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喜说完觉得不对,咋好像盼着人家死一样?
这可是他在村里的小伙伴啊。
于是立马改口道:“孙旭明,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一嗓子实在洪亮,不但把傻愣愣的孙旭明吼回了神,赵老汉也终于注意到筏子上还有一个眼熟的孩子,这不是四郎的侄儿嘛!
孙家老两口见天抹着眼泪,哭得眼睛都要瞎了,昼夜不分在河里打捞却咋都没捞着、以为尸体已经被冲到下游的大房小孙子。
赵老汉对他印象很深,每个村都有一两个孩子王,孙旭明就是柳河村的男娃头头,和他家几个孙子臭味相投,很是能混一堆儿招鸡逗狗撒欢,特别不招村里妇人婆子待见。
“阿明啊,你没事可太好了,你阿爷阿奶要是看见你好好的一定很高兴!”赵老汉一把推开老大,孙子们全往第二个筏子蹦,他也不管了,直接一个大跨步横去老婆子身边。
竹筏往下沉了沉,过了好半晌才稳住平衡。
伸手捏了捏闺女的脸,赵老汉这才把目光落在孙旭明身上。他大概也能猜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这孩子能捡回一条命,这会儿还和小宝他们在一起,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家闺女救的。
神仙地一次能进两个外人,加上青玄,正好俩人。
神仙地暴露了吗?
赵老汉看着孙旭明的目光晦暗不明,青玄是一定知道的,被洪水卷走还能顺手捡着竹筏的可能性太小太小,在那样的情况下,除了进神仙地,几乎没有别的活路,这件事他没心存侥幸,认为能瞒得过他。
但他也没多慌,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孩子以前是半个自己人,今后就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舍命跳河救小宝,再说啥怀疑和不相信的话,都是他赵老汉人品有问题。
但孙旭明不一样,他是外人,神仙地更不能暴露,如果他知道了,那么孙老汉就知道了,孙家人、乃至整个柳河村的人也全都知道了。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不可能再经历一次失去闺女的痛苦。
他转头看向青玄。
青玄怔了怔了后,轻轻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叔,孙旭明命大遇见了我,他是我救的。”
他救的,和赵小宝无关,更和神仙地无关。
“你小子。”赵老汉好似看懂了,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他猛地一把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把他往怀里狠狠一带,大掌哐哐拍着他的后背,鼻音稍重地说,“老叔谢谢你了,青玄,叔谢谢你了啊!”
谢谢你跳河捞到了小宝,不然他闺女就算能捡回一条命,孩子一个人被冲到下游,人生地不熟的,她就算哭哑嗓子都没用,更没可能往回找他们。这世道转个身就有可能是一生,错过一次,他可能死都闭不上眼。
他仔细瞅了,闺女没受伤,他把小宝照顾的很好。
他还看见了捆在竹筏上的箩筐,太贴心了,小子做事太细致讲究了,他很满意,也很感激。
“日后家里办席你坐主桌,灶房有啥你吃啥,没有的你要想吃老叔也想办法给你弄,你就是我小儿子了,往后咱就当一家人这么处,没半点见外的。”赵老汉狠狠搂着他,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使劲儿往怀里摁,“青玄,咱家虽然只是普通庄稼户,没权没势没钱,但有一点谁都比不上,心热乎,对自己人好,不使心眼,老叔还有你婶儿,往后都敞开了心待你,咱就是一家人了啊,别嫌弃,就当多个家,多门亲戚。”
小儿郎在他高大宽阔的怀里,鼻尖被热气和汗臭萦绕,同时也挡住了夜风侵袭。对青玄而言,这是相当新奇又怪异的体验,是他在师父和师兄们身上都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被搂住的一瞬间,他是不习惯的,伸手想推开,想逃。但掌心摁在热乎紧实又充满力量的胸膛上时,他忽然就有些留恋,无法使力了。
什么小儿子,什么一家人这种话,他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脸蛋子连带耳朵尖都在升温,发红。他手脚僵直,身躯直挺,反应不及只能任他搂着亲香。
应该是亲香吧?
青玄也无法确定,但他又真真实实感受到了从记事起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和亲昵。
“哎哟,这还有俩呢!”赵喜咋咋呼呼的声音击碎了这方别扭的温情。
他垫脚伸脖探头瞧,已经确定阿奶怀里抱着的就是他的小姑,心头的大石头瞬间落下,一双眼珠子乱转,开始有闲心关注别的。
孙旭明那小子见他们这么多人,好像被吓傻了,和他说话也不吭声,赵喜很想跳过去敲他脑袋,但对面的筏子明显不能再承受他的重量,只能把目标转移到另外那一高一矮两个娃子身上。
“你俩是谁啊?”他撅着腚,把大半个身子探过去,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俩,“我是赵喜,赵小宝是我小姑,你们不会不知道赵小宝是谁吧?就是我阿奶怀里那个,对,她是我阿奶,我们是来找小姑小叔的,他们被洪水冲走了,现在我们找到了。”
“还有孙旭明,那个傻愣愣站着的孙旭明是我好兄弟,我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我太开心了!”
“你俩是谁啊?咋和我小姑在一起?是你们救了她,还是她救了你们啊?”
“你们咋不说话啊?”
他话多又密,嘴皮子还溜,啪嗒啪嗒砸过来,把甘秀砸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回哪一句。
这时,后头筏子的人都蹦了过来,轮流挤上前瞅了眼赵小宝和青玄。满仓简直又惊又喜,没想到他俩被洪水冲走,冲这么远,居然还能活着,这跟祖坟冒青烟有啥区别?!
哎哟我滴个娘,他乐得快喘不均气儿了,好好好,这可太好了,爹和村老们再也不用担心叔婶儿寻短见了,又能继续活了!
大狗子一群小子也是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叠声道:“小姑咋不醒啊?她咋这么能睡啊?青玄小叔我们好担心你和小姑啊,你们没事可太好了!村老阿爷们也好担心你们,我阿娘阿奶整日念叨你们,太好了!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青玄小叔,我们帮你照顾小虎了,你放心,每顿都喂了。”
他们挤挤攘攘都想往他的筏子跳,但被满仓伸手拦着,可经不住这么跳,真得翻了了。
“好,多谢你们了。”青玄不免松了口气,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虎,这会儿粮食紧缺,人都不够吃,怎么可能会惦记猫狗?他在还罢,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它,他不在身边还真担心那只懒猫饿死。
一人一猫,他才是那个打猎的。
等他们唠完,满仓才忍不住说:“你们胆子也忒大了,大晚上的要是撞到断木塌墙可咋整?还有断崖呢,白天我们就看见两个小断崖,要划得快了,临到崖头才发现那可都刹不住脚。”这几个孩子胆子撑破天,他们要不是有这么多汉子,阳气足,不怕阴气邪魅,他一个人都不敢赶夜路。
这河里飘着的可不单单是家畜啊!
甘秀攥着衣角,把弟弟紧紧护在怀里,骤然出现这么多生人,她有些害怕,闻言小声道:“有人和我们说过路上有哪些地方有断崖,我们记住了的,没有瞎走。”
但声音太小,被众人重逢的喜悦一一掩盖。
既然人找到了,也就不急着赶路,赵二田把竹竿插在河里,五张筏子歪歪扭扭紧紧挨在一起,原地休息。
孩子们赶路很累,他们急着找人也没咋歇,体力消耗很大,这会儿卸下那口气,甩着膀子才觉得浑身酸疼。
除了甘家姐弟,其他都不是外人,一个个目光自然而言投射过去,就连赵老汉都避着俩孩子偷摸问了青玄一嘴:“咋回事儿啊?你们救的?”
“顺手救的。”青玄点头,把怎么救的甘家姐弟,包括姐弟二人貌不相似,还有一些认知上的差距,他猜测甘磊来历不明等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我原本打算路上有合适的落脚地就把他们放下,但甘磊央着让我们捎带一程,到了曲山县再分开。”
“他们要去投奔亲戚,我半道给人落下反倒不好,反正也顺路,干脆就给带上了。”
赵老汉拍了拍他肩,能在洪涝里捡回一条命实在不容易,又是两个孩子,但凡不是个冷血的人瞧见都得搭把手把人救下。
他做的很对。
“姐弟俩叫啥?家里人都死完了?有没有说要去投奔什么亲戚?”他不由多问了一句。
“姐姐叫甘秀,弟弟叫甘磊,只有一个阿爷,为了救他们死了。”青玄说,“甘磊防备心有些重,他没有主动提,我也就没问。”
他对别人的事一向没什么好奇心,若有需要,对方开口了,他能顺手帮的也不会拒绝。
但对方防着他,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探寻别人的避讳。
赵老汉点点头,等回了柳河村,他们肯定要抽空去府城看看情况,甭管能不能进城,都得瞧瞧二娘一家子咋样了,不看一眼不放心。
既然俩孩子要去府城下面的村子投奔亲戚,到时要是顺路,也可以捎带他们一程。
洪涝前,府城遍地是难民,出门不拉上十个八个汉子都没胆子踏出村口。虽然不知如今外头是啥情况,但想来只会更差,以前无家可归的是外逃而来的难民,如今恐怕又多了许多本地受灾的百姓,若是地动,还能在灾后从坍塌的废墟下挖出粮食,漏网筛掉沙硕,余下的米面还能将就着果腹。
但洪涝不成,谷子米面沾了水就不能吃了,如今安阳县下游、包括受灾的府城,只有还活着的百姓,最紧缺的就是粮食。
这俩孩子敢独自上路,没准前脚刚踏上官道,后脚就会被人捆了手脚架到火堆上。
这事儿他没说,想着到时候再提,没了大人庇佑的孩子想要在这世道活下来实在太难太难,能顺手帮扶一把,他不会拒绝。
想到此,他在心头深深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这些一夜之间失去了至亲的孩子。
咋不防备呢?没点心眼怎么活啊,坏人一茬接一茬往外冒,身边还没个可以给他们撑腰涨胆气的大人。
“那个,甘秀甘磊啊,别怕哈,咱都不是坏人。”扭头见俩孩子缩在角落,他尽量让自己笑得和蔼,别把孩子吓到,“时辰还早,你们寻个地儿安生眯觉,接下来也不用你们撑筏了,有我们大人在呢,用不着你们小娃子下力气。”
甘秀紧紧抱着甘磊,闻言点点头,没吭声。
倒是甘磊,一板一眼拱手道谢:“多谢老丈。”
赵老汉强忍住快要蹦出来的不服啧啧声,啥老丈,他很老吗?他闺女才几岁,他年轻得很呢!
算了,不和孩子计较,摸了摸鼻头,他视线落在了孙旭明身上。
看到这娃,他就想到捞到孙大郎两口子的尸体哭得差点没厥过去的孙老汉两口子,哎。
“阿明啊,傻站着干啥?去那头和喜儿他们待着,筏子挤不下这么多人。”他故意唬着脸,装出一副鸠占鹊巢的霸道模样,挥手赶他,“快去,让喜儿给你饼子吃。”
说完,又扭头冲孙子喊:“给你小叔也拿俩饼子过来……还有甘秀甘磊!”
“知道了阿爷!”
第212章
晨光熹微,清风拂面。
撑杆在水中起起伏伏,破水声发出咕噜噜闷响,偶尔伴随着几声吵闹,一大早就热闹的不得了。
赵小宝还没睁眼就先打了个哈欠,她好像听见了喜儿的声音,咋呼呼的,正在和周三头拌嘴,说他又欺负春芽了。
周三头好委屈说没有,他早就不欺负春芽春苗了,他哥也不欺负,现在他们兄弟俩要是敢抢春芽的馒头,他阿奶看见会抽嘴巴子。
“我都看见了,就砍竹子那日,你吃春芽的饼子!”
“那是她自己给我的!我没有抢!”
“那你是不是故意在她面前嚷嚷肚子饿?”
“……”
周三头支支吾吾不吭声,他没有故意在他姐面前说肚子饿,可他就是很饿啊,饿得头晕眼花都不记得到底嚷没嚷,但赵喜这么说,他肯定不能承认自己嚷了,因为他姐真把吃剩的饼子给他了。
他也不想要的,可他实在太饿了,村里的粮食全被洪水冲走了,只剩爹他们去外头帮人运粮得到的几袋报酬。柳河村比他们还惨,只有两户人家逃命的时候顺手扛了两袋谷子进山,但都被雨水打湿了,也吃不了了。
两个村的人就指着他们村那几袋口粮过活,村老阿爷们心善,蒸好的粗粮米饭会分给柳河村的人,他本来能吃半碗粗粮饭,但多了这么些人,到手就只有碗底那么薄薄一层,两口就吃完了。
周三头还委屈呢,他不想把阿爹他们辛苦赚来的粮食分给柳河村的人,阿奶她们都不乐意,心里好有意见,只是不敢说。小宝姑不见了,大根阿爷脾气好差,这时候凑上前触他霉头,保管要挨骂。
他死活要跟着出来找人就是不想听阿奶念叨,她一天到晚嘴巴不得歇地嘀咕现在是柳河村的人占他们便宜,这几袋粮食吃完可咋整哟,等洪水退了,村里人还有田地,日子有奔头,他们可啥都没有,吃完这点口粮可就要饿死了!
他不想饿死,所以这会儿看孙旭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咋都不顺眼。
瞧瞧瞧,又活一个,又多一张嘴,哎!
当然,更不顺眼的是甘家姐弟,这俩连孙旭明都不如,哎!
心里正嘀咕着,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领头的筏子传来,凶巴巴的,嚷得他脖子下意识一缩,都有心理阴影了:“周三头,你又欺负春芽!”
“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
话音骤然消失。
赵小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梦里的周三头一点都不听话,又扮可怜去春芽跟前讨食。春芽多好呀,对弟弟妹妹从来不偏心,虽然周三头以前老欺负她,但他现在乖了一点,春芽就又把他当亲弟弟疼了,有春芽这么好的姐姐他不知道珍惜也就算了,居然还去抢她的口粮!
可恶!周三头简直可恶!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要狠狠敲他脑袋!
这个梦实在太气人了,赵小宝气得“刷”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就看见了娘。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于是再次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掀开眼皮,蓝天白云下,那眼角的褶子,眉心皱起的纹路,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是她的娘,娘正在冲她眯眼笑呢!
王氏摸了摸她肉乎乎的小脸,掌心的茧子有些刺挠,扎得赵小宝痒痒的,她忍不住边躲边笑:“娘,怎么你也跑到小宝梦里来啦?”
“娘,小宝还听见了喜儿的声音,还有周三头,小宝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呢,青玄哥哥天天划筏子好辛苦的,小宝力气小不能帮忙,娘,你可不可以先帮小宝教训一下三头,让他不要抢春芽的口粮,春芽比他还大呢,他肚子饿,春芽也会饿的。”
“娘,小宝好想你啊。”
“娘,小宝还想爹和哥哥嫂子侄儿们了。”
“娘,青玄哥哥好厉害的,他会扎筏子耶,爹舍不得用的老竹都被他用来扎筏子啦。”
“娘,你叫爹不要生气哦,等回去了小宝带青玄哥哥进山砍竹子,砍多多的,让爹有篾不完的竹片。”
“娘,青玄哥哥知道神仙地了,你不要生小宝的气,青玄哥哥来救小宝,我不能丢下他的。”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小嘴叭叭个不停,但说着说着,一双大眼睛悄然漫上了水雾,豆大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鬓角,浸入发丝里。
她快速吸溜了两下鼻涕,好似生怕被娘看见自己掉眼泪,猛地把手臂横在眼皮上死死压着,小小的身子因抽噎一颤一颤地抖动,紧闭的双唇也压不下喉间上涌的哭意。
王氏心都要碎了,她双眼泛红,一把把闺女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宝,这不是梦,是娘啊,爹和娘来找小宝了。”
“你看看娘,再仔细看看,小宝不是在做梦,娘正抱着小宝呢。”
母女俩一个躲着不敢抬头,一个伸手去拉她的手,哭得衣襟都湿了。
青玄只说小宝很乖,一次都没有哭过,也没嚷嚷要爹娘,整日乖乖巧巧缩在箩筐里,一点没添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听着这些话丝毫不觉安慰,一颗心被碾了又碾,心口直犯疼。
咋会不想爹娘呢?她家小宝睡觉都要攥着她的衣角,更小的时候夜夜都要她抱着才肯入睡,咋可能长大两岁,离了爹娘就突然独立了呢?
只是孩子小动物般的知觉告诉她,只有乖乖听话才能回到爹娘身边,所以她不哭不闹,不惹事不添乱,整日缩在连转个身都困难的箩筐里安生老实待着。
连大人都受不了整日窝在家中,觉得闷,转不开身,逮着空闲就要去外头转转,舒展一下四肢。
小宝从来就不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她喜欢跟着侄儿们上跑下跳,满山满村疯闹,拘着她在家中安静一日,她会捂着眼睛委屈大哭爹娘兄嫂不疼她了。
这么个被惯大的孩子,调皮才是她的本性,乖巧才是压了她的性子。
王氏一颗心碎了又碎,难受的不成,一直给她擦眼泪:“娘和爹昨儿夜里就找到小宝了,那会儿小宝在睡觉,娘就没有叫醒你。你三个哥哥和侄儿们也来了,他们都很担心小宝,三头和大狗子他们也来了,小宝没有做梦,是真的呢。”
察觉到她压着眼睛的手臂松了松,王氏瞧准时机,轻轻拉下她的手臂,见她睫毛哭得湿漉漉,鼻头通红,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望着她,不由破涕为笑,抱着她晃了晃:“真的是娘,小宝伸手摸摸娘?看是不是热乎的。”
赵小宝下意识伸手,肉乎乎的掌心轻轻摁在娘的脸上,掌心下是湿的,凉的,有一点点热乎,不像梦里一戳就散,是真实的手感,她摸到娘了。
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她下巴一阵儿颤动,瞧着又要哭了,听到动静的赵老汉连忙凑了过来,一把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摁在自己脸上。
“爹的命根子哟,仔细摸摸是不是爹?莫哭了,再哭回头眼睛该疼了。”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擦着闺女脸上的泪水,以前咋不知道他家小宝这么能哭,眼珠子跟山泉似的咕噜噜直往外冒水。
赵老汉心脏狠狠抽了两下,疼得不行。
赵小宝一手摁着爹,一手摁着娘,脸上还有爹擦泪时刮得微疼的触感,是真的,真的是她的爹娘,爹娘真的来找她了。
她扭头看看娘,又看看爹,是真哒,是真哒爹娘!
爹娘来找小宝啦!
“呜哇——”
一声嘹亮嚎哭,另外几张筏子的人笑着看向抱头痛哭的一家三口,全都扭过了头。
赵喜吸溜了下鼻子,伸手在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饼子叠吧叠吧塞嘴里,不堵喉咙不行了,他也要哭了。
他真的好担心小姑,小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爷阿奶都没有活气了,家里气氛闷闷的,他很不喜欢那样,感觉吸个气都是苦的,都没人敢开口说话。
现在好了,现在这样最好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他啥都不是事儿!
“哼哼。”他大口大口嚼着饼子,鼻孔喘着粗气,喜悦的泪水哗啦啦淌,他抬臂狠狠擦掉,又裂开嘴角露出一抹傻笑。
从腰间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把噎在喉咙的饼子咽下去,余光瞧见周三头蹲在在一旁眼巴巴瞅着他,不由冷哼一声,把手头没吃完的饼子塞给了他:“吃吧,吃饱点,回头好经得住削。”
胆敢拿春芽的饼子吃,他就要做好面对小姑拳头的准备。就算是春芽主动给的也不成,春芽又不是傻子,还能饿着自己给弟弟口粮啊?
不还是周阿奶在旁边瞧着没吭声。
周三头才不管那么多呢,接过饼子就往嘴里塞,他笑得一脸憨傻,见他掏出汗巾又开始蒙脸,口齿不清道:“真有那么臭啊?我咋没闻到呢。”
“你鼻孔里全是鼻嘎,咋可能闻得到。”赵喜给自己整成个蒙面大侠,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周三头,吃完饼子记得干活儿,眼睛耳朵都支棱起来,多看多听。阿爷说了,回程不着急,都仔细些多瞧河面,尤其是漂浮物多的犄角旮旯,多瞅两眼,把耳朵竖起来,多听听响儿,要是见着有活人,咱就顺手捞一把,给人救到平坦高地儿去。”
他们这一路忙着找小姑,实在分不出心救人,就算在河里遇见幸存百姓,也就给对方丢俩馒头,推些大的浮木门板啥的让他们自个再坚持坚持。
他们没法停下来,更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救下他们再四处寻安置地,顶多路上遇见救人的船只,帮忙指个方向,告诉领头的哪里哪里有活人。
挺冷漠的,但赵喜也不觉得他们有啥错,大灾大难下自己的亲人才是最重要的,自个妥当了,有余力再救别人那才是正确做法。
尽管那些人见他们手都不带伸一下,吊着最后一口气都要冲着他们远去的竹筏狠狠怒骂几句,他也觉得皮不痒肉不痛。
他们给了口粮,已经很好了。
还有很多人捞着河里的家畜尸体,满心满眼都是发难财,离得那么近,对方肯定听见了呼救声,但还是两耳空空,装瞎扮聋,不愿伸一下手。
大难之下见识人心,阿爷说他们不当啥好人,但也不做坏人。
好比柳河村的村民,人家对他们有恩,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又是圈地,又是帮忙建房子,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他们要记恩。所以甭管是洪水来了,还是缺粮少食,他们都得敲锣奔走,吃啥都要分人家一口。
但对生人,还是那句话,自己妥当的情况下,能救就救。
救不了也不要逞威风,把亲人搁一边儿,忙前忙后忙活别人那才是脑子进了水,被石头砸了脑门,有那个大病。
现在就属于自己妥当,可以稍稍伸手帮助别人了。
“你听见没?”身旁没人吭声,赵喜很是不满,扭头刚想骂他,就见周三头噎得面红脖子粗,双手掐着脖子直翻白眼,眼瞧着就要变成洪涝下第一个被饼子噎死的人,“你脑子是不是进洪水了?!又没人跟你抢,你至于一股脑全往嘴里塞吗!”
赵喜吓得连忙把水囊递过去。
“周三头你个蠢蛋,你出去可千万别说自己是晚霞村的人啊,太丢脸了!”
第213章
这几日有些反暑,正下午这个时段,太阳晒得炙人。
距离发洪水已经过去八九日,随着时间的流逝,就算还有幸存的灾民,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也坚持不了几日。
活下来又幸运被发现的早在前几日就已经陆续被人救了,到了今日,已经很难在河面上看见活人扑腾,就算是趴在门板上,抱着浮木,亦或躲在高处的灾民,也早已没了声息。
河面一片死寂,充斥着压抑又绝望的气息。
从永安县一路往上游走,赵老汉他们特意放慢了脚步,还腾出一个空竹筏用来救人,甭管男女老少,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算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别的都不能动了,他们也全给捞起来,然后绕路送到路过的船只或是指定的安置地。
听摇船救人的百姓说,安阳县下游的县镇村,如今都设立了一个救助点,用于救援和安置灾民。
听说是府城下发的文书,让百姓们自发救人,并且捞尸。
此事并非强硬要求,但下来通知的小吏明里暗里表示这是为了预防时疫,这件事关乎着庆州府上下一众百姓的安危,府城的驻军一大半被派去安阳县抢修坍塌的河堤和拦截洪水去了,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而剩下那一半,听话音,有好些幸存的难民正在四处生乱,驻军被分成了好几拨,一拨去安阳县截洪,一波去下游盯着溢洪道,还有一波要留在府城忙活救灾,剩下的还要防备镇压生乱的难民,可谓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如今指望朝廷是不行了,把消息传往京城,再等京城派人过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何况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情况,百姓不知,丰川府一众上下官员还不清楚?陛下眯觉都得睁半只眼阖半只眼,没准啥时候就被人刺杀丢了小命,前朝后宫乱成了一锅粥,他咋可能还有心思惦记数千里之外的丰川府发了大水?
只要洪水没淹到京城,没淹进皇宫,没把他的龙靴打湿,他都不带着急的。
眼下的丰川府就和当年的庆州府一样,甭管是流寇破城,还是洪涝水患,都只能依靠自己,指望外人来帮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别的州府,更别想了,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剿匪,反王乱民争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没心思关心别的。只要别殃及到他们,就算丰川府被淹得活人不存,都没人会把目光投向此处。
除非这里有利可图,才能引起外界的关注。
救援和帮扶更是不存在的,朝廷已经形同虚设,各州各府虽说不上自立为王,但也各自为政,属于自捧自家碗,自吹自家粥了。
同样的,丰川府的知府大人不可能轻易放弃百姓,更可能不管他们,毕竟这里他的大本营。
在不受朝廷管辖后,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俨然已是丰川府的土皇帝,无论是想继续掌握手中的权利,亦或还有别的考量,民心都是极其重要且不可舍弃。
因此,在洪涝发生后的第二日,知府大人便立马派人去安阳县截洪,随即又下令让各县城组织救援安置。
消息虽然在层层传递中耽误了不是时间,但明面上,府城的官员有在积极安排人拦洪救人。
只是此事波及太大,受灾太广,官府人力不足,只能向民间征劳力。
但这事儿也不是一纸文书,或者官老爷张张嘴百姓就愿意干的,没人乐意白干活儿,干活儿饿得快,饿了就要吃饭,但干粮谁来给?去码头扛大包还按时按袋发铜板呢,去河里救人捞尸还是个体力活儿,劳心费神还沾阴气,百姓都不乐意。
尽管上头说啥是为了防时疫,是为了大家伙好,但老百姓听不进去,就知道上头的人想让他们白出力气,那不成的,又不是傻子,自家粮食都不够吃,啥事儿不干躺着总比哼哧哼哧跑来跑去消耗力气,少两步动弹,家里就能多省一口粮,关键时候就能救命。
穷苦人家都是这么精打细算过日子,越穷越抠,越抠越不会让人白占便宜。
可丰川府的官员也不乐意开仓赈灾,就说洪水淹了不止一个粮仓,府城损失惨重。就说眼下城内也缺粮得紧,粮食已经飙涨至天价,而且还有价无市,好多人揣着银子都买不到两斗米,走人情走关系四处打探买粮面,普通老百姓都要活不起了,日日闹翻天,咋可能还有多余的粮食往外掏?
就算想要去别的地儿调度,但官道被淹,外地行商们一时也过不来,啥都要时间,而眼下他们最缺的也正是时间。
上头的人如何安排,下面的人就该依言照办,结果还不乐意,拿乔闹腾上了,府城的官员得知此时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可百姓也不在乎你生气不生气,又不是征徭役,还想他们白干活儿?
就算是征役,也没有征去救人捞尸的先例,反正他们是不认的。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知府大人只能强行下令让各县的县太爷想办法救人,甭管是出钱出粮也好,武力威胁镇压也罢,都得把人给他召集起来。
各县的县太爷不敢违抗命令,原本就在安排救援的县城干脆在受灾的周边镇村设立了救助点,不乐意折腾的也不敢阴奉阳违,见别人设点,他们也照葫芦画瓢。
当然都各自使出十八般武艺,县官不如现管,相比知府大人,普通老百姓更害怕知县大人。
几番折腾下来,救援行动倒是进行的如火如荼,但捞尸一事,就算是小吏在屁股后头挥着鞭子都没人乐意伸手。
天气一热,那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河岸两道蚊虫嗡嗡乱飞,密密麻麻像是长在了枝丫上,河面浮上来的尸体就跟鱼塘里的鱼受不住热翻肚一样,白花花一大片,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干这个行当的捞尸人,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就村里死了人帮忙抬个棺材,这等场面真没经历过,胆子小的瞅一眼就两眼发晕直吐黄疸水,哭爹喊娘嚷嚷要回去。
别说他们,就连管理此事的县衙官吏都觉得惊悚可怖,一个恨不得脚底抹油开溜,一刻都待不下去。
一路走来,尤其临近曲山县,四处划桨撑杆救人的百姓越来越少,而随着水位日行渐降,滩涂浅坑,露出来的淤泥坑洼里全是一具具泡发的尸体。
那场景就算是大人看了都觉得发沉发堵,夜里打盹数次惊醒,更别说小娃。
连自诩铁石心肠的赵大山兄弟几个都无数次悄摸背过身直打干呕,那种感觉不是闻到味儿后被熏吐的,而是看一眼,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产生反胃想吐的生理反应。
此情此景,他们完全没办法用言语形容,就连当初流寇进村后把村民杀了丢到粪坑里,后来被村里人捞起来的腌臜熏臭还要刺激一个人的承受能力。
赵小宝和甘秀更是全程被蒙着眼,赵老汉不让她们看,大人见多了夜里都会魇住,更别说小娃子。
同时他心里开始犯愁,他又有点想逃了,带着家人逃,顺便捎带上村里人一起逃,柳河村没法待了,丰川府更是没法待了。
这么多尸体没人捞,太阳再猛晒几日,烂的就更快了,到时候猛招苍蝇,苍蝇叮咬完尸体又去叮人,就算不叮人,它随便叮个干粮叮个水,那人吃下去可不就完蛋了吗?
当初死俩流寇,想把他们丢村外吓唬乡里人别往他们村跑,村里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尸体腐烂被野物啃食,回头又污染了山上水源,继而导致喝了水害病。
就那么几具尸体都给他们吓够呛,别说眼下,他光是听着漫天蚊虫嗡嗡声就心惊胆战。
“老大,咱是不是得重新琢磨下往后的路该咋走了。”蒙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赵老汉朝着身后的竹筏嚷道,他都不乐意张口,老觉得空气都是臭的,隔着布都能钻进口鼻,“这再泡个七八十来日还了得,水都得发臭,咱就是回柳河村也不成,缩山上也不好使,等洪水退了,没准村里都积了三尺后的淤泥,这个那个的尸体,咱刚建的房子就算没塌也没法住人了。”
住着也不安心了。
脏脏的,臭臭的,没准还会生病。
就像地动后死了人的房屋建筑十年八年都空着,没人敢在原址建新房,住着浑身不得劲儿不说,还老觉得阴森森的,有种住人家坟头的错觉,很不吉利。
看这形势,洪水不知道啥时候才会退,就算退了,房屋农田都得重新拾掇,这也忒费事儿了。
更何况甭管是灾后重建,还是等府城赈灾,好像都和他们没啥关系,无论是发粮发衣,还是有什么针对受灾百姓的政策,他们都沾不上光,轮不到他们,只能干等着,干瞅着。
他现在就琢磨,他们等啥瞅啥啊,瞧河里飘的这些个,也没人打捞上去焚烧,时间一长,啥蛆蛆虫虫的满河乱窜,鼠啊蛇的喝两口再给四处乱拉,拉人菜地,人再一吃,保准完蛋。
反正房子也没了,树挪死人挪活,柳河村也不是他们的根,没啥舍不舍得的,不如趁着当下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些难民,干脆早点逃。
前些年北方雪灾就是没及时把死人挖出来掩埋焚烧,这才导致的时疫爆发。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跑到庆州府作乱的流寇就是当时逃出来的难民,因为疫病会传染,皇帝担心瘟疫传到京城,这才下令焚烧一切潜在危险,直接屠城。
他可不想未来有一天困守在丰川府,被人活活烧死。
“要不咱继续逃吧。”没等老大说话,他自顾自道,满脸忧愁化不开,“去个不旱,又不会发大水的地儿。”
忍着扑鼻恶臭,望着远方那一高一矮两座熟悉的山头,赵大山撑着杆闷声闷气道:“爹,有这样的地儿吗?”
“有吧?”赵老汉也不太确定,“回头咱去府城问问二娘,咱也不挑,贫啊富的都不拘,民风好坏全不论,只要旱不死人,不乱发大水,不瞎地动就成。”
他现在对柳河村已经不太满意了,天嘞个大老爷,这发大水比地动干旱还吓人,都没个预兆的,当晚要不是赶巧外出去找老大他们,还不知道会是个啥后果。
大旱时觉得丰川府挺好,旱哪儿都没旱这儿,柳河村更是依山傍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扎根落脚地儿。他都琢磨回头要不使点银子,走个人情,拖二娘两口子帮帮忙,看能不能让他们在柳河村彻底安家落户。
真打过这个主意。
但现在不敢打了,他憷了,真憷了,一门心思琢磨跑路,想重新换个地儿安家。
也想过直接去边关找金鱼,可也不知道是经历的磨难太多,内心极度渴望安稳,心里总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毕竟边关不太平,没准隔三差五就会征兵打仗,瞧着日子也平静不了。
哎,总之是进退都不如意。
第214章
柳河村,河面上。
七八张筏子散落四方,有人攥着耙子在河里一顿打捞,有人漫无目发呆飘荡着闲逛,瞧着没个目标。
有晚霞村的人,也有柳河村的人,干活儿的是后者,发呆的是前者。
跟大海捞针似的,一耙子下去带起一坨淤泥,捞到啥麻绳和农具啥的就往筏子上扔,戳起一坨棉被衣物就甩着耙梳子原地丢掉,不敢碰,更不敢往筏子上带。
穿的吃的都不要,用的也只捡农具,啥箩筐筲箕都不稀罕。
离远了瞧,一个个表情都很麻木,手头重复着挖,捞,过滤,捡,丢等动作。
晚霞村的人态度消极,见天瞅着下游,看不见老赵家的人,感觉日子很没有奔头。捞了两日家当啥都没捞起来,在三个院子薅来薅去都没薅到一个半个锄头镰刀,丧气得很,就很不乐意动弹了。
柳河村的人则是只能干活儿转移注意力,这几日他们往上游走了走,往日熟悉的乡里邻村全被淹了,四周没有山岳,就算夜里发现洪水也没地方可以逃,划着筏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一个活人。
村里有不少把姑娘嫁到外村的人家,还有不少嫁过来的媳妇娘家就在附近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找到,就算没捞着尸体,没瞧见人,大家伙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是全没了。
哭了,嚎了,伤心了,最后渐渐归于平静,变得麻木。
捞起来的尸体越来越多,不麻木都不成,运气好的天儿,他们能从河里捞到十好几具村里人的尸体,挖坟刨坑都累得再没劲儿琢磨别的,啥伤心痛苦,夜里悄摸哭一场,抹完泪,隔天还得继续重复着前一天干的活儿。
他们还活着,日子就还要继续往下过。
淹的不止自家房子,死的也不止自家人,好似这么想心里就能松泛两分,能得到宽慰。
苦中作乐,不外如是了。
除了安慰自己,还能让他们开心一点的就是从河里捞家当。
农具和铁锅砧板这种较沉的不容易被冲走,也最好捞,一耙子下去能感受到阻力,八九不离十水下有东西。置办一把农具不容易,好些人家一把锄头传三代人,啥东西和粮食田地搭上关系就没有不珍贵稀罕的,都舍不得丢,即便不知道未来咋样,但当下都紧着先去河里捞,多捞起一把锄头,日后都能耕田锄地,多一分活路。
除了农具,就是整袋整袋装着的谷子,也容易打捞,麻袋吸了水就变沉了,就算被洪水冲走也冲不远,打捞的范围宽广些,一日能捞到十多袋。
可惜捞着归捞着,不能吃,沾了水的粮食和野草无益,何况还不是雨水,是混合着各种腌臜物的洪水,就连最节省的人家都只是摸着粮袋抹眼泪,没敢吃,也不敢吃。
更别说面粉糖盐这等细致物,罐子都不带完整的,连片完整的罐片都薅不到,以往花大价钱买回家舍不得吃,孙子孙女歪缠着央求阿奶给块麦芽糖,阿奶舍不得给,现在糖没了,娃也没了,就算后悔得直掉泪水,五脏六腑都在发苦也晚了。
至于棉被衣物,头两日捞到的洗洗晾干能留着,第三日往后捞到的甭管多舍不得,孙村长都盯着不让拾掇,烧也好扔也好,总之不能往身上套,更不准娃子伸手摸,担心害病。
许是经历了一场大难,柳河村的人也老实了,没拌嘴歪缠非要留着,让扔就扔,都很听话。
听话的好处是他们现在还有命去河里捞家当,不听话的后果是只能躺在河里任别人打捞。
他们村本来能活更多的人,要是听话,听指挥,没准全村人都能活下来。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不就是那晚不听招呼,别人让赶紧跑,他们非得捉鸡逮鸭耽误工夫,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最后才落得个人财两失的下场吗?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只是这个代价实在太大,这辈子再没了后悔的机会。
…
一群人划着筏子在河面四处溜达。
傍晚时分,天色微微暗沉,远远瞧见一行人从下游渐渐露出身形。
一开始是几个小点,不过片刻,身形轮廓越变越大,越来越清晰,满粮和朱大桩朱来财几个汉子心口砰砰跳,原本丧气懒散的精神倏地一散,身板下意识挺了起来。没人招呼,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攥紧了撑杆,驶着歪七扭八的筏子转了个弯,划动着往下迎。
满粮一马当先,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嚎道:“是叔不——?”
“大山,满仓,是你们不?”
“是你们回来了吗?”
“是我们——”那头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同样扯着嗓子嚎了句。
哎哟,这熟悉的嗓音,一群汉子猛拍一把大腿根,顿时嘴都笑歪了。虽然离得有些距离,实在看不清筏子上都谁谁谁,但听这喜悦的声儿,乐得就差直接嚷嚷他们找着人了,没空手,没白走,这趟稳妥!
还真让他们找着了啊?被洪水卷走还能活啊?!一个个激动地面红耳赤,但咋这么不信呢,连忙问道:“是不是找着小宝了?”
“找着了,找着了,还找到了青玄,俩娃一起的!”这回开嗓的是赵老汉,“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有多赶巧,半夜路上恰好碰见了,这说出去都没人信,差点就错开身了!”
可终于回来了,他心头狠狠松了口气,说完话狠狠揪了两下鼻子,哎妈呀,给他臭的,都忍不住翻白眼。
这日子过得是真闹心,整日跟住在了茅房里一样,吃饭打盹都得掀开蒙面的布,别说张嘴咬饼子,就是吸口气那都是折磨,这可比大旱逃荒还折腾人,一个费脚力,一个纯费人。
脸上裹两层布都挡不住,真熏得慌,他都有点坚持不住了。
“孙老头在不在?在附近就嚷声儿唤换,让他别捞了,赶紧过来,他家明娃子没死,还活着呢!”他冲着猛猛朝他们划来的人吼了一声。
对面的人听见,立马有人扭头朝着一个方向喊孙老汉。
声声传递下,正在另一头捞尸的孙老汉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他一把丢掉手头耙子,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吼一声,连忙操纵竹筏跟了上来。
和赵喜他们缩一堆儿的孙旭明眼泪瞬间包不住了,熟悉的山形,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儿,这里生活着他们孙家祖祖辈辈,祖坟在,阿爷阿奶在,爹娘也在,瞧见那两座山头的瞬间,一股情绪猛击心口,孙旭明鼻涕眼泪齐流,扯把嗓子就开始嚎哭:“阿爷,阿奶,大丫……呜,爹娘,我回来了。”
阿爷在河里捞到了他爹娘尸体这件事赵喜已经告诉他了,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当晚他们一家睡得太沉,洪水都涨到了屋里他爹才发现,当时爹就让他先跑,他和娘因为家畜拌嘴拉扯,他那会儿脑子也懵,让干啥就干啥,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后山跑。
洪水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涨,期间他几次回头,无论咋嚷嚷都没得到爹娘的回应,那会儿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之后自己也被卷走,更顾不上伤心难过,再醒来就是见天撑筏往家赶,饿得累得没心思胡思乱想,甚至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进山路不止一条,没准爹娘走的另外一条道呢?
怀揣着的深深渴盼,最终还是被赵喜三言两句无情击碎。
坏消息是他爹娘没了,好消息是他爹娘被他阿爷捞起来了,有河里这么多泡发烂肉变臭长虫都无人收殓的尸体做对比,独自伤心难过了好几日后,他也渐渐换过了劲儿,接受了现实,至少他爹娘走得体体面面,能入土为安。
这就已经很好了。
死在这场灾难里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所有人的底线都是一降再降,从要是逃命的时候能顺便捉两只鸡就好了,到饿肚子不算什么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和最后就算死,只要有人捞有人埋就不算白活。
孙旭明也是这么个心理变化,从一开始的绝望到最后归于平静,虽然爹娘死了,但有人收尸,在当下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所以他这会儿嚎得很有两分哭灵的架势,膝盖更是“扑通”一下砸在竹筏上,磕得特别响亮。
孙老汉一双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小缝,人老了视力本来就差,这阵儿哭得多了,一双老眼近乎半瞎,只能隐约看见好几个筏子装满了人从下游上来,瞅不清楚面貌,但耳朵还算灵光,听见了声儿。
是他家明娃子,嚎得乱七八糟让人脑仁直发疼,是村里妇人婆子最嫌弃的调皮娃的吵闹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鼻涕眼泪瞬间往外嗞,老头疯狂撑杆,把河水抄得哗啦啦响,内心焦灼急切,压着哭声儿撕吼回去:“明娃子,阿爷的明娃子,真是你啊?你真还活着啊?”
“恁大的水你咋活下来的啊?!天老爷,您老真是开眼了,老大这房还没绝,我家明娃子还活着,呜……”
“阿爷,是我,真是我,我还活着!是青玄小叔把我救了。”孙旭明同样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正好几张筏子挨得近,他小跑着蹦去了最前头。
满粮和朱来财他们划到跟前,孙旭明望着朱来财哇哇大哭喊了声朱叔,朱来财一个杀猪匠,再铁硬不过的心肠,见他这副模样,又听后头姗姗赶来的孙老汉哭着喊明娃子,他都有些憋不住泪,忙把筏子划过去,等孙旭明跳上来,顾不上招呼他赵叔,一刻不停往回划,自觉搭起了让爷孙早些团聚的桥梁。
爷孙二人抱头痛哭的动静极大,孙旭明嚎得比在路上时还要凄惨肆意,赵喜揉了揉耳朵,见着亲人是不一样,在他们跟前,他连哭都收着。
先前瞧着不咋伤心,也不对,应该说只浅浅伤心了一下就接受了爹娘去世的事实。原来根本没缓过劲儿,心里难受得很,只是压着,忍着,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只有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才能释放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赵小宝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满粮哥,大桩哥,还有罗家孙家的哥哥们,全是他们家的姻亲兄弟。
见她好生生的,连带青玄都好好的,得知他们飘到了下游,因为运气好捞到个筏子,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满粮双手合十连连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小宝和青玄福大命大,日后也一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再没有波折意外。”
“没事就好,找到就好,回来就好。”朱大桩这么个寡言汉子也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可见有多高兴。
其他汉子也是你一句我一句,问飘多远,有没有受伤,得知俩孩子连皮都没磕碰一块,也跟着抬头往苍天,难得说了几句好话。
他们的担心半点不作伪,一路走来,见天吃着大锅饭,看村里孩子都和自己娃子一样,都上心惦记。何况赵小宝多招人稀罕一娃,还是个姑娘,心再硬实的汉子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都软乎得慌。
都盼着呢,可千万不能出事,孩子要好好活着。
如今瞧见人,是彻底放心了,踏实了。
第215章
赵小宝被娘抱着,被众人稀罕围着,她望着两座在汪洋里格外扎眼的山,心里不由有些急切。她想嫂子们了,还有春芽小花,娘说嫂子们原本也想跟着来找她,但筏子装不下这么多大人,她们只能留在山上等着。
她还想小黑子和小虎,还有村老们,好久没有听见他们的大嗓门了。
“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热热乎乎唠了会儿,前头孙家爷孙也歇了声儿,赵老汉开始挥手赶人,恁宽敞的河面,他们硬是把道给堵了,“这都好几日了,你们咋还在捞东西?”
一排排筏子往回折返,朱来财也终于能插上话了,立马道:“没捞了,真没捞,都记着您话呢,只留了前两日捞的东西。我们是闲的发慌,在山上待得焦心,坐不住,想着出来瞅瞅,假使有活人呢?咱还能顺手捞一把。”
还有个原因,他扭头悄摸瞅了眼老叔,见他心情还不错,便道:“昨儿有船划到山脚来,是县里的人,以为咱正等人来救呢,要把我们拉县里去,说是有专程的灾民安置点。”
“来的人还说,县里给发口粮,一人一日能分到两个窝头。”
来人见他们乌泱泱站满了一个山头,还吓一跳呢,似乎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活人。
两个村当时挤一堆儿,瞧着就跟一个村没两样,朱来财他们这群外来的当然也没说自己实际是外逃来的难民,柳河村的人更没说,毕竟不知道县里对难民是什么态度,生怕说多错多,反倒惹得对方不满。
遭了灾,附近村子的人几乎死绝,从县里下来的人也不会闲的发慌查户籍,他们主要是救人和通知县里有个安置点,能去的自个去,去不了的他们捎带。曲山县的县太爷是个办实事儿的,不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个落脚地,还给派发口粮,尽管不多,但在当下已经能活命了。
得了消息的全都往县里赶,无一例外。
如若有心,这时候,孙村长完全可以给他们现按个身份,从此变成良民也未尝不可。
但这事儿他也不敢擅自做主,赵老汉不在,晚霞村的人也没想到这茬,于是只能糊过去,支吾没细说,只感谢了对方,说回头他们自己去。
见他们有筏子,那人也没强求,只说了下如今县里的情况,让他们要去就抓紧,窝头也有定数,这会子各地粮食都稀缺,去晚了不定能分到。啥事儿都赶早,拖拖拉拉那是屎都赶不上闻热乎的,奔活路得趁早。
“山上正商量这事儿呢,您老不在,我们也没个主心骨,村老们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咋办。”朱来财是有点想去县里的,只要孙村长从中说和说和,他们家没准还能趁此机会在曲山县落脚,得个良民身份。只要洪水退了,柳河村这次又死了这么多村民,好些还绝了户头,回头要是分到田地,那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咋说他们都知根知底,孙村长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想他们跟着一道去曲山县,等回头洪水一退,他就想办法给他们上户籍,让他们变成柳河村的人。
他这村长也不是白干的,在县衙也有俩认识的衙役,往年下来催收他席面办的敞亮,族里还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了个童生,这些都是他的脸面和底气,你来我往间对方也愿意交好,人情关系就这么维系下来了。
这事儿只要上心,真不难办,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算着他们带出去的干粮,想着也就是这一两日就该回来了。甭管找没找到人,缺粮少食都得回来补给,这事儿只能和赵老汉商量,只有他能拿主意。
赵老汉听完没吭声,朱来财见他面色不带喜意,心头不免惴惴,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不知不觉,筏子划到了山脚下。
孙旭明老早就扯着嗓子嚷嚷着叫阿奶和大丫,半山腰的人听见动静,眼尖的看见赵老汉一行人,顿时连滚带爬回去喊人。
“可是找着小宝了?!”赵山坳一听消息,连他稀罕的烟杆都顾不上了,倒腾着一双老腿就往山下跑。
朱氏妯娌仨比他还要快,一路摔着往山下滑。
晚霞村老老少少一窝蜂全跟上,阵仗闹得很大,嘴里各自喊着惦记的人。
“小宝——”
“阿明,阿奶的明娃子!”
“小弟!”
“周三头你个混娃子,谁准你乱跑乱蹦的?净添乱,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孙婆子和大丫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被村里人拽着往山下跑,这才如梦初醒,哭哭啼啼嚎着往下冲。
狗吠猫叫,混杂着人声吵嚷,简直闹麻了。
赵小宝和青玄从筏子上下来,脚刚踩在地面,还未来得及感受久违的踏实感,一团毛茸茸对准青玄的脸就糊了过来。
“喵!!”
青玄眼疾手快把小虎拦住,抓着它软弱无骨的身子直接往脖子上一圈,眼中含笑,半严肃半打趣道:“别趴脸,臭。”
“喵!”小虎很有情绪地叫了一声,也不动弹,任由他折腾来去,只要挨着他就行。
小黑子围着赵小宝双腿直打转,嘴里汪汪不停,尾巴都快甩断了,肉眼可见的兴奋。
赵小宝蹲下身一把抱住它的脑袋,小黑子激动得扭来扭去,两瓣屁股都快晃出了残影:“小黑子我好想你呀,你想不想我?”
“汪!”
“你也想我呀!”
一人一狗正热乎着,一声大喊从山坡上传来。
“小妹!”
朱氏在她望来的瞬间,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几乎是屁股顺着野草一路磕磕绊绊滑下来,脚还没沾着地,两条手臂就已经伸了过去。
赵小宝立马撒开手,几步小跑过去埋头就往大嫂怀里扑:“大嫂!”
朱氏抱了一会儿,又连忙端详她的脸,然后又狠狠揉怀里,接着又去摸她的胳膊的腿,眼睛在淌泪,脸上却在笑,又哭又乐瞧着埋汰极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大嫂就知道你机灵,一定没事儿!”
罗氏和孙氏从坡上滑下来后,又是撩她衣裳检查胳膊肉,又是薅裤腿,看有没有刮伤的地方,闻言都憋不住闷声闷气的鼻音接茬:“对!我们家小妹打小机灵,福缘厚着呢,瞧,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个让人惦记的丫头,可再不能有下回了,要担心死我们不成?”
赵小宝伸出小手挨个给她们把脸上的泪抹掉,姑嫂四人好一阵儿热乎,对着直打鼻涕泡,又哭又笑。
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的晚霞村一众妇人婆子也偷偷抹了把眼泪。都担心呢,眼下瞅着娃好生生回来,提着的心可算是落了下来。
真是祖坟冒青烟一样的运气,被洪水卷走还能活,还能找回来,这谁见了不说一声老天开眼呢?
赵山坳捻着衣角擦了擦泪,望着下方那一大家子,哎哟瞧大根那雄赳赳气昂昂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精气神,忍不住咧嘴直乐。
这回可算闹清楚了,他们晚霞村的主心骨哪里是大根?分明是小宝那娃子!
她不在,这一大家子寻死觅活好不了一点!
他们好不了,村里也好不了,大家伙都好不了了。
“好好好,都回来就好!”李来银龇着牙花子傻乐,他还真怕娃子糟了难,大根想不通跟着投河一道去了,眼下好啊,太好了,他们村一个没少!
孙村长瞧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羡慕了,他没掺和这头的热闹,而是看向另一处,明娃子还活着,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
筏子扎好后,他们没能找到其他幸存的村民,捞到的全是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连他儿子也没能幸免。
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连眼角的褶子都厚重了几分。
重逢总是喜悦的,甚至驱散了连日以来萦绕在众人心中久久不散的阴霾。
甘秀牵着甘磊,姐弟俩缩在角落里,羡慕又渴望地望着前方的热闹。
他们的亲人都逝去了,再也回不来了,看见别人重逢,仿佛也能从中窃取两分快乐,抚慰孑然一身的孤寂。
一道有些热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甘磊瘦弱的身子骤然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甘秀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把他挡在了身后:“磊子?”
“没事。”甘磊稳了稳心神,这里离玉山县很远,离府城也有些距离,想来是不应该的。
“真没事?”甘秀有些不放心,他这幅模样她也只在阿爷刚带他回来时见过,对谁都很防备,好似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有人跑来抓他,好像所有人都要害他,他要防着所有人,“你别怕,明儿,明儿我们就求小宝的爹借我们竹筏,我们去牛家村。”
这么多生人,其实她也有点害怕,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年纪比磊子大,阿爷临终前也交代了日后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她要多照顾他。
磊子要去牛家村,她就跟他去牛家村,即使她内心里其实有点害怕去未知的地方。
“真没事。”一紧张喉咙就发痒,甘磊咳了两声,从甘秀身后跨出一步。
他强忍着不适抬头望去,山坡上,有两个中年男子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眼中有惊愕,怀疑,不确定等各种复杂情绪。
见他望来,二人不躲不避,目光愈发放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一副恨不得扒了他衣裳的模样,很是无礼。
但莫名的,他又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恶意,相当矛盾。
“?”
奇奇怪怪的。
第216章
娃子被洪水卷走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对两个村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柳河村的人围着孙旭明问东问西,晚霞村的人围着赵小宝和青玄嘘寒问暖,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孙婆子得知自家明娃子是青玄从河里捞起来的,当即拉着他们姐弟过来就要给他磕头,这次是谁扯谁拽都不成:“娃儿,你别躲,这个礼你要受,你受得!”
她一把拉住要躲的青玄,老脸淌满了泪:“老大两口子去了,照理来说该我们当阿爷阿奶的顶上,但我们年纪大了,想来你不乐意,就退一步让他姐大丫代劳,让他们姐弟给你磕三个响头。娃儿,别拒绝,救命之恩大过天,这些都是该的。”
青玄被她死死拽着,想挣扎,又担心摔着她老人家。这地儿说是山脚,其实眼下算是在半山腰,毕竟真正的山脚已经被淹了,斜坡站不稳,脚一滑很容易栽河里。
人不是他救的,这头他真受不得,只能扭头去找老叔。
赵老汉心里门清,孙旭明能活下来多亏了小宝,但这事儿只能瞒着,这功也只能青玄认领,见此便道:“甭管咋样,人也是你带回来的,让他给你磕一个吧。”没他在,就算小宝给带去神仙地也只能干看着他等死,他闺女不会救人啊。
这头他受得起。
一旁的孙老汉一听,连忙拽了姐弟俩一下,孙旭明和大丫一个利索跪下,对着青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大丫是姐姐,心里也高兴弟弟还活着,磕完望着青玄噙着泪道:“多谢青玄小叔救了我家阿明一命,往后有啥用得着我们姐弟的地方,你只管吱声,没有不应的。”
孙旭明回到家见到阿爷阿奶阿姐,心踏实了,有归属了,不由恢复了两分平日里的撒欢性子:“小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小叔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给你卖命都成,反正我是你救的。”
“赶紧起来吧。”青玄受不了了,他作甚营生啊还要人卖命,直接一手拉一个,强行把他们的膝盖拽离地面,“不要你卖命,日后多带你小姑耍就行,爬坡山上你多背两趟这恩就算还了。”
孙旭明只当他说摘松塔那日他嫌小姑累赘不想带她一起耍,想到这一路吃的都是小姑的干粮,不由脸皮子发烫,臊得直点头:“小叔我都听你的,以后再不敢嫌小姑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青玄摆摆手,表示这件事就这样了。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孙家人郑重上心啊,娃子表示完,孙老汉老两口和孙二郎孙三郎立马围过来拽着他又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还说回头等洪水退了,有了安置后,要请他家来吃饭,还要给谢礼,救命大恩不是磕几个头就抵了,只是眼下没这个条件,还望他包涵。
说了很多有人情味的话。
尽管人不是他救的,但这些话他替赵小宝听着,心里还是有两分感触,没白救。
不图人家个啥,但对方懂得感恩,这手就没白伸。
赵老汉也是这么觉得,在一旁听了好半晌孙家人真情实在的感激话,并没有因为青玄是个娃子就敷衍,心里挺热乎,想着不愧是四郎的亲人,人好好一窝,人烂烂一窝,心里不免也为之前担心孙旭明知道神仙地后闪过的阴暗想法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嗐。
“叔,叔!”
正唾弃自己呢,就听见两声略显急切的呼喊,扭头循声望去,就见石家两兄弟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盯着他。
……也不对,是盯着他身后某个方向。
那眼神也就是自己人了,知道没坏心,不然他都想原地捡坨土疙瘩丢过去。
“干啥?”他拧着两条粗眉,“几天不见转性了?”瞧着都不像好人了。
余光见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没等他俩说话,他挥手招呼坡上坡下围起来的人:“山脚下危险,有啥话都等回松树林再说,都别围着了,先上山。”
满河的尸体,天黑后都不太敢待山脚,闻言,大人拽着小娃,一群人拽草扯树地开始原路折返。
进山路挺宽敞,也不拥挤,大到小路都能通,也不担心踩到蛇,这会儿只要是个活物出现在眼前都得变成口粮。这几日赵三旺他们放弃去河里捞家当后,一群汉子也没闲着,结伴往更高更深的地儿走,试图猎头野猪充充饥。
但野猪也不傻,山下淹了,它们只会往更深的地儿藏,忙活几日连根猪毛都没抓到。
眼下有经验的回来了,一群汉子围着赵大山取经,问咋寻野猪踪迹。
“要不是村里人拍胸脯保证山上有野猪,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大山,你给咱讲讲,当初你们是咋在山上发现野猪的?有没有啥窍门?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
“哪有啥窍门?哎哟,说了你们咋不信呢?真是赶巧走野猪老巢去了……”
孙村长站着没动,想到先前朱来财说的那事儿,赵老汉寻思这是等他呢,直接长腿一跨跃上山坡,没拐弯直接问道:“来财说昨儿县里来人了?”
“嗯,通知县里安置难民的事,想着和你商量商量。”孙村长笑了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明明下午还急得嘴燎泡,以前也没这个感觉,但眼下见着他们这一家子,他那颗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也不慌了,“山坳他们拿不定主意,都说要等你回来,听你的。”
“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赵老汉说完,忽然想到啥,忙扭过头看向身后,差点把这俩孩子给忘了。
甘秀爬上缓坡,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拉下面的甘磊。
整日缩在筏子上不觉得,这一下地就能觉出好坏来,甘磊那娃子瘦弱得有些过分了,明明是个男娃子,胳膊腿还比不过他们村的女娃娃,细弱无力,爬坡上坎更是费老劲儿。
他正想喊老二帮着把娃背上山,不然照他们这速度天黑都走不回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就比他更着急了,几个大跨步走过去,也不管娃儿奋力蹬腿挣扎,直接给放背上。
“我背你。”石大郎小心翼翼摁着背上疯狂挣扎的孩子,生怕他掉下来,嘴里只反反复复重复着,“别扑腾,娃儿,别乱扑腾,当心掉下来。你走不动,我背你上山。”
“你放我下来!”甘磊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捞到了背上,成年男子那双让人无法撼动的臂膀让他十分不安,像是想到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他声音都带着几分恐慌,“你,你放我下来啊!”
“放开磊子!”甘秀也吓一跳,忙跳下缓坡去拉甘磊,一只手还使劲儿推石大郎,急得都快哭了,“你把磊子放下来,他不要你背!”
她不知道这俩人咋回事儿,先前一直盯着磊子,现在还要抓磊子,他们明明不是桥沱庄的人,她没见过他们!
石大郎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背上的男娃像只猪崽一样扑腾得快要背不稳当,下面还有个姑娘推他,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是拍花子了,正和人家阿姊抢娃。
“我,我不是坏人,你们别怕。”石大郎急得面红耳赤,很想解释两句,但背上的孩子挣扎得厉害,态度十分抗拒,他也不敢强迫,忙让老二在身后接着,他半点不敢耽搁把娃儿放了下来,就怕一个不稳栽下山坡滚河里。
脚一沾地,甘秀眼疾手快把甘磊拉到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石家兄弟。
石大郎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防着,一张脸臊通红,嘴皮子嗫嚅着想解释,但对上那孩子那双惊恐排斥的双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郎,咋回事儿?”赵老汉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相识这么久,日日处着,这兄弟俩是啥性子他心里有数,不是啥热心肠的,对俩陌生孩子这么殷切不能够,不太像他们平日里的作风。
“叔,我,我……”石大郎很想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家达远表弟,真的像,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那个眉眼起码也有七八分相似。
他只见过鹰奴一次,那会儿他才刚出生,因着娘胎里带的毛病,孩子打从落地身子骨就不好,当时正值年底,他带着节礼从老家赶来丰川府拜年,姑母让奶娘抱着孩子出来匆匆见了一面。
那是达远表弟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上心,虽然只是一面,但他记得真切,幼儿眼角眉梢都和爹挂相,连姑母都说很像达远表弟小时候,熟人一瞧便知是父子。
之后两年,他和老二秋收后去丰川府送新粮瓜果,每次都正巧遇上鹰奴生病,被他娘拘在房中休养,不允出门见客。
再之后就是丰川府这边和老家渐渐断了往来,姑母让人带信儿,往后秋收年下不用再来府城,庄子里有的是粮食瓜果,不缺这一口。
石老汉已经去世,石大郎作为晚辈,长辈都这么说了,他心里再是难受,也不敢多问缘由。他们这些年往府城送新粮瓜果,自个觉得挺是个心意,但徐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咋可能会稀罕?
穷亲戚,穷亲戚,他们每次去徐府,其实都能感受到府中下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多轻视,估计是见他们年年都来,一次没落下,就像紧紧扒拉着有钱亲戚讨生活的破落户,十分不受人待见。他好几次瞧见下人背着他嘀咕说嘴,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那种被人鄙夷的感觉,石大郎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出来。
所以当徐府的管事来老家递信儿,石大郎只觉脸皮被对方轻视的态度和冷淡的话语来来回掌掴了无数遍。
人贵自知,对方离开前说的这句话他一刻也不敢忘。
若不是天下大旱,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只有姑母这么一个至亲长辈,脸皮在两大家子的性命面前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姑母嫌弃他们,在背井离乡逃难前,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在千辛万苦来到丰川府后,从二娘两口子打探来的消息里得知,事情似乎不是这样的。
石大郎一门心思想找到徐家的庄子,想打探个清楚,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大半个丰川府就被洪水淹了。
他这阵儿心焦难熬,其实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咋活啊?就算孩子还活着,他一个人咋活啊?连大人都奔不出的命,他一个小娃子咋给自己扑腾出个活路啊?
更别说孩子可能已经死了,早在那晚生病没等来大夫就已经死了。
石大郎在翻来覆去的设想里渐渐感到绝望,但就在这时,赵叔突然带回来一个长得和达远表弟十分相似的孩子,他坐不住了,也稳不住了。
“有啥话回去再说。”赵老汉不由多看了甘磊两眼,石大郎这失态模样可不多见,他心里也不由多了两分想法。
“可……”石大郎有些着急,一双眼紧紧盯着甘磊的眉眼,真是咋看咋像,连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气质更像。
“可啥可,没看孩子怕你啊?别吓到人家。”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个蠢的,平日里瞧着聪明稳重,关键时候就犯起了浑,孩子认识你吗就一言不发上手捞上了,别给人落下个不好的印象,回头都不乐意和你交心。
不稀得理他,赵老汉冲绑好筏子走过来的老二道:“把甘秀甘磊背上,娃儿没力气爬不动,你搭把手。”
说完,他露出一个再慈祥不过的笑容,对甘家姐弟柔声道:“你俩别怕,他们不是坏人,你们信赵阿爷,让二田叔背你们上山。肚子该饿了吧?听话昂,我们早些回去煮饭吃。”
见天待了好几日,甘秀对他很信任,小孩子有自己的直觉,也会认人,赵阿爷说那俩不是坏人,她是愿意相信的。
“磊子?”她低头看甘磊。
甘磊没吭声,也没看石大郎,只在赵二田走过来伸手捞他时,他没没抗拒。
“甘秀也来。”赵二田笑着冲甘秀伸手,甘秀立马听话地主动搭了上去,没逞强。
被忽视的石大郎就这么看着赵二田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轻轻松松越过他们带着俩娃上山了。
不过片刻,山脚下就只剩兄弟二人孤零零吹河风。
石二郎盯着男娃的背影,急得团团转,伸胳膊捅他哥:“大哥,你见过鹰奴的,他是不是啊?”他没见过表侄儿,但他见过达远表弟小时候,这孩子和他真的太像了。
像到只是第一面,他就认定了这是鹰奴,是他们的表侄儿。
但这事儿明显不是他们认定不认定,孩子瞧着有点讨厌他们,都不让背的,那就更没法开口问了。
“先上山吧。”石大郎深吸一口气,他承认自己有点唐突了,有些吓到孩子了,可他真的忍不住,他太想姑母唯一的血脉能活下来了,他也太想知道姑母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知道达远表弟一个从来不喝酒的读书人,为什么会酒后失足掉进水池。
徐家,那个高门大户徐家,究竟又是为何,连一个几岁的孩子都容不下。
明明鹰奴是他们徐家的孩子,是徐家的血脉啊!
第217章
从山脚到松树林这段路瞧着不远,走着还挺费脚力。
回到临时落脚地时,黑夜已悄然降临,星河倒悬天际。
妇人们熟稔点起了火堆,架锅倒水混煮菜饭,忙得热火朝天。
野菜是在山里挖的,都还新鲜,毕竟这么高一座山,说句老实话暂时饿不死,就算刨树根吃都能勉强再支撑一段日子。粗粮是一些陈粮旧米和豆子山货,连饭带菜一锅煮,滋味是没有的,卖相也不咋地,跟煮猪食一样,图的就是个方便。
就这瞧着不咋地的饭食,都不是日日能吃到,隔两日煮一锅,其他时候要么饿着,要么自个在山里寻点榛果野味儿野菜啥的果腹。
炊烟升腾,偶尔一阵儿风飘来,呛得人喉咙直发痒。
有眼力见的小姑娘见此,顾不上浓烟呛人,忙去拿从河里捞出来晾了几日的笤帚清扫松针落叶,避免火星子撩起来,烧了仅存的容身之地。
因着柳河村的人没粮食,这阵儿吃的口粮都是晚霞村的人省下来的,不用孙村长多说,一个个都很有眼力见,每日的吃用水都是他们主动去后山小溪里一桶桶挑回来的,干活儿也很主动,拾柴烧火洗锅全都抢着做。
这么多人守着几袋粮,早晚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这不,赵三旺他们惦记着猎野猪,孙村长也惦记着曲山县,都等着赵老汉回来拿主意。
前脚刚到,屁股还没挨着地,人还没缓口气,孙村长就急不可待拉着赵老汉把自己琢磨了许久的心思说了:“老兄弟,眼下机会难得,我的意思当良民总比当难民强,咱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户,活一辈子就看重一个‘根’,只要有间属于自己的老屋,有几亩田地,那甭管发生啥事儿心都不慌,有着落。”
“你们从老家逃难出来,目的也是为了寻个合适的地儿落脚安家,咱柳河村别的不说,邻河靠山田地肥沃,离县里府城都近,是个再好不过的过日子好去处。远的不说,就眼下咱能逃过一劫,一是仰仗老弟你当晚敲锣知会咱,二也是我们村有这座山头,才让我们有地方可逃。山水山水,缺了哪一个都经不住折腾,不瞒你,前头村里人往四周去寻人,我们周边儿好几个村子,愣是没活一人,可见我们村地势有多占优。”
说到这儿,孙村长歇了口气,随即笑道:“也就现在我才敢说这话,搁半月前,这件事我心思都不敢起一下。不止我们村,周边乡里但凡临近官道的村子,还有岔路口通向曲山县和府城的村子,宅基地,田地、和户籍样样都紧俏得很,以往就算是花钱都不定能落户下来。”
县和县有差距,村子和村子也有差距,就看这次丰川府发大水,别的县城如何且不知,曲山县的官吏是整日摇着船在管辖地儿四处救人通知安置灾民,给地方安置,给口粮度日,干的全是实事。
县太爷心善,为民着想,但前提也是曲山县的财政支撑得起县太爷施为。做为府城下面的第一个县,曲山县陆路水路四通八达,说句难听话,这里的百姓就算去路边儿讨饭都比下县辛勤劳作的百姓日子过得滋润。
如果不是洪涝,就算知府大人最终松口接纳难民,晚霞村一行人也不可能被分配到曲山县,只会被分到土地贫瘠、地势偏僻的下县小村。
所以别看村里现在被淹了,瞧不出好歹,可一旦退潮,田地房屋露了出来,要不了三五年,丰川府又会回到原本的日子,宅基地依旧紧俏,田地依旧肥沃,是人人羡慕的依山傍水好地界。
自古以来,受苦的是人,不是地儿,人换了一批,地儿却扎根地实在,不会因为事态变迁发生任何变化。
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但当晚赵老汉不顾自家安危满村通知他们逃命,他就知道这人能处,他是真心实意想留他们在柳河村安家落户,日后世代相邻。
为啥都说人离乡贱?不就是人一旦离了老家,甭管去到哪儿都会遭受排挤嫌弃。村里来个外来户,没个两三代都不敢说自己融入了村子,平日相处很少称名道姓,都是“那外来的”“那家子人”之类的叫。
无形中就隔开了距离。
救命之恩在前,多出来的房屋农田在后,只要晚霞村的人愿意留下来,他能保证日后村里绝对不会发生排挤孤立这种事,一旦落户,就真正是一个村的人。
不是三五代才能淡化的外来者身份,而是实实在在的柳河村本地人。
这件事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这次死了太多人,等洪水一退,安阳下面受灾的地方必然会多出好些空村,他们丰川府多好的地儿,甭管是县里的老爷还是府城的大人都不可能让农田闲置,这关乎到一年的粮食税收。
所以,尽管此时说这些有点太早,但可以预料到的是,日后丰川府会缺人,很缺,而这个口子,一定会用滞留在府城的难民去填补。而相比不知跟脚的难民,孙村长当然是想让知根知底的人占了村里这空出来的位置。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眼下时机正好,只要在这会儿先落实了他们的身份,把位置占下来,私下使使人情没准就成了。不然真等到灾后普查户籍,安排灾民和难民,到时按规矩分配,他就很难行事了。
孙村长对赵老汉没有丝毫隐瞒,能说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说了,连他能力有限只能在这会儿趁乱使力都没有遮掩:“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要办就要趁早,还得趁乱。”
浑水才好摸鱼,说完还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不讲究麻烦的来,直接让他们占了村里人的身份,都不用琢磨走人情。
但谁乐意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下面还有儿孙呢,咋都不能拜别人家祖坟。
“老兄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们想留在丰川府,眼下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他家小宝没丢,他没往下游去,没亲眼见到受灾的地儿有多广,死的人有多少,没准在昨儿县里来人时他就麻溜领上大家伙扒拉上柳河村这棵大树求庇荫庇荫,毕竟逃荒的初衷是想活下去,顺便找到适合过日子的去处,有山有水最好,如果没有,起码也不能太偏,不能像在晚霞村一样去趟镇上要几个时辰,一个来回就是一天,冬日连个伙计都寻不到,日子咋都起不来,一眼就能瞅到头儿。
柳河村很好,好到第一次来这儿,他就琢磨就算村里人不愿接纳他们,他们也要在村外扎堆儿先过着。种了半辈子贫瘠田地,瞅见柳河村的肥田肥地,他能不羡慕?能不稀罕?小宝没出生前,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多几亩地,勤劳耕种,秋收能多收几斗谷子,这样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可现在不成了,这趟走得让他心惊,让他后怕,眼下的丰川府再不是大旱时不缺水的风水宝地,而是无时无刻都有可能爆发时疫的隐患之处。
曲山县很好,柳河村更是一个烧香拜佛都想要的安家落户好去处,如果不是这场突出如其来的洪涝,他要是在此处扎根,后人都得拍着大腿说一句老祖宗英明。
机会难得,但时机不对,太不对了。
“老兄和我掏心窝子说这些,我心里感念,也想和你说说心里话。”赵老汉深吸了一口气,是心累,也是对世事无常的无奈,好像每次都是临门一脚觉得日子能顺当起来了,可以安稳了,然后突然一下不知咋搞的,又开始不安生了。
“逃难的日子不好过,见天瞅着脚下的路,没个头似的看不到尽头,一日走上七八十里,好不容易歇口气,草鞋一脱你猜怎么着?茧子后的脚底板居然都起了泡,真是几十年没再经历过的稀罕事儿。要是能扎根,咱这些吃过苦头的人怎么会不愿意?那是巴不得立马安顿下来,建间小院,耕田种地,养妻生女。”
“你说的没错,咱柳河村是再好不过的去处,那山那水那田,如果是以前,你不敢生这个心思我都敢生,好地方住习惯了不想挪动,咱是死皮赖脸也好,塞钱给粮办事也罢,都得想办法在这里落户,给后人争取争取。”
孙村长听他这么说,脸上刚要露出笑,就听他话音直转而下:“可现在不成了啊,你说老弟胆小心怯也成,胡思乱想瞎琢磨也罢,我是真不敢再丰川府多待。这一路走过来,我瞧着河里那些尸体,闻着那个味儿,看着不听招呼的百姓还是难民在河里捞家畜,看着一日坏过一日的情况,我这心始终悬着落不下来,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时疫发生。”
“老兄见识比我广,想来也听说过前些年北方闹雪灾死了好多人一事,因为当官的不作为,导致后来爆发疫病,死的家家户户门口挂白,真正的绝村绝户,十室九空。曲山县的县太爷是个好官,干实事,愿意帮助下辖百姓渡过难关,但耐不住这场洪涝不止曲山县一个县受灾,有做事儿的官就有不作为的官,曲山县的小吏四处救人,捞尸焚烧,可其他县呢?任由尸体在河里腐烂生蛆,时间一长,闻着味儿,吃着不干净的水,是个人都会生病。
“时疫不像洪水,瞧见浪头来了还能赶紧跑,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会传染人,一个遭殃全家遭殃,一家染上全村染上,这要老命的玩意儿太过骇人,我是真害怕。”
孙村长身躯猛地一抖,他隐约也琢磨过这件事,但每次心里起个头就赶紧掐灭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他不敢想,他逃避这个问题,但赵老汉不会,毕竟这里不是他的根,想要抛弃离开实在太容易:“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胆小,提前躲危险。从老家逃出来这一路,咱宁可绕道都不往危险的地儿钻,别人吵嘴干仗闹得欢,我们也不好奇凑上去看热闹。眼下也是一样,老兄,我坦白与你说,我们家不去曲山县,也不会在柳河村落户,我们还得逃,逃去一个没洪水,不会有时疫发生的地儿。偏就偏,能活就成,我就图一个全家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别的想头,不然想太多都白搭。”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感激感恩这阵儿村里对我们的收留,这两日我会去一趟府城,瞧一眼二娘和四郎,见到人,再问个路,我们就要走了。”
他说:“你们要是想去曲山县,筏子不够,我们就先送你们去。送完你们,我们再做自己的事儿。”
第218章
孙村长怔了许久。
等前头嚷嚷吃饭了,一群人捧着刚摘的树叶子和现折的树枝,吵吵嚷嚷又井然有序排队打饭,他才渐渐回过了神。
要走了?
他们不想在柳河村落户,甚至都不想再待在丰川府,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孙村长张了张嘴,望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窝棚,正和晚霞村的汉子唠嗑唠得面色严肃的赵老汉,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慌乱和茫然。
还以为终于把人等回来,有个能商量的人了,甭管是去曲山县,还是日后重建村子,周老头死后,能让他觉得可以商量事儿的就只剩下一个赵老汉。
村里其他人,咋说呢,小事儿能说两句,大事儿扛不起来,都没啥主意,别人说啥就是啥,随着大流走。
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好歹听话不是?能省不少心。
但对他而言,没个可以分担的人,啥事儿抗自己肩头,决定要走的那条路是对的还好说,要是条死路,他能把自己憋屈自责死。
可眼下,晚霞村的人要准备离开了,那他们柳河村的人还守在原地好像有些浪费时间了,总不能亲眼看着他们走了,他们再去曲山县吧?
可去曲山县吗?他一时又有些犹豫,有点拿不定主意。
由心而论,他有些不太想和晚霞村、呃,和老赵家的人分开。许是直觉,也可能是他们这条命是因为赵老汉才捡回来的,在这种无家可归的境况下,潜意识有些依赖他们,好似只有在他们身边才能感觉到安全感,听着他们咋呼呼又很有秩序的安排,就觉得啥困难都不是个事儿,他们总能平安渡过去。
和晚霞村的人分道扬镳,单独走另外一条路,他真没想过。
咋整呢?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面颊,浸入又长又白的胡须里,孙村长有些仓促又烦躁地揪了两下胡子,内心天人交战。
一条是通往曲山县的路,一条是死跟着晚霞村的路,他不知应该相信县衙,相信县太爷,相信府城的知府大人,相信他们已经控制住洪水,对时疫有所防范,对受灾的百姓有了妥善安置,对灾后的村子会赈灾安排……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赵老汉“胆小犯怂遇事则躲”的行事风格。
他拿不定主意,也没心思去吃大锅饭,一双老眼看向村里那些个捧着树叶做碗树枝做筷,吃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饭食还乐得龇牙一个劲儿傻笑的村民。
也不知该说晚霞村的人会感染人,还是他们经历的磨难太多,在所有人都是满脸愁苦化不开的当下,他们的脸上依旧没啥怨天怨地怨人的苦意,新房子被淹了,孩子被冲走了,也只颓废半日就紧忙活着扎筏子捞家当找人。
遇事就想办法解决事,不是束手无策哭哭啼啼,这样的人就是那野草性子,镰刀割了一茬又一茬,你以为给人子子孙孙都割断代了,结果风一吹,雨一下,隔日人家又长出一茬,顽强又坚韧。
想到此,他更是挣扎焦心了,倍感折磨苦恼。
咋办啊?
他愁,赵老汉也愁,真是半刻不得歇的,他这屁股就和柳河村这座山有仇,刚坐下地儿还没暖热乎,石家人又扭扭捏捏寻了上来,张嘴就是:“叔,求您了,求您帮着从中说和说和,我们真想和那孩子说说话,这事儿不闹明白,咱一家老小心都不踏实。”
石大郎就没这么被人防备过,赵二田把俩孩子背上山,到了地儿,俩娃就紧紧缩在他婆娘身边,他们试图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大的那个就连忙抱着小的往罗氏身后躲,整的周围人看他们兄弟的眼神都不对了。
没法接近,孩子又怕他们,他们也不敢来硬的,都记得在山下时叔说的别把孩子吓到了,真是束手束脚,半点法子都没有。
“哎,你有几分把握啊?”赵老汉用树叶把菜饭裹好,连叶带饭一口塞嘴里,人多,分到的量也就大人半口娃一口,吃不饱,但不妨事儿,待会儿还要煮一锅野菜汤,野菜管够,“俩孩子孤零零的,身边也没个亲戚大人,没把握的事儿就别闹人跟前去,别欺负人。”
找到小宝那晚,大的小的都可有眼力劲,又是帮着举火把,又是帮着掌筏,回来这一路也是不吵不闹,听话又省心,他还挺稀罕的,也问过,说是阿爷为了救他们被洪水冲走了。
挺伤心个事儿。
他倒是挺希望那孩子是石大郎要找的人,世道这么乱,多门亲戚多条路,就算他们要去牛家村投奔啥亲戚,要是没投奔成,回头还有石家这条路可以走。
对石家而言也是这么个理儿,这件事都快成扎在他们心里的一根刺了,要能拔了,能如愿了,对谁都好。
是件好事儿,所以才更要谨慎,别你问出个好歹来是舒坦了,闹得人孩子又勾起伤心事难过,那真就挺欺负人的。
“凭长相我有九成把握。”石大郎苦笑一声,“府城和老家好几年没有往来,我也不知道孩子现在长什么样,是个啥性子,二娘前头回来又说了那事儿,我,我就更没把握了。”
赵老汉琢磨了会儿,突然伸手拽过一旁支着耳朵偷听的大孙子:“是不是像小五和大山,一瞅就是爷俩?”
“是。”石大郎点头,“像您和大山兄弟,更像大山和小五,外人就算不认识你们,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有血缘关系的长相和气质。”
唯一的不同是赵家父子是魁梧莽实,他家达远表弟和鹰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病恹恹。
“那成,问问吧。”赵老汉当机立断让小五把甘家姐弟叫过来,他们歇的不是一个窝棚,挤不下这么多人,甘家姐弟进山后就有点黏老二和老二媳妇,一步也没离开他们。
寻亲是个大事儿啊,赵小五也很热心,直接跑过去一手拽上一个,不顾他俩挣扎,拽猪崽似的拽过来:“我阿爷有话问你们,别害怕,不是坏事儿!”
“小五哥,你别拽我弟弟。”甘秀有些害怕,“你拽我就行了,赵阿爷想问什么我都说。”
“拽你一个不顶用,你俩都去。”
甘磊抿唇不语,他已经看见那两个中年男子去找赵阿爷了,虽然不知所为何事,但眼下又来寻他们,想来和他有关。
是府城的人吗?
他不着痕迹打量四周,夜晚漆黑,山路难行,周围又全是人,他能逃掉的几率微乎其微。就算顺利逃到山下,他和秀儿没有干粮,就算抢了筏子也不定能顺利到牛家村。
他不由有些绝望,条条都是死路,看来只能寄希望于赵阿爷能辨明是非,保下他们一条命。
无论那两个男子说什么,他都不会认的。
只要咬死了不认,只要赵阿爷不把他交出去,只要……
“磊子,赵阿爷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回答,甘磊是你真名不?府城东城双桂街第三个宅子的徐家三房老太太石怜华你认识不?她的儿子徐达远你听说过没有?”
赵老汉记性挺好,连双桂街都记得,他问的还细致,连第几个宅子都说得出来。
甘磊来之前还想着不认,问什么都不认,咬死了不松口,但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一连串的话兜头砸下来,石怜华,徐达远这两个名字更是让他没崩住情绪,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老汉何等的老油条子,见此还有啥不明白的?
石大郎一双眼睛在甘磊被拽过来后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他也不傻,孩子虽然尽力稳住表情,但颤动的身躯和煞白的小脸咋都藏不住,他径直往前跨出一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喉咙干涩得一连吞咽数下,才发出了声儿:“你是鹰奴吗?”
这俩字一出口,他比面前的孩子反应还大,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侧头在肩膀上快速抹了两下,他望着紧绷着身子,双脚下意识往后挪的孩子,不敢吓着他,飞快自报家门:“我叫石大郎,旁边这个是我弟弟石二郎,石怜华是我姑母,徐达远是我表弟,鹰奴是我表侄儿。”
“孩子,你别害怕,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先前在山下是我唐突了,实在是见着你的第一面我就坐不住,你长得太像我表弟了。”
石大郎害怕他不信,又说了乡下老家的名字,还有他爹,一气说了好些只有石家人知道的事情:“按辈分来算,我们是你的表叔伯,你喊我们表伯表叔都可以。”
他相信姑母在世时一定和鹰奴说过老家的亲戚,远嫁的闺女思念家乡,达远表弟还小时,姑母还带他回乡下老家过过年,鹰奴虽说是下一代,对石家的感情比不得他爹,但咋说都该知道有这么一门亲。
石二郎性子没他那么细致体贴,他三两步冲过去把甘磊拽到怀里,抱着他瘦弱的身子,一双粗糙的大掌来回摸着他的背:“鹰奴,你就是鹰奴,你和你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你骗不过表叔,表叔和你爹一起掏过鸟窝的。”
“鹰奴,你咋这么瘦?全身上下全是骨头,咋都没肉的?”
“还有徐家是咋回事儿啊?咋你阿爷一死,你阿奶就跟着去了?她老人家身子骨一向康健,在老家当姑娘时一气能背好大摞柴火,比牛还壮实,从没听她生过啥病。还有你爹,你爹是读书人,他从来不喝酒,说喝酒误事儿,他最是有孝心,咋可能爹娘刚死就吃酒,他不是个糊涂性子啊。”
他紧紧抱着孩子,摸着他凸起到像是能飞的蝴蝶骨,心疼的不得了,太瘦了,孩子太瘦了,不知道遭了多少罪。谁家大户少爷当成这样的,都成小苦瓜了。
“我们托人去徐家递信儿,徐家的婆子说你被家里的老太太送去了乡下庄子,她还说你害了病,大夫还赶到人就去了。”石二郎想到一直很疼他的姑母,简直悲从中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两眼通红,“我和你大表叔是从老家逃难过来的,没有路引进不了城,我们想打听你被徐家老太太送到哪个庄子,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只晓得徐家家大业大,庄子多,两眼一抹黑没半点线索。”
“鹰奴,你别怪大表叔二表叔没来找你,是真寻不到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我们在老家也没收到消息,不知道姑父姑母已经去了,不知道达远表弟也没了。”
他抱着甘磊僵直的身子,眼泪鼻涕抹了孩子一身。
“徐家不是个东西,全家老小都不是人!他们嫌你八字天煞克亲,二表叔不嫌,咱石家不嫌,鹰奴别怕,往后有表叔在,徐家人不敢再欺负你的。”
原本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甘磊,一听八字命格,这句话好似触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身子忽地一软。
他嘴皮子蠕动半晌,张合数次后,才艰难开口:“我,我本就不是徐家人,爹也不是,我们都被骗了,阿奶也被徐家骗了,我们全都被骗了。”
“徐家三太爷徐德安不能人道,他,他根本生不出孩子。”
第219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话一出,别说石家兄弟傻眼了,就连赵老汉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不能人道是啥意思,就算是毛都没长齐的赵小五都知道。
在村里时,汉子们干活儿累了就喜欢凑一堆唠点黄腔,啥你家夜里阵仗闹得大哟,声儿都传到我家来了,啥你背上的挠痕挺扎眼啊,还说是树枝刮的,怕不是你婆娘抓出来的吧?
起初赵小五听不懂,后来听多了,又看汉子们笑得贱兮兮的模样,偶尔夜里听爹娘那屋传来的动静,那是不想懂都懂了。
能人道的汉子就是他爹那样的,床板子嘎吱嘎吱都要摇散架了。
不能人道的汉子行不了房,下三路的小鸟是摆设,废物一个,没屁用。
不但没用,还丢脸,毕竟男娃子天生爱比较这个,就算是他和弟弟们去河里凫水,也喜欢揪着比谁的长,站着尿谁嗞得远。村里的婆子妇人也都说长鸟的男娃能传宗接代,得保护好,不能让人乱扯乱拽,这玩意儿重要着呢,关乎长大了能不能娶媳妇生孩子。
所以甘磊这话震得何止是大人,连小娃子都下意识伸手摸裆。
甘秀这个女娃娃更是傻眼了,她阿爷是赤脚大夫,她也识得些草药,常年跟在阿爷身后满乡里跑,见识过的病人千奇百怪,她也知道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脸“刷”一下涨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咳,那啥,甘秀,你去找罗婶子,让她给你铺个草席,夜里你就挨着罗婶子睡。”趁着石家兄弟震惊到丢魂,赵老汉连忙把在场唯一的小姑娘支开,显然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她听。
安排完,他犹不放心,干脆扯把着嗓子把老二媳妇叫过来,让她把甘秀带过去。
甘秀死死拽着甘磊的手,有些不太想动:“磊子……”
“秀儿,你先过去。”甘磊看着石家兄弟,偏头对她道:“别担心,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自从得知自己不是徐家人,爹和娘一死一走,他就跟那被风吹离树枝的落叶一样飘荡在半空寻不到根处。外祖父只愿接回阿娘,对他这个外孙轻视至极,私下竟称他是奴仆子,只因他阿爹生父不详,在徐家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徐德安不能人道的情况下,阿奶只有和下人苟且才能生下阿爹。
这些话是他亲耳听见的,当然也是外祖父特意说给他听的。
府城的那些高门大户最重视血脉,也最看不起他们这些混淆了血脉的大逆不道之徒。
想到此,他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笑容,见甘秀已经被罗婶子带去了另一头,他再无顾忌,看向尚且处于震惊中没有回神的石大郎,冷声道:“徐德安是主支嫡房三少爷,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华贵人物,和他身份相当的大户富贵小姐,小门小户的碧玉女子,农门乡下秀丽姑娘,谁见了他那张面皮不倾心?阿奶一个庆州府偏远小村落里出来的农家女子,长得又不出挑,家世也不相宜,性子还倔硬刚强,就算徐德安一时岔了眼看上她,徐家那样的高门大户,给嫡房儿女嫁娶从小就开始踅摸相看的人家,便是纳个妾都得生个儿子才能单独给你划间院子,带个丫鬟通房回来都要经过层层筛选,徐德安八抬大轿娶一个乡下女,太姥爷和太姥姥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石大郎一张脸瞬间煞白,嗫嚅着嘴皮子,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有想过,毕竟那是长辈的姻缘大事,他们作为晚辈只知道这门亲是姑母自己找的,婚后她过得很好,还时常贴补娘家,姑父也并未有过只言片语的轻视薄待。
村里人也都说姑母有本事,不像村里其他姑娘,到了年纪爹娘只给说一门家境相当的亲事,男方家里多两亩地,多两间屋子,要是再有一头牛或驴就是顶顶好的人家了。
家里做生意的高门大户,世代读书的人家,还认识当官的,这样的门庭谁敢想呢?
唯独她石怜华,不但敢想,她还敢做,她胆子大破天,还真让她嫁去了有钱人家当少夫人。
这么多年过去,儿子也生了,儿媳妇也娶了,孙子也有了,熬了几十年从少夫人变成了三房老太太,眼瞅着要开始过清闲的养老日子了,结果男人一死,家门瞬间就塌得一干二净。
石大郎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大房二房惦记三房的家产,从中使了阴招,要吃三房的绝户,这才干了这等天怒人怨的恶行。再譬如姑母和姑父感情和睦,姑母是真没抗住姑父去世的悲痛,这才跟着去了?爹娘骤然离世,达远表弟在悲戚之下破了戒也不是没可能。
千想万想,但他做梦都没想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根源就出了问题,如果姑父不能人道,那达远表弟是怎么出生的?是姑母和别人偷偷苟且生的孩子?姑父死后这件事被捅穿了,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
不可能!
他下意识排斥,也不相信这种可能,他姑母绝不是这样的人!就算不相信她的人品,也要相信她的脑子,她不会做这种自断生路的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场姻缘从始至终就是徐德安故意为之,他和姑母根本不是两情相悦,他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接近姑母,是他骗了姑母,骗了他们石家。
“可为什么啊?”石大郎脑子一团乱,“姑母哪里值得他算计?姑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姑娘,她是聪明,比村里姑娘脑子活络,会做些小生意,爹说姑母在家当姑娘时总能把家里的鸡蛋青菜卖得又贵又快,她嘴皮子是溜,说话是中听,但他们成亲后姑母就在家当起了少奶奶,徐德安也没带她出去做生意啊!”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有啥可被人图谋的,姑母有什么可被人算计的,既然明知徐德安不怀好意,那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相对了眼。
乡下姑娘风吹日晒,见天去山里砍柴,去河里涤衣,咋都比不上城里姑娘养的娇俏,要图长相,他徐德安瞎眼了不成?
图本事,成婚后他也没让姑母发挥本事,整日拘在府里享福,半点没让她抛头露面。
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去府城送礼拜年,年年瞧见姑母都不一样,一开始还能瞧出两分乡下影子,年深日久,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姑母越来越像少奶奶,越来越像严肃尊贵的老太太……
图啥呢?
他徐德安图啥呢?
他就算不能人道,想随便娶个媳妇糊弄人,丰川府这么大,随便娶下乡下女子都比大老远去庆州府相看人方便吧?丰川府的人还好拿捏,眼皮子底下咋都翻不出风浪,咋还舍近求远寻到了他们石家?
甘磊没什么起伏地说:“图她是庆州府人,图她是偏远乡下的姑娘,图她娘家远,图她势单力薄人微言轻。”
“徐家家大业大,祖上的规矩,长子继承八分家业,剩下的两分由下面的儿子分均继承,徐家嫡子庶子统共有十几个,早在徐家老太爷还在世时,家产就分得明明白白,不过是分家不分户,外头的人不知道罢了。徐德安是老三,分到的家产不多,他又有两分做生意的本事和头脑,人也乐意吃苦,只是败在年轻气盛,在一次行商途中与人发生争执被打坏了身子,坏了人道。”
“徐家最是注重脸面,这种丢人的事儿无论如何都要捂住,就连一开始和徐德安相看好的亲事也找借口推拒了,对方是和徐家不相上下的门户,他们得罪不起,更不敢把这件事闹出来,会影响了家里其他房的儿女。”
徐家更无法忍受自家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背后一议论徐家少爷成了人阉,徐家老太太就觉得如芒在背,脸皮子被人撕下来踩了一脚又一脚。
“这件事只有徐家人知道,丫鬟小厮都被紧了好几回皮子,给徐德安医治的大夫也没活过几日。”甘磊好似在说别人的事,语调没什么起伏,“到了年纪,徐德安不成亲不行,他受伤被抬回来的事好些人都看见了,外头本就有风声,只是没人敢当着徐家人面儿说,当初找借口退掉婚事找到借口也是徐德安外出走商认识了个女子,他闹死闹活要娶对方过门,痴情的名声总比不能人道好听,就是苦了阿奶,还没认识徐德安,就已经得罪了好些人家。”
其实听到这里,赵老汉约莫就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了,不外乎就是彻底不能人道的徐德安养好身子后再次出门行商,因为前头撂出去的话,这次出门算是带着目的要找个外地女子娶回家,如此不但堵住了外界的议论,还坐实了他痴情的名声,最后还能掩盖他不能再当男人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那徐达远又是咋回事儿?石姑母又知不知道其中内情?
缓过劲儿来的石大郎也是这么个想法,无论姑母是知道真相,还是被隐瞒了一生,都改变不了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的事实。
他简直悲从中来,为他那表面看着风光,实际过得不知是啥日子的姑母感到不值苦闷。
她那么聪慧,那么有本事,如果没遇到徐德安,阿爷阿奶又那么疼爱她,定会给她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她这辈子明明能过得有滋有味。
“徐德安伤了身子,性情也不好,还喜欢乱吃药,染了不少恶习,他本就活不长久。”在他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也叫过徐德安好几年阿爷,就算对方不喜他,他也不顾他的冷脸主动凑上前亲近。
打从记事起爹就教导他要孝顺敬重长辈,对阿奶如此,对阿爷也要如此,不管对方是喜是恶,总归都是他们的长辈,没有晚辈怨怼长辈的道理。
但不喜就是不喜,从前不知根源,如今却知道是因为何故。他和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徐德安是个人阉,他还要强忍着恶心听两个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叫他爹,喊他爷,看他们享受着徐家的荣华富贵,过着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身体不好,心里阴郁,短命之相。
他一死,徐家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也就尘归尘土归土,而遮盖了秘密几十年的遮羞布,也就该回到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位置。
“阿奶是被大夫人命人勒死的,太夫人授意,几房人都知道。当晚我睡在阿奶的屋,那群人来势汹汹,阿奶许是有所预感,在房门被撞开前把我塞到了床底下。”甘磊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神色,“我听见阿奶问为什么,大奶奶许是觉得万事已定,一股脑全都说了。”
“我亲眼看见阿奶倒在我面前,勒死她的白绫是从灵堂随手扯下的白布,她死不瞑目。”
他自然没逃掉,但他被阿娘保下了,他外祖家家大业大,阿娘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娘家,徐家人不敢对他阿娘下手。
外祖带人来了徐家,亲自压着爹写了和离书,他带着嫁妆和娘归家。
甘磊至今都不知道外祖家和徐家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只知道他能活下来,是阿娘要求徐家人不能对他下手。
至于爹,她不管了,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她也没想到爹居然不是徐家人,他可能只是一个奴仆下人的儿子,这个设想让阿娘觉得恶心。本来当场这场婚事两家人极力反对,是她外出踏青是相中了一身书生打扮的徐达远,看上了对方的长相,欣赏他与友人侃侃而谈的风趣洒脱,喜欢他温润玉如挺拔如松的模样,是她闹死闹活要嫁给他。
可大户人家的女子,自小被家里人教导的尊卑,主家是尊,奴仆是卑,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相公身上流淌着卑贱下人的血,母亲的本能让她出面保下儿子,但被欺瞒的事实让她无法面对孩子。
对面父亲的排斥,她也就顺势而为,携了嫁妆归了娘家。
这些甘磊没说,爹娘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说,好坏都由他一人受着,他只道:“爹是被他的贴身小厮推下水的,他站在岸上用竹竿子一直把他往水里压,不允许他上岸,他是被活活呛死的。”
“太夫人差人把我送去乡下时,这些话是她身旁的婆子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告诉我的,还说爹死前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回石家,徐家不是我的家,外祖家也不是,只有石家才是我的家。”
“她们答应我阿娘不对我下手,不然她就要宣扬徐德安不能人道,徐达远不是他亲生儿子的丑事。她们只能用这种法子折磨我,让我悲让我痛让我扛不住,让我自己死。”
“我被送到乡下庄子,庄子里的人不敢欺辱我,明面上好吃好穿好睡伺候着,但日日都有人在我面前说阿奶与人私通,阿奶不忠,我和爹是野种,我娘宁愿二嫁也不要我。”
石大郎和石二郎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双眼赤红一片。
甘磊却像是经历了世态炎凉,表情无悲无喜道:“他们如愿了,我生了场大病,庄子里的人不敢担责,派人去镇上找大夫。大夫没来,倒是乡里的赤脚大夫先一步到,我知道的,他们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让那个赤脚大夫治我,治不好,回头再往府城传消息,我一死,不但如了府里人的意,还能把责任丢给赤脚大夫,更能堵了我阿娘的嘴。”
“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钻狗洞逃了。”
死掉的人和逃掉的人是两码事,庄子里的人找不到他,他们就不敢朝府城传消息。他阿娘见不得尸体,徐家人也糊弄不过去。
赤脚大夫自然也没事了,他咋来的庄子,就咋出的庄子,连个包袱都没背,人肯定不是他带走的。
何况庄子里的人心里有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就算想把黑锅丢给赤脚大夫也不行,赤脚大夫也就是在镇上县里不招人待见,在乡下可是很受人爱戴拥护,大户人家的下人总归也就是个下人,他们不敢拿对方怎么样。
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他们就是想做给他娘看,真弄死个大夫,要说里面没有阴谋鬼都不信。他阿娘不是个好性人,外祖又疼她,她真要闹腾这事儿,徐家得不了好。
拿捏了这点,所以他逃了。
运气很不好,逃到半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运气又很好,正好晕在赤脚大夫回程经过的地儿,他救了他。
他被带回甘家,藏在柴房里,直到洪水来袭,村里人都不知道甘家多了一个人。
府城里的徐家,还有他阿娘,自始至终也不知道桥沱庄少了一个人。
而如今,洪水抚平了一切痕迹,他就算去踏徐家的正门,徐家人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明面上他还是徐家三房仅存的小少爷。
不过他不会上赶着作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死不起。
“阿奶从庆州府带来的陪嫁丫鬟早年出府嫁去了牛家村,我想去找她,问询一番早年阿奶房中的事。”
说到这个,他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毕竟阿奶是他的长辈,又是这种隐秘私事:“我仔细对比过府中下人,没有和我与爹面貌相似之人,爹死前的头一晚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我们和阿奶也不挂相,肯定是随了那人。”
想找对方不是认亲,而是想问清楚此事,若能报仇最好。
无论什么理由,和已婚之人发生那种事,肯定不是君子所为。他知晓也好,被瞒着也罢,无论其中有何隐情,他都不能让对方好过。
当然,前提是那人还活着。
徐家他也不会放过,全都要给他奶阿爹陪葬,徐家太老夫人,大夫人,还有爹的贴身小厮,全都要死。
这些事他没说,心思藏得很深,连甘秀都没有透露过一句。
至于面前这俩人,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阿奶经常和他说起石家,爹死前也提起石家,本心而论他和石家没什么感情,面前的大表叔二表叔他更是没有接触过,相比他们,甘秀在他心里的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但他们到底是阿奶的娘家人,他们似乎很喜欢他,言辞间都是在找他,要抚养他长大成人。在经历过被亲娘抛弃这种事后,还能有亲人不顾所有接纳他,他心里颇为感触。
石家,磊,他取名之初想念的也是阿奶和阿爹。
如今他在这世上能寻到的根,也只剩下一个石家了。
但到底才相认,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他看了眼把嘴皮子咬出血的两个表叔,哭得直打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干脆扭头看向同样一脸沉默的老头,感念他这一路的帮扶,道:“秀竹奶奶的夫家是做夜香买卖的,他们有进府城的门道,您若有需要,甘磊愿意从中帮忙。”
显然,赵老汉在路上念叨要去府城探望二娘一家的事被他听了去,入了心。
赵老汉一愣,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顾不得多想,立马点头:“磊子,那老叔就先谢谢你了,真有门道,老叔花银子疏通,不白让人使力。”
想到小宝收到神仙地的棉被衣物和农具粮食,不寻个理由真不敢拿出来。
眼瞅着就要继续逃荒了,天气还越来冷,不想办法不行了。
第220章
认亲这事儿没四处宣扬,晚霞村这边都没说,大家伙就看石家人对新来的俩娃十分热切,处处看顾上心,都挺疑惑。
有人耐不住好奇来寻赵老汉打听,也没落着个好,被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回去:“和你有关系吗问问问,管好自己就成,别人的事儿少打听。”
一路逃荒过来,大家伙都知道石家人要去府城投奔嫁到大户人家的姑母,甘磊没有要改名换姓的意思,娃儿态度很明显要继续隐瞒身份,那就不方便瞎唠,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暴露的危险。
无论是站在怜惜娃儿的立场,还是和石家人的情谊,乃至惦记甘磊那啥秀竹奶奶能从中帮忙带他们入府城……总之,赵老汉对此很上心,不允许自己人私下说嘴,来一个骂一个,唾沫横飞直冲脸去。
晚霞村的人都被他骂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啥,不让问就不问呗,反正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儿。
柳河村的人就更不上心了,他们连石家人都不认识,更别说甘磊。
再说他们也没心思多关注别人,都愁呢,不知道咋拿主意。
吃完大锅饭后,孙村长就把本村人全都召集过来说了赵老汉他们不去曲山县安置点的事儿,他还把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事关全村人的生死,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他肩头扛不住这么重的担子,族里人就罢了,外姓人家不一定需要他扛,未免日后招人怨怼,不如直接把事儿摊开了明说,让大家伙自己做决定。
是去曲山县的难民安置点,相信县衙府城和朝廷,还是凭直觉相信晚霞村的人,跟着这群有逃难经验的“怂蛋”身后,全由自个抉择。
选好了路,甭管日后前方是死路还是生路,都怨不得别人。
这一晚,好些人心里都揣着事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
翌日,没还未亮,松树林就热闹起来。
离开丰川府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日就多一份危险,赵老汉决定今日就带着甘磊去牛家村,走走他家秀竹奶奶的关系进府城,把家当什啥的给落实了,再去也瞅瞅二娘一家子,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问问他们的想法,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不管咋说,能在柳河村落脚,帮忙张罗营生,两口子都忙上忙下脚不沾地口不得歇,他心里很是感念。
再就是朱来财,这厮也不知道咋想的,明明瞧着是想去曲山县,但在得知他们要继续逃荒后,他一拍脑门也说不去了,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大娘和二娘姊妹感情深厚,虽然他觉得二娘会留在丰川府,毕竟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啊,营生啊,这个那个的,都很难一下子说舍弃就舍弃。还有就是旭哥儿在府城念书,娃儿的前程可不是爹娘一拍脑门就能轻易丢下的,他虽然不懂那些,但也知道好私塾好夫子难寻,总之是个麻烦事儿。
两个村的妇人烧火造饭忙得热火朝天,期间还能听见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哭声。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柳河村半数以上的人家都选择去曲山县,其中不乏孙姓人家。
时疫毕竟没有发生,如今县里又日日发粮,他们的根就在柳河村,只要洪水一退,领了赈灾粮回到村子,这个冬日许是会苦一些,难熬一些,但只要挨到明年春日,县里定会下发粮种,春天山里也不缺野菜,家家户户也有远亲,只要能借得一两袋过度口粮,熬到秋收,日子就又和往常一样,过得有滋有味,顺当起来了。
跟着晚霞村的人逃难?不太愿意,也不太敢。
他们亲眼见过逃难到丰川府的难民境遇有多凄惨,居无定所,还要被当地老百姓防备驱赶,要是运气不好再遇到个没有仁爱之心的知府大人,没准还要被驻军围剿,被抓去大牢里喂蛇鼠。太可怕了,只要一想到未来过的是这种日子,那真是两眼一抹黑,都不敢再往下想。
何况,丰川府危险,外面就安全了吗?
在哪里不是过呢?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乡,死在外头算个啥事儿?离祖宗都远了,百年后去下面都找不到自家祖辈,当鬼都要受欺负。
所以一大早,柳河村这边儿就分成了两拨人,一波要去曲山县,一波决定暂时留下来,想先和晚霞村的人待着,要是在他们离开那日,他们还下不定决心要去曲山县,那就彻底跟着晚霞村的人走了。
做了两种截然不同决定的有同脉亲兄弟,娘老子都没死,但拗不过两个儿子,一个不愿折腾,一个不相信朝廷,没法子,反正也分家了,打骂都不成,只能各自带着自家儿女各奔活路。
离别的气氛萦绕不散,懵懂的小娃被各自的阿娘抱着背着,望着自己的堂兄弟姊妹,不知道咋了,明明昨儿还亲亲热热一道拎着篮子四处挖野菜,今儿就要各奔东西了。
“你从小主意大,我是管不住你的,我和你爹的话你也从不听。”当娘的抹着眼泪,望着留下来的老二一家,半埋怨半不舍地捶打着儿子的胳膊,“我和你爹就跟老大了,你也别怨我们,你选的这条路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不了,老胳膊老腿实在折腾不动了,我们也离不得老家,这里毕竟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根,轻易舍不得,也丢不掉。”
“我们就在老家,你,你日后要是后悔了想回来,爹娘也还在,我们给你守着你那两间屋。”
“老二啊,好好的啊,一定要记住路啊,记住了回头才不会走岔了道,能走回家!”
“娘也不知道这回顺着你是对还是错,但甭管对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也都是爹娘的选择,是死是活,我们谁都不怪!虽然你和你大哥奔了两个方向,但你们兄弟两个都记住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是一家人!”
老二一听这话,再也绷不住了,抱着爹娘大哥嚎啕大哭。
这样的人家不少,有的是亲兄弟,有的是隔房兄弟,还有老两口吵嘴,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儿子都拉不住。
晚霞村的人一言不发瞧着,这事儿不好掺和,更不好劝,和孙村长想法一样,自己选择吧,未来好坏都自个承受,谁都别怨。
“要去曲山县的都抓紧下山啊,早点到没准还能分个窝头。”赵老汉在一旁掏了半天鼻孔,见他们嗷呜嗷呜说个没完,受不了了,他们还得去府城呢,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到牛家村都够呛。
“好了好了,都抓紧吧。”孙村长立马站出来招呼,和老婆子吵了半天他嘴皮子干得厉害,这会儿也没啥心情,“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一句,甭管是留是走,瞅准了道就闷头走下去,好坏都是命。”
眼下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除了一句都是命,也没别的话说了。
留下的人心空得慌,瞅不见未来,只觉得前方雾蒙蒙的,不知道悬在半空的脚应该往何处踩。
离开的人倒是对未来很有期盼,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在,也看得见脚下的路。
孙村长也迷茫,他遵循内心的直觉留了下来,但这个决定却让老婆子和儿媳满心抗拒排斥。老婆子怨他害老大丢了性命,儿媳始终放不下娘家,不相信娘家人都死绝了,真跟着晚霞村的人逃离丰川府,这辈子就真真彻底找不到家人了。
何况逃什么呢?为什么要逃?他是村长,是族老,忙活大半辈子才建了几间阔气的砖瓦房,攒了一二十亩田地,眼瞅着到享清福的年纪了,他却越老越颠,不信县里,反倒相信这群外来的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但再多的吵闹也无济于事,说到底,这个家做主的还是村村长,他和村里其他老人不同,他们压不住心思各异的儿子,只能忍着心痛看着儿子们各奔东西,自寻活路,而他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出了五服的族人他管不了,但至亲的几户孙家人全都被他压着留下。
他承担不起全村人的生死,但至亲的几户人家,就算他这次选错了,他身为族老也担当得起这份罪责。
同样的,孙老头一家也留下了。
一是孙村长压着不让他们去曲山县,二是孙旭明闹死闹活让阿爷阿奶二叔三叔留下,他现在是老赵家的忠实拥护者,他这条命是青玄小叔救的,他还要报恩呢,咋都要和他们一起共进退。
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待在他们身边他总觉得很心安。
曲山县就算给住处,给发窝头,都不如他现在睡大山,吃野菜来得痛快。
再如何不舍,都到了分别时。
这两日又扎了俩筏子,在山里闲的没事儿干,妇人小娃挖野菜,汉子就去竹林砍竹子,捞起来的工具越多,扎筏都变得更轻松了。
一群人下了山,携家带小挤挤凑凑筏子也装不下,一趟运不过去,只能多走两趟,反正留下的人家也会撑筏,帮着干干活儿都没二话。
赵老汉原本打算帮着运人去县里,但孙村长知道他们去府城有事儿,就让他别折腾了,自己撑一个筏走,运人这事儿交给他们就成。
去府城要经过曲山县,有一半的路程顺道,赵老汉也没拒绝,他这趟带了老二老三和他家宝贝疙瘩,老大留山上养身子,顺便带着村里汉子猎野味攒口粮。
不过走之前,山里还闹了场热闹,因为钱这事儿。
赵老汉找几个村老要了银子,是当初朱来财进队伍给的十两银子,和朱家姑娘买草衣付的一两银子。
除此之外,他还让村里其他人家把私藏的小金库全给掏出来,话说得很不见外:“咱现在没衣没被没粮食,你们这群手黑的蠢蛋还连个锄头都没捞着,手头没家伙还逃个屁的难,出门没走两步就给你婆娘儿女全抓走了。”
“这趟要是能进府城,我看能不能花银子买点旧衣旧被和粮食啥的回来,全村人的事儿,不能指望我一家,老子兜比脸还干净,没那么多家底能办成这事儿,只能大家伙凑凑,多凑点,就能多买点。”
“机会难得,这会儿不兴有小心思,逃了几个月你我心里都有数,那是有银子都没地儿花,有粮有衣有趁手的家伙什才是最重要的。想存银子,等你能活下来,寻到落脚地了,彻底安生扎根了再想这事儿。”
说完他摊着手,态度很明显,给钱,全把私房钱给我掏出来。
醒目如几个村老,脑子转得也快,二话不说立马去找管钱的老婆子,嚷嚷让赶紧掏钱:“大根说得对,咱没户籍连府城都进不去,更别说买粮了,那是有钱都没门路!”
“啥事儿都是大根在奔劳,咱不能又让他出力,还让他出钱,没得这个道理!”
“活着银子才是你的,死了银子就是别人的,都不要墨迹,也不要废话,更不能小气,这会儿子银子要是能花出去都是老天保佑,不然藏在身上和破石头没啥区别!”
“都抓紧凑凑,多凑点,穷家富路,咱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我自觉了!”
几个村老你一言我一语,却没能让大家伙动弹,都犹豫着,两手哆嗦揪着裤腿,磨磨蹭蹭舍不得往身上摸。
再穷苦的家庭也能掏出个一两半两,再不济也有铜板,咋都不可能没点家底。
这种事情就是缺个起头的,村老带头还不成,得村里其他人先站出来。毕竟是银子呢,是家底呢,人人都爱钱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就图个钱,也就奔个钱,越穷的人看得越紧,平时咋出力都行,没二话,但让掏钱,哎哟我滴个娘,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冯氏余光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心一狠,脚一跺,直接背过身伸手从绑得最紧实的胸脯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她强忍不舍,视线从一群妇人婆子脸上划过,冷哼道:“有些话大根兄弟不好说,我却不怕当这个恶人,挑明了与你们讲个明白,我晓得大家伙存点家当不容易,咱穷,一辈子都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节省,把家底掏出来,买的粮食衣物是大家伙一起吃一起穿,心里许是不得劲儿吧?自个辛苦存下的家底,白白便宜了外人,瞧着别人掏几个铜板,你掏一两二两的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占便宜了……如果真有这种心思,那我劝你们都给我赶紧省省!”
“你们就记住,咱能活着走到丰川府,靠的就是大家伙拧成一股绳使劲儿,彼此看护家小,帮扶着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冯氏在妇人堆里说话很有分量,和王氏一样,只要张嘴,就连最难缠的周婆子都不敢逼逼赖赖说好歹,安静听着,“咱从老家出来,那会儿各家各户都有口粮,家底想怎么藏怎么藏,没人惦记你一个铜板。但现在咱遭了洪灾,啥都没了,粮食衣物全被冲走了,你我现在就是赤条条一个人,除了那点子藏在身上的家底再没有别的,想活着,想继续往下走,这会儿就不能有私心,不能计较你多我少,既然是一个村的,就死死记得咱是一个村的,是大集体,想别人帮你使劲儿,就不能再惦记别人占你便宜,没有谁占谁便宜一说,从离开村子那天我们就没有小家了,只有村里这个大家,心里只有小家的人活不下去,我们也不稀罕这样的人和我们一起走。”
她看向大家伙,连柳河村那些决定留下来的人家都没有放过,都得出银子,不能想着白吃谁的粮食,没有这个道理。
她们不排斥他们,但都得有眼力见,这种事情是双向的,不是谁一头热。
逃难的时候没力气扛粮食,但银子这玩意儿不占地方,是个人都会顺手带上,或多或少罢了。
现在就是看人品的时候,舍得出钱出力的往后就是自己人,啥都不出,光想着占便宜的就自觉去曲山县,他们晚霞村不要自私自利的人。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