧,我这三条冬被呢,都挺厚实的。”


    “哪儿厚实了?天一凉,你家这样的被子得盖三条才能有个暖意。莫要歪缠,没亏着你,就值这个价。”


    “再给舀半竹筒吧,家里孩子多,大兄弟你行行好。”


    “去去去,谁家孩子不多,谁家不可怜?莫要再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赵老汉一边骂咧,一边飞快往她米袋里又倒了俩竹筒,不等对方点头哈腰说好话,他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可没工夫听你多说,换完就赶紧走,咱得赶在天黑前收工。”


    “是是是,不敢打搅你们忙活,我这就腾地儿。”驮着背的婆子攥紧粮袋,挥手招来候在一旁的大孙女,小姑娘抿着小嘴冲赵老汉鞠了一躬,背着背篓坐在地上,等阿奶把换来的粮食放进去后,以手撑地站起身,一老一少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院子。


    残阳如血,映照天地。


    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期间,赵三地带着赵小宝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兜馒头和几袋粮食。


    花二娘提着的心在看见赵三地肩头的粮食后倏地松了下来,瞧见板车上的粮一袋袋被拆开,最后变成一个个空麻袋,又不见人来补给,她都快急死了,生怕说好的三百斤粮打了水漂,那她得怄死。


    等最后一户人家背着背篓喜笑颜开离开,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花二娘一家人。


    赵老汉缓了口气,对他们道:“忙活一天也累了,都找个地儿坐下歇歇,再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赵小宝闻言立马上前开始分馒头,她也忙了一日,今儿可有参与感了。


    花二娘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温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赵小宝笑着摆手。


    她把从神仙地拿出来的馒头挨个一分,也就一人一个的量,多的没有。府城物价贵,家底薄的连粗面馒头都要吃不起了,三哥舍不得花钱买,干脆就从自家拿了。


    花二娘惦记着粮食的事儿,攥着馒头没心思吃,扭头看向赵老汉:“叔,农具的事儿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去铁匠铺子问了,他们没有闲置的锄头镰刀,我,我担心多说多错,就没提粮食的事儿。”


    昨儿答应得好好的,能把事儿张罗明白,可回到家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定,衣裳被子不难,但农具不是她多跑两趟就能张罗明白的,她没这个本事。


    今儿一直提着心,生怕老叔生气发火,但他没有,看见她来还挺热情,该给大家伙换的粮食也没少,甚至多给的都有,她知晓对方是个善心人。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敢藏着掖着当啥事儿没有,得主动提,认个错。


    她紧紧攥着馒头,低着脑袋:“叔,实在对不住,这件事是我没办好。要是时间再宽裕些,我还能去乡下想想办法,可一日太紧凑了,我……”


    “这事儿怪不着你,是我考虑不周全。”赵老汉三两口啃完一个馒头,忙活一日也顾不上吃饭,眼下抽空溜个缝,稍微缓解缓解饿得绞痛的五脏庙,“想在府城换农具,估摸也只有去铁匠铺了,普通人家一把菜刀没准得用两代人,你们讨生活靠的也不是那把子锄头,没有才是对的。”真有他才该着急,没跑了,定是从河里捞的。


    是他想的太美了,事情哪有这么顺利的,人家铁匠铺也要交定金才给打铁,咋可能有闲置的。就算有,他也不会拿这么多粮和铁匠换,新的他可换不起。


    “正好剩下的粮食不多了,你们身上要带足了银钱,就全卖给你们吧。”他起身,花二娘两口子立马跟着站起身,“早间运过来的只剩小半袋了,估摸三四十斤的样子。这四袋是没开过的,一袋一百斤,加起来就是四百四十斤,过不了秤,就按这个数算。”


    “不过秤,我信叔。”花二娘忙不迭点头,在心里飞快算着账,得出数目后,她一颗心砰砰直跳。


    和贱卖没什么区别。


    八文一斗,搁以前只能买到糙米,但眼前的却是陈粮,脱了壳就是大米,这么几百斤现在扛去外面得卖好几两银子,卖给他们可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叔,这,这些真的都卖给我们吗?”花二娘咽了咽口水,有些惊疑不定,不敢相信。


    “赶紧的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就把粮食扛走,再把钥匙留下。”赵老汉懒得多说,今儿也不止亏这一回了,他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做底气,真不是很瞧得上这些陈粮,嘴也早被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养刁了。


    花二娘赶紧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刘二郎立马招呼帮着整理衣物的兄嫂来搬抬粮食,花二娘则掏出钱袋子,开始数铜板。


    细看,手都在抖,可见内心是压不住的喜意。


    她把铜板和钥匙递过来时,赵老汉都懒得一个个细数,一股脑全塞怀里,摆手道:“行了,银货两讫。趁着天还没黑,你们抓紧时间家去吧,我也不送了。”


    “叔,我们帮您把地上的衣物先规整好吧?”花二娘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捡了大便宜,很想帮着干点啥,“这乱糟糟的一堆,你们也不方便捆压。”


    “用不着你们。”赵老汉再次摆手,脸上带了些不耐烦,“粮食便宜卖给你们我这心口疼得慌,趁我没反悔,你们赶紧走。”


    刘大郎立马伸手拉了拉弟弟,刘二郎背着粮食,红着脸喊道:“二娘,那我们走吧,别打搅叔他们忙活了。”


    花二娘只能背起背篓,叠声道着谢,一家子匆匆离开。


    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四下一片漆黑,赵小宝才把地上垒成山的冬衣冬被全给挪去了神仙地。


    随后,赵二田拿了张凉席,铺到大门后头,直接躺门口睡了。


    …


    赵老汉去仓房翻找出村里的农具,扛到田间后,一股脑全丢到已经被赵三地放水灌溉好的农田里。


    “这样成么?”赵三地有点犯愁,“泡个几日他们就不认识了?”


    “那不能。”赵老汉掏出锤子和锥子,撩起裤腿坐在田坎上,随手拿起一把锄头,直接把锄柄给撬掉扔了,只留个锄板,“家家户户使惯的都是那根木头,握着那手感不用咋瞅都知晓是自家的,但这锄板不同,长得都一样,再把陈年老泥巴啥的敲掉,泡个两日,回头咱就说是在河里捞的,锄柄碍事压筏就给扔了,让他们重新选木嵌上就成。”


    “镰刀斧头也一样,把镰刀手柄上缠着的布条扔了,该磨磨,该掰掰,我就不信他们能认出来。”


    就算真认出来也没事儿,打死不承认呗,不信他们还能说啥。


    第230章


    赵三地觉得他爹真是个人才,脑瓜子咋这么活络呢?居然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还真是挖坑点豆,咋都有说法。


    爷俩坐在田坎上,挨个把锄柄给卸了,一根根锄柄光滑溜手,不知道伴随了村里人多少年月,浸过多少汗水,垦过多少田地,收获过多少粮食,养活了多少人。


    没舍得扔,虽然是别人家的,但庄稼户对农具都有一股别样的珍惜,就像引水竹,搭建的桥梁穿过贫瘠的山路,让山溪流入田间,那竹子变了色,腐了身,即便已经开始漏水,村里人也舍不得扔。


    赵老汉把这些卸掉的光滑圆木用麻绳捆好放到后院屋檐下,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但留着心里舒坦,占地也无妨。


    镰刀和斧头也是这般,斧头的柄杆卸掉,镰刀的布条解下来扔了,弯弯曲曲的刀身有明显划痕的地方,爷俩就想办法磨掉,磨宽敞些,就算损坏两分也没事儿,总比回头叫人瞧见心里犯嘀咕强。


    虽然挺费工夫,但也省下好大一笔粮食。


    “爹,咱咋不用银子买冬衣冬被呢?”赵三地还是没忍住开口,“眼下粮食可比银子值钱,反正都是些压箱底的旧物,就算多花些银钱,也比用粮食换划算。”


    天晓得他今日心口有多痛,看着一袋袋粮食变成空麻袋,换来的全是些补丁旧物,说句血亏也不为过。


    他们不是非拿粮食以物易物不可,就算是花银子买,他相信这些人也愿意卖。毕竟卖来的银子,回头也能买粮食,爹这般相当于是亏了自个,便宜了外人。


    很不像他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性子。


    “世道难呐!”赵老汉顺手抱起一捆柴火,望向正拎着个篮子在果园摘果子的闺女,迈步朝灶房走,“我们家有土地能种粮食,只要勤快些,咋都饿不着肚子。咱老赵家的祖宗活着时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干半点坏事儿,许是还有行善之举,积了阴德,到了我们这代,这才享了庇荫得了个身怀大本事的闺女。”


    “老三,我们家不图大富大贵,你爹,你两个兄长,我们爷几个好手好脚能干活儿,有把子力气,家中有牛有驴,还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


    “我们没亏着自己太多,那手就松一松,要真因为这一筒两筒的谷子救活了一大家子,那就是积德。为儿女,为了下下一代,我们苦些累些无妨,我们家已经比别人有福气很多了,就跟篓子一样,东西装满了总会溢出来,福气也是这个理儿,分些给别人,也让人家沾沾小宝的光,给小宝多攒些功德。”


    他家小宝可是仙子呢,这辈子下凡是历劫来了,多攒些功德,回头好继续回天上当她的无忧无虑小仙子。


    “汪汪!”


    “大黑子,你不能吃太多果子,会闹肚子的。”


    “汪!”


    “好吧,最后一个哦?”


    赵三地看了眼去灶房烧火的爹,又扭头望了望正在果园和大黑子玩闹的小妹,抬手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爹说的没错,他们家又没想过大富大贵,有田有地有人就不会缺口粮,粮仓里的粮食囤着也是囤着,何况拿的也不是自家种的,实在没必要抠抠搜搜算计得失。


    世道难,都是普通老百姓,若能救一人,也是无上功德。


    他们全家沾了小妹的光,当然也要多为她着想,不是让她吃饱穿暖就行了,要多做好事,给她积攒多多的功德,让她不白来人世间经历一场苦难。


    一夜平静。


    翌日天蒙蒙亮,一家四口寻着前儿溜达一日溜出来的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谨防半路遇到汪康明,他们还特意绕过汪家所在的两条街。


    一路走一路问,约莫辰时三刻,他们远远瞧见一家门帘上画着三根青竹的书肆,先前帮着指路的老太太说到了这儿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三竹巷了。


    还挺好认,爷几个不认字,但识得竹子,还真是地如其名,挺大个标志呢。


    “青,竹,书,坊。”赵小宝指着牌匾似模似样念了一遍,还学着金鱼侄儿当初教她的模样,轻轻摇晃脑袋,小模样看着可喜人了。


    “好!”赵老汉一声叫好,与有荣焉鼓励道:“咱家也有读书人了,会识字好,好啊!日后安顿下来,若官府分配的农田太贫瘠,我们就花钱买上几亩肥田,到时就让小宝写契书,再也不用花钱请别人了,也不会担心受蒙骗,呵呵,咱家有人识字呢。”


    虽然嘴上说着孙子们没有读书天赋是给家里省钱了,但谁不知道读书人有本事?不认识字才叫难,但凡和契书沾点边儿的东西都容易吃亏,毕竟谁也不知道花钱请来帮忙书写的书生可不可靠,对方若有害人之心,那真是坑一挖一个准。


    他巴不得家里出个读书人,不说多大本事,会认会写就行。


    赵小宝挺起小胸脯,被委以重任半点不虚,很是自信:“爹,青玄哥哥也识字,他还教小宝写呢,我现在会写很多字了!等小宝再努努力,日后能帮爹写好多契书。”


    赵老汉颠了颠她,一脸高兴藏都藏不住,朝着离村前孙老汉说的地址寻去:“好多好多契书啊,那爹得努力咯,要买好多好多田才行,不然不够小宝写呢。”


    “我们也要甩开膀子干咯。”赵二田和赵三地戴着斗笠,在一旁笑着接茬,“读书写字多累啊,不能让小宝白辛苦一场不是?二哥三哥也努力干活儿,争取给家里多置办几亩地,让小宝有写不完契书,写到烦,写到厌。”


    “哼,我才不要呢!”赵小宝扬起下巴,小表情十分傲娇,“写一点点就好啦,娘说了,万事都得有个度,不能贪多。”


    “哈哈,那是得听娘的,咱家娘做主呢。”


    兄妹仨斜着眼睛瞅爹,有一个算一个眼神里全带着打趣,看得赵老汉直骂咧:“我是不和她抢,真当当家是啥轻省事儿不成,整日劳心劳肺的,操劳死个人。”


    “你们娘多辛苦啊,哎哟,早知道多买两块豆腐了,这一路辛苦的,得让她多吃点好的补补。”


    “那回头再买点?”


    “我看行!”


    一路唠到进巷,赵二田和赵三地才收了声儿,拉了拉斗笠,遮住了脸。


    城南的街道比城北要干净宽敞,也更有秩序,屋舍小院私密性也要高些,虽也紧凑,但比他们赁的那间小院所在的巷子强上许多,这边儿还有正经坊正管事,那边吵嘴干仗抽刀砍门都没个人出面说和,混乱可见一斑。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起得早的出门买菜回来了,起得晚的也正是出门时。


    今儿许是日子不对,一路没见啥人,家家户户更是大门紧闭,只隐约能听见院子里有各种声响,棒槌捶打衣裳,男人没借到粮被婆娘怒骂没用,小娃哇哇哭着要出门耍,还有不知是老人在咳嗽,还是病中之人发出的嘶哑呛咳,声声震动耳鸣。


    临近孙家小院,吵闹声愈发刺耳。


    “去老二家借不到,去老三家也借不到,我看你是要饿死我们娘俩!”


    “汤元广你个没卵用的男人,老娘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你!”


    “跟着你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到头了还要饿肚子!亏得你张嘴闭嘴说自己是大哥,是汤家的老大,你这大哥就是这么当的?!下面的弟妹没一个把你当回事儿!这趟上门怕是连口水都没得喝罢?!”


    “他汤元永和汤元齐一个是客栈掌柜,一个是酒楼伙计,他们两家能缺口粮?只是寻他们借些粮食度日,回头又不是不还了,作甚这个态度?真就分家了,各跨各家门槛成了两家人,不管兄弟死活了不成?”


    “就该让你家那两个偏心眼的老东西掀开棺材板看看他们的好儿子,看他们是怎么逼死……”


    “够了!”一直没吭声的男人突然一声暴喝,随即紧闭的院门“砰”一下被踢开,“不借就不借,往后再不和他们两家来往便是!既然他们不顾兄弟情分,那就断亲!”


    “你吵归吵,莫要遇事就牵扯爹娘!这间院子就是他们分给我的,要是没他们,你这会儿没准还在睡大街!”


    一把笤帚扔到他身上,妇人追出来骂:“没他们上门说亲,老娘我这会儿不定睡高床软枕!”


    “偏心眼就是偏心眼,给你一间破院子,给他们兄弟二人花不完的银子,还给他们找了营生,老两口就是偏心!”妇人捡起笤帚往他身上就是一通乱打,“你说断亲就断亲?你断了亲还找谁借粮去!两个孩子饿得夜里哇哇直哭,你就忍心他们遭这罪?!汤元广你还是不是当爹的了!”


    男人蠕动了两下嘴皮子,目光不由看向孙家紧闭的大门,任由婆娘发疯似的捶打:“孙家前些日子不是从乡下运了不少粮食?都是邻里邻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咱家妞儿和牛儿也算是他们两口子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叔婶儿喊得亲,我们找他们家借几斗,买也成,总之不白占便宜。”他说着,居然就直愣愣朝着孙家大门走去。


    这两口子三天两头吵一架,周围邻居关着门在家正听热闹呢,还寻思会打起来,结果这话茬跳得厉害,前一句还是断亲,后一句就变成要去孙家借粮了。


    借粮啊,谁不想呢?


    这些日子孙家和另外几户门槛都要被踏烂了,邻居之间没有秘密,有也藏不住,何况孙家也没藏,马二娘忙前忙后帮着远亲招揽生意的事儿,远了不说,附近这片都是知晓的。


    她家有粮,那几户花钱请人运粮的人家也不缺粮。


    眼下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有关系的找关系疏通人情买粮屯粮,没关系的四处想办法,见天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都是邻里邻居,平日里孙家日子过得还没他们滋润呢,但就因为外头受灾,府城缺粮,粮价疯涨,孙家的门槛一下就热闹起来了,人人都捧着她家,说不完的好话,卖不完的好脸。


    可即便这样,那马二娘也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整日闭门不见客,孙四郎更是早出晚归,守门都逮不着,滑不溜秋让人心头生火。


    更气人的是她家的读书郎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她们想逮人的时候生病!


    孙旭阳这阵儿连书院都没去了,也不知是马二娘两口子找的借口,还是孩子真的病了。


    想到此,听见动静的邻居全都挤到自家门缝或墙头,观察着外头的情况。


    “汤大郎能借到粮吗?”


    “难说,先看看情况,汤大郎是个歪缠人的性子,这两口子今儿闹腾这么一场,听话音在兄弟家没讨着好,家中要真没余粮了,恐怕还真要没脸没皮赖上。”


    “这些赁房的外人不晓得,咱这些个祖祖辈辈住在三竹巷的还能不知?他汤家祖上就是没脸没皮的人,干啥都舍得下脸面,汤家老两口是这样,这汤元广更是深得他们真传!”


    然而,深得真传的汤元广还没靠近孙家大门,就被一双铁臂拦下。


    赵老汉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拦下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子,横眉竖眼瞪着他,粗声粗气道:“你干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