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也发现了,水位比之前高了不少,已经快要漫过膝盖。夲彣由朢憂艹髑鎵怤費整理!
前头听孙村长提过一嘴,丰川府上面有个安阳县,那里有个大河坝,下面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水库,算是整个丰川府水源最为丰富的地界。
上安阳,下曲山,中不溜秋是府城。
府城位于中间,地势相较于曲山县要高一些,天下大旱,府城至今没有缺过水,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安阳县,不怕旱,不怕涝。
往年雨季,为了确保上游的安全,安阳县掌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会视情况开阀泄洪。
若是水势较大,且无法控制,每每泄洪下游就会被淹,便是百姓口中的涝季。农田,房屋,乃至人命,都有可能受到损害。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不泄洪,拖到河坝决堤,那么受灾的范围便会无限扩大,乃至波及府城。
及时泄洪,就算下游会因此受灾,但能保下上游的百姓和农作物,也算两相其害取其轻,有舍有得。
只是这种事情,作为被“舍”的一方,于下游的百姓而言,无论是干旱被上游截断水源,还是洪涝被放弃,都让人相当无力又没办法反抗,他们只能被动承受天灾和人力对他们的为所欲为。
若是运气好,遇到个有经验负责任的官员观察好河坝和水库的涨水情况,提前分批次少量泄洪,下游的受灾情况就会好上许多,不会危害到生命安全。
但要是遇到的官员是个半桶水,一次大量泄洪,那下游的百姓可就惨了。
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个意外,无法掌控,更无法预料。
好比这场一连下了数日的暴雨,还有今年因为大旱和难民没有征役加固的河堤,和前年统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们一心克扣捞油水从而忽视的种种隐患……
都给这场覆灭了近乎大半个丰川府,乃至波及到周边府县、直接间接导致数万人死亡的大洪水埋下了许多伏笔。
对此,一行人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淌着深水,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回到家人身边。
…
都是一群正值壮年的汉子,虽然一路奔波不停,没有片刻安生歇息的时候,但许是心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没人喊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夜里艰难前行着。
走了大半夜,看不清路途,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双脚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褶皱,快要没了知觉。
耳边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就是水流荡漾的哗啦响动,没人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赶路。
来时,父女俩走了整整一日,但其实距离不过半,只是水路难行,耽搁了不少时辰。
回程人多,胆子大记性好的人走在前面领路,赵老汉背着闺女也不怕摔了,速度加快了不少,约莫在寅时三刻左右走到了石桥位置。
此时,河水已经完全漫过了岸,几乎快把桥面淹没。
人走在桥上,脚下稍微一个没留意就有可能打滑,然后被卷入滚滚河流中。
赵老汉双手紧紧托着闺女的小身子,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小心,直到一双脚踩在对岸的地面,他提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没啥可怕的,赶紧过来!”他扭头看向对岸磨磨唧唧的几个汉子,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啥事儿都经历过的人了,居然憷过桥,“走中间,脚踩实,心里不怂脚下就不会打滑……要实在怕,就想想官兵这会儿在屁股后头追你们,要把你们抓回庆州府充军。再不行想想你娘老子撑不住要翘腿了,抓紧回去好见最后一面。”
赵大山背着儿子脚刚落地,一听这话,好险没手一抖把儿子丢河里。
爹你说话可太中听了。
天黑夜盲,他们家的人夜视能力要好些,但村里其他人一到晚上就摸瞎,走夜路淌水路都没啥,脚下宽敞着呢,就算踩坑摔了也没事儿,爬起来继续走呗,没啥大不了的。
但过桥就不一样了,下着雨打不了火把,四周一片漆黑,石桥算不得多么宽敞,只能容纳一辆牛车的宽度,眼下河水汹涌,光是听着那个水击桥身的阵仗就让人腿软,更别说水势已经快要漫过桥面,这和踩坑不同,前者摔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走,后者摔了小命那可就没了。
“这,这真不打滑啊?”二癞爹有些犯愁,几次伸出脚,都害怕地又缩了回去。
不是他胆小,连个桥都不敢过,实在是啥都看不见,心里没底得很。换成白日还好些,起码知道周围是个啥情况,这大晚上的,确实有点考验他的承受能力了。
“来来来,都跟在我后面,我走一步你们就走一步,别拽衣裳,我要失足掉下去,你们也别拉我,免得被我带下来。”赵三地看他们犹豫不决,干脆折返回去,“别磨蹭了,都跟紧。先说好,我就回来这一趟,没跟上的我就不管了。”
听他这么一说,连最胆小的二癞爹都不敢再叨叨,抖着嘴皮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取下斗笠挡着雨水,淋不淋雨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清脚下,光亮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其他人见此,有样学样,怀里有火折子的都掏了出来。
一群人淋着瓢泼大雨,小心翼翼迈开步子,一双眼紧紧盯着脚下,前头的人走一步,他们就跟着迈一步。
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了四周,让人能看清快涨到大腿的河水。
赵小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一路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直打着瞌睡,但不敢睡实,担心会从爹的背上掉下去。
她揉了揉眼,望着从河里飘过去的东西,轻轻拍了拍爹的肩头,小声问道:“爹,那个是不是门呀?”
谁家的门掉河里啦,好倒霉哦。
赵老汉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直关注着过桥的人,眼下就着微弱的火光,他才看见河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咋飘着这么多东西呢?
木头,树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漂浮物……
水也是浑浊的,像是黄泥浆,不是干净清亮的河水。
他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后,以手遮挡举至河边儿,火光跳跃了两下,瞬间被飘摇的风雨浇灭。
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河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浑浊,水面漂着不少杂物,劈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子,正被奔涌的河水冲向前方,起起伏伏。
除此之外,还有水瓢,簸箕等家伙什。
似想到了什么,赵老汉心头猛地一跳,四肢都变得僵硬,整个人如坠冰窟。
“爹?”赵小宝感觉到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崩得死紧,不免有些害怕,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你怎么了?”
桥上的火光也随之熄灭,风雨交加,再如何小心护着火折子,还是被雨水浇到了。
好在,有赵三地带路,短暂的光亮给他们壮了胆气,随着最后一个人过桥,这段算不上长的路也算是安稳走了过来。
只是,还没等众人缓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跑”。
赵老汉牙齿打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跑,快跑,洪水来了……”
“爹?”赵大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啥?”
其他人也是一懵。
“我说洪水来了!快跑!快跑!”赵老汉忽然一声大吼,一把丢掉木棍,把背后的闺女捞到怀里,还管啥踩不踩坑的,拔腿就朝着村子方向狂奔。
众人见此,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跑。
呼拉拉的淌水声,像一群不会凫水的人被溺死前扑腾着四肢疯狂挣扎。
“爹!爹!你刚刚是说发洪水了吗?”赵大山扛着儿子拔腿狂奔,娃儿年纪小腿短,在水里跑不起来,只能驮着一起逃命。
“真的假的,叔你别吓我啊!”
“我啥都没看见啊!”
众人七嘴八舌,全都被他的话吓到了,咋就突然发洪水了??没听见响儿啊?!
但逃荒数月,他们已经养成了他说啥就干啥的习惯,尽管内心里觉得老叔在唬人,但双腿却很诚实地跟着狂奔,半点没落下半步。
“水也没涨……涨水了!”满仓刚想说没见涨大水啊,结果话音未落,立马转了个大调儿,尾音里都夹杂着惊愕和恐惧,水位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涨过了腿根!
其他人也发现了,过桥那会儿水位还没到大腿,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都快漫到腰了??
二癞爹被吓得脚步一顿,他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除了正以极快的速度悄然增长的水位,他什么都看不见。
恐惧在心底疯狂蔓延,他抖着身子,仿佛能听见身后洪水奔腾逼近的声音。
“你在发什么傻愣?!”赵全回头狠狠拽了他一把,二癞爹猛地回过神,嘴里大喊了句二癞,然后淌着水,疯了似的朝着村子扑腾跑去。
赵小宝被爹狠狠摁在怀里,脸颊挤压得发疼,听着他胸口蹦如雷鸣的心跳,世界都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耳边再次出现声音时,是沉闷又声势浩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奔涌声。
她有些慌乱地说:“爹,小宝要掉进水里了。”
赵老汉闻言忙把她举起来扛在肩头,才惊醒不知不觉间,水已没过他的腰杆,正朝着胸膛急速蔓延。
…
石桥离柳河村算不得多远,平日里吃完饭溜达消食走到这片儿还觉得挺近,一会儿就是一个来回。
可今日这段路十分漫长,好似咋都扑腾不到村子。
涨水的速度实在太快,发大水的闷轰声也愈发清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用点火折子他们也感觉到了河水的浑浊,那股脏污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漂浮物,时不时撞击着他们的后背和手臂。
“叔!!”几个扛着粮袋的汉子大吼一声。
“把粮食扔了!先紧着自己的命!”赵老汉头也不回吼回去,他这会儿根本没心思顾粮食,满脑子都是闺女做的那个梦。
事到如今,若那声巨响不是山体滑坡,那一定就是河坝垮塌发出的动静。
绝对不可能是开阀泄洪,若是泄洪,这他娘的算是个好事儿,起码是在解决排水问题,就算对下游有威胁,那也碍不着曲山县的事,因为离府城近,这里还算是个中上游!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安阳县的河坝塌了!
安阳县离曲山县具体有多远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一旦河坝决堤,别说下游,那就是上游都要遭殃!
甚至因为上游离得近,还会最先遭遇洪灾!
想到这段时日的大暴雨,再这么下下去,村外迟早要被淹,如今发大水更是不敢想,简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洪水一旦出现,那是又快又急,要是在发现涨水的瞬间没有往高处逃,等再想跑时就已经晚了。
尤其此时正是天黑,他都不敢想,不知道会有多少村庄,多少百姓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
在即将脱力的瞬间,他终于爬上了坡坎,抱着闺女跌跌撞撞朝着村口那三间院子狂奔而去。
口中嘶吼咆哮,仿佛惊雷乍响:“洪水来了!都醒醒,洪水来了!”
“快跑!!全都往山上跑!!!”
第202章
一声声叫喊划破雨夜,把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青玄第一个从炕上翻身而起,他好似听见了老叔的声音,抬手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珠瞬间灌入尚算温暖的屋子,激得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声音也愈发清晰。
“洪水来了!洪水来了!都快醒醒!”
“老婆子,谷子,青玄,几个老不死的——”
赵老汉东倒西歪跑到院门口,心里越着急,脚下越站不稳,一个打滑猛地摔在地上,被他扛在肩头的赵小宝被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青玄推开窗户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顿时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捞起枕头上的小虎,反手把睡在旁边的谷子拍醒,嘴里也没歇着,扯着嗓子吼道:“都醒醒,洪水来了!别睡了,赶紧起来!”
他随手拿起不知道谁丢在地上的衣裳,仿若柳条般挨个把炕上睡得直打鼾的娃子们抽醒,语速快如风指挥安排:“都赶紧起来,别磨蹭穿鞋了,拿上衣裳往后山跑!”
“小丰,你背着狗剩,别把他落下。”
一群睡得迷迷糊糊的娃子被抽醒,顾不上疼,逃荒数月的生活让他们即便睡着都警着神,身心都被苦难的日子狠狠操练了一番。闻言,没人嚷嚷问咋了咋了,一个个听话地从炕上翻身下来,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丫子拔腿就往屋外奔。
赵丰一把背起跛脚的狗剩,狗剩也没挣扎非要自己走,整个人死死扒拉在他身上,不让自己掉下来。
“阿爷!!”赵谷第一个冲出来。
“谷子,你先带着弟弟们往山上跑!记住别回头,只管闷头跑就对了!”赵老汉快速叮嘱了句。
“阿奶和阿娘……”
“她们随后就到,你别操心这头!”
赵谷一咬牙,还想问阿爹他们呢,见阿爷已经抱着小姑冲进了堂屋,顾不上磨蹭,连忙招呼着一群小子往村后后山跑。
王氏本就留着一分神在外头,几乎是青玄打开窗户的瞬间她就翻身坐了起来,赵老汉刚冲进堂屋,屋门就从里面被推开,老两口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赵老汉快速说了句发大水了,然后就把闺女塞给了老婆子,随后翻找出放在堂屋里的锣,拿起来就冲到院子里狂敲了几声。
“当当当——”
“发大水了!发大水了!都醒醒!别睡了!”
“往山上跑!全都往最高的那座山跑,别磨蹭,别拿东西,都抓紧逃命!”
睡在另一个屋的妇人们被一阵刺耳的锣声儿吵醒,听见外头的动静,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叔回来了,是叔回来了吗?”
“我没听错吧?是说发洪水了吗?”
“大根兄弟咋可能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他说发大水了,那一定就是发大水了!都赶紧起来,拿上值钱的东西赶紧跑!”冯氏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下了床,忙往自家藏银子的地儿扑去,一个大力抠开板砖,捞起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塞到怀里,随手顺了件衣裳就往外头跑。
其他妇人见此有样学样,藏钱的找钱,没藏钱的拔腿就往外头冲,瞧着方向是往灶房去。
他们的粮食全在灶房,啥洪水不洪水的,哪有口粮重要!
王氏抱着闺女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狠狠一跺脚,急道:“还拿啥粮食,你扛着粮食跑得动吗!都赶紧的,啥都别管了,跟在娃子们后面往山上跑,他们熟悉路,跟着准不会跑错!”
“婶儿,满仓他们还没回来!”满仓媳妇站在院子里,看向拿着锣从另外两间院子跑出来的赵叔,急得双脚团团转,“他们咋办啊?他们在外头可咋办啊?”
“对,我家大牛还在外头呢,怎么办啊!”
“全子,全子……”赵全媳妇带着哭腔喊了两声,看了眼被小丰背着跑没影儿的儿子,又看了看村口方向,脚尖一转,竟是想冲出村子去找人。
“你干啥?你疯了不成!”二癞阿奶一把拽住了她,一双满是茧子但却十分有力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后山跑,“狗剩瘸着腿呢,他可离不开阿娘!我知道你担心全子,我也担心我家勇子,这趟出去的汉子谁不担心?但你也不能冲动,你王婶儿让咱跟着娃子们跑,你就得跟着跑,别给大家伙拖后腿!”
赵全媳妇被拽着踉踉跄跄,眼泪狂流,她一颗心都扑到了还在外头奔波的男人身上:“可全子……”
“媳妇!媳妇!我回来了,你别怕,你先跟着婶儿她们跑!”村口方向突然传来赵全咆哮的声音,显然是听见了二癞阿奶的话,急的直嚷嚷。
落后的汉子们终于扑腾回来了。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赵全媳妇绝望的脸顿时一变,眉宇间不由带了抹喜气,也不挣扎了,跟着二癞阿奶和一群边嚷嚷叫自家男人的名儿,得到回应后大松一口气的妇人们朝着后山拔腿狂奔。
“回来了就行,回来了就行。”不知谁哭着说了句,抹着泪放下心逃命。
水流汹涌滂湃,浪涛滚滚,不过片刻就淹了院子。
舍不下粮食的去灶房扛粮袋,舍不下家当的去扛家当,嚷嚷找人,嚷嚷让跑的,三间院子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个命都不要了是不是?!还扛啥粮食,都给我赶紧麻溜的跑!”赵山坳倒腾着两条老腿,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见着要粮不要命的恨不得俩烟杆敲他们身上,嗓子都要嚷冒烟了,“粮食淋了雨也吃不得了,拿啥拿?都赶紧丢下!”
“你不跑我可要跑了!”李来银狠狠拽了他一把,他们这些老骨头更应该最先跑,落下就是累赘,偏生这老头放不下这个,落不下那个,恨不得所有人先逃命,他最后再走。
干啥呢干啥呢,他很想抓着他那脏兮兮的领口咆哮,本来就跑不过年轻人了,还磨蹭啥!平日里嚷嚷这个别拖后腿,那个别拖后腿,到了关键时候他倒拖起了后腿是吧!
“我咋可能不跑!”赵山坳看了眼已经快要没过脚踝的水,心中不由生寒。
他扯把嗓子又吼了两声,在儿子的催促下,俩老头杵着拐就往后山跑。
原本还舍不得粮食的人,见不过转身去灶房扛个粮袋的工夫洪水就蔓延到了院子里,太快了,涨水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又看连村老们都撒丫子跑了,想活命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反手就把手头的东西一丢,顶着大雨冲出了院子。
无数人踩着疯狂蔓延的洪水,犹如和阎王爷赛跑,撒丫子往后山狂奔。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赵老汉回来,到敲锣让大家伙逃命,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王氏心如擂鼓,老两口虽未通气,但一个眼神就已足够,老头子让她落后一步,避着人把粮食收一收。
落后的汉子们紧随其后跟着儿女婆娘往山上跑,只有赵大山和赵二田留了下来。
“娘先跟着老二走,我随后就带着小宝跟上来。”赵大山接过小妹,虽没提前通气,但见到娘抱着小妹没走,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看好小宝,不要撒手,娘在山上等你们。”王氏伸手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尽管不放心,但她清楚现在不是拖拉的时候,叮嘱完就率先跟着老二走了。
原本热闹的院子,不过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洪水已经快要漫过屋檐,一望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头看不见巨兽,长着大嘴,似要把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活物吞入腹中。
赵小宝把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的粮食收到神仙地,赵大山抱着她冲到灶房,把房梁上挂着的腊肉,风干蛇肉,被人弄得撒了一地的鱼丸,粮袋子、锅、菜刀、水缸,盐油等一应物什飞快收到神仙地。
随后又冲到几间屋子把所有棉被衣物,冬衣夏衣,甭管谁家的,一股脑全给收了。
再之后是各种农具,锄头,镰刀,斧头等等,全没落下。
此时,洪水已经漫过了屋檐,堂屋开始进水。
第一间院子收完,赵大山抱着她冲到另外两间院子,和之前一样,依次把几间屋子扫荡了一遍。
院子已经彻底被淹没,每一间屋子都已经进了水,滚滚洪水涌来,以极快的速度吞没一切。
“大哥。”望着仿佛成了汪洋的水面,赵小宝不由有些害怕。
赵大山没说话,只是两条手臂紧了紧,没再留恋,更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村后那座高山跑去。
…
与其同时,赵老汉拿着锣满村来回敲。
他沿着村口,没挑人没挑户,路过一家院子就停下来当当当狂敲几下,扯着嗓子高声吼道:“发洪水了,发洪水了,都赶紧起来,抓紧带着家里人往山上跑!”
敲完,顾不上这家人有没有反应,拔腿就赶往下一家。
乡下人建房子,有的离得远,有的离得近,眼下又下着雨,雨声不小,又是晚上,一个个都睡得实。觉浅的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趿拉着鞋子连忙开门问咋了。
闹清楚发生啥后,那真是尿都快吓出来了,迈着发软的双腿连忙去拍另外几间屋子的门,把一大家子叫醒。
“别睡了别睡了都赶紧起来,外头发大水了!!”
“还磨蹭穿啥鞋!抓紧抱上钻头他们赶紧往山上跑啊!”
“爹,娘,粮食咋整?!”
“这会儿还管啥粮食,真发大水了跑都来不及,命重要还是粮食重要?!”
一时间,得了信儿的全都屁滚尿流从床上滚了下来,全家老小被叫醒,嚷嚷声,叫骂声,哭声,闹成了一团。
有人连衣裳都顾不上穿,更没管粮食和家禽,都晓得洪水的威力,抱着娃一大家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有人被吵醒,嘴里骂咧两句谁大晚上不睡在外头敲锣发疯病,等听清是村头的来通知发大水了,这才慌里慌张急了起来,但没第一时间跑,而是先穿衣裳再穿,然后拿出钥匙去开粮仓的门,招呼儿子搬粮食,招呼儿媳去收拾厨房,婆子抠地板翻找藏钱,说他们急吧,也急,说不急吧,也是真不急。
更有缺心眼的不信邪,寻思他们家离村口远,涨水也涨不到他家来,一家老小被吵醒,坐在炕上没动弹。
孙老汉听见外头的动静,敲锣声儿刺得耳朵嗡嗡疼,刚翻身坐起,就听见外头赵老汉的声音,说啥发大水了,让赶紧跑。
赵老汉顾念这是四郎的娘老子,没像通知别家一样嚷嚷两声就过去了,而是等人醒了,看见了人,这才止了锣声儿,催道:“孙老兄,上游的河坝恐是塌了,你赶紧起来带着嫂子往山上跑,听我的,别磨蹭,别舍不得家当,该丢就丢,命最重要!”
“啥?河坝塌了?!”孙老汉吓得一激灵,还想问两句,就见他已经走了。
赵老汉从村头跑到村尾,跑的满头大汗,拿着锣敲得哐当哐当,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无数人被他吵醒,孙村长听见外头发大水了,只犹豫了片刻,就招呼儿子挨家挨户去敲门,通知族人往山上跑。他则让老妻揣上银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先跑,不管她如何阻拦,他冒着大雨直接跑去了祠堂,拿了族谱,用雨布小心裹好揣在怀里,随便寻了条进山的路,倒腾着老腿开始逃命。
有人睡得沉,哐哐砸门才给砸醒。
孙旭明正做梦呢,梦里赵喜正追着他骂,他倒腾着双腿疯一样往前跑,让他别追了,然后两腿一蹬,倏地睁开了双眼。
没给他愣神的时间,房门砰一下被他爹踹开,孙大郎淌着水跑进儿子的屋子,满脸惨白吼道:“洪水来了,阿明快跑,快往山上跑!”
孙旭明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屋子不知何时进了水,他的鞋子飘在水中,外头一阵喧闹,人声,鸡鸭扑腾的响动,还有后院猪圈里的猪正疯了般哼哼撞栏。
无数人影从他家跑过,他娘还在后院捉鸡,他爹吼着让丢了,黏黏糊糊闹腾到后半宿、睡得不知世事的两口子在这紧要关头因为两只鸡吵了起来。
黑暗之中,看不见的洪水正在疯狂蔓延。
村子里一阵喧闹,无数人被吵醒,有人不管不顾往山上跑,有人舍不得家当,仗着看不见,以为洪水还没来,抓紧去背粮,去捉鸡逮鸭,去开猪圈想把喂了一年的肥猪往山上赶。
他们心存侥幸,直到院子被淹,双脚站不稳摔到,狂奔的身影被洪水舔舐,再想丢掉肩头扛着的粮袋和背上背着的家伙什时已经晚了。
滚滚洪水转瞬便吞噬了大半个村子,无数落后的人被卷入洪流之中,起伏数下,转瞬便没了踪迹。
孙旭明和无数人一起朝着山脚狂奔,眼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大山近在眼前,他憋着劲咬着牙正想一鼓作气冲上山,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却打了滑,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
一个浪头打来,摔倒的人瞬间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赵大山的胳膊被人狠狠一抓,他只觉手臂一阵儿发麻,不受控制一松,同一个浪头击在他的腰部,惯性之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赵小宝第二次滚落在地。
“救……”慌乱之中抓了他一把的汉子只发出一声急促又惊恐的惨叫,整个人就被洪水吞没。
赵小宝被摔的发懵,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大哥,小小的身子便被卷到了浪涛里。
“小宝!!!”
赵大山目眦欲裂,他脚尖猛地一蹬地面,扑腾过去想要抓住她,可下着雨,夜太黑,他伸手几次抓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妹消失在滚滚浪潮中。
“扑通”一声清响。
一个身影和他同时扎入冰凉刺骨的洪水里。
第203章
赵老汉拿着锣,在千钧一发之际,洪水席卷而来的瞬间冲上了山。
身后水流涌动,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疯涨,他半点不敢停下,脚下打滑就攥着树枝,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山上奔逃。
通知完最后一户人家,他也没分方向,管它东南西北,寻了条小路就往山上钻。
四周无人,只有他不均的喘息声,瓢泼大雨兜头下,攀自半山腰时,他恍惚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叫着小宝,喊着小妹——
双腿倏地一软,他猛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整个人摔滚在地。
…
被洪水卷走的瞬间,赵小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哥怀里,咋下一刻就被甩出去了?
一晚上被摔两次,她都摔出经验了,第一反应就是抱住脑袋,等反应过来身下不是结实的地面,而是洪水后,她起先没慌,使劲儿扑腾着胳膊想让自己浮起来。
但努力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力气。
下着雨,不知何时还吹起了风,洪水湍急,她小小的身子被水流裹挟着荡来荡去,不小心灌下两口浊水后,她立马就哭了,开始喊大哥,喊爹娘,小宝害怕。
人越害怕,越无法冷静,到最后连凫水都不会了。
更是忘了还有神仙地。
豆大的雨珠砸在水面,砸在脸上,赵小宝感觉自己快要没力了,她小小的身子离山脚越来越远,她看见大哥壮硕的身影在水里起起伏伏,疯了一样喊着她的名字,她应了两声,声音却无论如何都传不过去,大哥没有听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
她看见了娘一路摔着跌跌撞撞从山上跑下来,小五谷子他们疯狂挣扎着被人死死压在地上……
她呜呜哭着,后知后觉上涌的恐惧占据了她的身心,她害怕四周空荡荡,身体漂浮着没有支撑、渐渐快要脱力沉入水底的无助。
但她更害怕离爹娘越来越远,好似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的惶恐。
“爹,娘……嗝。”她伸着胳膊,哭着叫了好几声,起伏间又被灌了好几口水。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她缓缓垂下了手臂,整个身子将要沉入河里的瞬间,她好似抓到了什么。
被她抓住的东西原本一动不动,却在触及到她手指的瞬间,猛地一个使劲儿,赵小宝被拽得更害怕了,在河里疯狂扑腾了两下,小手使劲儿甩了甩,甩不掉,整个人被下方的东西拽着往下沉。
气恼让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神仙地,心念一动就把拽着她的东西丢了进去。
手头一松,她心念一动刚要进神仙地,一条并不健壮但却十分有力的胳膊猛地圈住她小小的身子。
赵小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都忘记往神仙地里钻了,那人用身体托举着她,口鼻接触到空气,她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但因为太急促,口中连连呛咳。
“抱紧我的脖子!”身下那人忽然大声吼道。
赵小宝下意识伸手,那人猛地一下把她从水里拉了起来,他则快速调整了个姿势,抓着她的两条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
风吹雨打,水面并不平静,他辨了下方向,想背着赵小宝往后山游,却被水波荡漾着,不知涌向何方。
“青玄哥哥!”赵小宝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她听话地用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身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被他带着往岸边游。
眼睛被雨珠子打得睁不开,赵小宝像个龟壳,被青玄驮着艰难地在水中前行。
“你怎么在这里呀?你是来救小宝的吗?青玄哥哥不是跟着谷子他们先跑了吗?谷子他们已经进山了吗?小宝刚刚好像看见谷子想跳河。”身边是熟悉的人,赵小宝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还呜呜哭着害怕要爹娘,这会儿低头在他后脖颈上蹭了蹭泪花,呸掉不小心喝到的污水,嘴皮子不歇空地问。
“赵小宝,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跳河。”背上多了一个人,青玄只觉压力倍增,在汹涌的洪流里顺利捞到她,他不知耗费了多少体力,尤其在这漆黑的夜晚,视力受阻的情况下,全仰仗他绝佳的耳力去辨别她细弱的哭声。
万幸是找到了。
他忍了忍,还是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谷子应该不是想跳河,他是想来救你。”
不等她继续巴拉巴拉问个不停,他主动说道:“我们跑到半山腰,实在放心不下你们,就让大狗子带着村里的娃子往松树林跑,那处地势高,无论如何都淹不着。”
然后他们原路折返,半道上遇到正往山上逃的妇人婆子们,就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小黑子带她们去追大狗子他们。
没看见王婶儿,更没看见赵小宝,别说谷子兄弟几个,连他都提着心。
跑到山脚下,倒是遇见王婶儿了,但没看到她,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跟着大哥垫后了。
想到这茬,他就有些气不顺,知道她有手段,也猜得到她们是想避着人藏粮食,但这也得分时候啊,洪水一来,留给人逃命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那几袋粮食能比命还重要?
关键时候是比命重要。
但危机还分个前后,和未来饿肚子相比,明显当下逃命更要紧啊!
很想骂人,但还是没骂出口,叹了口气,在脱力之前,他终于捞到一根浮木。抱着木头,驮着赵小宝,身边是各种漂浮物,柴火,水瓢,被淹死的家畜……
四面八方都有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洪水无情地淹没了这个昔日宁静的村子。
一夕之间,房屋被冲垮,好些只剩下小半个屋顶。
人力在天灾面前何其微弱,青玄耗尽全力想要带着赵小宝往山脚下游,却适得其反,反而被水流激荡着飘向远方。
山脚下的喊声和哭声渐渐变小,隐约只听见什么进去,快进去……
身下的木头转了个弯,青玄早已游不动了,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浮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赵小宝,他既怕自己撑不住,也担心赵小宝撑不住,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洪流荡出村子,冲向河道,朝着下游急速而去。
“赵小宝,你抱紧……”
河道的水势更加汹涌,俩人被冲得起起伏伏,青玄被灌了好几口水,刚想让她抱紧些,千万不要松开。
结果话还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传来,原本被他死死抱着的浮木突然悬了空,他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木头狠狠摔在了地上。
“汪汪!”两声狗叫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哼哧哼哧的奔跑声,一条四肢细长,浑身漆黑的大黑狗骤然出现在视野里。
它甩着大舌头,猛地扑过来把他身旁的赵小宝扑倒,歪着脑袋,冲着某个方向疯狂犬吠。
“汪汪!汪汪!”
“那是小宝丢进来的,他死死拽着不放,我害怕。”
“汪汪!”
“死了吗?!”赵小宝一惊,手忙脚乱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湿哒哒淌着水,跟在大黑子身后去看那个被她丢进来的人。
青玄趴在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好长时间没敢动,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被洪水呛死了,不然怎么前一刻还在漫无边际的洪流中飘荡,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岸上?
是岸上吧?
他忍不住抬头,入目是流淌的小溪,更远些是一亩亩割了稻谷的农田。阳光微微晃眼,天气不冷不热,一呼一吸间,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鼻腔,混沌的脑子都清晰了稍许。
小溪对岸,有一头牛正在悠闲吃草。
身后狗吠阵阵,夹杂着赵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还看见十几只鸡正在菜地里刨土啄食。
菜地旁是一间院子,堂屋,穿堂主屋,东西两侧屋,连带着仓房灶房茅房后院,一应俱全。
从外表看,和村里人家的院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乱糟糟的,粮袋棉被衣物和各种农具散落一地,就像是匆忙间被人从上天丢了下来,来不及收拾。
“……”
手掌撑地,青玄缓缓站起了身,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根浮木,他伸脚踢了踢,木头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
如果周围的一切都是梦境,那这本浮木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流淌的小溪,吃草的牛,啄食的鸡,还有赵小宝和那条黑狗都是真是存在的。
他不由想到了赵小宝身上的秘密,她那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吃食的本事,还有为什么明知洪水来了,大哥还要带着她落后藏家当。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有所依仗,这个仿佛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的奇异之地。
若非意外,就算兄妹二人稍稍落后,他们也完全可以躲进此地。
只是,万事万物无法预料,这不就阴沟里翻了大船了?
他双脚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在水里待了太长时间,他几近脱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如今脱离险境,身心都跟着松懈了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拖着疲软的双腿,浑身滴着水,朝着赵小宝和那条大黑狗蹲着的地儿走去。
“在看什么?”青玄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淡定,他甚至不想问这里是哪儿,只是垂首望着躺在地上的人。
还挺熟悉,孙旭明。
“青玄哥哥,他是不是死了?”赵小宝仰起头,小手似模似样虚搭在孙旭明的脉搏上,“没有跳呢。”
青玄闻言蹲下身:“我看看。”
大狗子在旁边瞅了他好几眼,几次龇牙,最终都没有咬下去,尾巴扫了扫地,一双狗眼警惕地望着他。
“他怎么在这里?”把手搭在孙旭明的脖颈上,指腹下的脉动很微弱,人没死。
他又伸手摁了摁他鼓囊囊的肚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水。
让赵小宝往旁边让让,他双手拎起孙旭明的两只脚,把他整个人倒拎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来回走动。
这个办法是他小时候和村里一个汉子学的,他家小儿子夏日贪玩凫水被水草绊了脚,被捞起来时人还有一口气,那人就是这么倒背着孩子来回走动,把水吐出来,人就还有的活,吐不出来那就只能拉上山了。
赵小宝把之前对大黑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在水里抓着小宝不放,力气好大,我挣脱不开,快要被拽到水里了,只能把他丢进来。”
说罢,还补了句:“小宝也准备进来的,但是青玄哥哥突然出现把我吓忘记了。”她屁颠颠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弯下腰看一眼孙旭明吐没吐水。
“那真是对不住了。”青玄冷哼一声。
感觉到他有点生气,赵小宝立马很醒目地说:“青玄哥哥,还好你来救小宝了,我好害怕的。”
“……知道害怕还不跑快点,下次再遇见危险的事,记得要第一个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小宝乖乖点头。
青玄满意点头,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吐水了,他吐水了!”赵小宝时刻盯着孙旭明那张惨白的脸,见他鼻孔耳朵嘴巴都在往外冒水,立马嚷嚷起来。
“你这个地方是不是不能让外人知道?”青玄突然问道。
“嗯嗯。”赵小宝点头,“爹和娘说神仙地要仔细藏着,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来抓小宝,爹和哥哥们不一定护得住我。”
青玄点头,神仙地吗?这个名儿倒是挺有意思。
拎着孙旭明快速走了两圈,直到听见一丝微弱的咳嗽声,他反手就把人丢在地上,快速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紧紧缠在孙旭明的双眼上。
孙旭明猛地咳了两声,哇啦啦吐出好几口污水,神志将将回笼,后脖颈就被人猛地一敲。
他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第204章
赵小宝去仓房找了两根麻绳。
青玄在屋檐下随便薅了些干柴,把孙旭明丢上头,再用麻绳把他的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倒不是想对他做什么,就是担心他中途醒了,捆住四肢动弹不了,眼睛再遮住,这样就不用担心神仙地会暴露了。
做完这一切,他彻底没了力气,抬头瞅了赵小宝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小宝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忙跑去灶房给他拿了两个大肉包子,还贴心地舀了半瓢水:“青玄哥哥你是不是饿了?灶房里有好多吃食,饼子馒头包子饭团,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呀。”
说完,她又想到这是他第一次来神仙地,就和初次登门做客一样,许是不好意思主动拿吃食。
把包子和水瓢递给他后,她拍着胸脯大方道:“爹娘说,这是小宝的神仙地,里面的田地房屋鱼塘小溪都是小宝的,粮食也是小宝的,吃食也是,青玄哥哥,小宝允许你拿我的东西!”
“但是鸡不行哦,活的不能拿,更不能吃。”生怕他嘴馋要杀鸡吃,她连忙补充,“家里的鸡要养着下蛋,你可以吃鸡蛋,但是不能吃鸡。”
“还有小果园里的果子,小宝允许你吃,但是你也要经过大黑子的同意才可以。它日日帮小宝看守果园很辛苦的,如果它不准你摘果子,你也不可以强行闯入,大黑子生气会咬人的。”
她拉了张矮凳过来,坐姿端正地给他一一细数神仙地里的规矩。
其实没什么规矩,无非就是除了活物,其他能看见的吃食可以随意拿取,再就是桃树上的桃子不能摘,果园是大黑子的地盘。
她一说桃子,青玄就知道那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是从何处飘来的了。
啃着包子,灌了两口甘甜的溪水,喉间那股让人头昏脑涨的泥腥味儿可算压了下去。
“田里的稻子是上次在小河镇的村子落脚时割的吗?”
“是呀。”
“这一路走来我们喝的水,都是从这条小溪里取用的?”
“嗯啊。”
“山上其实没有地窖,更没有粮食?”
“嗯嗯。”
青玄深深叹了口气,扭头望着这片地界,有田有地有水有风光,真是说不出的宁静美好。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姑娘身上居然怀揣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大秘,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他都不敢想象,等待老赵家的将会是什么。
同时,他也算彻底明白过来,这一路他们能安稳走下来,在那等缺水的情况下,他们能从庆州府安然走到丰川府,仰仗的究竟是什么。
是,大家伙很齐心,经历种种磨难都撑下来了。
但倘若没有赵小宝,没有她的神通,没有这个神仙地,他们早就渴死在了半路上。
难怪三哥回回都能顺利找到水源,原来不是他运气好,是老赵家气运绝佳,是晚霞村洪福齐天,也是他走了狗屎运,一个村的人连带他们这些外来的,被她一人拖拖拽拽着养活,这才能苟活到今日。
所有人都沾了她的福泽。
想到此,扭头见她一身湿哒哒,衣角还在滴水,他缓了两口气,起身往灶房走去:“你会自己洗澡吧?我给你烧点水,你洗个澡再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走到半路,想到什么,他又折返回来,撕下两块布条,卷吧卷吧塞到孙旭明的两只耳朵里。
差点忘记了,有的人昏睡时能听见外头的动静,谨慎起见,还是塞着为好。
如果孙旭明发现了什么,他会毫不犹豫让赵小宝把他丢出去,接受他被淹死的命运。
赵小宝懵懵的,有一瞬间,她觉得青玄哥哥好像娘哦。
不过身上湿哒哒的确实不舒服,她回自己房间找了一身换洗衣裳,出来后,见青玄哥哥在满院子溜达,就给他指了指洗澡用的木盆。等他添水的工夫,她去西侧屋翻出一身小五的衣裳,拿出来对他道:“青玄哥哥,家里没有新衣裳了,你穿小五的可以吗?”
青玄原本没想换的,见她都拿出来了,也就点点头:“都可以。”
等水热的间隙,青玄把被她丢在院子里的粮食和棉被衣物与各种农具家伙什给拾掇规整好。
问过赵小宝,得了她的同意后,他把衣服和棉被全搬去了西侧屋,农具放在屋檐下,粮食所剩不多了,往仓房里塞塞还能放下。
到了这会儿,他其实有些理解为何明知有危险,大哥还要带着她垫后收家当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遇见了太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在武器不能轻易掏出来示人的情况下,这些锄头菜刀斧头是他们威慑难民的依仗,手头没东西,心里就没底气,面上露出怯来,谁都敢朝他们下手。
更别说棉被冬衣,大雨倾盆,气温骤降,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没有御寒的衣物,就算有粮食,村里人也活不下去。
世道太平时,都有好些老人小娃挨不过漫长的寒冬,这是一个收割人命的季节。
这一路,他们每途径一个村子,赵老叔都会让他们停下来,家家户户翻找有没有主人家丢弃的冬衣棉被。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在为遥遥无期的寒冬腊月做准备了。
洪水席卷后的村子能剩下什么,谁都说不准。运气好,或许能从泥浆里翻找出自家的农具衣物钱粮,运气不好,全部家当被冲走,他们只能望着被冲垮的房屋等待命运的安排。
指望朝廷赈灾吗?
或许会吧,但和他们这些难民有什么关系?他们除了想尽办法自救,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就算再次逃荒,也需要粮食和武器傍身,所以这些东西丢不得,也不能丢。
但同样的,不找个借口,这些东西很难再拿出来。
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把当下的事情做了,日后再想其他。
“赵小宝,你没有把小灰带进来吗?!”青玄突然扭头看向正蹲在院子里往狗盆里倒食物的赵小宝,难怪他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驴啊!
驴没跟着他们跑,收拾家当也只看见车厢,没看见驴,他喂了几个月的小灰驴呢?!
“三哥把小灰牵走啦,它会爬山呢,青玄哥哥你下山的时候没有看见三哥吗?”赵小宝抱着碗,被他吓一跳,“娘说小灰太大了,不能带进来,不然日后都不能放出去了,就和大黑子一样,突然钻出来会吓到人的。”
“那就好。”青玄狠狠松了口气,没把小灰落下就行,“没看见,许是走的另一条进山路。”
赵小宝摸了摸埋头啪嗒啪嗒猛刨狗饭的大黑子,小灰是他们家的宝贝呢,和大小黑子一样,家里人都稀罕,逃命不会忘记它的。
等水烧好,青玄给兑好水,让她在院子里洗澡,他则关了灶房的门,坐在灶膛口,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问了赵小宝,他们是不是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
这场洪水不知会持续多久,波及范围有多广,早些和山上的人汇合,无论是让叔婶儿放心,还是对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赵小宝的意思,如果进来的时候她踩着地面了,出来就还在原地。但她当时是飘在水里的,出来时,应该就不在原地了。
好比这一路,她在驴车里进进出出,因为进去时屁股底下是车厢,所以出来时就还在驴车里。
如果她是站在驴车外进的神仙地,那么出来时,无论驴车驶出多远,她都会被落在原地。
进出神仙地不需要任何媒介,但进入的环境会直接影响她出来时将落地何处。
如此推断,他们如今应该是随着消失时的那片水域,正飘向下游的不知名方向。
而为了能早些和村里人汇合,他们应该尽早离开神仙地,不能顺着洪流越飘越远。
想明白前因后果后,他当机立断问道:“赵小宝,你洗完没有?”
“小宝在穿衣裳,青玄哥哥你不要催我。”院子里传来赵小宝的声音,“你也不准出来,不准偷看小宝洗澡。”
“……我没有偷看,你赶快把衣裳穿好,我们得抓紧出去。”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他都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就算现在不能往回走,我们也得先出去,然后想办法找个地儿待着,不然时间越拖越久,我们离柳河村就会越来越远,回程的路就更难走了。”
赵小宝稍稍动了一下小脑筋就听明白了,她多磨蹭一会儿,就离爹娘越来越远。
想到此,她胡乱把帕子往盆里一扔,不管身上水没擦干,胡乱把衣裳往身上一套,扭头冲着灶房着急喊道:“青玄哥哥你出来吧,小宝穿好衣裳了,我们抓紧出去!”
“真穿好了?”青玄有点不放心,男女有别,他可不能趁着叔婶儿不在占人家闺女便宜。
“在穿裤子了!”
“……”他故意凶道:“穿好了再叫我。”
等赵小宝穿好衣裳,青玄也没心思收拾自己了,湿就湿着吧,男孩子比小姑娘身子骨要健壮些,能扛。
虽然时间紧迫,但就这么出去也不行,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今飘到了哪里,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能驮着赵小宝凫水了。
去周围转了一圈,院子后头有一片竹林,赵小宝说是老叔栽的,家里要编箩筐筲箕,对竹子需求量大,早前就栽了一片儿。
没现砍竹子,因为后院有好些早前砍了没用的老竹,竹筒笔直粗壮,用来做竹筏子最合适不过。
去仓房找了麻绳和工具,还拿个箩筐出来,青玄用锯子把竹子锯成一样长短,寻常做竹筏子得去竹青,不但能防滑,还没那么容易裂开,使用的年生会长些。
还得烧竹,翘头翘尾,这道工序是为方便筏子转弯过坎。
但当下这种情况,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工夫一根根刨竹青和翘头尾,只要能浮水,竹筏子能让他们安全撑到一处能落脚的地儿就行了。
去后院屋檐挑选了几根木棍作为横条,青玄用麻绳仔细把竹子捆扎整齐,再把箩筐紧紧绑在竹筏上,接着,他拿着柴刀去竹林砍了根撑杆。
一切准备妥当,他把赵小宝拎到箩筐里,让她蹲坐好,自己则握着撑杆站在竹筏上,扭头对她道:“我们先试试,要是出去后竹筏子沉了,就立马进来。”
他只看过别人做竹筏子,不确定自己胡乱扎的管不管事儿,只能小心谨慎着来。
“好!”赵小宝蹲在筐里,肃着小脸认真点头。
“准备好了吗?”青玄不由有点紧张,“我数到三,我们就出去。”
“好!”赵小宝双手紧紧攥着箩筐边沿。
“一。”
“二。”
“三!”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传来,再睁开眼时,农家小院变成了一望无尽的浑浊洪流,竹筏子凭空砸在水面上。
正好是水流湍急的地儿,竹筏子一阵儿晃悠打转,青玄顾不得观察四周,连忙稳固身形,攥着撑杆十分不熟练地试图操纵筏子。
赵小宝被颠来颠去晃得头晕,生怕掉下去,她缩成一团蜷在箩筐里,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河面,那模样,但凡竹筏子有下沉的趋势,她就要带着青玄哥哥跑路。
好在,外头已经天亮,雨势变小,能看清四周环境。
青玄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控制住瞎摆动的竹筏,他撑着竿,操纵着竹筏朝着水流平缓的地儿划去。
入眼一片汪洋,周遭视野十分开阔,没有山岳,更看不见农田房屋。
水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杂物,木头树叶茅草,还有无数体型小的家禽,更有不少被冲到角落、被水草堆拦堵的尸体。
此处应该是下游的某个村子,和柳河村一样,都在半夜遭遇了洪水。
周围没有高山,又是晚上,他们连逃都没有地方可逃,更多的村民可能在睡梦中就被洪水淹没。
一路划来,青玄的面色愈发沉重,他不知道河底沉了多少人,那些被漂浮物和淤泥暗沟堵住的又有多少,他甚至分辨不出受灾的村子所在何方,因为看不见屋顶,许是被冲垮了,许是水深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试着用手里的撑杆往水下探,但知道撑杆顶端与水面齐平,才堪堪触及到地底。
竹筏逐渐离开急流区,青玄寻了一处平静的水面,扭头和赵小宝大眼瞪小眼。
“青玄哥哥。”
“嗯。”
这个不知名的村子已经彻底被洪水淹没,没有山,更没有路。
不再继续往下游漂流,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往上游划?
青玄表示他不行,他撑杆手艺不到家,做不到逆流而上,会带着赵小宝栽河里。
只有等水势彻底平缓下来,他们才能往回走。
“青玄哥哥,我们是不是只能待在这里了?”赵小宝看懂了他眼中表达的意思。
“你会哭吗?”青玄有点害怕她哭,小孩子都离不开爹娘,赵小宝这么粘人,他有点担心她哭起来他会哄不住。
赵小宝现在还不想哭,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青玄哥哥,小宝不哭。”
“嗯。”青玄点头,放心了,“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赵小宝乖乖地缩在箩筐里,闻言“嗯”了一声,余光撇见漂浮在水面上的“衣服”,立马扭开脑袋不看了。
青玄瞧见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撑着竹竿,朝着另一个方向划去。
赵小宝双手抱腿,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身影,再不敢胡乱瞎瞅。
“救命啊……”
“有没有人……”
“救,救救我们……”
忽然,两声微弱的呼救声从前方传来,青玄和赵小宝同时捕捉到,倏地朝着发声处望去。
前方一处树冠上,长着一大一小两个娃子,他们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只有锁骨以上的部位还没被淹。也不知是看见了他们,还是嘴里无意识求救,声音十分虚弱,沙哑的几乎能让人轻易忽略。
青玄撑杆的手一顿。
赵小宝见他不动了,小手有些着急地拍了拍筐沿:“青玄哥哥,我们快去救救他们呀。”
“你先把孙旭明丢出来,再往框里放些干粮。”青玄说。
“哦。”赵小宝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先把被捆成条的孙旭明丢到筏子上,再往自个待着的框里放了些饼子。
竹筏上突然多出一个人,往下沉了沉。
小孩子可以救,大人就算了。
这句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青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人在濒死的状态下,求生的欲望会非常强烈,平日里老实憨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个竹筏子装不下太多人,多两个小孩子无妨,但成年人不行。
说他冷漠也好,冷血也罢,如果周围有山,他愿意救人,不过是多走两趟的事儿。
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发善心,他们可能要在水上漂好些日子,他不太想把精力用在和外人争抢活路上。
第205章
竹筏子在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两个孩子见竹筏上的人听见了他们的呼救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划来,不由大喜过望,求救的声音愈发大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这里,我们在这里,这里有人——”
“救救我们……”
青玄撑着竹竿,手上微微一使劲儿,脚下的筏子便飘出老远。
他学什么都快,第一次扎筏子,第一次撑杆,只稍微熟悉了一下,很快就上手了。不过碍于水深,每次都要弯下腰触竿,所以也并不轻松,挺耗费体力。
一路用竹竿推开漂浮物,有时还能从水里戳到一些软绵绵的物体,青玄没用力,更没把那物挑起来,不敢看,更不敢想,只能用撑杆囫囵着推开,然后快速划走。
两边距离算不得远,不过片刻,竹筏子就停在了那簇树冠旁。
同时,也看清了呼救的俩人。
一男一女,女娃子要大些,十来岁的模样,她用自己的身躯把年纪稍小的男娃撑了起来。
洪水已经漫过她的脖颈,若继续上涨,要不了半个时辰,她整个身子就会被彻底淹没。
而被她举着的男娃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青玄虽然不会医术,但有两分观人体弱还是康健的眼力,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病秧子,身子骨十分孱弱。
他一张脸消瘦惨白,身上的衣裳空荡荡挂不住肉,若非女娃托着他,他或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两条细如柳枝的手臂根本无法抵挡洪水的冲击。
他们紧紧抱着树,双臂发颤,虚弱的掉水里都扑腾不出多少水花。
他在打量他们,对方也在看他。
先前离得远,身体又疲惫至极,只远远看见有人撑着筏子经过,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视线几乎快要和水平线齐平,又有漂浮物遮挡,远远望去,撑杆的人身形高大,还以为是附近幸存的村民。
然而近了才发现,撑杆的居然是个少年模样的人。
除了他,竹筏子上还有一个蹲在箩筐里的小姑娘,和一个被捆了手脚束着双眼,分不清是死是活的男娃子。
被托举着的男娃垂下眼,下方的姑娘轻微摇了摇头,他便明了,他们不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
不是就好,不是……更好。
喉咙阵阵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是凉的。
见撑杆少年不动也不吭声,只是盯着他们看,他不由看了眼筏子,开口央求道:“还请救一救我们,我和阿姊都不重,不会占太多地方,筏子不会沉的。”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竹筏,一个被敲晕的孙旭明还挺占地方。
“只能救一个。”
此话一出,别说树上的俩人愣住了,连赵小宝都愣住了。
怎么能只救一个呢?那另一个怎么办?还不如两个都不救,当做没看见他们呢,青玄哥哥你这样做不对!
她刚想开口,就见他背着手冲她打了个手势。
赵小宝眨了眨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噢,青玄哥哥是故意这么说的呀。
“救他。”下面的姑娘反应最快,闻言立马把男娃往上推了推,看着青玄,“他很轻很轻,一点都不重,更不占地方,你,你给他一点点位置就可以了,他很乖的。”
“阿姊!”男娃瞪大双眼看着她,随即猛地扭头看向青玄,急切道:“别听她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我重?如果筏子只能再承一个人的重量,那就请你救救她!”
“磊子!阿爷让你往后都得听我的话,我说救你,你要听我的!”
“其他都能听,这件事不行!”被唤作磊子的男娃一个着急,咳嗽得停不下来,一双眼执拗地盯着青玄,“救她,求你了,救救她。”
青玄轻咳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子。
听话音他俩是姐弟,但瞧着半点不挂相,姑娘面貌黝黑,就是普通农家姑娘的模样,男娃则是一副细皮嫩肉的好面皮,说是血亲,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不过不重要,瞧着品性不错,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活把亲人丢下的狠毒心肠。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眼他们抱着的大树,几乎每个村都有这么一棵树,又高又壮,夏遮阴,冬御寒。这俩人,起码这个磊子看着不像有能力爬上这么高的树,不难猜测,他们应该是被大人推上来的。
是这个村子唯二存活下来的人。
“青玄哥哥!”见他半晌没动,赵小宝忍不住催促,那个姐姐瞧着快要支撑不住了,“你先把人救上来嘛。”
竹筏子的主人发话,青玄长工只能依言照办,又往前划动稍许,不等男娃反应,他直接伸手把人从树上拎了起来,丢在孙旭明旁边。
许是太过瘦弱,竹筏竟是纹丝不动。
男娃被摔的有些发晕,他晃了晃脑袋,手掌刚撑稳身子,想说他救错人了,竹筏子就是猛地一沉。
赵小宝感觉自己屁股蛋被凉飕飕的水刺了一下,连忙撑着筐沿站起身,撅着湿漉漉的腚,和被丢在竹筏上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竹筏晃了两下,往下沉了稍许,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青玄再次撑杆,力道重了两分,操纵着筏子在一片浑浊的洪流中没有目的地缓慢飘荡。
…
柳河村后山,气氛一片压抑。
一夜过去,两个村幸存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前半夜在山脚下捞人,后半夜满山转悠找人,把还活着的都叫到松树林来,亲人还在的抱头痛哭,没找到亲人的则失魂落魄。
这场洪水来的毫无预兆,谁能想到呢?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大雨,涨水更是习以为常,但从来发过这样的大洪水,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更反应不过来。
大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要不是村头的赵老汉敲锣满村通知逃命,他们如今或许已经和那些没能及时逃掉的人一样,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
清点完人数,孙村长一张老脸愈显灰败。
他儿子没了,周老头也没了,大郎一家只活了个姑娘,村里还有好些人家一个都没跑脱。
有的是睡得太沉,外头闹翻天都没醒,死的冤枉。
但更多的是没把洪水当回事,接到通知第一反应不是抓紧逃命,而是去仓房扛粮食,去抠藏钱的砖头,去后院抓鸡,开栏赶猪,白白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恨铁不成钢,想骂人,想揪着他们的领子捶他们的脑壳,但一切晚了,再没有机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自打上山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老妻,知道她这是怨恨他让儿子去通知本家的人逃命,这才没能跑掉。
他也揪心剜肝的痛,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赵大根家的老大还没醒吗?”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金三郎紧紧抱着闺女,他家是得到信儿后第一个往山上跑的,算是村里为数不多一家老小齐全,没在这场洪灾里丢命的人家,闻言摇摇头:“在水里时间太长了,被捞起来时就剩一口气,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了。”
昨晚实在太过混乱,他们一家往山上跑,赵家的娃子往山下冲,后来才听说,他们家那个讨喜的胖娃娃被洪水卷走了。
爹和赵叔平日里挺能凑一起唠嗑,今夜又是赵叔敲了他们家的大门,让一家老小赶紧往山上跑,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无论是出于情谊还是感激,听到这个消息,是个人都坐不住,让老娘带着婆娘闺女去松树林,他和爹则跟着原路折返下了山。
夜里看不清周围,进山下山都是一路摸爬滚打摔着走,更别说去河里救人,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他们只能拼命拦住赵大根一大家子疯了一样的下饺子行为。
姑娘没捞到,赵家的老二只在河里捞到了赵大山,还是他们家养的那条黑狗冲着一个方向汪汪直叫唤。
但人虽然是救起来了,奈何在河里待了太长时间,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这会儿就是吊着一口气,没准啥时候就断了。
说起这事儿,大家伙都挺不是滋味儿,要不是赵大根,他们村没准一个都跑不掉,当初四郎两口子想让他们落脚村里,是打着让他们帮忙驱赶流民的主意,但谁又能料到,流民没有进村,倒是洪水先来了。
再不是晚霞村的人欠四郎两口子人情,而是他们柳河村的人欠了他赵大根一家的人情。
因为花时间通知他们,他的一双儿女,如今一个失踪,一个濒死,和他一样,生生熬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氏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山下。
另一头的赵老汉垂着脑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头发被树枝挂的凌乱,又被雨水打湿垂在额际,看不清面容。
老两口从赵大山被捞起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句话不说,看得人心里直发憷。
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吗?
两口子一把年纪才生了个老闺女,平日里都稀罕成啥样了?逃荒几个月,赵小宝就没走过几步路,其他娃子晒成黑炭,瘦的皮子挂骨头,赵小宝得抹锅底灰遮脸,胖成个人参娃娃。
不想下地,就整日待在驴车里。想下地了,几个侄儿轮流背,全家老小都得紧着她来。
在村里时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村去一趟镇上要好几个时辰,为了给她买零嘴,几个当兄长的三天两头往镇上跑,赵小宝出门和村里娃子玩耍,手头就没少过吃食,难见几回空手。
就这么个孩子,她丢了,被洪水卷走了。
别说两口子失了魂,丢了魄,就连他们这些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逃荒路上因为有她而驱散了不少苦涩烦闷的长辈平辈,甚至是小辈们,都有些受不了,接受不了。
三狗子和周三头他们已经哇啦啦哭了好几场,春芽和小花她们更是一双眼肿成了鱼泡。
小五兄弟几个都快把脸呼烂了,懊悔,恨自己,就该带着小姑一起跑,他们不应该把小姑落下的。
赵二田和赵三地一直在山下,好似在坚守着什么,认为赵小宝一定会出现。
赵山坳几个村老除了眼睁睁看着,连一句话都不敢劝。
虽然青玄那孩子第一时间跳下河去救人了,但连大山这么个力壮的汉子都脱力沉了河,更别说青玄。
再如何有本事,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更何况一夜过去,说是失踪,其实已经和遇难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这话没人敢说,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提一句关于赵小宝失踪的事。
第206章
赵二田兄弟俩在山下守了足足一日,雨停了,河面变得平静,但仍旧没有小妹的身影。
虽然心里明白,如果小妹进了神仙地,此时恐怕早已经被冲到了下游。
但心里仍是存着一丝希望,假如呢?没准就还在山脚下呢,只要他们守着,紧盯着河面,只要她出现,稍微扑腾两下,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至于另一个可能性,小妹忘记进神仙地,真的沉水了,被冲走了……兄弟俩不敢想,更不愿去想。
他们家小宝是个机灵娃娃,她定能反应过来只有神仙地才是安全的。
她一定进去了。
还有青玄,小道士会飞,跑的比鹿还快,他敢跳进湍急的洪水里救小宝,一定是有把握才敢如此行事,他不是冲动的孩子。
他不会沉河,没捞到他,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小宝,小宝把他一同带去了神仙地。
他们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老三,干等着不是个事儿,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小宝,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头。”赵二田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
黄泥浆一样的洪水已经彻底把村子淹没。
他们此时所以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往下一点,往日这里是一处拾柴好地儿,平缓,遮阴,又有一片岩石地可以歇脚。不少小娃子都喜欢来这处玩耍,折两扇棕榈垫在屁股底下,从高处的石断滑下来,整个人栽到下方的厚重绵软的落叶丛里,刺激又有耍头。
而如今石断被淹了一半,承接娃子们的密丛也变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没再继续上升,许是上游雨停了,垮塌的洪水全都涌向下游,最初的凶猛洪潮过去后,中上游已经无处可淹,水深逐渐趋于平静。
无风无雨能看清四周,水性好的汉子完全可以下河,可以去捞家当,捞尸体,不用担心被湍急的水流和疯狂上涨的水位卷入洪流中丢掉小命。
同样的,他们也可以去找人了。
赵三地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河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他彻底死心,起身和二哥往山上走。
回到临时落脚地,检查了一下目前仅存的东西,除了那几袋粮食和外出带在身上的大刀,还有丢掉板车时没舍得落下挂在身上的麻绳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虽然当时水涨得很快,扛着粮食走得艰难,爹也让扔了,但这是他们在外奔波劳累赚取的一点口粮,没人舍得丢,硬是咬牙坚持扛了回来。裹着好几层雨布,粮袋没进水,算是他们目前仅存的一点口粮。
大刀也没扔,武器的重要性谁都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他们的底气,在没有带走农具家伙什的眼下,也能充当柴刀使。
麻绳更是能起大用,赵二田无比庆幸他们有抠抠搜搜舍不得丢东西的好习惯,甭管好的坏的都往身上搂,关键时候可不就用上了?
“山上有没有老竹林?给我带一下路。”忽视四周沉闷的气氛,他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孙村长。
不过短短一日,老头瞧着就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大概知道,柳河村这次恐怕死了不少人。
尽管爹奔来跑去四下通知,但村里人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清楚?别看他们村这会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那都是用血泪操练出来的,当初流寇进村,就和现在的大洪水一样,明明有人提前通知,还是有许多人舍不得这个丢不下那个,最后白白拖累一大家子丢了性命。
穷怕了的人丢不下一只鸡,不缺那口的也舍不得落下自己的心血,这种事情没办法说出个好坏来,只能说个人选择,个人承担后果。
爹尽了人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你找竹林做什么?”孙村长一愣,下意识问道。
“趁着时间还短,你们最好抓紧去河里捞捞,甭管能不能捞到,都得试试,不然三五日后,河里是个啥场景,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清楚。”赵二田把麻绳扛到肩上,随手抄起一把刀,语态十分平静。
但这话落在柳河村的人耳中,却是震得他们面色发白。
被淹死的人在河里泡的时间越长,等浮上来时,尸体就会涨大好几圈,干瘦的汉子都会变成一个“胖子”。
此时去捞尸,尸体还是正常的,若放任不管,时间越长,尸体就会像发面馒头一样泡发肿胀,形成巨人观。
试想一下,如若有一天,你在水里看见自己的爹娘儿女被泡的辨不出五官,那是场景是个人都承受不住,会成为伴随你一生的阴影。
现在去捞,起码还有个人样,能早些让他们入土为安。
“老竹林在那边,我带你去。”孙老汉最先反应过来,他抹了把泪,跌跌撞撞站起身。
和村里好些舍不得分家的老汉不同,他早早就给几个儿子分了家,让他们出去单过,想的就是孩子大了,娶了婆娘生了儿女,兄弟间倒是没啥计较,但儿媳们却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干仗,日子一长,再好的感情都撑不住这么消磨。
远香近臭,把家分均些,各过各的日子,没准处起来还会亲厚几分。
事实也是这样,分了家,媳妇们不吵嘴了,没本事的留在村里种田,有本事的去外头寻活路,他们老两口自己种几亩田,年年都有几分余粮,平日里帮村里的儿子们带娃子,私下还能贴补帮衬在外头讨生活的老幺一家。
十根手指长短不一,手心手背薄厚不同,但他孙老汉就是做到了大家庭和睦,儿孙孝顺,村里人谁不说他一句人老没颠,越活越清醒?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一场洪水,老大家只活下来一个大孙女,还是因为她当晚歇在老宅,这才逃过一劫。
老二一家子全逃过了,但老三家两个儿子却没了,算上老大家的明小子,他一晚上就死了三个孙子。
孙老汉后悔得心肝发苦,为啥要分家啊?要是没分家,所有孩子都住在一起,儿子孙子就不会出事。
还有府城里的老四一家,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咽下满肚子苦楚,猜到赵家老二是要砍竹子做筏子。
村里被淹,心里再如何担心,眼下也去不了府城,只能先紧着这头,看能不能把老大一家和另外两个孙子捞起来。
总不能真让他们沉在河里,发胀,变臭……他没办法想象那个场景,他也接受不了那样场景。
孙村长也反应了过来,不但得捞尸体,还得捞家当,这会儿泡的是洪水,日后泡的那可就是尸水了。当下能捞一些就捞一些,就算是条棉被也好,淌淌水洗干净晾干还能用。
不然等日后洪水褪去,就算从淤泥河浆里翻到啥,也不敢再往身上套。
想到此,他忙招呼柳河村的村民去帮忙:“去,帮忙扎竹筏子,能扎多少扎多少!假如河里还有活着的呢?没准呢,抱着木头门板啥的飘着,就等咱救呢?”
他越说,一双老眼愈发明亮,坚信河里一定有活人,他们多耽搁一会儿,他们就少一分活命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一群发愣的汉子,“脑子被洪水灌满了不成?还不快去帮忙!”
金三郎把闺女塞给媳妇,忙起身跟了上去。
晚霞村的汉子对视一眼,见大根爷都起身了,立马也跟了上去。
…
在河里漫无目的飘了两日,下游的水势渐渐平缓下来。
青玄也知道了这对姐弟的名字,姐姐叫甘秀,弟弟叫甘磊,他们的村子叫伍连村,是桥沱庄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阿爷是个赤脚大夫,会辨些草药,附近几个村的人有啥头疼脑热都会找他看病抓药。
但甘秀很实诚,她说她阿爷不是大夫,他也不会把脉,只是会认草药,不至于喝死人。
乡下人生病,除非是要死了,不然很少会选择去镇上医馆找大夫看病,太贵了,看不起,把脉要钱,开方要钱,抓药也要钱,去一趟医馆全家得勒紧裤腰带过半年。
生病无非就是发热,上火,拉肚子,轻微的症状两碗汤水下肚就好了。
喝她阿爷草药的人多了,这才得了个赤脚大夫的名号。
甘秀性子很外向,许是感谢青玄相救,对他毫不隐瞒,还说他们能撑到现在,是她阿爷在树下托举着他们。当晚也是她阿爷最先发现发大水了,无处可逃的情况下,爷孙三人爬上了村头那棵大树,只是洪水涨得太快,树梢支撑不住大人的重量,阿爷用最后的力气把他们姐弟往上头一推,把活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不过对弟弟甘磊,她则避而不谈。
因为青玄说他俩瞧着不挂相,惹得甘秀整整一日都没再吭声,只是把瘦弱的甘磊护在身后,甚至不让他过多打量。
甘磊也很沉默,只在赵小宝啃干粮时,开口求了一小块,塞给了他阿姊。
之后再没说过话。
天黑很快,傍晚的河面寂静无声,撑杆横放在竹筏尾端,赵小宝的箩筐前是盘膝而坐的青玄,中间是横躺的孙旭明,前端则是甘家姐弟。
原本静静躺着的孙旭明突然嗷呜一声,全身抽搐似的疯狂扑腾,把正在啃饼子的赵小宝吓得手一松,干粮都掉到了筐里。
“爹!娘!”孙旭明发现自己身体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还以为自己死了,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布料。想到撕扯着嗓子让他快跑的爹娘,更是悲从中来,喉咙里发出阵阵低鸣,“爹,娘,别要了,鸡鸭都别要了,丢了吧,快跑啊——”
青玄没想到自己一个手刀能让他昏睡两日两夜,险些都以为自己把他劈死了,见他一个劲儿蹬腿摆腰,生怕他把筏子折腾翻了,忙伸脚踢了他一下:“闭嘴。”
孙旭明吓得瞬间不敢动了,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嗫嚅着嘴皮子,哆哆嗦嗦试探开口:“是,是赵喜他小叔吗?你也死了?”
“……我好得很。”
“你怎么会好得很?我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因为你还没死。”青玄探身一把扯掉他眼睛上的布条。
孙旭明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
天色逐渐暗沉,但还没彻底黑下去,他小心翼翼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在给他解绳子的青玄。
眼睛没了遮挡,他还看见了趴在箩筐上一个劲儿盯着他瞧的赵喜他小姑,熟悉的胖脸,熟悉的大眼睛,熟悉的灵动模样。
活,活的?
他倏地张大了嘴。
“我,我真没死啊?”手上的绳子解开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继续躺着,“我记得我死了啊,我摔了一跤,然后就被卷走了,我咋都站不起来,也凫不起来,洪水涨得太快了,我慢慢就沉了下去。”
“是你救了我?”他伸着脖子,一双眼紧紧跟着青玄打转,看见他手里的麻绳,这才想起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他捆绑了起来,脑子一阵儿发蒙,张嘴就问:“你绑我干啥?”
“担心你睡着后翻身掉河里。”青玄把麻绳丢一旁,随口一问,“你不记得我是怎么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全都忘了?”
孙旭明好想解释自己不是白眼狼,但他真的记不起一点和他有关的画面,只能支支吾吾道:“我记得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嗯,你死死拽着我不放,我就把你救了上来。”青玄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虽然没太接触过孙旭明,但从喜儿口中也能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爱逞强,喜欢装蒜,但本性不坏,对他们这群外来人也不排斥抵触,愿意带着喜儿他们满山疯闹,还带他们去摘松塔。
没有心机,心里想什么,面上带什么。
他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出于本能死死拽着不放,但并没有看清被他抓到的人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神仙地,更没听见说话声。
“谢谢你救了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孙旭明还是第一时间道谢,救命之恩大过天,他这会儿要不是脖子疼,浑身发软没力气,他都想爬起来给他磕俩头了。
村里有小孩掉河里,只要被人救起来,不管对方是谁,都得磕三个响头感谢救命之恩。
还要给肉,买酒,不过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先急记着,日后再报答。
青玄可有可无点点头,伸手接过赵小宝递来的半张饼子,撕成两块,一块丢给了甘秀,一块丢给了孙旭明:“今晚抓紧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轮换着撑筏,往上游走,得早些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提到家人,筏子上的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下来。
甘秀看向身后,孙旭明愣怔发呆,赵小宝拧身瞅上游。
甘磊快速扫了眼府城方向,随即敛下眉眼。
青玄则抬头望天,目光飘忽,寻不到落点。
亲人,家人……
世道艰难,死亡和离别成了常态,能有一二亲人尚存世间,都是人生莫大幸事。
更多的人,幼无所靠,老无所依。
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第207章
夜晚的河面静得让人心惊。
只要一想到河里沉着许多尸体,浑身汗毛立马倒竖,鸡皮疙瘩咋都搓不下去,疑神疑鬼惊惧异常。
四周一片漆黑,无星无月更无雨,耳边只有竹筏微微晃动泛起的微微波澜声响。
赵小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竹筐里,她仿佛没有丝毫愁绪,睡得十分香甜。
青玄伏趴在竹筐上,一只手垂在框中,被她紧紧攥着。
手臂微微发麻,他稍稍一动,赵小宝就会很警觉地睁开双眼。每每此时,青玄只要微微轻晃被她紧攥的手指,她就会立马放松下来,叫一声青玄哥哥,得到回应后不吵不闹继续乖乖睡觉。
这几日都是如此。
起先,青玄还担心她会哭闹耍赖要爹娘,他其实不太会照顾小孩子,尤其还是个小姑娘,她要是真哭闹起来,他是半点没招的。
后来留心观察,发现她只是有点怕黑,在夜幕降临后有些离不得人,得伸手让她拽着,给片衣角也成,她喊人的时候应快些,听到声儿,她就不哼唧了,会乖乖睡觉。
白日更是听话,几乎不离开箩筐,蹲累了就起来站会儿,站累了就继续蹲着,好带得很。
她还很聪明,虽然俩人没提前通气,但白天她很少会吃东西,饿了就直愣愣瞅着人。他递了眼神,她才会抠抠搜搜从箩筐里拿出一个半个饼子或馒头,分给甘家姐弟时,还会露出好心痛好心痛的表情,仿佛这是她仅存的最后一点干粮。
然后一入夜,她就会偷摸往他嘴里塞肉干,塞饭团,都是些闻不着味儿,又很撑肚子的吃食。
他能迅速恢复体力,全靠她一次又一次暗中投喂。
不过明面上,青玄依旧摆出一副力竭模样,撑筏都要交替着来,他不白救人,都得给他下力干活儿。
河边长大的孩子,甭管男女,几乎就没几个人不会凫水。
撑筏不是什么学不会的天大难事,除了赵小宝,连最小的甘磊都被要求要熟练掌握撑筏。就算一开始学不会,把筏子折腾得原地打转,还险些翻了,青玄也不骂人,给了他们足够的自学时间。
好在都机灵,每个人都很快上手,初时慢了些,后头就有模有样,能把筏子撑得很平稳了。
今日天气回暖,还出了太阳,晒得湖面泛起丝丝波光。
孙旭明划累了,他不敢看青玄,就扭头看向甘家姐弟,甘秀直接伸手压下弟弟,主动起身接下撑杆。
“你歇着,用不着你。”甘秀其实不乐意让他学啥撑筏,磊子体弱,哪有那把力气?她学了就成。不过这是别人的竹筏,筏子的主人让他们所有人都要学会,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把你那份儿也撑了,我吃了饼子,有力气!”
甘磊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又一次暗恼自己这幅病弱之躯。
“成不成?”甘秀却是扭头看青玄,最后那句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青玄扫了眼甘磊,仿佛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两分固执的抗拒,他顿了顿,干脆利索说了声不行,不再搭理试图讲道理的甘秀,扭头去看河面。
算上发大水那晚,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三夜。
目之所及,一片浑浊汪洋。
水位稍稍降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没垮塌的屋顶从水中冒出头,还有一些在洪流冲刷下坚挺硬抗的树木。
被拦腰折断的也有许多,无数漂浮物被倒塌树根拦截,堵塞前路,竹筏只能换个方向,拨开路障,艰难前行着。
甘秀用竹竿推开一头浮在水面上的死猪。
除了猪,他们还看见了牛羊驴骡马这等体型较大的家畜,洪灾席卷之下,人跑不掉,这些被关在猪圈,系在牛圈和马厩的动物更是无处可逃。
有的沉浮在河面,有的被冲到水草暗渠中,稍稍留神便能看见。
鸡鸭鹅更是随处可见,湿漉漉的毛羽紧紧服帖着身躯,活着时扑腾来扑腾去瞧着挺大一只,死了缩水成小小一团,一杆子戳过去,都分不清是软还是硬。
都是农家娃子,看见这一幕,心里如何不心疼?
家里养的鸡鸭,每逢大事爹娘才会舍得杀一只,馋肉了,棍子落在身上,它们都不会掉一根羽毛。
但眼下,这些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鸡鸭就这么一死一大片,不值钱地浮在水面,随手就能捞上好几只。
还有牛驴骡,既能驾车代步,又能帮忙干农活儿,普通人家想买一头得省吃俭用好几年,其重要程度堪比一个成年壮劳力。此时亦是四肢僵硬,堪比木雕玩具浮浮沉沉。
更别说马了,富贵人家才能养得起,普通人想买都找不到路子,几百两银子一匹的骏马,就这么被洪水卷走了。
赵小宝扒拉着箩筐,眼巴巴望着被甘秀推开的肥猪,好肥好肥,那个耳朵,那个身子,不是泡发肿胀的大,是养它的那户人家精心伺候喂养的肥壮,比她们家以前养的年猪还要大上一圈。
好可惜呀。
要是活的,她给收到神仙地去,再养几个月,过年杀年猪,家里就能熏腊肉,灌腊肠了。
她好喜欢吃腊肠哦,厚切好吃,薄薄的也好吃。
自从流寇进村后,家里就再没养过猪,只在神仙地养了一群小鸡仔,如今也长大了,能下蛋了。
但还是没有养猪,也没有羊,更别说马了。她们家只有一头小灰都宝贝的不得了,不敢想要是有一匹马,爹得乐成啥样,怕不是日日龇着牙花子吹风,高兴又嘚瑟呢。
想到爹,赵小宝心里难受了一下,她想爹娘了。
但看着河里飘着的家畜,她又顾不上想了,心疼得用小手紧紧捂着胸口,太可惜了。它们活着多好呀,她全给收到神仙地去,那样他们家就有吃不完的肉,哥哥们人手一头驴骡,没准还能给侄儿们也各自分一头呢。
过年杀年猪,他们能从年前杀到年尾,一天杀一头,把灶房的墙上挂满腊肉,三五年都吃不完。
太可惜了,怎么就死了呢。
孙旭明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多猪和羊,都是现成的口粮啊,要不是筏子没地儿了,我都想捞一头最肥的回去。”想到他爹娘就是因为舍不得猪圈里的肥猪吵嘴拖拖拉拉耽误了逃命,等洪水悄无声息漫过来时,再拔腿想跑已经晚了。
过了那个难受劲儿,他也不去想人了,反倒望着河里的猪想这头会不会就是他们家的?瞧着有点像呢,那头也挺像的,没准真是呢。
没防备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头瞧着好像我家的猪,大丫日日都会去河边打猪草,把猪养的肥肥壮壮的,我阿娘说等年节一到,大的那头卖了,小的那头留着自家过年。”
想到大丫,他又忍不住开始惆怅,当晚她留在老宅,也不知道逃没逃掉。
“你们是哪个村的?”甘秀把竹筏撑得稳稳当当,“要是上游的村子,没准河里的猪真是你家的呢。”
她记得他们是从上游划下来的,人和家禽一样,河面上这些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她就不会琢磨河里的是她家的猪,她家那两头猪肯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我们是柳河村的。”孙旭明抬头看她,前头听她提过一嘴,她是啥伍连村的人,“我没听过伍连村这个名儿,你们应该是曲山县最下面的村子吧?我们村在上游,离县城和府城都很近。”
“啊?曲山县?我们伍连村在玉山县啊。”甘秀一懵,撑筏的手一顿,瞪大双眼望着孙旭明,还有他身后的青玄和赵小宝,“你们是从曲山县冲下来的?”
“啊?”孙旭明同样一懵,下意识扭头看青玄,“她说啥?我们不是在曲山县吗?玉山县又是哪里?”
他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脱力被洪水卷走,醒来后就已经在竹筏上了。虽然赵喜他小叔,他的救命恩人说他昏迷了整整两日,但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就是被冲到下游的村子了,离柳河村应该不远,加把劲儿划上一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但这姑娘说啥?他们在玉山县??
玉山县是哪儿啊??!
别说孙旭明傻眼了,连青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面上很是稳得住。
按照赵小宝进出神仙地的规则,他们离开那片水域时是下半夜,扎好竹筏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们在神仙地待了起码有两个时辰,洪水奔涌的速度有多快,就算是上好的汗血宝马估摸也追不上。
若是山岳多的地儿,洪流会慢些,但丰川府地势平坦,曲山县更别说了,难见两座山,没有障碍物,洪流倾泻而下,速度不知多快。他保守估算,一个时辰得有一两百里,这个区间范围只多不少,堪比他们逃荒时的两日路程。
这还是按照直线距离算的,青玄虽然不知道玉山县在哪儿,但听这个名儿,应该和曲山县有些关联,就算离得远,也不至于被洪水冲出丰川府。
他不知道,赵小宝就更不知道了,他们是外地人呢,才来丰川府不久,连曲山县都不熟悉,更别说玉山县了。
见他俩瞅着自己,孙旭明好慌啊,连连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家旭哥儿没准知道,但他不在这儿啊!”孙旭阳,他们孙家的宝贝疙瘩,他这名儿还是照着旭哥儿取的呢,另外几个堂兄弟也是,中间都取了旭字,但要说起旭哥儿,他们孙家和村里都默认是孙旭阳。
他们的小名是明娃子,晖娃子之类的。
旭哥儿是读书人,四书五经要学,丰川府有多少个县城,哪里是哪里,他也一定知道。
可他不在啊!
他直接扭头瞅甘秀,甘秀被他们盯着,下意识攥紧了撑杆,身子都紧崩成了一条直线,磕磕绊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县里了,她都没听过曲山县,倒是听过府城。
想到此,她悄悄看了磊子一眼。
“曲山县和玉山县中间还隔着一个永安县。”甘磊咳嗽了两声,他没看青玄几人,只是盯着河面,“离府城很远。”
“磊子……”
“这么说也不准确。”甘磊转过头来,“只是相对于对我而言很远。”
“走水路不用绕道,日夜不歇轮换着撑筏,五六日也就到了。”这是他按他们几人的体力计算的日程,坐马车日夜不休,从府城到玉山县也就一日半的脚程。
走陆路,即便是官道,也比不得水路通畅。
如果是经验老道,体力尚佳的壮年汉子撑筏,日程还能缩减一半。
见他们耷拉着脖子,情绪低落,仿佛被这个距离吓到了,甘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似乎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牵动时显得十分僵硬,外人看着,竟有几分扭曲:“我们往上游走,你们的亲人没准也在往下游赶。”
想到救他们的少年之前说要尽快赶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他如此笃定家人能在这场大洪水中存活下来,想来他和亲人感情很好吧?那只要还活着,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来寻他们。
“一人走一段,或许明后两日,你们就能碰头了。”
第208章
青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对甘家姐弟,姐姐没去过几次镇上,弟弟却对丰川府下辖的县镇了如指掌,连距离测算都能估摸出个大概来,倒是更加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
二人恐怕根本不是姐弟,这个身份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
至于原因,谁又没点不能外道的秘密呢?
这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本就是随手救下的陌路人,倒也没有非要去探究别人身世的必要。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青玄忽然开口,“若要投亲,如果顺路的话就捎带你们一程。”
如果不顺路,或是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也得早做打算。
总不能跟着他们回村,无亲无故的,这年头粮食又紧缺,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张嘴,这甘磊的来历恐怕还有些说法,没准是个麻烦,那就更不能带回去了。
救他们一命,再寻个安全的地儿放下,虽够不上尽美,但也尽善了。
“阿爷死了,我就只有磊子一个亲人了。”甘秀抿抿唇,“磊……我们还有些远亲,但他们在外地,太远了,我们去不了,眼下已经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了。”
她性子憨纯,听不出青玄话里的意思,倒是甘磊心如明镜,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这场洪水波及范围之广,府城下面的县镇恐怕都遭了灾,我们在外头活不下去。”
没等青玄说话,他继续道:“府城下面有个牛家村,我有个长辈早年嫁到村里,如果方便,还请稍带我们一程。到了曲山县,去牛家村的路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姐弟二人自己会想办法。”
两个小孩身上没银没粮,更没有大人相护,该怎么从曲山县走到牛家村,甘磊没说,青玄也没问。
有个活路奔头就行,若真是无依无靠,在当下世道,他们只剩死路一条。
至于牛家村有没有受灾,他们姐弟要投奔的亲戚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也只能尽可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筏子在汪洋中不疾不徐逆流而上。
午时,赵小宝从框里掏出一张饼子,青玄接过后把饼子分成四份,甘家姐弟一份,孙旭明一份,他和赵小宝各留一份。
饼子不大,并没有因为甘家姐弟是两个人就多给一些,但尽管如此,甘秀也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本来就和对方不认识,他们愿意在分吃食的时候算上他们姐弟的份儿,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肯定是吃不饱的,连三分饱都没有,只能勉强缓解胃部痉挛般的饥饿,一个人还能多吃两口,两个人分下来,一人一口也就没了。
孙旭明把手指翻来覆去舔了一遍,嘬得滋滋作响,青玄看得伤眼,干脆扭过头去。
“小叔,你们咋会随身带干粮啊?”孙旭明自诩是赵喜的好兄弟,既然他的小叔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他孙旭明的小叔了,“我还以为要饿肚子呢,没想到你们还随身带着饼子,哈哈,你们睡觉还往身上放饼子啊?”
“逃过荒人害怕饿肚子,习惯揣些干粮在身上。”对此事,青玄早有应对说法,他嚼着饼子,表情淡淡睨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没吃过逃难的苦,自然不理解他们对干粮的执着,“你吃的可是你小宝姑的饼子,不白给,以后要还的。”
“噢。”孙旭明小心翼翼看了眼坐在筐里的赵小宝,赶紧保证道:“小姑,日后我会还给你的,我不白吃你的干粮。”想到之前他还不乐意带她玩儿,嫌弃她是个小姑娘会拖后腿,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他现在变成了那个拖后腿的,如果小宝姑记仇不给他分饼子,他可能会被饿死。
“好哦,小姑记住了。”又多了一个外姓侄儿,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点头,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天生就是当长辈的命。
哎,爹的说法,天生的劳碌命呀。
长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声小姑,逢年过节都得给小辈包红封发喜钱,虽然她没有私房钱可以给侄儿侄女们,但她偷偷给的吃食可不少呢。像大狗子和驴蛋他们,逃荒路上,她私下给他们喂了不少饼子,还有她的大侄女小花槐花她们,她隔三差五就给她们分馒头吃。
家底太薄,连长辈都当不起呢。
回头还得多开荒,多种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侄儿侄女。
她要当受人尊敬的小姑!
“这个筏子咋来的啊?”干粮也堵不住孙旭明的嘴,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带个筐,嘿,咱村那个竹筏都不绑筐的,倒是会在上头放个椅子,能歇脚呢。”
“还是个新筏子,啧,连竹青都没剥,手艺不到家啊。”他头头是道点评着,给青玄听得眉心突突跳,很想把他踹河里。
“捡的。”他面无表情,“你当我怎么救的你,我可驮不动两个人。”
孙旭明立马闭嘴了,他还是很醒目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叔心情不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寻思筏子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被小叔捞到的,上游的村子没有山,连捆柴火都要花钱买,日子过得不比他们舒坦,于是就做起了水上生意。
他们曲山县没有货郎的说法,只有艄公,艄公划船渡人,也会卖些针头线脑等小物什,若是家底厚实的,生意会做大些,会捎带卖酱油,醋、酒,豆腐和新鲜猪肉等日常吃食。
船摇到村口,村里人缺啥到点就去守着,不出门,不用费劲儿去集市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上游很多人家都有船和竹筏。
反倒是他们村,靠山吃山,不缺柴火不缺水,都紧着农田耕种,倒是不吃水上这口饭。村里也只有周家人扎了个竹筏子,每逢赶集日,村里人花一文钱就能乘个来回,赚的是个辛苦钱。
不过,自从河里旱了后,周家那个老竹筏就被砍了当柴火烧,周大正说他爹回头要扎新筏子,还说要免费请他坐一次。
想到小伙伴,孙旭明又丧气了,不知道周大正逃没逃过这场洪水,他和他一样,每次都跑不过赵喜他们。
“那运气很好了。”他颓丧的叹了口气,“要是捞到的是木头,咱这会儿就只能飘在水里了。”
飘水里可就太惨了,河里全是尸体,他就算没被淹死,都会被吓死。
“你们玉山县的村子都这么富啊,居然还有马……”孙旭明砸吧着嘴,看着河里白花花的一大片,“还养羊呢,这不是北边儿才养的家畜么。”
他们曲山县只养猪和鸡鸭,连鹅都很少养,更别说羊了,寻常人闻不得羊膻味儿,也不太会养这玩意儿,肉还贵,养不起也吃不起。
甘秀甩了甩胳膊,看了眼河里飘着的群羊尸体,不由抿抿唇。就算此处被淹,分不清房屋农田,也没个山峰树梢辨别地势方向,但仅是这些翻肚的羊,她大概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桥沱庄,庄子里养了很多羊,我阿爷听这里的佃农提过一嘴,说是庄子的主家喜欢羊肉,冬日爱烫锅子,府里一日能杀两头羊,这些是他们特意给主家养的猫冬珍馐。”甘秀用撑杆戳了戳羊尸,一头羊可不便宜,她没吃过羊肉,但磊子吃过,他说在寒冬腊月喝上一碗羊汤,身子就能热乎起来,炙羊也很有滋味儿,爱这口的人不会觉得腥膻,香得很呢,“马也是庄子里的吧,附近村子没有人家买得起马,驴都买不起呢。”
甘磊垂下眼睫。
“青玄哥哥,小宝也想吃羊肉。”赵小宝眼巴巴望着河里的死羊,“羊肉锅子好不好吃啊?”
“不知道,我没有吃过。”余光瞧见孙旭明的动作,青玄眉头一拧,抬脚就踹过去。
正伸手去捞死鸡的孙旭明触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青玄瞪了他一眼,起身从甘秀手中接过撑杆,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筏子便荡出去老远:“别碰河里的东西,鸡也好,鸭也罢,谁敢碰就跳河里自个游回去。”
孙旭明嘶嘶揉着小腿,生疼生疼的,小心翼翼瞅了青玄一眼,他畏畏缩缩道:“咱这筏子也不小,猪羊放不下,鸡鸭总能放一些,还得划好几日呢,小姑也没多少干粮了吧,我们捡些肉回头烤了当干粮。”他不想饿肚子,小半块饼子根本不顶饱,河里这么些吃食,体型大的带不走,小的总能顺两只。
“不行!”比青玄反应更大的是甘磊。
“河里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生病。”他咽下喉咙处的痒意,脸色有些发白地说,“鸡鸭死了好几日,还在河里泡了这么久……河水很脏。”
有多脏,他没细说,但孙旭明瞅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发白的脸,不由顺着往下一想,脸也“刷”一下跟着白了。
洪水不但会冲塌房屋,还会冲垮茅房,他们从曲山县一路被卷到了玉山县,沿途受灾的村子不知道有多少,而家家户户都有茅房,眼下这水瞧着是浑浊一片,鸡鸭也没臭,看着就像是刚死一样。
但实际筏子下的水没准是粪水,是尸水,是长满蚊虫蛆的沼泽死水……
甘磊见他被吓住了,不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人是个犟脑袋,贪心伸手去捞河里的东西。
老话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河里的尸体再过个四五日估摸就要开始散味儿了,到时蚊虫叮咬,蛇鼠啃食,泡发的尸体得不到妥善解决,任其腐烂发臭,没准洪涝还没过去,时疫就开始爆发了。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爱贪小便宜的人,就像孙旭明一样,想着白捡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一头猪精心喂养一年才赚几两,河里这些无主的死猪,捞回去杀了,无论是卖给不知情的人,还是自家留着吃,都无异于发了一笔天降横财。
更别说丰川府还有很多缺粮少食的难民,他们若是命大在这场洪灾中存活下来,那么这些白得的口粮,定会遭人疯抢。
府城的驻军能拦住难民生乱,但能拦住他们去河里捞口粮吗?
捞一头猪,顺一只羊,两碗鸡鸭炖肉吃下肚,饿极的人不会去想这肉吃了会不会害病,他们只知道有东西吃了,不会饿肚子了,今日又能活下去了。
或许,眼下已经有得了信儿的百姓和难民开始往受灾的地方来了。
他以前听阿奶说过,以往有地方受灾,就有许多听到消息的百姓从远处赶来“发横财”。好比当年庆州府地动,周边县镇就有百姓闻讯跑去翻大户人家垮塌的废墟,找粮找金银,连遇难的人身上的棉衣棉裤都不放过,还有尸体上的金饰银镯,连碎成两瓣的瓦片都能担两筐回家,堪比蝗虫过境。
河里的这些家畜,这会儿没臭没味儿的,许是真会被人惦记上。
想到此,甘磊本来就冷的身子更冷了。
也只能寄希望于府城的官老爷们能撑起事儿来,就像当年的庆州府知府一样,在地动后立马安排人挖尸掩埋焚烧,杜绝一切时疫发生的可能。
如若不然,不久后的丰川府,恐怕会迎来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209章
青玄和甘磊异常默契,对赶路这件事十分上心。
即便甘秀拦着不让,甘磊还是接下了撑筏的活儿,他身弱力小,轮到他时慢是慢了些,好歹也给三人争取了休息的时间。
所有人都默契忽略了赵小宝,一是她年纪最小,离开箩筐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撑筏。二是他们日日吃的干粮都是从她手指缝里扣出来的,给钱的是老爷,给粮的更是祖宗,何况青玄还护得紧,谁敢让她干活儿啊?
招惹了她,饿肚子事小,被踹下河让自个游回曲山县才是天要塌了。
不过孙旭明是个缺根筋的,许是觉得都是一个村的,她侄儿还是他的好兄弟,这条关系往下论,他也是她的好侄儿。
面对赵小宝,他胆子比甘家姐弟要大许多,也不怕青玄,干粮不够吃敢张嘴让再给点,虽然并没有因此获得更多的口粮,他却乐此不疲。他还好奇想瞅箩筐,觉得这玩意儿挺神奇,瞧着不显山不露水,都装了一个人,咋还能装下干粮呢?
他站着撑杆时也没瞅见里面有布袋啥的,但小姑就像只小仓鼠,总能掏出粮来。
竹筏子不小,又是几个小孩子,占地面积不多,真论起来还挺宽敞。就是这么个不大的地儿,规矩还挺多,好比甘家姐弟的位置在竹筏前段,孙旭明在中间靠前,中后位置独属于赵小宝和青玄,谁都不允许跨道过线。
他每每试图把眼神落筐里,小腿就会挨踹。
受身高所限,站在前头和中间撑筏,赵小宝又时刻缩在箩筐里,这个视角很难看清筐里究竟放了多少干粮。
不过看后头那俩老神在在并不为干粮发愁的模样,想来应该能撑到回村。毕竟他们五个人一天才吃两个饼子,节省的不得了。
孙旭明也彻底老实了,河里的鸡鸭不敢捞,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心思更是熄得不能再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一夜过后,也好似是眨眼之间,总之就是周遭环境大变样时,他们才惊觉河面上漂着的尸体有点太多了。
前几日半睁眼半闭眼,努力忽视一些水草和漂浮物多的地儿,勉强也能说句啥也没看见,啥也没有。
如今却不成了,仿佛一夕之间沉在河底的尸体全都浮了起来,短短一截水域,竹竿既要忙着撑筏,还得把拦路的尸体推开,否则筏子难以前进方寸。
那个触感更是难以形容,轻轻一戳,竿头就能戳进肉里,就像贪玩的小娃拿着木棍戳刺漂浮在河面烂了十天半月的死鱼,肉质松垮,轻轻一使劲儿就能来个对穿。
如此场景,就连当年新平县地动下山参与救援见惯了尸体的青玄都是面色发白。
再就是,尸体开始散味儿了。
孙旭明和甘家姐弟只觉得空气变得沉闷,但要说多臭,还真没有,根本闻不出来。
但赵小宝和青玄却觉得周遭空气熏得人两眼发晕,仿佛他们现在正和一具腐烂的尸体躺在同一个棺材,蛆虫遍布的尸臭无时无刻、无孔不入钻入七窍,腐化着五脏六腑。
味儿相当冲人。
他俩的衣角被撕得东一块西一块,不但把鼻子给堵住了,连嘴巴耳朵都给蒙得密不透风。
呼吸是痛苦的,吃东西更是前所未有的折磨人,他们张不开嘴,难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坦然进食,仿佛咀嚼在嘴里的干粮都染上了一丝腥臭气息。
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只能不分昼夜撑筏赶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给了他们安全感,在这一刻,看不见比看得见更能让人心安。
…
距离发大水已经过去整整五日。
好消息是,越往上走,他们在一望无际的汪洋河面看见乌篷船和竹筏了。
有和他们一样在这场洪灾中幸存下来的人,也有闻讯从其他县镇赶来营救灾民的百姓,更有外嫁女带着丈夫在娘家上方四处找寻可能存活的亲人。
百人百态,有欢喜有悲愁。
总之,他们终于看见活人了。
也见到了在洪涝里活下来的灾民,有人抱着浮木艰难地在水中沉浮,他们面颊凹陷,已经瘦的看不出人样,若非凭着意志力支撑着,在饿了好几日的情况下,就算没脱力掉进水里,也会因为缺粮少食被渴死饿死。
活下来的很多都是小娃子,男娃女娃都有,他们有的趴在门板上,像一片树叶漂浮在水面;有的和甘家姐弟一样紧紧抱着大树,一双眼睛满是惶恐和无助,他们的两条胳膊紧紧勒着粗糙的树皮,摩出一大片血迹,又被洪水浸泡着发白发红肿胀溜边儿。
还有小小婴儿被放在脸盆中,被洪流冲到了夹缝处,幸免于难。
他们的周围不见大人,许是和甘家阿爷一样,都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孩子。
死前叮嘱的话也是撑着,抱紧大树,别撒手,好好活着。
孩子们都很听话,他们也很坚强,同样也很幸运,他们活了下来,并且等到了救援。
除了娃子们,也有许多站在屋顶上朝着河面上的竹筏和船疯狂招手的受灾百姓,再穷苦的村子都有一两家日子过得富足,他们的房屋建得坚固,比穷苦人家的黄泥土屋要高一些,正好给洪涝下幸存的村民提供了一个落脚之处。
他们同样等来了生的希望。
坏消息也同样伴随而来,明眼人都能瞧见,在灾后往返于河面救人的全是些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哪怕一个官员和小吏士兵的身影。
知府没看见,知县也不见身影,驻军更是传闻中的人物。
他们不清楚是府城的受灾情况同样严峻,当官的抽调不出人手,都紧着去救安阳县的百姓了,还是都去抢修垮塌的河坝了。总之,前来救人的百姓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每逢有人哭天抢地询问,他们只是摇头叹气说不知,没收到消息,他们是得了信儿想着过来瞅瞅,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引起这次洪涝的主要原因就是安阳县的水坝垮塌了。
究其根本原因,无非就是连日下大暴雨,降雨量超出了预想。至于为何没有提前泄洪,年年征役去修固的河坝水库又为何会垮塌,上面的人自有一番说辞。
没人敢担责,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谁也不敢说这次洪涝的影响范围有多广,若是河泊县下面的溢洪道挡不住这场汹涌的洪流,那么别的州府恐怕也会遭受其害。
所以无论是抢修上游的河坝,尽量拦截洪水,还是加固预防下游的溢洪道,避免洪涝波及更多的地方,对丰川府一众上下官员而言,这才是目前的头等大事。
至于受灾的百姓和无家可归的难民,只能自求多福,活着就是命大,活不了就是命中有此一劫。
显而易见,他们连幸存的灾民都无法顾忌,更何况河里泡发的尸体?
尽管有人上书需要预防疫病,但也在层层递交中,在上官忙得脚不沾地和日渐暴躁的脾气下,终是被压了又压,直至销声匿迹。
府城同样受灾严重,但驻军便是还有余力,也在交织不清的人情里,层层维系的关系中,最先紧着城中的权贵富户救助。更别提权贵下面还有亲戚,亲戚还有亲戚……
普通老百姓的生死,除了依靠自身,似乎别无他法。
运气好,遇到个良心未泯的县老爷,县里会安排地方安置失去家园的灾民们,会开仓赈灾,保证他们基本的度日口粮。
运气不好,就算幸运捡回一条人命,也只能沿路乞讨,背井离乡投奔亲人。
若连亲人都没有,那就只能卖身为奴,寻一条活路了。
…
几人的撑筏手艺日渐增长。
别说,他们一路从下游划上来还挺惹眼,一开始还有路过的船只试图搭救他们,但得知他们是从玉山县来的,这是要前往曲山县,对方立马缩回了手,一副很害怕被他们赖上的样子。
他们忙着救人呢,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送娃子回家。
主要也是看他们划得有模有样,都能从玉山县划到永安县来,可见这几个孩子本事不小,临危不惧,挺能扛事儿。
他们自然也没啥坏心思,虽然不能送人,但也给他们指了路,叮嘱哪片水域危险,有旋涡悬崖啥的,得离远点。
还有人送了他们小半袋窝头,这在当下已经算是能活命的口粮了,很是珍贵。
摇船的是个老头子,他的木船已经很旧很老了,船上还有七八个人,全是被救下的灾民,所有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窝头吃的很是珍惜。
开口叫住他们的则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和老头有些挂相,瞧着是父子俩。能在这会儿摇着船四处救人,还给窝头,是极其心善的一家人了。
船就停在竹筏尾端,离赵小宝只有一臂之遥,老头把窝头直接丢进她所在的箩筐,随即就划着桨调转方向离开了。
“老爷爷,谢谢您的窝头呀。”赵小宝扒拉着筐沿,冲他摆手,“祝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她荡着小尾音,听得老头绷不住严肃的老脸,笑得眼角褶子能夹死几只蚊子:“不死就成老怪物咯!小丫头,窝头省着吃,一定能撑到回家。”
“孩子们,大难不死,余生后福满满。”
“老头子祝愿你们一路平安!”
赵小宝攥着装了窝头的灰扑扑布袋,心绪激烈涌动,她好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就觉得手头的窝头好重好重,老爷爷划桨的佝偻背影好高大好高大,他嘹亮的嗓门好洪亮好洪亮,似乎能驱散萦绕在内心深处那抹绝望和无助。
乌篷船和竹筏背道而驰,朝着两个方向各自驶去。
水波微微荡漾,轻抚焦躁内心。
今日水位又下降了些许,他们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不再焦灼拼命。
…
与此同时,一排竹筏跟马跑官道似的,滋溜一下就划出老远。
四个筏子,领头的是赵老汉和王氏,旁边是赵二田和面色苍白一副要死不活的赵大山,稍稍落后的赵三地驮着一溜侄儿,坠在最后的满仓带着大狗子周三头几个小子扯着嗓子一路唤着小宝姑,小宝姑你在哪儿,小宝姑我们来了。
一行人吵吵闹闹骂骂咧咧,赶命似的朝着下游猛划。
“都说了我先来,我先来,你们非让等等!等啥等?一个个没断奶不成,还要老子半道给你们喂两口?!”
自打竹筏子扎好,颓丧不已的赵老汉瞬间恢复了往日牛劲儿,他的闺女不可能出事,他的小宝是全家第一大聪明,她咋可能会出事呢?小姑娘多机灵啊,定是躲神仙地去了。
第一个竹筏子扎好后,他就想先带着老婆子赶往下游找人,偏生儿子和孙子闹着让等等,他们也要去。
要不是他拦着,几个老不死的也蹦上了竹筏。
他们家坚信小宝还活着,但大家伙觉得他是失去了闺女太伤心导致脑子颠了,这才发疯非要来下游找人。说句难听话,都跑下游来了,找的哪里是人?那找的是尸体啊!
甭管心头如何腹诽,大家伙都乐意哄着他,李大河更是放心不下,死活让满仓跟着一起,打着关键时间好把他们这发疯的一大家子狠狠镇压住的想法,别到时候真捞着尸体,全家哭天抢地想不开直接抽刀割脖子。
村里孩子们一听,也闹着要来,骂都骂不走。
第一个筏子扎好后,赵老汉只能骂骂咧咧跟着孙村长他们去河里捞家当,试图多捞些麻绳,扎更多的筏子,不然分开走容易走岔道,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要说运气,那是真有一点,第一趟就让他们捞到了不少家当,连带着尸体一起,全给扛去了后山。挖坑埋尸立坟同时进行,他们紧赶慢赶扎了四五个竹筏,扎好后的第一日,满村人都跟个蛙似的,全都试图往筏子上蹦。
丢回去一串,剩下这些全是扒拉着大腿甩不掉的。
没办法,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只能带上他们。
人多也好,多双眼睛多瞅个方向,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小宝到底飘哪儿去了。
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扯着嗓子喊,万幸这趟二娘给帮忙买了不少水囊,干旱缺水的阴影始终影响着他们,天上下雨那会儿,村里妇人闲得无事就拧开口子接了好些雨水,也算解决了他们这一路的水源问题。
至于干粮,那几袋被雨布裹着的报酬,如今成了两个村的救命粮。
走前,他们幸运地从河里捞了个不知道谁家的锅,在后山溪沟里洗了又洗,干不干净不知道,只能将就着使,就算吃了会害病那也只能认了。
他们没能昼夜不停赶路,夜里虽然能点火把,但到底比不得白日看得清看得远,他们很担心因大意错过小宝,所以一路耽搁了许久,比甘磊预想的两日要晚了许多。
但双方也算得上是双向奔赴,大大缩减了时间。
这天夜里,往上游走的趁着夜色哼哧哼哧往猛划,往下游走的则放缓了速度,生怕错过哪怕一个角落。
前方火光忽明忽暗,好似鬼火闪烁着微弱光芒。
甘家姐弟依偎在一起,睡得直打呼噜,小叔小姑一个卷缩在箩筐里,一个趴在箩筐上,同样睡得很香。
孙旭明攥紧撑杆,浑身汗毛倒竖,骨头缝都钻进了凉意。
满河的尸体,渐渐逼近的火光,咿咿呜呜的细碎声响……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紧绷,双腿都打起了摆子。
筏子前端发出轻微的碰撞震响,两边同时吓了一跳。
竹筏微微晃动,青玄倏地一下睁开了眼。
“谁他娘的大半夜不点火撑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谁啊?!赶紧给让让,挡道了!”
第210章
赵老汉气死了,这什么破火把,一会儿亮一会儿熄,都瞅不清前面。
真挺悬乎,前两日都好好的,今晚这引路火一路自熄自燃,也不知道是不是河里尸体太多,阴气太重,明明没沾水,但就是忽闪忽灭,怪事儿得很。
四个筏子,后头三个甚至点不燃火,只有他们领头这个勉强还能照出点光亮,但可见范围很低。这不,四周乌漆嘛黑,只隐约瞧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影,僵直僵直的,不知是活人还是死人。
竹筏子没防备撞上去,那人晃动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低呼:“啊。”
会叫,是活人。
赵老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生气,甭管走水路还是陆路,赶夜路你好歹点个火啊,抹黑往前冲撞到人咋办!
“爹,咋了?”听见前面有动静,后头的赵二田立马问了句。
这片水域有些窄,原本并行的竹筏只能错开前后走,前面的突然停下来,紧随而至的三个竹筏没个防备,接连头尾相撞,震动惊醒了熟睡的娃子们,一个个搓着眼皮睁开了眼,你一嘴我一句问咋了。
“咋停下来了?”
“不道啊。”
王氏也醒了,她这段日子几乎没睡过一场踏实觉,在筏子相撞的瞬间她就坐直了身子。
黑夜里,两个不同的方向,五个竹筏同时堵在了这片逼仄的小河水域。
“前头有人。”赵老汉头也不回道,见前头的人还僵着,真就跟发硬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想到白日里见到的惨景,他心头不免有些惴惴,难不成想错了,不是活的,是死的?
“喂,你活的还是死……”
死的劳烦让让,活的也给我让让,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他打盹眯觉都会往他梦里吱两声,悄摸声儿安抚他他找到小宝了,别担心,他会照顾保护好小宝的声音——
“叔。”他说,“是我们。”
叔,是我们。
是我们。
我们。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是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是青玄的声音,赵老汉死都不会听错的声音。
此话一出,原本攥着撑杆还在调整筏子往后退,撞来撞去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耳边风动的呼呼声都下意识忽略了。
要死不活躺在第二个筏子上的赵大山倏地站了起来,若非赵二田拦着,他能忘记如今他们身处河面,并非平坦的陆地,往前走两步就会掉进河里。第三、四个筏子上,小五和大狗子一群娃子张大了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们困倦的脸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露出一个天降大喜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青……”
“青玄?”赵老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他坚定中又带着一丝不确定,仿若气音,但却扎扎实实压过了身后娃子们的惊呼,“是你们吗?”
“叔,是我们。”青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撑着竹筏站起身,径直越过身体僵硬的孙旭明和不知何时醒来的甘家姐弟,姐弟俩很有眼色地起身挪开,把前头的位置让给了他。
老天仿佛都在这一刻开了眼,熄灭的火把摇曳着身姿忽亮起来,照亮了站在竹筏前段的青玄的脸。
同时,青玄也看见了立在另一头的赵老叔和颤巍巍起身的王婶儿。
真的是他们,他没听错,更不是幻觉,他们真来找赵小宝了。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
“青玄,小宝和你在一起吗?小宝还好吗?”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王氏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她往前疾行两步,瞧着是要迈步跨越竹筏去他那边儿,想要去看看小宝在不在。
赵老汉飞快扭头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搀着她的胳膊,青玄也是下意识伸手去扶,一大一小两个汉子默契无比地把她往那边儿带。
甘秀十分有眼色,见孙旭明一动不动杵着,她干脆伸手抢过他手中的撑杆,往河里猛猛一扎,稳住了晃荡的竹筏。
王氏顾不得筏子上还有几个孩子,她被青玄扶着走向筏尾,摸索着蹲到箩筐前,甘磊也接过了赵老汉递来的火把,他举起的瞬间,王氏看见了蜷缩在筐里睡得娇憨十足的闺女。
“呜。”哭声溢出的瞬间,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满腔的担心和恐慌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她用半条老命生下的闺女,从出生后就一直没离开过爹娘的闺女,因为他们老两口的疏忽大意,竟是让她孤身陷入险地,在外流落了好些时日。
要不是有神仙地,还有青玄拼死跳进河里去救她,她都不敢想后果,就是一命换一命,她都换不回她的小宝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把闺女敦实的小小身子抱了起来。
赵小宝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没有半分挣扎,她嘴里发出一声呓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在娘怀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嘟囔两句就继续睡了过去。
王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大胖闺女,眨着朦胧的泪眼,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向青玄。
她喜闺女如往昔一样对她依赖,更惊讶小宝被青玄照顾的很好,骤逢大难还依旧是这副无忧无虑没心肝的性子。
假使是坏人呢?也不睁开眼瞧上一瞧,就这么睡实了。
“咋样?老婆子,小宝咋样?”赵老汉在那头急得不行,他也想过去,但没人伸手搀他,自己蹦过去他担心把筏子给压沉了,“你抱过来让我瞅瞅啊!”
“嘘,小点声。”抱着扎手的闺女,王氏心安了,也不急躁了,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小宝睡觉呢。”
赵老汉不放心:“你别光顾着抱啊,检察一下孩子身上有没有受伤!”当晚可是真真切切被卷走了,没准被石头树枝啥的划到了,这老婆子真是,还不如换他过去呢,哎!
“爹,是小宝吗?真是吗?”王氏还没说话,身后的赵大山先稳不住了,急得都想跳河凫过去,不亲眼看看,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小妹是他丢的,是他亲手丢的,醒来后要不是爹呼呼甩了他两巴掌,把他狠狠抽醒,他能蒙头继续往河里跳。啥命不命的,一想到因为他的大意害得小妹被洪水卷走,他就不想活了。
小宝要真出了事,日后就让老二老三给爹娘养老,他去下面护着妹子。
爹也答应了,小宝要是有啥差池,他也不拦着,要死要活都随他。有了这句话,他这才撑了下来,就算娘让他留在山上养身体,他都听不进去,拖着半条命都要跟他们出来找人。
“我还没见着人呢!”赵老汉嘟囔了句。
恰好此时,王氏抱着闺女走了过来,借着微弱火光,赵老汉也看见了卷缩在老婆子怀里熟睡的闺女。
他脸上不受控制露出一抹傻笑,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嘿嘿笑了两声,探手过去捏了把她鼓起来的小脸蛋,微微的凉,但触感软乎,是他家小宝才有的那股子稀罕劲儿,别的孩子都没有,是他赵大根的闺女:“嘿,闺女,爹的宝贝疙瘩,爹的命根子哟……”
他嘿嘿傻笑,这一刻,他那提着的心才算是终于落了下来。
“小宝,小宝啊,爹的小宝,爹对不住你,爹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傻笑完,他眼角的褶子被紧绷的面容捋平,望着闺女沉静的睡颜,赵老汉把舌头咬出了血,他绷不住老眼泛起一层水雾,喉结快速上下翻涌,哽着声儿忏悔自责,“咱一家子整整齐齐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得往后挪!是爹忘了,忘了小宝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爹坏,爹不是小宝的好爹了。”
这些话他不敢当着闺女的面说,只能趁她睡着嘀咕两句,抒发一下这阵儿内疚自责懊悔到煎熬的内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从他带着全村人逃荒那日起,他就把村里这一两百口人的性命全给扛到了自己肩头,自以为是的给自己加重了担子,以至于忽视了最重要的家人。
而明明他以前是个只管自己小家,从不管别人日子过得好坏,更不管别人是死是活的赵老汉。
几个老不死的叫他大根,村里小辈叫他大根叔大根爷,把他脑子叫糊涂了,叫的他忘了他是赵小宝的爹。
叫的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他闺女的命重要。
这阵儿他都在想,要是找不到小宝,那他也不想活了,更不想再管什么村里人,大家原地散伙,日后他们是生是死都跟他没有任何没关系。儿子孙子他也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的路自己走,能不能淌出一条活路,就看自己本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游这么大,这么宽,能不能找到小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用最笨最蠢最无奈的法子闷头往下游走,一路划一路找一路喊,摸瞎淌河全凭运气。
万幸,感谢祖宗,感谢不开眼的贼老天终于可怜了他一回,他闺女没事,好生生让他们找着了。
他抹着眼泪嘴里念念叨叨,王氏也不嫌烦,晓得他心里不好受,抱着闺女让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
赵大山久等不到回应,不管不顾跳到爹所在的筏子,竹筏承受不住这个重量狠狠往下沉了沉,水深漫过脚面,他却毫无所觉,大步走至筏端,一眼便看见了娘怀里的小妹。
双眼瞬间弥漫水雾,大颗大颗的泪珠哗啦啦往下坠,鼻头疯狂耸动,赵大山险些没崩住大哭。
他紧紧盯着那个小身影,生怕把她吵醒,铁牙紧咬住下唇,血泪混在一起,被他抽噎着咽进喉咙。胳膊被拍了一下,他下意识挥拳抡过去,在看见面容的瞬间骤然收手,只余拳风掀几缕发丝。
父子二人睁着同样的泪眼你瞪我我瞪你,两个铁血汉子对着彼此掉眼泪。
赵大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胳膊,赵老汉吸溜着鼻子,手往上抬,缓缓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小妹好好的,你也放宽心,这件事怪我,不怪你,你想开些。”
小宝咋丢的,老大清醒后一五一十和他们说了,当时太乱,他被人抓到了手臂上的麻筋,那人可能也不是故意使坏,就是太想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甭管抓到啥都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只是位置太赶巧,老大又没个防备,这才没抱住小宝。
眼下找着人了,老大的心却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经此一事,他好像也有了不能被人轻易触碰的禁忌。
赵大山抿抿唇,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一直落在娘的怀里。
其他人嚷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能一个接一个往前蹦,水面噗噗噗发出阵阵闷响。
被人忽视的孙旭明也终于迎来了关注,赵喜嗷呜一声嚎叫,激动得狂拍大腿:“哎哟我去,孙旭明,你没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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