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群孩子赶在饭点前下了山。


    个个累得大喘气,跑的脸颊通红,汗水混着泥浆在脸上抹的东一道西一道,变成了一张张花猫脸。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肩上扛一袋,怀里抱一袋,要是牙口好,没准嘴里还得叼一袋。


    下了缓坡,进了村,谁都腾不出手挥别,一脸兴奋地扛着收获朝家里狂奔。


    晒谷场烟熏火燎的,房子再过两日就要建好了,眼下是些收尾的活儿,村里汉子昨儿就打了招呼,说今儿不来帮忙了。倒不是嫌累,而是这群人太好客,顿顿饭菜都见肉,明明自个也没多少粮食,还拿出好饭菜招待他们,不吃还不成,一到饭点就被硬拽过来,心里都挺不好意思的。


    前几日帮着抬石头,扛木头,砌墙,把重活儿都给做的差不多了,收尾轻省,留给他们自己忙活,也能省些口粮。


    都不是贪便宜的人,更何况还有孙村长从中盯着,挺满意大家伙的安排。


    人老成精,他比谁都希望这群人能存下更多的粮食,毕竟连马二娘都能想到的事儿,他咋能疏忽?有粮食好啊,有营生更好,人么,说白了,只要有个落脚处,只要有间能遮顶的棚子,只要碗里有吃食,除了天生的大奸大恶之人,普通老百姓只要能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通常情况来讲都不会主动惹事。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他们才能过安生日子。


    所以有些小便宜贪不得,不但不能贪,还得把事儿办得敞亮,把话说的中听,不能出了力反而讨不到句好吧?


    这不,热火朝天干了半日,到点都回来吃饭了。


    晒谷场没桌子,大家伙就端着碗四处溜达,或者寻个遮阴地儿蹲着。


    正午日头毒辣,暑气重,吃完午食可以睡一个小时的午觉,汉子们都抓紧着时间,没等孩子们回来,先吃着了。


    远远听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没瞅见人呢,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端着碗蹲在树荫下刨饭的一群汉子顿时喜笑颜开,等人一窝蜂跑过来,瞧见他们肩上扛着的松塔,都是自家的儿子侄子啥的,立马有人扯着嗓子逗趣道:“哎哟,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寻思锅里的饭也不能剩下啊,这天多热,半日不到就馊了,我都准备帮你们吃了呢!”


    “别啊,馊的我们也能吃。”赵喜蹲下身子放下小姑,他性子随了他爹,是个外向的,谁的话都能接,也敢接,“满粮叔,我们今日可出息了,在山上松树林摘了好些松塔,你是不知道那松树有多高,也就是我了,换个人今儿都不能带着大家伙丰收,我们这么辛苦,扛这老些麻袋下山都要累死了,你咋还惦记我们的午饭呢?”


    说着,还摊开手给他们瞅了瞅手掌心,松树不平滑,爬上爬上还挺遭罪,掌心都磨红了,烫的不得了。


    “瞅瞅,都瞅瞅,哎哟,回头吃炒松子的时候,你们可别嚷嚷香啊。”他还跟狗崽子一样耸动了两下鼻子,望着他们碗里的菜饭,啧啧两声,“真香啊!难怪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满粮叔,我不怪你,换我我也惦记。”


    “嘿,你小子……”李满粮气笑了,用筷子隔空点了他两下,对上孩子嬉皮笑脸的嘚瑟样,只能扭头去看一旁笑得快要端不住碗的赵二田,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两下才算勉强解气。


    “还想占我侄儿的便宜。”赵二田被撞得险些栽倒,还要他努力护住了手头的碗,“那不能够。”


    “走你!”


    临时搭建的灶头烟熏火燎的,饭香味儿飘出老远,饥肠辘辘的一群娃子随手把麻袋一丢,拔腿就跑回自家窝棚,翻找出自己的碗筷,忙去排队盛饭。


    今儿掌勺的是吴婆子和周婆子,俩人忙得热火朝天,勺子不带抖的,一勺下去是多少,就给捧着碗等饭的人舀多少。


    他们村没有固定的谁该干啥活儿,都轮着来,昨儿掌勺的是吕秀红和大狗子阿娘,年轻妇人做饭要精细讲究些,婆子们要糙些,粗粮加豆子再添上水狠狠煮上一大锅,煮好后在往锅里丢点晒干的野菜,焖出来就是一大锅看起来就没啥食欲的菜豆饭。


    赵喜说香,那完全是对吃食的尊重,尽管日日都能背着人偷偷加餐,饭团,饼子,馒头,好吃食都是吃惯了的,但面对这样一锅色香味三不沾的大锅饭,就连赵小宝都捧着小碗乖乖去排队。


    经历过逃荒的人,是没资格嫌弃饭菜不合口味的。


    “哦哟,还摘不少呢。”赵老汉端着空碗回来,他吃饭就喜欢四处溜达。


    见路口堆满了麻袋,大致一瞧得有一二十袋,还挺吃惊,看向不远处埋头刨饭的二孙子:“谷子,这是你们分到的?还是村里小子忙着回家吃饭全丢这儿了。”


    “阿爷,这些是我们的,在山上就分好了。”赵谷看见他,忙端着碗走过来,都找他半天了,也不知溜达到哪儿去了。


    朝阿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来。


    赵老汉见他双眼抽筋,一连眨了好几下,见他往没人的地儿走,这才反应过来,迈步跟了上去:“干啥?你小姑在山上被人欺负了?”他寻思莫不是要告状,不好当着大家伙的面上讲。


    赵谷谨慎地看了眼四周,空旷,确定没人,这才满脸忧愁地把先前在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心里揣着这件事儿,下山时差点跌一跤滚下来,他愁的不行:“阿爷,咋办啊?神仙地的事被青玄小叔知道了!也怪我没拦住小姑,青玄小叔伸手问小姑要吃食,我就应该第一时间拦住,说他看错了……”


    他懊悔不已,尤其恼恨自己,都怪他太贪吃了,明明林子里都是人,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见,可小姑一招手,他就过去了。


    大哥在时从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这才前脚刚走,后脚他就露馅了。他都不敢想,回头大哥回来后要是知道因为他贪嘴,害得自家的秘密被人发现,他得挨多大一顿揍。


    他害怕到已经完全忽略,他面前的阿爷或许会赶在大哥之前先给他揍一顿。


    然而,阿爷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平静。


    平静到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先前青玄小叔发现小姑会凭空变出吃食的反应如出一辙,好似早就知道了。


    “阿爷?”见他没啥反应,赵谷又开始茫然了。


    “这件事不怪你,定是你小姑心疼你,给你喂东西吃,阿爷知道你不是贪嘴的孩子。”见他满脸自责,赵老汉温言宽慰了句,“你也别多想,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


    说完,他看向远处端着碗,正蹲在地上夹着菜喂小虎的青玄,一双老眼带着些许故意挑刺的嫌弃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长得还成,勉勉强强吧,有鼻子有眼的,瞧着像个人。


    精神头不错,一眼望过去,有那一群埋汰的男娃作对比,就跟那掉进狗崽堆里的狼崽子一样,瞅着就不一样,很扎眼。


    身板也莽实,就算站在他五个孙子中间,也丝毫不落下风,板板正正,一眼就能看出长大后的样子,定是个个高腿长,挺拔有力的汉子。


    力气很大,这些日子帮着扛木头搬石头担黄土,很有把子力气,是干活的好手。


    人也勤快,不懒,逮着空就帮家里干活儿,虽然并没有什么家务活可以干。


    有眼力见,会讨老婆子欢心,这都给他编了三双草鞋了!


    有本事,会武艺,胆气足……


    除了是个道士,身世成谜,未来没有定数这三个扣分点,几乎就是为他赵老汉量身打造的乘龙快婿最佳人选。


    他们两口子老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小宝招婿,这种想法在看见石家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不明不白死去的姑母一家老小抹眼泪神伤时达到了巅峰。


    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娶妻生子,就算现在把他们分出去,他们也没对不起谁,已经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了。


    但小宝不同,不是他们偏心闺女,实在是他们对不住她。


    一把年纪生了个小闺女,这事儿说出去多好听多光彩啊,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木头疙瘩又当上爹了,多有本事一汉子,简直威风不减当年。


    当着外人,他和老婆子笑得眼不见牙,是啊,多威风多开心啊,这说明他们两口子还没老!


    可背着人,他们难受,自责,觉得对不住闺女,赵小宝的爹娘一把年纪了,平日里要是不小心些磕着碰着,没准骨头就折了,天凉不添衣,天热不防暑,没准就一病不起,棺材板一盖,人没了。


    生了她又不能养她长大,不给她踅摸个爱她护她的好人家,不能在她嫁人后回娘家还有爹娘可以叫……老两口子私下念叨这些事,说到深处,时常会对着抹眼泪。


    生人看见他们父女站在一处,都会问,你是她阿爷吗?


    赵老汉每回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头都在淌血,真就是当爷的年纪又当爹了。


    他们太老了,能给闺女的陪伴也太少了。


    虽然随着孩子长大,显露出神仙地,她这辈子再差也不会缺粮少食,该是能把日子过顺当。


    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人的一辈子太长了,尤其是姑娘家,兄嫂再上心,也总有忽视的时候。


    他就想着,趁他还活着,亲自给闺女找个可以托付的人,这人还不能娶他闺女,得嫁给他闺女,总之就是亲手养个童养婿。


    村里的男娃,他瞅不上眼,就算是大河家的孙子,他也瞅不上,全都配不上他闺女。


    论长相,其实瑾瑜入了他的眼,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还会读书,对小宝也很好,很听话,他私下偷摸观察过一段时间,都上了心。


    只是这个想法被老婆子打消了,她不同意。


    倒不是嫌弃瑾瑜别的不好,就是觉得他身世凄惨,孩子可是亲眼看见他家被破城的匪寇烧了个干净,爹娘弟妹受辱惨死,他心里是揣着恨的,但凡他有点骨气,定是会报仇。


    报仇没错,只是不符合他们对上门女婿的要求。


    小宝有神仙地,瞒谁都瞒不住枕边人,而这世上的权贵富户,随便拎出一个就是顶顶聪明的人,说他们自私也好,瞎担心也罢,就没想过靠着神仙地改换门楣,他们只想藏着闺女,闺女再藏着神仙地,过一辈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玩心眼,他们玩不过别人。


    更怕有心之人利用小宝,他们护不住她。


    瑾瑜是很好,但不适合,何况他还有个将军舅舅,高门大户,更要远着些他们。


    原本这事儿都搁置了,可哪曾想,中途又冒出个青玄。


    这一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小子,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该沉稳的时候很能抗住事儿,该孩子气的时候也没有老气横秋。他非常聪明,对小宝十分维护,和家里的小子相处融洽,对他们老两口更是敬重有加。


    朝夕相处,再如何防备都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得知此事,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让他给小宝当童养婿。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家的秘密,那就从外人,彻底变成自己人。


    只是,他有些担心青玄的身世。


    要是他下定决心把青玄当女婿养,回头他找到爹娘了,对方还是啥很有身份的人,那他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忙活一场吗?


    血亏啊。


    第192章


    甭管心里作何想法,赵老汉都只能自个憋着。


    两个孩子都还小,小宝就不说了,小姑娘怕是连啥是童养婿都不知道,问她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给自己养个小相公,她保管嗯嗯嗯点头,养,怎么不愿意养呢,小宝啥都没有就是地多,木屋粮仓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粮食,多养一张嘴咋了?


    何况那还是青玄哥哥,逃荒数月,一个赶驴车,一个坐驴车,要说家里谁和青玄感情最好,那必然是她赵小宝。


    娃本就是善良小姑娘,为人大方,家中不富裕时都愿意把自个的吃食分给底下的侄儿们,更何况如今?


    在她心里,怕是早就把青玄当成了一家人。


    甭管是小相公,还是青玄哥哥,她都是愿意养的。


    而跑去问青玄愿不愿意给他们家当上门女婿,那更是不成。


    哎,说句难听话,这年头但凡有点骨气的汉子谁乐意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啊?当赘婿,意味着日后就要看媳妇的脸色过日子,日后生的孩子都得跟着媳妇姓,家中的田地更是没你的份儿,日日累死累活都是帮着别人种地,甚至要是得罪了媳妇,人家不要你了,把你扫地出门,你都没处说理去,孩子更带不走。


    他们晚霞村这么穷,这么偏僻,就算日子过得再穷苦,都没汉子乐意去给别人当赘婿。走出这一步,说出去都没脸,亲戚邻里都得在背后嘀咕你没本事没心气,就连爹娘祖宗都要被人说嘴,说这家的儿郎是个软脚虾,膝盖和脊梁都是软的。


    他也不可能仗着青玄年纪小,就欺瞒哄骗他,他是想给闺女找个贴心小相公,不是想给自家寻个大仇人。


    他要真大喇喇上前去问,青玄心里保准不舒坦,认为他在趁火打劫,好好的关系都给处坏了。


    尽管他心里已经像在看未来女婿一样挑刺上了,横竖都想找出点不如意的地方,但他也只能心里憋着劲儿来,半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让两个孩子知道他的心思。


    怀揣着这股闹心的情绪,日子忙忙碌碌,眨眼便过了好几日。


    房子已经彻底完工,在有限的宅基地上,总共建了三间院子。


    除了正中间的主院有堂屋,其他两间说好听是院子,说难听就是客栈里的大通铺,不能住人,只能睡人。


    院子也不是建来给大家伙养鸡放鸭种菜的,就是圈个空地出来给大家伙放板车家当,毕竟屋子要用来睡人,板车啥的就只能放在外头,也没有杂物间,就连茅坑都只建了两个,正院一个,西侧院一个,就这还是考虑到他们人多,人有三急,憋啥都憋不住屎尿屁,有两个茅房,就算同时有好几个人闹着要蹲坑,也能保证汉子占一个,妇人占一个。


    因此,干脆就分了男厕和女厕,男厕在侧院,女厕在前院,甭管白日还是晚上,都不允许男进女厕,憋不住拉兜都得回自个那坑蹲去。


    人多杂乱,防的就是别闹出麻烦来,不然你不小心看到我媳妇的身子,那就是感情再好,免不得都会吵嘴干仗一番,不利于团结。


    房子建好的第二日,小娃子们被留在晒谷场看守家当,大人齐溜拎着笤帚和帕子去打扫卫生,顺便通知分院。


    是的,是通知,不是商量。


    赵老汉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独裁霸道,三十来户人家,屋子就那么几间,真要商量着来,一人一句他可扛不住,甭管乐意不乐意,都只能按照他的安排来。


    “十户一院,抓阄决定,抓到和谁一个院,回头就把自己家当搬过去。不接受有意见,有意见的就去睡晒谷场,我不拦着。”


    在一片热火朝天,灰尘滚滚中,赵老汉站在正院中央,扯把着嗓子高声道:“屋子是咋建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每家一间房是不能够的,没这个条件,只能挤着睡,汉子们带着男娃子睡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子睡一间屋子,一个院子四间屋,要还挤不下,那就打地铺,总之一个院得塞下十户人,这个等回头抓阄后,分到一处的人家自己商量安排。”


    另外两个院子没有堂屋,但同样建了类似堂屋的正房,乡下人是有点讲究的,正对院门的屋子不能睡人,那是停灵放棺材的地儿,得避讳。三间院子的房型都是正房连带两个侧屋,加东西两个厢房。


    主院在这个基础上多了堂屋和灶房茅房,毕竟都在村里住下了,日后和村里人往来,别人串门,总要请人去堂屋坐会儿,这是待客之道,不能少的。


    另外两个院子就没那般讲究了,能住人就成。


    “大根爷,抓完阄后,我们私下可以换吗?”有个年轻妇人立马停下手头活计,问了好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假使我想和春芽阿娘一个院,但没抽到一起,能和抽到和她一个院的人换吗?”


    “不能。”赵老汉毫不留情拒绝,“要能随便换,那还抓阄干啥,直接让你们各自挑选人家凑对不就成了?”


    抓阄就是为了公平,甭管结果咋样,都只能赖自己手气,怪不了别的。十根手指还有长短,手心手背还有厚薄之分,甭管大家伙平日相处再好,也有聊得来,处的更好的那家,就好比他们家和李大河家,王氏和冯氏两个老姐妹就爱凑一起唠嗑,感情是其他人比不了的亲近。


    同理,有处得好的,自然就有处的不好的,性子合不了,聊不到一起,相处起来别扭,处处不得劲儿。


    真要随着大家伙性子来,自个寻人结伴,人缘好的倒是受欢迎,人缘差的咋办?给人家剩下,面子上过不去啊。


    还是那句话,影响大家伙团结的事就不能干。


    见小妇人有些不乐意,他拉下了脸,严肃了语气:“换啥换,有啥好换的,忘了现在过的啥日子?吃大锅饭呢,见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么些人,又不是离多远,就隔堵院墙的距离,吱个声儿对面就能听见,和一个院也没差。”


    “要真是安家落户给自己挑邻居,那我也不会拦着,你们想换就换。但这凑合过日子,十户人家,我就不信你抓不到一个顺心的人,和这个处不了,大不了换个位置,从床头挪去床尾,咋都能睡好觉。”


    反正这个口子不能开,你要换,我要换,她要换,那还抓啥阄,各过各的算了。


    “大根说得对,住哪间院儿都一样。”吴婆子第一个表示赞成,吃大锅饭呢,甭管夜里咋睡,白日不都还凑一块干活儿么,和谁家住一个院儿,睡一张炕根本没差,“抓阄分院最公平,抓到谁就是谁。”


    “我也没意见!”周婆子立马接茬,还捧起了赵老汉的臭脚,“大根安排就没错过,年轻人意见咋这么多,听你大根爷安排就是,他又不会害咱!”


    这话说得,给最先提问的小妇人一张脸臊够呛。


    其他没吭声的也连连附和,说这个安排好,没问题,更没意见。


    周婆子得意地抖了抖腿,她扫了吴婆子一眼,忍不住冷哼一声,就她反应快第一个张嘴,好话都让她先说了。


    吴婆子懒得搭理她,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这俩在晚霞村人嫌狗厌,如今离了家门,反倒成了最醒目的那个。甭管能不能想明白,也不知道好坏,但只要是赵老汉的安排,她俩一定是最先跳出来支持的。


    闹得赵老汉现在看她俩十分顺眼,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至于正院堂屋旁边的那间侧屋……”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是我单独给自家留的屋子……你们也别有意见,这件事早在建房之初我就提前说了,大家伙也都同意了,今日分房,我就再提一嘴,你们要是有啥意见也不用憋着,该说就说。现在要不提,心里憋着不舒坦,回头我要听到啥不顺耳的话,那我可就不乐意了,要发脾气的。”


    他家是一定要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回头还得上锁,不允许外人进出。没办法,得去神仙地干活儿呢,人多眼杂得多防着些,他的打算是这间屋子就睡他们一家三口,儿子儿媳孙子,包括青玄,他们都得跟着去睡大通铺。


    粮食是重中之重,这回收的粮比上次更多,粮仓已经装不下了,不但地里的活儿得干,还得抽时间再建两个专门放粮的粮仓。


    还有甘蔗,哎呦,这倒是挺意外的,前头他去看大榕树,顺便瞅瞅甘蔗长势,许是这玩意儿也属于果子的分类里,备受神仙地的土壤喜爱,不过短短数月,已经长得快到他脖子那么高了。


    根茎也粗壮,大拇指和食指合拢都圈不住,节间也长,除了根部的短粗,越到上头,节间距离就越长。


    便是他没种过甘蔗,也知道这个长势是喜人的,那整整一排,根根笔直挺拔,大致一数,得有好几十根。


    这片甘蔗地是小五种的,法子也是他问的石二郎,他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栽种的,又种了多少,会长出多少甘蔗。所以看着那大几十根长势喜人的甘蔗,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挺正常,好似本该这么丰收。


    除了甘蔗,还有鱼塘也该清了,里面的鱼个头都挺大,得把大的捉了,留小的继续养。


    所以事真挺多,必须要有一间屋子,这样他们才能腾出空来忙活儿。


    “这件事一早就说好的,本来也不是啥大事儿,我没意见。”赵山坳吧嗒着他的旱烟嘴,嘬了几月空气,陈年旧味儿都要给他嘬没了,“你们只管把家当搬进去就是,有你们住在主院,我们也能安心。大根啊,别多想,咱都没意见,心里都有本账呢,这间屋子就算你不提,我们都会主动多建一间留给你们住,这阵儿亏得有你啊,劳心劳力操持,实在辛苦了。”


    “是啊,如今房子建好了,咱也算有个落脚处了,你好生歇歇,缓缓劲头。”李来银也说,“咱都没意见。”


    另外两个村老也连连点头,他们也都没意见。


    连大山小五他们都得跟着大家伙睡大通铺,他们心里清楚,估摸是老两口心疼闺女,舍不得让她和别人挤一个炕,老闺女,幺疙瘩,搁谁能不多稀罕两分呢?


    本来这孩子就养的金贵,就算逃荒都没下过地,整日不是坐驴车,就是家中兄长侄儿轮换着背,那脸上的肉,和在村里时一样,半点没清减呢。


    四个村老都没意见,其他人更没意见了。


    分房的事情商量好,立马有汉子去削木棍准备抓阄,这是件大事儿,连守在晒谷场的娃子都坐不住了,全都跑了过来。


    柳河村的人也听到了信儿,全都跑来围观。


    三个院子挤满了人,气氛热火朝天,还有小娃爬到树上看热闹,望着站在正中央攥着木棍的驼背老汉,嘴里磕着松子,果壳随手乱扔。


    这次攥木棍的依旧是村里那个吃百家饭的孤寡老头,这一路他都跟在赵山坳屁股后头转,起先吃他家的饭,后来吃村里的饭,喊他来攥棍,是最不会作假偏心的一个。


    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分别代表三间院子,最长的分到主院和老赵家一个院子,中短两个长度依次分到另外两个院。


    每个人都想跟着老赵家住主院,毕竟这间院子相对最大,不但有堂屋,还有灶房和茅房,算是最齐整的院子。


    另外两个院,真就大通铺,除了睡觉,干啥都不成。


    人太多了,还是排队抽签,喊到名字的就上去。


    “周二垛家谁来抽?”


    “吕秀红家,轮到你们了。”


    “赵勇家上来一个。”


    ……


    “哈哈哈哈哈,长,我抽到长棍了!”


    “啊啊啊啊啊,我这根是短的!”


    “哎哟喂,都说让我来抽,你非要抢着去,现在好了,抽到根最短的!”


    “让我来让我来,我手气好!”


    “阿奶,我也想抽!”


    “边儿去,我刚蹲坑了,沾了屎尿运气好,老婆子我自己来!”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如愿抽到主院的仰头叉腰哈哈大笑,被全家人围着拍马屁直夸运气好,抽到其他两个院的则被一家老小揪着衣裳追着打,嘴里直埋怨他手气臭还非争抢着上,简直气死个人。


    小娃子们最喜欢热闹,挤在里面看他们抓阄,看见谁抽到最短的木棍,一个个幸灾乐祸拍腿嘎嘎狂乐。


    柳河村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笑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整整大半日,村口都是热闹欢快的,甭管主院还是偏院,那都是房子,比露天野外,比敞风的窝棚好了不知多少,是他们奔波数月后终于能停下来歇息的落脚地,闹过之后,就只剩下开心满足了。


    抓完阄,分配完,妇人们拿出了十足十的劲头,在天黑之前把三间院子全部打扫了一遍。


    等不到明日了,摸着黑,大家伙紧赶慢赶着把家当运到了新家,按照分配好的院子,各往各家走。


    接着又是好一番安排忙活。


    好在他们这里离村里远,咋都吵不到别人,院子点着火把,汉子们带着男娃去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去另一间屋,十几、二十人躺在一张炕上,院外烧过艾草,头顶不再是夜空,更不用防备着有蛇虫爬到凉席上来,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安定了下来。


    进村数日,今晚,他们才算在柳河村彻底落脚了。


    第193章


    有屋顶遮光,土墙挡风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尽管为了能挤下更多的人,他们从睡习惯的床,换成了没睡过的炕,硌的背疼,还不能翻身,闻到不知从谁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儿,呼噜磨牙呓语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却没有任何失眠的感觉,眼睛一闭,不过片刻,就在这拥挤闷热吵闹的氛围里沉沉入睡。


    大小不拘,好坏不论,只要睡在屋里,不是露天坝子,那种四面竖起土墙,仿佛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安心感,就像能种出稻谷的田地一样,是最让土里讨食的庄稼户安心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睡了一个踏实好觉。


    翌日一大早,推开房门,赵老汉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鼻尖浸凉,空气中泛着些许湿意,凉飕飕的,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秋——”


    “大根啊,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今儿气温真降了啊,我咋感觉凉飕飕的,哎呦,还有点冷。”隔壁院子里,赵山坳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发呆,被赵老汉一个喷嚏惊得回神。


    他咂摸着嘴皮子,说话时还搓了搓胳膊,没感觉错,是冰冰凉的。


    今天天气不对,因为大旱,也赶着抢收逃荒,正经按时候算,其实没到下镰的日子,但他们村提前大半个月就抢收了。


    在路上奔波数月,立冬都过了,照理说,天气早该凉了下来,但没有,照常热着,好似今年只有两个季节,夏秋被无限延长,春季不明显,冬季更是遥遥无期。


    便是前晚,睡在敞风的窝棚里,偶尔还有夜风吹来,但都是蒲扇不离手,睡得脑门大汗直淌,汗巾都能拧出一大滩水。


    可没曾想,刚搬来新家的第一日,嘿,明明十几个汉子,加上娃子得二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也就入睡那会儿嚷嚷闷得慌,半夜愣是没一个人被热醒。


    今晨更是了不得,赵山坳人老睡眠少,站在院子里吸溜上两口新鲜空气,给他刺激得,都不用去河边搓脸了,瞬间清醒。


    天老爷,你终于要开眼了,这是要降温了啊!


    赵老汉也愣了愣神,忍不住敞开鼻孔狂吸了两口气,没错,没感觉错,是真凉飕飕的。


    他不信邪,还使劲儿搓了两下胳膊,他家的汉子火气旺,畏暑不畏寒,每年一到夏天,老婆子就要赶他去院子里铺凉席,说和他待一张床睡不下去,火炉子一个,热的人心头鬼火直冒。


    三个儿子也是差不多待遇,爷几个经常睡在院子里互相诉苦,对着打鼾,彼此嫌弃。


    就昨晚,娘俩都是直接丢下他去神仙地睡的,留他一个人独占一个炕。


    胳膊肘温热中泛着一丝微凉,解开衣裳敞敞肚,隔会儿再搓两把,嘿,还真给搓热乎了。


    是搓热乎的,不是本来就热乎。


    “这特娘的……”赵老汉想笑,又立马憋住了,扭头看向赵山坳,满脸惊喜藏都藏不住,“真降温了?”


    “走!”赵山坳撑着膝盖站起身,连不离手的烟杆和蒲扇都没拿,“去村里转转。”


    赵老汉立马跟上。


    清晨,后山起了一层薄雾,此时太阳还未出来,家家户户的灶房升起一股炊烟,早起的妇人正在忙活做朝食。


    路上,有老汉妇人拎着水桶朝两口水井处走去。


    柳河村的村民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拎着水桶去排队打水,早上分水,分到的就是各家各户一日的量,省着些的能余到明日,人口多的人家没准今日都不够喝。但无论是剩余还是不够,村里都不管,更不允许有人私自打水,这是规矩,柳河村的村民都要遵守。


    晚霞村的人自然也是随着人家的规矩来,打水的事儿由妇人们负责,她们也不会一大早来排队,更不和村里人争抢,每次都是最后才来。


    见他俩背着手到处瞎溜达,这阵儿帮着建房,都能叫上名字,有个老头就喊道:“赵大根,起挺早啊,新房子怎么样?睡炕还习惯吧?”


    晚霞村祖祖辈辈都是睡床,当初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打床费事儿,不但木材花费多,一张床也睡不下几个人,柳河村有人会砌炕,干脆当了回好人,帮着砌了土炕。


    别说,第一晚睡着真挺不习惯,便是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跟躺在石头上一样,咋翻身都难受。


    开口喊人的老汉,正是那会砌土炕的汉子的老爹,赵老汉立马热情招呼回去:“金老兄,咋个今儿是你来拎水?我老嫂子呢?”


    “你老嫂子在家烧饭呢。”金老汉笑呵呵回了句,还挺瞅得上他这自来熟的劲儿,和他家老婆子话都没说过两句,老大帮着他们砌了土炕,每到饭点,张嘴闭嘴都是咋不把我老嫂子叫来一起吃,咋能落下我老嫂子,哎哟我老嫂子一个人在家开啥火啊,过来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啊。


    就建房子那些日子,除了孙四郎家,就他家和这群外来的走得最热络。


    没办法,就算挂个冷脸也耐不住人家热情似火往上贴,说话中听,办事敞亮,相处起来挺顺心舒坦。


    金家人丁单薄,金老汉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但只养活一个,就是帮着砌炕的金三郎。金三郎娶妻后,媳妇也只生了一个娃,还是个姑娘,叫金朵花,今年八岁了。


    眼瞅着儿媳妇只开花,迟迟不结果,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藤上只结一朵花的架势,金家老两口从最初的有意见,到看着孙女越长大越乖巧懂事,干脆都歇了心思,琢磨日后给她招婿。


    他和赵老汉走得近,聊得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是真有招婿的本事,金三郎不但会砌炕,还会盘地龙。尤其后者,每到冬季,这个手艺就十分吃香,镇上和县里的有钱人家建个新房啥的都会寻个会盘地龙的工匠师傅,寒冬腊月,就图这个取暖猫冬。


    赵老汉他们的土炕,同样也能取暖,不过比之县里大户人家的地龙要简略不少,当初金三郎也没藏着掖着,明说比不上地龙,但比他们老家那种在屋里烧火盆子取暖的方式还是要强上不少。


    当时给赵老汉他们唬地一愣一愣的,地域习性在那儿摆着,他们是真不了解土坑,但光是听着这炕冬日能取暖,就乐得他们直呲牙花子。


    而金三郎的手艺,全是金老汉手把手教的,他也准备手把手再教给闺女,有把子手艺在身,就算是姑娘家,也能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了。招个婿,再生几个娃,房子田地手艺都还是自家的,和生儿子也不差啥了。


    故而,俩老头属于王八看绿豆,有相同的目标,十分对眼。


    “我这身老骨头,哎哟,睡一晚快给我睡散架了。”赵老汉带着赵山坳走过去,恁高壮个汉子还是挺有威慑力,好几个妇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都有些发憷这群外来的难民。


    “呵呵,习惯了就好,日后让你睡床你都不乐意。”金老汉笑呵呵看着他们,“这是准备打哪儿去?”


    “瞎转转。这阵儿忙着建房子,也没心思看看村里,呵呵,眼下这走走那看看,别说,咱柳河村真不错,地势也好。”赵老汉是真挺稀罕这地儿,山高河宽地平田肥,四角具全的好地儿,他是真眼热啊,“今晨空气好,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咱也是刚来不久,闹不准是地势的缘故,还是真降温了,想问问村里人呢。”


    “咱柳河村往年都几月份开始冷的?我们得准备准备。”


    逃荒几个月,说句心塞的话,真的,都热习惯了。睁眼就是个热,闭眼也是个热,整日下来,都不敢挨着人太久,再爱干净的都是一身汗臭味儿。


    今晨气温骤降,他心里是开心的,但也有点患得患失,不知这漫长的秋季是不是真要过去,开始往冬迈步了。


    搞清楚他们也好早做打算,得提前备足过冬需要的柴火呢。


    他一口一个“咱柳河村”,金老汉听得怪乐呵,道:“你还别说,今儿是挺凉快,备不住是真降温了。”他干脆拎着水桶跟着他们往回走,瞧着方向是往后山去,“算日子也该凉快了,往年也就这会儿,见天开始冷起来,添一件,再添一件,漫漫就入了冬。”


    “左右你们眼下无事,没事儿就去山里转转,多拾些柴火备着,只要别乱动人家柴山,村里人是不会多管的。”


    “下套子捉些野物成不成?”赵老汉问,“村里有啥这方面的避讳和规矩吗?”


    如今他们没地没田耕种,房子建好也闲了下来,押镖也用不上这么多人,闹闲了顶天去河里捉些螃蟹,都不敢去人家田里挖泥鳅黄鳝,想寻些吃食贮存着过冬,那就只有往山里钻。


    有些村子规矩多,像是河里的鱼,山上的野鸡野兔,都不允许瞎逮,全归纳为村里的财产。就算真抓到了,也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瞧见,不然会招来麻烦。


    晚霞村没这方面的规矩,山太大了,没啥好管的,全凭本事讨生活。柳河村不一定,就一高一矮两座山,没准就有这方面的避讳,不问清楚,他都不敢进山下套子。


    “这个季节没啥避讳,只有春季得禁狩,不过抓到幼崽,甭管是野鸡野兔,村里人都会给放了,不会贪这一嘴。”


    三人走到后山脚下,这里靠近树林子,风一吹,浸凉凉的,都有些打哆嗦。


    “这个村里放心,我们会照着规矩来。”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让捕猎就行。


    至于春禁狩,这是靠山吃山的人都有的统一默契,得给动物留出足够的时间繁衍,怀孕的母兽,没长成的幼崽,猎户抓到都会给放了。


    不过在别的季节,抓到幼崽放不放,这个倒没有硬性要求,毕竟逮个野物不容易,晚霞村的村民个顶个穷,吃肉的机会很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乐意放的人很少。


    老赵家早年缺粮少肉,赵大山三兄弟小的时候连没肉的鸟都要打来吃,啥幼崽不幼崽的,除了那种刚下窝的,只要能跑能跳能飞,根本不管那些。


    但赵小宝出生后,家里日子渐渐有了改善,前头兄妹四人不小心踏入野猪窝,下狠手杀了两头大野猪,那只小野猪跑了,他们也没去追。


    家里没粮,啥规矩都是摆设。不缺那口了,才能讲究那些规矩。


    但人在屋檐下,当然得照着别人的规矩行事,赵老汉连连保证回去后会叮嘱自己人,在山里猎到幼崽会放了。


    转了一圈,太阳从东方缓缓探出脑袋。


    村里也热闹了起来,灶房炊烟熄了,更多的人拎着水桶往两口水井走去,金老汉也不溜达了,要去打水。


    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天清气朗,还不闷热,


    排队打水的村民都在唠,是不是要降温了,要是下雨就好了,河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浅,再不下雨,连他们丰川府都要跟着大旱了。


    他们可不想携家逃荒,尤其是有逃难而来的晚霞村人做对比,他们过惯了平淡日子,这样的苦头真吃不了。


    “今日出水咋样?”排在后头的人扯着嗓子问前面的人,“能打满一桶不?”


    “可以!”前头的人乐呵呵说,“咱村这两口井这阵儿出息了啊,是知道村里来了人,水不够喝么,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儿出水,和往日没差呢,瞧着还能多打些。”


    “哎哟,何止啊,我感觉这几日出的水很清澈啊,尤其村口这口井,喝着解渴得很,煮稀饭都更有滋味儿,我家婆还夸我手艺见涨,哈哈,我都没好意思吭声。”


    “三媳妇,这话你藏着就是,说出来作甚?让你家婆听见,回头都要后悔夸你了!”有人调侃了句,顿时引来一片笑呵声。


    今儿来担水的是朱氏和吕秀红,还有大狗子阿娘,仨人拿了六个水桶,柳河村的人看见,乐呵呵和她们打招呼。


    晚霞村三十来户人家,每日打水只拿六个水桶,照理来说是不够的,比柳河村的村民少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她们都没说啥,本来就是外来的,何况孙村长也不是不通情理,等村里人打完,要今日井里出水量大,还会让她们再多打些回去,端看当日情况行事。


    这阵儿,吃完夕食,赵老汉日日都会带着闺女去村里消食散步,爷俩空着手,也没带桶,村里人瞧见他们往水井方向走,顶多嘀咕两声,也没拦着,更没呵斥。


    想还人情,也只能偷偷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赵老汉颇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嘚瑟,走路都迈着螃蟹步伐,大摇大摆。


    哎,他们真没占村里多少便宜,神仙地的溪水,喝个一年半载没准还能强身健体呢。


    “大根!”


    俩老头背着手慢悠悠溜达回来,和柳河村的村民唠了一路,问谁都说今日降温了,一个个美滋滋的,都觉得日子很有盼头,照这么下去,天不热了,下雨是早晚的事儿。


    只要一下雨,他们丰川府就活过来了。


    不缺水,再慢慢福泽到周边县城,府城内大小河流运行起来,船只上浆,到那时,滞留在府城内的难民,老家离得近的,必然都会选择原路返回,毕竟故土难离啊!


    剩下的那些,甭管是留下,还是离开,驻城兵都能只手镇压,再不用担心流民作乱了。


    呵呵,到那时,丰川府就彻底安定下来,府城里的人敢出来,乡下的人能外出,日子也就回到从前了。


    可以说,这场困局,只需一场大雨便能轻松化解。


    丰川府的知府老爷这手拖延战术,只派驻城兵,但不驱赶难民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挺管用,一方面游说大户人家开粥棚施善心行善举,既宣扬了好名声,又能稳住潜在隐患,不让难民变成流民,甚至成为流寇。


    另一方面,难民们没被暴力驱赶,对知府大人采取的的不闻不问,虽也会口头上怒骂两句当官的不干人事,但并没有心怀怨恨,心中尚存着对生存与未来的希望。


    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做的太多,反而落不着个好下场。


    好比曾经庆州府的知府贺云章,他就是做的太多,反而得罪了本地百姓,被逃出去的难民记恨在心,最后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大根!”


    哎哟,原来没听错啊!赵老汉和柳河村的老头唠得正来劲儿呢,先前还以为听岔了,原来真有人在叫他,忙扭头望去。


    李来银累得大喘气,一脸喜色指着村口:“赶紧的,大山他们回来了!”


    第194章


    李来银一大早去河边搓脸,远远看见一行人顺道河道走来,那身形,那板车,不是去押镖的人又是谁?


    姚家村也在曲山县,但和柳河村方向不一致,从村里去姚家村要费些脚程,这趟又没赶驴车,还得费心取得姚家人的信任,让姚木匠的爹娘相信他们不是骗子,再抓紧赶去府城送货,然后再回来……


    一算日子,哎哟差不离,来回两三日的脚程,路上再耽搁些,四五日正正好!


    赵大山他们前脚刚进村,后脚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新家就在村口,远远就瞅见里面住了人,一个个都挺高兴,等人一窝蜂跑过来,赵三地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喜滋滋问道:“啥时候搬过来的啊?那炕睡着咋样,习惯不?”


    “哎哟你这话问的,你又不是没睡过,咱来丰川府的路上不也进过村嘛,人家那炕和咱这炕没啥区别,硬硬的,像睡石头,还没习惯呢。不过挺宽敞,能挤下不少人,冬日睡着才舒坦呢,挤着热乎,这会儿还有点遭罪。”


    赵三地闻言哈哈大笑,看着说话的汉子:“和婆娘分床的滋味不好受吧?”


    “走你!”那人笑骂,“说得好像你不分一样!咱这么些人,也就赵叔不用和婶子分开,其他人啊,都认命吧!”


    竟是开起了赵老汉的玩笑,还正好让赶来的正主听见,当即扯把嗓子吼道:“我看你们还是太闲了!正好,没事干的都给我去山里拾柴下套子,拾柴往远了去,离人家柴山远点,下套子的甭管抓到啥,幼崽都给放了!我问了村里人,不是啥昼夜温差,今儿就是降温了,就算不下雨,也是见天要往凉了转,金老汉还说曲山县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冷得很,咱得提前把过冬柴火备足了才行。”


    说起正事,一个个都端正了态度,不再开玩笑:“叔,我们待会儿就进山,多砍些大柴,把屋檐堆满。”


    “要砍砍歪脖树,直溜的别动,回头村里有人要建房子,那种能上梁的,别乱砍。”赵老汉忍不住多叮嘱一句,甭管有主无主,不能不是自家的山头就不心疼,给人瞧见也不好。


    “叔,我们知道的。”汉子们忙应道,好木柴生长不容易,只有那种缺德的才会砍了当柴火烧,他们这次建房子找上梁木就挺费劲儿,笔直挺溜的木头都稀罕呢。


    回了主院,正好朱氏担着两桶水回来。


    她打量了自家男人几眼,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顿时一松。没搭腔问话,喊来小儿子帮着把水拎去灶房,挽起袖子就去帮着侍弄吃食。


    这趟出去十五个人,三辆空车推出去,带回来三袋半的粮食。


    赵大山他们坐在屋檐下,人手端着半碗水,仰头咕噜噜灌下肚,一抹嘴,再擦了把脸上的汗,缓了两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起院子来。房子他们也建了,但拾掇干净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许是奔波太久了,始终提着两分心,老觉得不踏实,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如果再喂些鸡鸭,忽略旮旯角堆着的板车,真就和老家村里没啥区别了。


    “大山,这些饼子你们先吃着。”冯氏端着半盆杂粮饼子出来,随手拉了张凳子搁上头,招呼出门走镖的他们先吃。


    这个时辰回来,要么就是通宵赶了夜路,要么就是天不亮就启程了,总之比她们这些在村里的人辛苦多了,饿着谁都不能饿着他们。


    “锅里正贴着,吃完还有啊。”说完,朝探头探脑的娃子们挥手驱赶,“边上玩儿去,你们的朝食晚点再吃,先紧着你们阿爹阿叔们。”


    赵大山一行人确实饿了,也没客气,每人伸手拿一张饼子,就着凉水狼吞虎咽。


    这趟出门的时间比预计要多上一日,带的干粮不够吃,这两日都是一个馒头吃两顿,肚子早饿得没了知觉。


    等缓过了那个劲儿,看着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当的人,赵大山起身从板车上把那三袋半的粮食拎下来,对他们道:“这趟路上挺顺利,可能是我们人多,还都是壮年汉子,遇见的难民都没敢朝咱伸手。落脚歇息时倒是有一群妇人见咱没家小,想凑上来,老三亮了回刀,说咱吃人,就把她们给吓走了。”


    说起这事儿,一行人发出一阵儿短促的笑,想到那日的情景,都有些憋不住。


    满仓接下话头,给大家伙唠了唠当时的情景,他们初来丰川府那会儿,别说妇人小娃单独出行,便是全村这么多人背靠背走着,都觉得危险的紧,生怕有人跳出来抢他们家当。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小孩儿,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满仓唏嘘道:“现在外头的难民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我们仔细观察了,这群妇人小娃是诱饵,别人故意放出来钓鱼的,我们要是真好心给她们一个半个馒头,不但会被赖上,没准等睡着了就会钻出来一群汉子,嚷嚷我们把人家媳妇娃子给拐走了,要打我们,要赔偿。”


    丰川府有驻军,不允许难民闹事,头铁的不是被提刀砍了,就是被抓去关大牢,悄无声息没了。


    城门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就是睡在粥棚,每日都不定能分到半碗稀粥,想活下去,又不能骚扰百姓,抢本地人的粮食,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同样是难民的人身上。


    这就衍生出各种各样坑蒙拐骗的手段。


    这一路他们见识了不少热闹,好在都时刻谨记赵老叔的叮嘱,走自己的,少凑热闹,谁扒拉上来都赶走,更不能发善心,这才避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同样也见证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如今外头形势愈发严峻,易子而食这等泯灭人性的事都已经放到了明面上来,山沟水渠里不知埋葬了多少阴魂,累死饿死在路边的尸体,只要没发臭,没招来蚊虫,不定都被人拖了去。


    连死都不得安生。


    这些他们都没说,娃子们都在,不敢把这残忍又现实的世道摆到人前谈论。


    都挑着能说的说:“我们去了姚家村,那里和柳河村一样,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儿。我们刚到村子就被村里人发现了,他们以为我们是来抢粮食的难民,半个村的人扛着锄头来驱赶我们,不走就要打人,还说打死不论。还好三地机灵,喊出了姚木匠两口子的名字,那领头的人正好就是姚木匠的兄弟,当即就拦下了村里人。”


    “然后呢?”一群人听得十分来劲儿,连正在灶房忙活吃食的婆子们都出来了。


    “姚家村这名儿,一听就知道姚是村中大姓,姚木匠的爹在村里有些威望,压住了村里人,但也没准我们进村。”赵大山接过话茬,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不知何时钻到人群里的小妹。


    赵小宝还想听故事呢,接过水囊后抱怀里没挪步。


    赵大山笑着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道:“还是爹娘心疼儿子孙子,尽管不咋愿意相信我们,但惦记着远在府城的姚木匠一家,我们还是把信和信物递了过去。”


    “他们拿着信回了村,我们在村口等了半日,姚家就搬来了几百斤粮食,连带腊肉熏鱼鸡蛋菜啥的,装了整整三辆板车。”说着,他指着那三袋半的口粮,“估摸着姚木匠的婆娘把报酬都写在了信上,姚家人给了两袋陈粮,还有些不值钱的添头,干菜山货装了半袋,剩下那一袋是些豆子麦麸。姚家人信不过我们,姚家汉子要跟着一起去府城,这袋算作我们护送他们半程的路费。”


    至于回来的半程,府城到曲山县那段路就不提了,顺路一起走。


    分道扬镳后,姚家汉子是死是活,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从村里出来,到路上看见的种种惨状,还有府城被难民围城的大场面,姚家汉子其实已经后悔了,想让他们护送回村,到村里再给粮食。


    但被赵大山拒绝了,离开村子时他们就问过姚家人回程要不要护送,姚家人当时一口回绝,防备心很重,仿佛生怕被他们多骗去半袋粮食。


    既然如此,为了一袋麦麸豆子,来回折腾实在没必要,只能尊重彼此命运了。


    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这趟交接货物,跟着二娘她们出城的妇人又多了几个。


    顺利交接后,姚木匠两口子对这趟生意千万般满意,几个妇人没再犹豫,她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信件和信物随身带着,争抢着告知了赵大山一行人老家的地址,那热络劲儿,几乎是求着他们应下这趟生意。


    他们也是急着赶回来,好抓紧安排人去乡下运粮。


    赵二田解开麻绳,一群人凑过去看这次的收获,陈粮应该是去年的,没啥太大问题;干菜也是后山地里随处可见的苦菜,香椿、蕨菜等,还有一点笋干;豆子就不说了,平日里他们就吃豆饭,麦麸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当添头啊?这姚家也算够抠门的。


    但这事儿吧,又很难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两文三个。找他们从乡下运粮,本就是为了省钱,要是报酬收的太高,这营生没准就干不下去。


    这次他们安排了十五个人,奔波数日,才赚到这三袋半的口粮,算是下大力气,趟高风险,得低回报。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赚大钱的生意轮不到他们,他们也没这个脑子和路子去赚,能保证大家伙饿不死,吊着半条命苟着活,在这世道,就已经算很有本事了。


    本就是用脚力换活命口粮,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也说不上失望。


    倒是一群娃子反应最大,他们原本还当押镖很威风,当镖师很牛气,心里十分羡慕这趟跟着去的赵小五,私下都说他混进了大人堆,是小大人,能跟着爹他们做营生,和他们不一样了。


    可现在看着那大半袋子的麦麸,他们激动的心倏地凉了下来。


    同时也明白了,他们如今所剩无几的口粮是多么珍贵,大山叔他们又有多么辛苦。


    累死累活在外奔波,就为了这两袋陈粮,半袋麦麸,和往年地里树上一薅一大把的野菜。


    赵小宝抱着水囊发了会儿呆,她慢慢往后退,退去房间把水囊灌满。


    出来后,见爹和大哥正在说这次新接的三单生意,安排好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一群被点到名的汉子蹲在四周拧眉苦记,认真的不得了。


    她抱着水囊,突然扭头望向院子里那袋麦麸,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像两条毛毛虫。


    赵小宝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东西不能拿出来分享的烦恼,神仙地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大哥他们却为了这几袋陈粮野菜麦麸劳累奔波,饿得肚中打鼓,嘴皮子干裂起皮。


    活着真的好难。


    她目光微微一移,看向单间挂着背篓,拿着麻绳准备进山拾柴下套寻吃食的汉子们。


    再一转,又看向仔细小心把装着麦麸的麻袋用绳子绑好,生怕被风吹走,白白浪费口粮的妇人们。


    最后,视线落向蹲坐在屋檐下,一张皱吧老脸挂满愁绪,但又泛着丝丝喜意,认真听爹他们讲话的几个村老。


    和叽叽喳喳围着小五,给他捏腿揉肩,吹捧他很厉害很厉害的娃子们。


    好似忽然间想通了什么,赵小宝悄悄找上了青玄。


    青玄正在摆弄他的弹弓,瞧着也是一副打算进山的模样。


    “青玄哥哥。”赵小宝凑过去,和他脑袋挨着脑袋,说悄悄话,“小宝有事想和你说。”


    “嗯,你说。”青玄举起弹弓,右眼微闭,对准的正是半空飞过的麻雀。


    鹿筋舒展而开,他右手一松,一道破空声——


    麻雀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倏地加快了速度。


    “小宝是小姑,青玄哥哥是小叔,我们都是长辈,不能再待在村里玩乐了。”她把手轻轻搭在青玄手背上,制止他玩弹弓的行为,“青玄哥哥,我们也去押镖吧。”


    “……”


    青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但你不可以。”


    “小宝也可以。”赵小宝很想提醒他打鸟要捡碎石头,他发空弹只能吓唬鸟,但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不能走神提醒,“我们带上小灰,青玄哥哥赶车带小宝,小宝带干粮和水,这样大哥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已经想好了,神仙地还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粮食也不能使性子拿出来,她还小,不能帮忙推板车,也拎不动大刀,不能保护大哥他们。但她有神仙地呢,可以在大哥他们饿了的时候,掏出馒头饼子和水,让他们吃饱肚子再赶路。


    小宝很有用的。


    第195章


    青玄也知道她很有用。


    自从上次当着他的面变出吃食,之后,只要背着人,她时不时就会掏出一捧红地果,一篮刺泡,一盘削皮切块的野梨,饼子馒头肉干等,种类之丰富,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赵小宝身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更不知道她的隔空取物是把山里的果子,凭借意念,或者别的手段,变成自己的掌中之物,还是像神仙一样能点石成金,凭空变化捏造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一个实物,一个虚幻,他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尤其每次吃着赵小宝拿出来的东西,谷子喜儿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半点不心虚,和吃自家地里产的粮食没有任何区别。


    那时,他就有些琢磨过味儿来,这些吃食不是“随意取用”,更不是“偷盗行为”,热腾腾的馒头,饼子、肉干,不是从谁家的灶头,谁的蒸屉里夺过来。


    蒸馒头的面粉,面粉蒸出来的馒头,全是她们自己的。


    如此推断,这些口粮更是他们提前数月,乃至更早之前就准备好的。毕竟逃荒路上,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么?一篮馒头,半盆饼子,当天埋锅造饭的口粮就没有剩余的可能,这么多张嘴呢。


    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下深思,他们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干粮?难不成赵老叔他们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荒准备?


    为什么呢?如果说他们高瞻远瞩,可别忘了他们是乡里农户,消息滞后,更没有什么有本事的亲朋好友,能搭上人脉,提前警觉以备后患。


    这件事实在想不通,连带每次面对赵老叔,都有种在和老狐狸打交道的感觉,处处违和。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小宝有一个可以存放干粮,果子,使其不受时间限制,不用担心变质损坏的奇异空间?


    应该是这个叫法吧?


    青玄有些走神,他想到了在道观的那几年,老听师兄们聊闲吹嘘,从中听了不少离奇的经历和一些道家文化,初听只觉神神叨叨,神异非常。


    再听虽然还是脱离不了神神叨叨,但许是被灌输了别样思想,日日给祖师爷磕头烧香,备受熏陶,竟也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所谓离奇,不过是超出了寻常人的认知,却并不代表存在不合情理,更非异端邪说。


    思想狭隘些看待此事,那便是赵小宝身怀大秘,是为异人,当诛。


    但在心性洒脱的人眼中,她也就是一个稍显不平凡的小姑娘,性子良善,时不时有些异想天开,有着别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奇异手段,她却只是用来藏装吃食,大材小用。


    即便当下,村里没有多少粮食了,她也没想过仗着自己的本事去偷拿别人的口粮。


    若说她年纪小,想不到这些,但赵老叔和王婶儿还能想不到?他们既能提前数月准备干粮,可见不是心无成算的人,柳河村动不得,那外面的村子,路上的难民,甚至镇上的大户人家,只要带着赵小宝出门溜达一圈,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带回享之不尽的粮食财富。


    可没有,他们选择的依然是自给自足,凭借自身努力来获取口粮。


    朴实,憨厚,善良……


    青玄觉得自己能够如此淡定,逐渐接受身边出现奇异之人,甚至还给这人找了个,“她只是一个稍显不平凡的小姑娘”,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的借口。


    完全出于被老赵家的德行品性所折服。


    也正是看穿了内情,知晓了其中暗藏的神异之处,对赵小宝提出要去押镖,给大哥他们当移动灶房的行为,他表示出深深的理解。她没有无故放矢,她是真能当个可以随时移动的灶房,不挑地点,不挑时间,想吃什么就能掏出什么。


    但……


    “赵小宝,你想都不要想,谁都能去押镖,就你不行。”心中闪过万千思绪,实则不过眨眼两三下,青玄把她的小手掰开,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这次干粮带少了,那下次就多带些,做什么都是慢慢积累经验,大哥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饿着自己。”


    “做这个营生图的就是不饿肚子,本末倒置,饿着自己亏空身体干亏本买卖,这怎么可能?”


    “至于水,上次村里给大哥他们支了银子,托二娘嫂子帮忙再买些水囊,等这趟粮食运到府城,交接了货物,日后出门在外,大哥他们也就不用再为了四处寻水瞎耽误工夫了。”


    “总之。”他说,“这件事轮不到你和我操心。”


    还有就是,虽然有些话满仓叔他们没说,他心里却明白,人离不开粮食,三天不吃就能饿死人,别看他们在村里不缺水不缺粮,日子平静,仿佛离吃人的世道越来越远。


    但世态如何,往外走个几十里,没准就能看见火堆上架着的人骨。


    刨树皮,吃观音土,喝浊水,卖身子换活路……


    他当年从养家跑出来,在县里当过一阵儿小乞丐,那时世道太平都有饿极了的老乞丐夜里去乱葬岗婴儿坡寻“肉”吃,更别提现在。


    赵老叔是绝对不会让赵小宝经历人伦惨状,尸臭驱虫的日子。


    赵小宝垂着脑袋,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整个人无精打采,还想让青玄哥哥保护她出门押镖呢,哎。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她大哥才不傻,下次一定会多带些口粮出门。她是个能听进去话的好孩子,被拒绝了,也没有闹腾非要跟去。


    就是心里有些难过,抱着水囊,想去找娘要抱抱。


    青玄见此,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立马伸手拽住她衣摆,软了语气哄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山?我们多逮些野味,回头晒干了让大哥他们带在身上,就着饼子吃,也能稍微补补身子。”


    赵小宝闻言慢吞吞回头,望着他,不吭声。


    见周围没人,青玄干脆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上次我猎的那头野鹿,是不是根本没吃完,被你收了?”


    说的是在新平县等大队伍时,他无意间猎到的那头迷路蠢鹿。当时赵老叔还防着他呢,把鹿肉分好后,抹了些粗盐后就挂在树上晾晒,等大队伍汇合,鹿肉就被收了起来。


    途中吃过几次,几辆板车塞来塞去,你倒腾一下,我倒腾一下,然后就说没了。


    前头往村里交粮食,给的也是腊猪肉,没有鹿肉。


    村里人也不知是糊涂分不清楚,还是当他们在路上就把鹿肉吃完了,毕竟老赵家人多,一顿就要造不少粮食,把握不住那个消耗,反正没人提这茬。


    但他心里琢磨得分明,鹿肉一定还有剩,应该是被赵小宝收起来了。


    “嗯。”赵小宝老老实实点头,嘴噘得能挂油瓶,还是有些不高兴,“青玄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心疼大哥,就让大嫂把鹿肉蒸了切成条给他带上。”青玄说,“鹿肉滋补,一次少吃些,不会上火流鼻血。给多些,吃的时候大哥再分点给村里人,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他们出门在外遭罪了。“


    见她双眼瞪得溜圆,还当她是舍不得,他想了想说:“我多进山找找,鹿很好猎,吃完我再抓就好了。与其跟着去拖后腿,让他们分神操心,不如老实在村里待着,目的都是为了口粮,想帮忙多的是法子。”


    他没有否认她想出力的行为,只是不同意她跟着外出押镖。


    外面太危险了,赵小宝长得跟个人参娃娃似的,一群带刀的壮年汉子,难民会畏惧,会主动避让,想惹事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豁出命去。


    可带上他们就不一样了,小孩子天然处于弱势位,容易招来祸端。要是一腔真心帮了倒忙,自掏腰包补足亏损还好,怕的就是因此闹出人命,那赵小宝怕是要内疚一辈子了。


    赵小宝好哄得很,闻言反手拽住他的袖子,双眼亮晶晶望着他:“青玄哥哥还能猎到野鹿?小宝以为吃完就没有了。”


    青玄并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自信点头:“多往山里去,只要留心找找野鹿活动的痕迹,做个陷阱很容易就抓到了。”


    “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村里,我就答应带你进山抓野鹿。口粮而已,我也能带你赚。”


    两颗脑袋紧紧挨在一起,埋头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儿,边上有人走过,也没留神听,心思都在下趟押镖上。


    这趟连赵二田都要跟着出门,同行的还有石大郎,机会是他自己主动争取来的,赵老汉看他缓过了劲儿,沉稳了不少,这才同意他跟着出门。


    但把丑话都说在了前头。


    “只要你们还在丰川府,日后出门就要做好伪装,还得听大山他们指挥,押镖是头等大事,就算仇人从你面前走过,都得先交接完再论其他。”


    “你如果冲动行事,不管自己人死活,还连累了他们,那我也不会再管你们,你家,你弟弟家,你们两家人自己主动离开。”


    赵老汉这话说的狠,石大郎都吓着了,连连保证:“叔,我一切都听大山他们安排,不会坏事儿,更不会连累大家伙。”


    “嗯。”赵老汉点头,摆摆手没再多说。


    石大郎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真因为他冲动行事连累了大家伙,让他们主动离开都是看在这一路的香火情,事情闹大了,没准他们都走不出这个村子。


    这次是三户人家,他们打算先分别派人去乡下运粮,然后再寻个地方汇合,最后统一运去府城,这样能节省不少时间。


    日后也打算这么安排,太远的地儿他们不接,像这次一来好几个人,就接老家在同一个方向的,另一头的只能等下回。


    他们就这么些人,甭管是路上的难民,还是乡下的村民,一言不合就有可能干仗,人少了,备不住会被看轻欺负,锄头剜在身上,人死了往后山一埋,就算找过去,人家咬死了不认,他们就算拎着刀想砍人报仇,也找不到谁才是凶手。


    所以还得集中着来,大队伍出门运粮,不能东一趟西一趟增加风险。


    安排下来,几乎壮年汉子全都要出门,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正当年的只剩一个行动不便还在养伤的吴有良。


    当然,还有不服输,不认老的赵老汉。


    吃完朝食,赵大山一行人回屋休息,其他人则往山里跑,一待就是一整日,傍晚才背着冒尖的柴火回来。


    妇人们忙后半日做了不少馒头饼子,还狠心切了块腊肉,做了一顿焖肉饭,油汪汪的,给大家伙补补身子。


    赵小宝没有告诉爹娘她想跟着大哥他们出门押镖,害怕被骂,这一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待在家里,夜里都不愿意去神仙地,而是赖在爹娘身边睡土炕。


    也就是这一晚,气温直转而下,半夜忽然刮起了大风。


    堆在院子里的板车被吹得哐当哐当响,熟睡的人被惊醒,披着衣裳摸黑下炕开门。门一拉开,一股能将人掀翻的大风瞬间把平静的屋子卷入混乱之中,衣裳鞋子板凳,乱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身子瘦弱些的,竟有一种要被吹到天上的错觉。


    风力之大,听在耳边,好似鬼哭狼嚎,咿咿呜呜,双脚几乎离地,根本没办法踩实,更别说去拖拉吹翻的板车。


    屋顶稻草被掀飞,村中不知谁家的瓦片坠落在地,院子里的水缸倒了,碎片被吹到四角屋檐,睡前没收捡的箩筐筲箕被卷至半空,矮凳椅子,屋檐下的柴火,吹得满院子噼里哐当。


    后山的树被吹折了腰,哗啦啦,树叶漫天飞舞,小树脆木不堪重负拦腰断裂。


    木门被大风来回撞击,紧闭的窗户嘎吱嘎吱,发出惊骇的颤动。


    后半夜,夜空倏地一亮,片刻后,一声巨雷轰响——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热气骤然升腾,泥腥味儿透过门缝窗隙钻进屋子。


    狂风暴雨,骤然降临。


    第196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破晓,雨势才渐渐变小。


    推开紧闭的堂屋门,露在衣裳外的胳膊腿骤然接触到冷空气,整个人控制不住一抖,狠狠打了个激灵。


    细雨如针,雨幕如帘,伴着冷风,朦胧了远方视野。


    院子里一片凌乱,板车矮凳箩筐水桶一应家伙什被吹得东倒西歪,散落一地。雨水顺着屋顶稻草坠下,汇成小小水流,沿着檐下流向水渠,排向院外。


    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从村里走来,不知正聊着什么,细细碎碎没停过声儿。


    走到院门口,他们跺了跺脚,用木棍把鞋上的泥巴撬掉,拾掇干净后,这才推开院门。


    “爹,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屋顶被吹翻了,还有一家紧挨着树林,屋后松树老脆没经住吹,半夜断了砸了灶房,好险偏了位置,没砸到人。”赵大山摘了斗笠,在屋檐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哈出一口白雾,“其他没啥大问题,和咱一样,院子被吹得乱七八糟,损坏了些家当和柴火,拾掇拾掇就好了。”


    “我们找村里借了雨布和蓑衣,吃了朝食就走。”


    昨晚那阵妖风吹得实在吓人,后半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阵仗大得很。


    他还当今日不能出行,没想到清晨那会儿风歇雨缓,虽还下着雨,但不影响出门,自然也就按着原计划来,得去乡下运粮。


    农户人家珍惜东西,坏了也舍不得丢,得知他们照常出门,连正搭着梯子修屋顶的村民都下来去仓房里找了找,凑齐了一套雨天能出行的行头。


    坏的旧的不妨事儿,稍微补补就使。


    “那你们抓紧拾掇拾掇,该带的别落下,把朝食吃了,干粮啥的你娘她们都装好了,待会儿我带人去村里帮忙,你们别管了。”赵老汉抱着睡眼惺忪的闺女,这丫头怕打雷,又不愿意去神仙地,夜里撅着个腚直往他和老婆子怀里钻,估计是吓着了,警觉得很,连他穿衣裳起床都抓着不松手,没办法,只能走哪儿抱哪儿。


    他们家在村头,离后山远,又是新建的房子,没糊弄着来,昨夜受了些影响,但不大,补补屋顶收拾下院子就成了。


    下着雨也没挡住灶房炊烟,丝丝缕缕升腾半空,往日待着直冒汗的地儿,今儿正合适,不冷不热。


    吃了朝食,院子里的板车也收拾出来了,磕断腿的没要,挑拣着找出十辆完好的板车,撑着雨布给擦干净,再把雨布搭在上头捆住四个角。


    背上装着干粮的背篓,挎着灌满的水囊和竹筒,一群汉子穿戴整齐,长长溜溜一行人,在家人的叮嘱下,应着声儿,头也不回朝着村外走去。


    下雨是好事儿,尤其是这么一场大雨,灌溉了龟裂的农田,干枯的的野草树木重新焕发新生,死气沉沉的河水奔涌流动,井水溪流处处充满生机活力。


    天灾大旱,似乎正在逐步、且缓慢地离去。


    …


    赵老汉哄得闺女乐意撒手,把她交给大儿媳,他则带着人去村里帮忙,尤其被树砸了灶房的那家,咋都要去搭把手。


    缺水的阴影并未因为这场大雨而消散,妇人们翻找出所以能盛水的容器,水桶,木盆、碗,整整齐齐摆放在院子里,势必要尽可能存下更多的水。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短暂甘霖,还是大旱将歇的信号。


    不但如此,她们还找出一大家子的衣裳,得趁着眼下不缺水,把这些汗津津的衣物给搓洗出来。


    村外那条河,瞧着是日日都去淌衣裳,实际河水只有浅浅一层,每日就是打湿了拧干就算完事儿,敷衍得很,根本洗不干净,晒干后还是有一股难闻的味儿。


    “人呢?又躲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出来!”


    “李大狗!别让老娘说第二遍!你弟弟们都在洗澡,就你不洗,你不嫌臭我都嫌!脏娃子,你就脏着吧,看谁乐意和你睡一个炕!”


    院子里响起一阵儿骂咧声,伴随着激烈的反抗,闹翻了。


    姑娘们被拘在屋里洗澡,阿娘说啥就干啥,听话得很。男娃子们就不同了,一让洗澡,嚷得跟要出栏的猪一样,扑腾得比谁都厉害。


    积攒了大半年的泥在身上挂了厚厚一层,头发整日闷着汗水,都开始长虱子了,不洗不成。


    “赵喜,抓鱼去不去!”


    院外传来喊声,孙旭明肩上扛着个笼子,手上拿着筲箕,他没穿蓑衣,只戴了个斗笠,和好几个男娃站在院外。


    “孙旭……”赵喜刚从茅房探出个脑袋,就被他娘拽了回去。


    一眼就够了,是当初一起去松树林摘松塔的玩伴们,好几个连斗笠都没戴,直接把筲箕倒扣在头上,赤脚踩着水坑,嘻嘻哈哈玩得好不开心。


    他们好开心,他好痛苦!


    “去……!我嘶,轻点,娘你轻点!”赵喜扯着嗓子嗷嗷叫疼,眼泪都出来了,浑身被搓的像刚煮熟的虾米,红彤彤的,“你这手劲儿是搓儿子还是搓猪崽啊,疼死了,我要告诉爹!”


    “就你屁事最多!”孙氏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把丝瓜络丢桶里,干脆上手搓,“你爹刚走,你不如去告诉你奶,说我虐待她老人家的宝贝小孙子了,看她帮不帮你。”


    “……”他们家有宝贝孙子这回事儿么?


    他们家只有宝贝闺女。


    一群娃子被拘在茅房里搓泥浆,灶膛里的柴火就没断过,一盆盆污水往外倒,不敢让他们洗冷水,担心乍冷骤热会生病。


    大狗子还是没能躲过,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到了茅房。


    赵喜正好在茅房门口,他举着胳膊,胳肢窝被搓来搓去,又疼又痒,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扑腾,哎哟连天嚷着:“你们等等我!马上就洗完了!”


    “赵喜你羞不羞啊,这么大了还要阿娘帮你洗澡,略略略。”


    “……孙旭明你闭嘴!”


    孙旭明怎么可能闭嘴,一群男娃蹲在院门口疯狂嘲笑他们,太丢脸了,这么大了还不会搓澡,就这还想当他师父,啧啧,还好他坚定拒绝了,不然得跟着一起丢脸。


    他们没进院,赵家的院子没铺石板,下雨全是泥浆挺脏的。


    不过,他们不是嫌人家院子不好下脚,而是下雨天不能把泥巴弄到别人家的院子里,这是爹娘教导的基本礼貌,所以任由王氏如何招呼,他们都蹲在门口,说啥都不进来。


    赵小宝三两下把粥喝了,自觉把她的小蓑衣和斗笠穿戴好,等赵喜他们洗完澡出来,一群孩子挽好裤腿,拿上筲箕和水桶,在阿娘的叮嘱下撒丫子就往外头跑。


    “小姑,要背不?”赵谷看向自家小姑。


    “不要背,自己走。”赵小宝一路踩着水,蹦蹦跳跳开心得很,根本不想让他背。


    昨晚下了几个时辰的暴雨,整个柳河村都变了个样。


    远远望去,后山的树木倒了一大片,污浊的雨水从山上往下流,流入鱼塘,流进田里,汇入河中。


    赵小宝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雨后的田地泥泞不堪,穿着鞋走一步就能带出好厚一层湿泥,更难走了。她脱了草鞋,赤脚踩着野草生长的地方,十根脚趾紧紧抠着地面,这样才不会摔跤。


    赵谷始终走在他身后,不错眼盯着。


    孙旭明和赵喜他们彻底撒了欢,乡下孩子上山下地习惯了,更不怕摔,在湿滑的田坎滑跑,前呼后拥,叽叽喳喳吼着,开心得很。


    排水渠像一个个小瀑布,哗啦啦往下排水,孙旭明带他们去了和鱼塘相连的田,随手薅了几把野草塞到簸箕里,然后把筲箕放在排水渠下面那块田,紧紧嵌紧。


    早前村里放水清过塘,但抓的都是大鱼,小鱼小虾全给放了。


    每年下大暴雨,鱼塘里的水就会溢出来,鱼虾全都流到了田里,还有泥鳅黄鳝啥的,这时候只要往田坎下头放个筲箕或箩筐,再拽两把草扔里头,拦截到鱼虾,它们就蹦跶不出去了。


    夏秋两季雨水多,一下大雨,山上的水就会往山下涌,那些暗渠小道,也很容易抓到鲫鱼。


    赵喜他们往每个田坎都放了筲箕,晚点再过来收,这么大的雨,只要不是运气很差,一般都能抓到东西。要是抓到的是蛇,那就更好了,简直大丰收。


    “走,去河边下笼子!”


    一群人调转方向去了河边儿。


    往日洗碗搓衣裳的地儿早被水淹了,清澈的雨水夹杂着浑浊的山水,小溪暗流汇聚成奔涌河流,朝着下游滚滚而去。


    赵小宝被赵谷拦着不允许靠近河边儿,见喜儿他们拿着鱼篓正往水草丰沛的地方下笼子,她蹲在地上玩了会儿水,扒拉着密实的野草,眼尖看见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摆动,不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去抓。


    哗啦啦两声摆动的水响,她眼疾手快抓个正着,拽着尾巴倒拎起来,嚯,居然是条活蹦乱跳的黄板鲫。


    赵谷眼睛一亮,立马扭头大喊:“丰子把水桶拿过来,小姑捉到一条鲫鱼!”


    “哈?”赵丰一听是小姑抓到的,激动的心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习惯了习惯了,小姑运气好,带她出门就没空过手。


    这条黄板鲫不小,不知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是从河边蹦起来藏在草堆里,人来人往愣是没被发现。


    赵小宝手小攥不住,拎起来后鲫鱼疯狂摆动,赵谷生怕鱼跑了,连忙伸手接过,等赵丰拎着水桶过来,他一把就给丢到了桶里。


    鲫鱼疯狂扑腾了两下,哐哐砸着水桶,挺有活力。


    水渠里的筲箕刚放下,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这条黄板鲫算是个开门红,意头不错。


    “孙旭明他们把筲箕放在上头两块田,我们的筲箕在下面,就算运气好能抓到鱼虾,估计也不多。”赵丰突然说,下面的田接到的全是漏网之鱼,说难听点,就是吃人家剩饭。


    这次没说啥平分的话,鱼虾泥鳅谁抓到就是谁的。


    看了眼不远处还在下笼子的孙旭明他们,他低声道:“待会儿还要去后山脚下找鱼,运气好没准能逮到大的鲫鱼。小姑,二哥,咱家鱼塘里的鱼也该捉了,我寻思机会难得,周三头家不是有个鱼笼子?我们拿来在河边寻个地儿也下下去,回头避开人,小姑往里面放几条大草鱼,人家也就当我们运气好,鱼是自个往里面钻的。”


    “等会儿去山脚,我们避着人拿些鱼虾出来,只要没被人看见,就是现逮的。回头让婶子她们拾掇出来,晒干放着也好,今日吃也罢,都是一份口粮。”


    赵谷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这会儿不论拿出多少鱼虾,村里人都不会起疑,只会说他们运气好。


    “那我们得先去神仙地抓鱼啊。”赵谷看向明显不想回家的小姑,“小姑……”


    赵小宝拍拍手,摊开掌心在二侄儿身上擦了擦,擦干净了,这才一拍膝盖起身,小胳膊一扬,霸气道:“走,回家,放塘!”


    第197章


    姑侄三人回了家。


    赵丰找到周婆子,拿了她家的鱼笼子,顶着小雨跑去河边,随便寻了个水草多的地儿一扔,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经过田坎时,看见喜儿他们正在下面收筲箕,离得远,还下着雨,看不清有没有收获。


    想到二哥这会儿许是已经在放水了,他也顾不上问,埋头就往家里跑。


    进了院,茅房里还热闹着,娃子多,地儿小,烧水也慢,搓澡都分批次轮换着来,听着周三头杀猪般的嚎叫声,他哈哈笑了两声,直接冲进堂屋。


    扒着自家房门敲了两下,门栓拨动,门从里面被打开。


    屋里只有赵小宝一个人,赵丰拴好门,被拽衣角着带去了神仙地。


    …


    鱼塘不大,水放得很快。


    大黑子蹲守在上方,冲着浅水泥浆里扑腾的大鱼小鱼疯狂犬吠。


    脚刚沾着地,正在菜地里啄食的鸡似有所感,扇了两下翅膀,似乎已经熟悉人进人出,继续用爪子刨土找虫。


    “小丰,拿两个水桶来!”


    听见动静,正在鱼塘里抓鱼的赵谷扯嗓子喊道:“大鱼不少嘞!还有好多小河虾,一刨一大把!”


    一听有不少河虾,赵小宝蹬蹬蹬往鱼塘跑,她最喜欢吃油炸小河虾了。


    鱼塘是他们兄弟几个挖的,当初就想着随便养几条鱼,在村外河里捉到的小鱼小虾,还有后山溪沟里逮到的小鲫鱼,甭管啥品种,一股脑全往鱼塘里丢。


    平日里也没咋管,就隔三差五割些草丢里头,吃的都挺欢,也没翻过肚。


    小姑偶尔嘴馋了,阿爷就下个笼子,抓些小鱼小虾来油炸,都不用下饭,当个零嘴干吃都能造完。


    赵丰拿着水桶过来,站在岸上打眼一瞧,好家伙,大鱼小鱼浑身淌浆钻来钻去,密密麻麻,看得人何止是起鸡皮疙瘩,简直是不敢相信鱼塘里居然有这么多鱼。


    他赶忙把水桶递下去,两个水桶,一个装鱼,一个装河虾和泥鳅黄鳝。


    赵小宝看得眼热,也想下去抓鱼,兄弟俩也没拦着,水浅不担心淹着,顶多造得埋汰些,回头喊阿奶进来帮小姑洗澡换身衣裳就行了。


    赵小宝脱了草鞋,顺着缓坡滋溜一下滑到鱼塘里,脚刚沾着水就不知踩到了啥,滑溜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就窜出老远,给她吓一跳。


    鱼是真多啊,都快没地儿下脚了。


    大鱼占地儿,不多时,装鱼的水桶就满了。小河虾也多,往野草多的地儿一薅,没夸张的,出手就是一捧。


    赵丰干脆利索爬上岸,跑回院子,去屋檐下拿了扁担,到溪边儿来回挑了几桶水倒进水缸里。他们家有不少水缸,全是当初离村时阿爷带着小姑去每家每户薅的,水缸笨重又易碎,根本带不走,自然就便宜了他们。


    腾了两个空缸出来,灌了半缸水,紧跟着又跑去鱼塘,把装满鱼的桶拎回来,没仔细挑拣,全给倒了进去。


    大鱼捉了,没长大的小鱼留着,河虾也没捉完,抓到多少是多少。泥鳅黄鳝不好逮,瞧见就顺手捉了,小的依旧没要,全放了。


    鲫鱼抓了不少,白板黄板都有,尤其黄板鲫,在太阳底下一照,金黄金黄的,瞧着就让人稀罕得紧。


    赵丰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又腾出俩水缸,这才勉强把大草鱼和大头鱼装下。河虾和泥鳅黄鳝单独用水桶装,分开着放,回头方便拿。


    “二哥,差不多了。”赵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喜儿他们没准已经去山脚下了,我们也得赶紧去,早些把鱼拿出来,中午还能做一锅鱼汤。”


    赵谷看了眼鱼塘,大鱼抓的差不多了,泥浆里还有不少小鱼小虾在扑腾,他甩了甩手上的污水,看了眼蹲在角落抓河虾的小姑,走过去一瞧,她身旁的水桶里全是泥巴,看不见多少虾,但有两条肥硕的泥鳅。


    “谷子,不抓了吗?”赵小宝抠掉手上的泥巴,还没抓过瘾呢。


    “留些小的,等它们长大了,我们再抓。”赵谷去拎她的水桶,见她没不乐意,这才把桶递了上去,随后把她也抱了上去。


    三人去溪边儿洗了手脚,赵丰身上要干净些,赵小宝就把他先丢出了神仙地。


    等搓干净脚丫子,她也跟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王氏就被带了进来。


    赵谷已经把水烧上了,正在院子里收拾鱼虾,见阿奶走过来,笑着说:“赶着时间没抓太多,大的都在这里了。这桶是河虾,个头不小,这些就不拿出去了,咱自家留着吃。还有这桶泥鳅黄鳝,也不好拿出去。”


    王氏点头,把手伸到鱼缸里捉了条草鱼出来,单手都攥不住尾巴,个头和劲儿大得很,约莫得有七八斤左右。


    四个水缸,三缸草鱼和大头鱼,一缸板鲫,加上旁边的一桶河虾和一桶黄鳝泥鳅,就这么会儿工夫,收获属实有些惊人。


    就他们家那个小鱼塘,这鱼都咋长得啊?平日也没喂啥啊,和牛一样,见天就吃草,有时候还忘记喂,只能啃水塘四周沿壁生长的水草吃。


    半养半自足,竟长这么大,这么多。


    “回头建粮仓,让你阿爹他们把鱼塘挖大些,再多养一点。”王氏笑着说。


    既然鱼虾如此争气,没人会嫌口粮多,这么多鱼,就算不拿去外头,自家吃不完捶打成鱼丸放着,煮汤时放些,撒上些许粗盐调味,就是一锅鲜美的汤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谷点头,听见灶房锅里响起咕噜声,忙进去熄了火,帮着打了半桶水出来,再舀了凉水兑好温度,他跑进屋换了身衣裳,让小姑先把他弄出去。


    赵丰在屋里待着呢,见他一个人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套干净衣裳,忙伸手去接。


    院里传来阿爷的说话声,和山坳爷不知道唠啥呢,听着挺乐呵。


    赵老汉带着人去了村里那户被树砸了灶房的人家帮忙,下着雨,也做不了别的,就帮着把坍塌的土墙和石头给搬开,把灶房拾掇出来,再搭上梯子,和那家的汉子一起去屋顶架了几根木头,铺上稻草把窟窿给遮住,防止漏水。


    坍塌的墙面只能用柴火遮,勉强挡雨珠子,挡风是不成了,要是再来一场大风,这间灶房回头就只能重建。


    忙活完,又和村里人唠了唠这场雨,大家伙都说是场及时雨,差不了。


    要是早上雨势没歇,跟天漏了个窟窿一样,暴雨下个不停,那才是坏事儿。


    如今挺好,细雨如丝,灌了田,蓄了水,田间地头山里,连带人,全都跟着活了过来,看见了希望。


    “阿爷,你看见喜儿他们没有?”赵丰扒拉着窗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赵老汉一看他们缩在房间里,就知道是刚从神仙地出来,不知道他们在做啥,他径直走到屋檐下弹了弹雨珠子:“往山脚去了。”


    赵丰开了门,等他进来后,麻溜把门关上,笑嘻嘻说了他们放塘抓鱼的事儿。


    “嘿嘿,七八斤那么重的一条大鱼,回头就说是从上游谁家的鱼塘跑出来的。”爷孙仨盘膝坐在炕上,等还在神仙地洗澡的赵小宝,“待会儿我们带小姑去后山,往年下大雨,村里人在山沟暗渠都能逮着鲫鱼,算不得啥稀罕事儿,到时拿出来也有理由。”


    赵老汉点头,在两个孙子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夸道:“成,长大了,会拿主意了,不错,想的挺周全。”他都没想到这茬,这俩小子悄摸就把事儿给干了。


    他们家啥都不缺,但村里啥都缺,大人在外奔波挣口粮,孩子们在家里也没闲着,背井离乡的人,不拧成一股绳往一处使劲儿,日子真过不下去。


    眼下多好,有落脚地,有营生,老天爷还开眼下了雨,日子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


    熬过这阵儿就好了。


    有了雨水,农田得以灌溉,井里也不干了,难民们有了活路,就不会想豁出命抢别人的粮食。到时候回老家也好,留在丰川府也罢,官老爷们也会有个章程,会对他们做出应对安排。


    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就能彻底安顿下来。


    春播秋收,事关农事,无论是农民还是当官的都要上心,一年的口粮粮税,没人敢耽误。


    也就是如今正值农闲,丰川府的知府大人才敢对逃来的难民们采取不闻不问的政策。换个时节试试,不管都不成,粮食要是被难民烧毁糟蹋,本地的老百姓都要掀杆子不干,直接发大疯。


    真到那种局面,他们脖子上有八百个脑袋都不够掉。


    …


    后山脚下,好些村民都拿着个鱼笼子,弯着腰在密丛里摸索。


    浑浊的山水哗啦啦往下流淌,不少人都摸到了鱼。


    柳河村村后有两座山,小山上面没啥东西,平日里只能当个柴山使,山上也没啥野物,就野兔野鸡这些,还不好抓。


    大山就不一样了,山里物产丰富,野果野树野物众多,还有一条山溪,平日里进山砍柴累了,村里的人就喜欢去溪边儿歇脚,偶尔运气好就能逮到鱼虾。


    娃子们也喜欢去小溪里抓螃蟹,虽然没啥肉,但大钳子砸碎了,生肉吃着也甘甜,烤了更是另一番滋味。


    下大雨在山下捉到的鱼虾螃蟹,就是从那条小溪里流出来的。


    姑侄三人来的有些晚,他们去的地方都被人家找过,一路走来,啥都没捞着。


    有人见他们拎着个大水桶,忍不住笑着打趣:“干劲儿十足哟,看来要装不少鱼虾呢。”


    赵丰嘿笑一声没搭腔,反倒探头看他的收获:“叔,抓不少呢?”


    “还成还成。”那人轻咳一声,把腰间挂着的篓子取下来,递过去给他瞅了眼,有些得意道:“你们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能找到个啥?教你们个法子,盯着些野草多的地儿,甭管看没看见都伸手进去薅两把,鲫鱼就喜欢躲在这些隐蔽地方。”


    “还有那种深水沟,把水刨了,里面一定有鱼。”=


    这些可都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也没藏着掖着,这种事情凭的就是个运气,也是个耍头。


    大雨天没啥事干,运气好逮两条大鲫鱼,中午桌上又是一道肉菜了。


    他家不缺这一口,但这群外来的缺。


    赵小宝薅了两把草丛,感觉到里面有动静,小手快如闪电伸过去一抓,在那人傻眼的注视下,把手中的小鲫鱼丢到了水桶里。


    她咧嘴眯眼一乐,没和他抢地盘,带着侄儿们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走远了,四下无人,他们装模作样找鱼,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招来一顿注视后,当着人家的面把手头的大鲫鱼往桶里一丢。


    有时候也能抓到小鲫鱼,在暗渠里,在水沟和密丛中,躲得十分严实。


    山脚都是人,他们薅了些野草丢桶里,反正也不是抓给柳河村的人看的,差不多就得了。


    赵小宝放了十来条大鲫鱼,又抓了不少,凑了大半桶。


    等赵喜和孙旭明他们从另一头走来,两边一碰头,你看我篓子,我看你水桶,原本还很得意的孙旭明顿时蔫了,不服气道:“你们作弊的吧?山上哪有这么大的鲫鱼!”


    “咋没有?”赵喜一看就知道这是神仙地的鱼,哎哟我滴个小姑,你还真作弊啊,心里是这么想,面上却是一副很得意的表情,“不愧是我小姑,第一个抓到黄板鲫,第一个抓到大鲫鱼,还不少呢,嘿嘿。”


    孙旭明不信,但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就见赵喜他姑撅着腚在杂草横生的暗渠里捞了捞,给水拨动的直响,他心说这么大动静,真有鱼都跑……还没心说完,她就抓着一条大板鲫,旁边拿桶的赵谷连忙递上去,小姑娘顺势就这么一丢。


    姑侄二人配合默契,仿佛做过千百次。


    “……”


    孙旭明一张脸憋得通红,鼻孔哼哧哼哧喷着热气,一双眼死死盯着赵小宝。


    赵小宝冲他笑了笑,扭头看了眼阿登手头拎着的桶,里面只有两条小黄鳝,三五条泥鳅,和两条小鲫鱼。


    看完,她探头探脑去瞅孙旭明的篓子,孙旭明有心显摆,故意给她看,光是鲫鱼就有八九条,黄鳝泥鳅盘着数不清,还在吐沫子,收获不少呢。


    “小丰往河里放了笼子,我们去收笼子吧。”赵小宝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三侄儿的肩,赵丰立马蹲下,她手一勾就趴了上去。


    小姑发话,晚霞村的娃子二话不说就跟着跑了。


    柳河村的娃子见此,撅着大腚在暗渠里来回薅大板鲫的被踹了踹屁股,也全都跟在孙旭明身后,朝着河边跑去。


    他们也有笼子。


    两个笼子分别放在两个方向,都顾不上看别人的,先紧着自个的看有没有收获。


    “你们就在这里,不准靠近河边儿。”赵小宝绷着小脸,给大狗子他们划了条线,不准他们越过这里。


    大狗子见她就差上手拉笼子了,顿时有些着急:“小宝小姑,你别上手啊,让谷子他们拉,王阿奶不准你往河边走。”


    “你不要管小姑,小姑心有成算。”赵小宝头也不回,学着爹平时说话的语气,“乖乖听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河水湍急,赵谷一拉笼子就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背对着人,他拉开口子,赵小宝把手伸过去,赵喜赵登立马换了个站姿,莽实的身躯紧紧挡住了身后的视线,嘴里还发出哇哇哇的惊喜大叫。


    扑通两声响,赵谷只觉手中一重,猛地一使劲儿,旁边的赵丰帮着一拽,两条肥硕的大鱼疯狂扑腾着被拉了起来。


    赵小宝连忙往旁边一躲,赵谷连网带鱼狠狠丢在地上。


    “哇!!!”


    “真的有鱼!”


    “好大的两条鱼啊!”


    大狗子震惊了,其他娃子也震惊了,回过神来后,一窝蜂扑了过去,周大头还用身子狠狠压着鱼,生怕它们扑腾跑了。


    那头的孙旭明听见动静蹬蹬蹬跑过来,看见地上那两条大草鱼,拽着他的空篓子:“……”


    第198章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时不时就能看见披着蓑衣的汉子扛着锄头去田间地头看排水情况。


    到山脚河边捡鱼的村民变多了,还有人运气好逮到水蛇,一日下来,总能有些收获,能给家里凑上一盘肉菜。


    而最让柳河村村民心梗的事儿,当属去河边下笼子。


    也不知村头那群外来的有啥捕鱼本事,每日都能在河边收获好几条大肥鱼,个个都有七八斤那么大,不知是上游谁家的鱼塘没拦住,全让他们家给抓了去。


    有人看得眼热,也跟着去放笼子,讨嫌的还把笼子放人家前面。可怪事儿就在,去收笼子时,他家鱼笼空空,人家笼笼爆满,次次不落空,总能有收获。


    一次两次是运气,三番五次是邪门。


    这两日,不信邪的人越来越多,连村长都去河边下了笼子,那话咋说来着?咱不是馋这口,纯粹是想争口气,他们柳河村的河,柳河村的人捞不着鱼,这是个啥道理?


    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忒没脸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全村齐上阵,他们都非要捞上一条大肥鱼不可,不然以后说起这事儿,胸口那股气顺不了。


    赵老汉得知后,笑得老腰快直不起来,私下和老婆子说:“瞧这事儿闹得,就算上游的鱼塘真塌了,恁大条河,笼子口那么小,有鱼也不得往里头钻呐!”


    “得了。”他搓着腮帮子,笑得脸酸,“本来房子建好要请帮忙的人吃顿上梁饭,偏偏村长拦着死活不让咱操持,既然眼下他铁了心要捞鱼,回头收笼子的时候让小宝往他家笼里放一条……哈哈,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咋都不能被我们这群外来的比了下去,多丢面儿啊。”


    他原本还琢磨着给村长和周大爷,还有四郎他爹和金老头几家各送一条草鱼。


    进村这么些日子,仰仗大家伙的帮忙,他们家的房子才能建得顺顺利利,没出啥幺蛾子。村长出了不少力气,帮着安排人带他们进村砍木头,从中调节两个村的磨合,周大爷也安排本家汉子帮忙挖地基抬木头,金三郎更不用说了,费心费力帮他们砌炕,没收半个铜板,还有四郎他爹,这都不是外人……


    给这几家送点东西理所应当,人情嘛,有来有往。


    可帮忙的人太多,虽然理由正当,也担心别家瞧着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区别对待了,这正犹豫咋个整呢,就闹出这事儿。


    “这阵天时不好,粗盐也不多了,大家伙都挺舍不得用在鱼身上,熏鱼估摸是不成了。她们商量着捶成鱼丸,等大山他们回来煮鱼汤丸子喝,给他们补补。”


    王氏刚从神仙地出来,身上还有股油星味儿,那小半桶河虾被她拾掇了出来,费了不少油,炸得金黄酥脆,小宝这会儿还端着小碗待在神仙地舍不得出来,吃的那叫一个满嘴流油,香得很。


    她闻了闻袖子,下炕去给自己换了身衣裳。


    这几日气温颠了个倒,年轻人还能扛,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婆子都开始添衣加被了,一个没留神被冷风一吹,喷嚏连连打个不停。


    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


    “鱼先养着呗,没准明儿就出太阳了。我记得咱家还有不少盐,让小宝偷摸往罐子里倒些,煮饭的又不止一个人,回头问就说先前的人记岔了,糊弄过去就行。”赵老汉拿起她换下的衣裳叠起来放到枕头上。


    “说得简单。”王氏白了他一眼,“管灶头的人,还剩多少盐多少米人家心里门清,都数着那点东西过活呢,你不煮饭不知轻重好歹,张嘴就来。”


    “这么多鱼呢,总不能全做成丸子,还是熏鱼有滋味儿,吃着像道菜。”赵老汉很不服气,怎么就想得简单了,本来就是一路糊弄过来,得了好处大家伙第一反应都是闭嘴,然后再把东西藏起来,咋可能大声嚷嚷我家盐罐子会长盐,又不是蠢货。


    就算心里嘀咕,回头也是跪着给祖宗烧香,感谢保佑。


    至于别的?他们咋可能想得到嘛。


    “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王氏不想搭理他,看了眼开着一条小缝的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比早间雨势要大些,“河边涨水了吗?”


    “涨了些,但看着还成,水流挺平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这两日也盯着呢,时不时往村外溜达,看看水位。


    闺女那个梦做的没头没尾,这阵儿又一直下雨,赵老汉也担心是不是洪涝。


    老话说得好,大旱之后得防洪,旱了大半年,土地被晒得邦邦硬,这时候下雨,雨水无法渗透地面,若河沙碎石杂物淤堵河道,导致排水不畅,很容易就发生洪涝。


    丰川是出了名的水府,水路四通八达,百姓在水上讨生活,本就格外重视防洪,大小水库多的数不过来。听村长说,县里年年都会征徭役修建加固河坝水库,疏通河道。


    在他们眼中,曲山县田地肥沃,地势平坦,是个过日子特别舒心的好地儿。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丰川府的徭役很重,在广平县修路就很苦了,但在曲山县,修路是最轻松的徭役。


    其他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要了人半条命。


    柳河村的人日子过得是比晚霞村的人好上许多,但要说富裕,那是远远达不到的。别的就不说了,单是每年以银代役的支出就是好大一笔银子。


    当然,这笔钱可以省,但代价就是家里可能会失去一个壮劳力。


    家家户户情况不同,儿子多的人家,兄弟几个轮换着服役,命大回来,好好养养亏空的身子,人还能多活几年。儿子少的人家,要么给钱,要么丢命,就算命大挨过今年,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总有挨不过的那日。


    这也是为啥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还要多多的生,命根子命根子,不是说这人有多重要,单单就是他能干活,他还能服役,能顶门户。


    赵家如此,孙家也是如此,儿子多,在村里话语权就大,有啥大事儿都越不过他们去。


    服役更是如此,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好比孙家,兄弟几个明面上分家单过,实际是分家不分户,每年县里征徭役,兄弟四人轮流上,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人。也因为儿子生得多,有人往上顶,孙老汉这才轻省下来,不像别的老头,一把年纪还要去服役,最后死在外头。


    不过前头听村长提过一嘴,说今年县里还没有征发徭役。


    许是和旱情有关,毕竟城内城外四处都是难民,好些人无处可去,夜里直接歇在河滩和河道上。这时征徭役没点屁用,河里没水,他们更不敢赶难民,连知府老爷都没下令驱逐难民,要是和对方硬着来,起了冲突,那才真是白白丢命,状告无门。


    而征徭役的时间,不是秋后农闲,就是猫冬时节。


    只有这两个季节才不会耽误农事,秋后还罢,水府嘛,甭管是疏通河道,还是修河坝固水库,好歹都能沾着水,热了还能纳纳凉,苦中作乐。冬日服徭役那可就惨了,河水冰凉刺骨,在河里泡上半日,骨头缝都是寒意,一趟下来,就是神仙都要丢半条命。


    这阵儿下雨,村里人都发愁呢,今年就这么过去还好,怕的就是一入冬,县里就派人下来了。


    今年虽未绝收,但受天灾波及,地里收成比不上往年,留下一大家子一年的口粮,余下那点粮食卖给粮商,赚到的银子根本不足以缴纳代役银。


    每每想到此,他们反倒羡慕起晚霞村的人了,县里一日没有安置他们,他们就能一日不受县衙管制,啥徭役都跟他们没关系,银子没有,出人更不可能。


    哎,真是各有各的愁。


    赵小宝吃完油炸小河虾,嘬着手指头出现在炕上。


    王氏熟稔地掏出帕子给她擦手,对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房门是拴好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透风,外头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趁着雨势稍缓,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去河边收笼子了。


    这会儿河边儿没啥人,倒是山脚水渠全是人,捡鱼抓黄鳝,有劲头得很。


    前些日子枯着的野草,这两日冒出了绿,他拉起自家的笼子,里头除了野草啥都没有。往旁边侧了侧身,赵小宝凑上前,往笼子里放了两条鱼。


    在鱼缸里养了几日,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的,尾巴一甩,扑得一脸的水珠子。


    赵老汉抹了把脸,笑呵呵道:“也就是在神仙地了,搁外头河里抓的鱼,在桶里养上两日就得翻肚,要是热天,过夜都不成,当天就得拾掇出来。”


    “外头的小河虾没有神仙地的好吃。”赵小宝嘟囔,“小丰吃生虾,他说滋味甘甜,小宝不敢吃生的,甜的也不吃。”


    “哈哈,别学你侄儿,莽小子一个,啥都能往嘴里塞。”


    周围没人,父女俩也做足了戏,没把鱼直接丢桶里,要过一遍笼子。


    村长家的鱼笼子在下游,老头虽然嚷嚷着要捞鱼,但自恃身份,比不得村里其他人脸皮厚,把笼子放到上游想截胡。他打的是捡漏的主意,没准呢,或许呢,可能呢,大鱼没钻进赵家的笼子,一摆尾进了他的笼子,嘿,谁也说不准不是?


    赵老汉挪过去,轻轻拽起他家的鱼笼,招呼闺女过来:“小宝,来给村长阿叔家放一条大鱼。”


    他扯开篓子口,叹着气说:“一天来瞅四五趟,趟趟拉着个脸,水流这么急,能捞到个啥鱼哟?我看他是不服气,没准心里不舒坦夜里都睡不着觉,一把年纪属实没必要……咱爷俩给他把心愿了了,免得回头憋出病来。”说完把自己逗乐了,哈哈笑了几声。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村长阿叔挺好的,她特意给他挑了条大头鱼,肉质细嫩,炖汤可鲜美了。


    这么大的鱼跑了可惜,赵老汉把自家笼子里的野草薅出来塞到他家鱼笼里,再给木棍插得紧实。


    他拍拍手起身,实在找不到四郎他爹把笼子下在哪儿,干脆就随缘了,带着闺女在河边溜达一圈,随便挑了三个鱼笼,赵小宝分别往里面丢了条大小不一的草鱼。


    做完,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笑了声,摇着头道:“这丢的哪里是鱼,分明是人情啊。”


    和前头抹黑去水井放水一样,有些事情不能放到明面上来,只能暗地里偷摸使劲儿。但该说不说,他赵老汉也算做到别人予他一分真心,他还别人十分情了。


    一股凉风吹来,赵小宝正了正头上被吹歪的斗笠。


    收个笼子的工夫,雨势又变大了,雨珠啪嗒啪嗒砸在斗笠上,落在耳边,脆生生的响。


    水洼溢满,一脚踩下去,浑水四溅。


    从河边走到村口,短短一截路,头顶的天就变了个颜色,乌云不知何时悄然聚拢,暗沉压抑。


    雨势愈发的急,噼里啪啦坠在斗笠上,砸得脑仁都在发疼。雨幕朦胧,视野被遮蔽,正在田坎排水、山脚下捡鱼的村民,扯把嗓子招呼自家人,全都开始往家里赶。


    “谷子,喜儿——”


    “大狗子,三头——”


    “雨下大了,都抓紧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几个妇人跑到院外,朝着村尾后山一通吼,听到远远几声回应,又催促了几句,这才以手遮顶快速跑回灶房。


    赵小宝跑到屋檐下,取下斗笠,仰头望着一团乌黑的天空,竟是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低矮,沉闷,预示着暴雨降至。


    她心口蓦地一跳,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梦中的一片漆黑。


    第199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小宝睡得有些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窗外都是一片漆黑,有些分不清时辰。


    雨声淅沥沥,伴着大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作响。


    又一次醒来,院子里吵吵闹闹热火朝天,赵小宝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身轻轻推开窗门,一股冷空气袭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见一点光亮,一群人挽着裤腿,站在水流漫过小腿的院子里,正拿着水瓢木盆往外泼水。


    从昨儿傍晚开始,雨越下越大,木桶刚放到屋檐,不过转个身的工夫桶就满了,倒水都得赶趟着来。


    半夜还吹了会儿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闹的人心惶惶睡不踏实。好些人一夜未眠,既担心屋顶会不会被吹翻,又担心在外头奔波运粮的汉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寻到个遮顶的地儿安生歇息。


    后半夜,有人嚷嚷堂屋进了水。


    不是屋顶漏雨,是院子里的水漫了进来。


    赵老汉听见动静,顶着风雨开门去院外转了一圈,后山坡上的水哗啦啦全往院子里流,加上暴雨,屋旁的排水渠排不过来,雨水山水全都积在了院子里。


    他还用棍子通了通水渠,顺当得很,没有杂物淤堵,纯碎就是水流过大。


    三间院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把水桶木盆啥的全都放到院子里,装满后就往院外倒。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积水的速度,只能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往外舀水。


    “大嫂。”


    朱氏撑起腰杆扭过头,见小妹扒拉着窗沿探头探脑,还伸出手想接雨水,忙道:“小宝把手缩回去,再把窗户关上,莫要让雨水打湿了床。”


    赵小宝下意识缩回手,听话地把窗掩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大嫂,娘和爹呢?”


    “爹去外面挖水渠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呢。”不过说两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又积了起来,朱氏无奈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弯下腰来继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舀水,泼水,“小宝睡醒了就起床吧,都中午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


    这天黑的分不清时辰,小妹又是个见光起床的性子,今儿直接睡到了晌午。


    赵小宝早就会自己穿衣裳了,磨磨蹭蹭拾掇好自个,打开房屋门,穿过堂屋,从另一头跑到灶房。


    吴婆子看见她,笑着说了声:“小懒虫睡醒了。”说完在身上擦了擦手,掀开锅盖,端出半碗米粥,不多,正好是一个人的量。


    周婆子顺手拉过一张矮凳,赵小宝挤到娘的怀里亲香了会儿,这才跑过去吃朝食。


    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食了,她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久。


    “哎,这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一样,也不知道大山他们咋样了。”


    “数日子该回来了啊,干粮也没多带,怕是又要饿肚子。”


    “可不是。”


    一群婆子挤在灶房里,正在拾掇鱼丸,说起这事儿就愁的很。


    见天的下雨,鱼是留不住了,晒成熏鱼更不可能,前头嫌太热,日日挂个大太阳刺得人头晕眼花,热的遭不住。如今想要两日阳光,老天爷却像诚心和她们对着干,雨下个不停。


    舍不得盐,又没太阳,院子里还积水,这鱼要不拾掇出来,没准一不留神蹦跶出水桶,顺着水渠就游到了外头。


    这不,一大早汉子扛着锄头去外头挖水渠,年轻些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舀水,她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婆子只能在灶房里忙活吃食,顺便再把这几日捡的篓的鱼虾拾掇出来。


    前几日吃了鱼汤,剩下小鱼小虾舍不得油炸,只能煮汤炒菜。滋味不咋样,反正没人说好吃,但有的吃也很开心,都没剩下。


    剩下的大鱼都养着,原本打算等外出押镖的汉子们回来给他们拾掇顿新鲜的好饭菜,但耐不住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鱼也放不住了,干脆做成丸子,咋都要给他们补些油水贴膘才好。


    出门奔波的都是她们的儿子和男人,人一日没回来,一日就提着心,干活儿都没啥心思唠嗑,气氛沉闷压抑,脸上都挂着忧心。


    中午时分,赵老汉他们回来了,雨太大,穿着蓑衣都没用,一身湿漉漉造得埋汰。


    都没往饭桌去,人手一个窝头,或蹲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乌黑一片的天空,心口闷闷憋得慌。


    “外头都淹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田坎也塌了,都紧着在砌。”赵老汉叹了口气,河边水位又涨了,天旱那会儿从前头石桥到村下面这一段,他顺着走过一遍,深的地儿能有他个头那么高,低矮处也能到胸膛位置,如今河边的水位照这么个涨法,估摸要不到一日就得漫到岸上。


    真到那个程度,他挖水渠都没用,下面淹了,上面也得淹,没准还会发山洪,严重的还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就看这会儿,后山坡的黄泥浆全往自家院子里淌,这还是他们家离两座山远,住在山脚下那两家,没准堂屋都被淹了。


    丰川府地势平坦,但越平坦越容易被淹。排水渠没挖好,村田河没个高低起伏,下雨淹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小雨还能有心思捡鱼,发大水那就得愁田地房屋人命了。


    村里人这会儿更忙,既要顾着被淹的院子,还要顾着田地排水渠,尤其地里种了秋菜的人家,气都要叹不过来了,种子菜苗全被淹,白白浪费了一番心力。


    而被大树压塌了灶房的那一家,如今煮饭都得去隔壁邻居家借灶借火,那家老汉砌完田回来,路过时和正在挖排水渠的赵老汉唠了两句,话里话外都是个愁,说老天爷不长眼,经不住夸,还当日子终于要顺当起来了,人不守井,田不守河。


    结果呢?


    大风大雨没个停,房子塌了,田垮了,地淹了,万幸是人没事儿,不然真要想不开。


    赵老汉听完半晌没吭声,很想说他家房子都塌几回了,地动塌一回,流民进村烧一回,大旱来了丢一回,你塌个灶房就活不下去了,那他不早死八百回了?


    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哎哟,比啥不好比苦呢?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


    一连数日没见过天亮堂,从早到晚都是黑的。


    乌云压顶,久久不散,大雨未歇。


    昨儿傍晚,后山有片小山坡被冲塌了,村里人吓够呛,尤其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连夜抱着娃一家老小跑去亲戚家借住,就怕山体滑坡把自家给埋了。


    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早年就有户姓杨的人家,一家十几口人被垮塌的山体掩埋,村里人一连挖了好几天,才挖到个娃子的尸体。


    后来实在挖不动了,干脆就在那里立了个碑。


    几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过了这么久,村里人都不咋敢往那个方向去,老觉得阴风阵阵,是处不详的地儿。


    有这个前车之鉴,没人敢拿自家的命赌老天爷给的运气,即便亲戚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整日吵吵闹闹摔锅丢铲满心不乐意,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人赶出去。


    村里的热闹,村口的人没心思瞧,一个个犯愁心焦得慌,嘴皮子燎泡,恨不得去府城找人。


    又挨了一日,赵老汉实在坐不住了,生怕外出的人出了啥意外,二话不说换了一身行头,拿了两日的干粮,背起同样穿戴整齐的赵小宝,打算顺着府城方向走,看能不能碰到大山他们。


    与其坐着干着急,不如出去找人,就算路上有耽搁,也早该回来了才是。


    “你带谷子去都比带小宝强啊。”赵山坳和李来银顶着大雨从隔壁跑过来,见他背着赵小宝,小姑娘披着蓑衣,再藏在他的大蓑衣里,费劲儿扒拉钻出个小脑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小斗笠紧紧抵着他的脖子。


    说句难听话,瞧着真是个累赘,带他都比带个娃强,赵山坳急得不行:“要不然我跟着你去,你让小宝待家里!你说你带姑娘去干啥?又帮不上忙,还折腾孩子!”


    “你别管。”担心在外头的儿子们,赵老汉这两日脾气很不好,根本没心思和他多扯,“我现在就想儿女全在我眼皮子底下,一会儿看不到就心慌,你们只管老实待在家里,把家守好哪也别去。”


    顿了顿,又说:“要是听见‘砰’这样的响声,啥都别想,啥都别拿,立马拔腿往村外跑,离山远一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巨响就是山体滑坡。


    周边村子都没有山,唯独柳河村,一高一矮两座山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给山上的土冲散了,高山倾斜,下面的村子保准完蛋。


    这事儿他和老婆子说了,也叮嘱了谷子他们,夜里别睡实,留个神在外头,只要听见响声,啥都别想跑就对了。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有余力就拉一把村里人,要是实在救不了,那就算了。


    不管咋样,自己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叔,我和你们一起去。”青玄拿起屋檐下不知道谁放的斗笠就要往脑袋上扣。


    “不用。”赵老汉一口拒绝,随即用颇有深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会儿,戴上斗笠,一脚踏进淹过脚腕的院子,“这样更轻省些。”


    青玄一愣,等回过神来后,父女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


    河水湍急,汹涌澎湃。


    从村里一路出来,赵老汉一直在卷裤腿,水已经淹到了腿肚子,每迈一步,都能掀起一阵儿响动。


    他杵着棍,每走一步都要戳一下地面,谨防踩空摔倒。


    天空黑沉,雨下的很大,几乎看不见前路。


    四下空旷,没有一个人,耳边除了奔涌的河流,就是砸得人耳膜发疼的雨声。要不是身后背着闺女,就算他自诩胆子大,身处这样的环境都心慌的紧。


    腿上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一闪而过,不知是鱼还是蛇,赵老汉没感觉到疼,也就没低头去看。


    走过石桥时,河水撞击焦石的阵仗颇有些大,水都溅到了桥上,很是让人心中生畏,生怕被卷到河里。


    中途没歇,一连走了小半日,这才瞧见了人影。稀稀拉拉的,不知是难民,还是乡下百姓,有的拽着驴车,有的埋头独行赶路。


    走出曲山县,通往府城的路,天空愈发的黑,雨势丝毫不见小,视野能见度极低。


    一路走来,途径的村子,少能看见两块完好的田,地势低矮的农田全被雨水淹没,就连官道都被波及,驴车骡车艰难前行,只能由人拉拽着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分不清时辰,看不清路,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


    官道上,有人朝着曲山县县城去,有的往府城去,也有从两方走来的人,但都没有赵大山他们。


    “爹。”赵小宝拿出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


    “好。”赵老汉杵着棍,寻了棵大树,树下稍微能挡挡雨。


    他缓了缓气,伸手接过包子,刚咬一口,余光瞧见树下暗渠里似乎飘着啥,定睛一看,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吐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忍着上涌的胃部,脑袋微微往后仰,用斗笠摁下闺女的脑袋,遮住她的视线,顾不上用棍子探路,大步匆匆离开了此地。


    接下来的路程,他宁愿当个路霸,走在大道正中央被人高声驱赶,都再未靠近两侧的沟渠暗道。


    那些被泡发的尸体,驱使着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直到再分不清头顶是乌云,还是真正的天黑,他终于看见了一行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朦胧的雨幕里。


    “大山!”


    第200章


    赵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咋在这里听见了爹的声音?


    “大哥二哥三哥小五!”


    直到又是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他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揉了揉眼睛,望着前方朝他们急急走来的身影,确定自己没听错,真是爹和小妹!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听见了,兄弟俩从后头钻出来,见着一脸狼狈的一老一小,倏地睁大了眼,扯着嗓子吼道:“爹,你们咋来了?”


    “这么大的雨,外头多危险,你带小宝出来干啥!”


    “大根叔!”


    “大根爷!”


    “小姑!”


    一群累得头晕眼花,满脸疲态的汉子争先恐后喊道,原本拖着发软的双腿咬着牙撑着劲儿,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一股活力,浑身好似又有了力气,推着板车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赵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人走近,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三个儿子一眼,大掌狠狠拍在大孙子肩头,又瞅了瞅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数了数,没落下谁,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扫了眼他们的板车,有几袋子粮食用雨布裹得严严实实捆在上头,这么大的雨,官道都给淹了,人徒步走着都艰难,推着板车更是费劲儿,都分不清他们脸上的珠子是汗水还是雨水。


    “都没事儿吧?”他问道。


    赵大山摇了摇头,看着小脑袋搭在爹肩头的小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紧绷的心神蓦地一松,笑道:“人都没事儿,就是路上耽搁了,没想到会一直下雨,生怕粮湿了,一路护着走得困难。”


    他说了一下这些日子路上发生的事儿,尤其把粮食运去府城后,愣是在城外等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明明之前说好的,每日都要出城来看看他们的行程。还是二娘放心不下冒雨出城,见到他们后,又急匆匆进城去叫那三户出城来交接粮食,这才没耽误更多时间。


    他们顶着大雨去乡下运粮,虽说做生意是这样,没必要把苦啊累的挂在嘴边,但那三户人家行事如此不着调,明知外头下着暴雨,明知道他们进不了城,还老神在在搁家里等着,也不算着时间出城瞧瞧人来了没,让他们白白在城外苦等。


    要不是看在二娘的面子上,他是真想发脾气。


    许是变天的缘故,这趟去乡下,那几户人家的兄弟没谁闹着要跟随他们前来府城,他们也没有一个可以报信的人,只能在约定好的地儿淋着雨,盯着城门口心焦干等。


    虽然从中牵线的是二娘,但自打和姚家的生意做成后,二娘就当着他和那三户人家的面把话说明了,从今往后需要运粮的人自个出城和镖头谈,若是中途出了差池,双方谈不拢时再找她出面解决,谈生意,运粮、报酬、交接,她马二娘一概不管,更不过问。


    明明都提前说好了,还点头应了是,结果他们把粮食安全运到府城,对方却半点不上心,简直磋磨人。


    事后也只是干巴巴说了两句对不住,就借口雨势太大,推着粮食入城了。


    “府城的情况瞧着不太好,跟着出城的又有几户人家,许了更丰厚的报酬想请我们运粮,我瞧天时不对,雨一直下个不停,出行不方便,就给拒绝了。”当然心里还有点窝火,虽然没把气撒无辜的人身上,但现下这个情况确实不方便再接生意,“不过也和他们约定好了,等雨一停我们就来府城,到时候再谈运粮的事。”


    “二娘很生气,瞧着是恼了那三家人,走之前把水囊塞给了我,还另外给了两袋馒头。”赵大山挠挠头,“这次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干粮确实不够吃了,我就厚颜接了,寻思下次去府城给他们两口子带点啥,这趟也是难为她操心了。”


    也幸好有她操心,不然没住这会儿他们还在城门外淋着雨等呢。


    赵老汉听得眉心大皱,唾沫横飞把那三家人骂了个遍,个糟践人的,该着他们的啊!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儿就把粮食运回来,回头他们去找二娘麻烦,老子翻进城门都要把他们家屋顶给掀了,什么玩意儿!”


    大家伙原本都很生气,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气消了,还反过来劝他别生气。


    满仓说:“都怪我们太憨傻了,等啥啊,咱正好缺粮食呢,他们不要拉倒,我们要!”


    “对!就不该等他们!”


    “我们都把粮食运到了,是他们自己不出来,这可怪不到咱们身上。”


    “早这么想不就好了?”赵老汉恨铁不成钢,只叮嘱他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不要瞎凑热闹,忘记告诉他们生意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饿着肚子淋着雨,回头要生了病一命呜呼,家里的老子娘得哭瞎眼睛,“一个个脑袋全白长了,这么多人凑不齐一个聪明的,尤其是你赵老三,亏得你好意思说自个是咱家第二大聪明,我看这名头你还是别要了,羞不羞啊!”


    赵三地被骂的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这还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么。


    一群汉子腰间跨着刀在外头挺唬人,这会儿全成了缩头乌龟,垂着脑袋老实挨骂。


    附近没啥可以歇脚的地儿,一行人只能抹黑往回走。


    雨太大,打不了火把,前头的人只能杵着棍探路。漫到膝盖的水位,水流流淌的响动在黑夜里格外明显,所有人都提着心,每一个步子都迈得极为小心。


    但该说不说,看着前头那个高大魁梧的老汉,所有人的心都安稳了下来,一路唠着这一趟的经历,语气笑呵呵不见半点疲惫苦闷,咬着父女俩带来的干粮吃的一脸满足。


    尤其得知他们是特意出来找他们的,一颗心更是被塞得满当当,全是被人惦记的欣喜。


    “这个天不适合再出门,你的决定是对的。”赵老汉颠了颠背上的闺女,顺利接到了人,他心里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回家后正好歇一阵儿。娃子们这些日子抓了不少鱼,你们的阿娘和媳妇久等你们不回,把鱼做成了丸子,就等你们回去下锅煮呢。”


    “孩子们在家也没闲着啊。”满仓嘿笑一声,“我阿娘做的鱼丸可是一绝,有滋味得很,就是不知道她老人家这回躲没躲懒,把活儿推给我媳妇干。”


    “那还真没有。”赵老汉忍不住笑,说了下家里如今的情况,“你媳妇整日忙着往院外泼水呢,哪有空管灶头上的活计,鱼丸还真是你阿娘她们做的。”


    这话顿时惹来一片笑声,赶夜路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推着板车实在费劲儿,赵老汉干脆让他们扛着粮食走,把板车扔了。


    这也算是吃饭的家伙什,汉子们都挺舍不得,但知道眼下人才是最要紧的,谁知道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下成什么样,早些到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该丢就丢,山上这么多树,回头再打新的就是。”赵老汉宽慰了两句。


    众人想想也是,原本还有人想用麻绳把板车套在树上,回头天气转好再给推回去,一听这话,当即把麻绳收好扛在肩头,头也不回离去。


    淌着水,走一阵歇一会儿,实在是累。


    赵小宝有些犯困了,但强撑着眼皮,支棱着耳朵听大哥他们说话,什么吹大风把府城外的棚子吹翻了,下大雨,茅坑里的腌臜物都漫了出来,没人去收拾,难民中有人害了病。有人撑不住带着家小走了,但更多人还是死活不挪步,扎根在城外,整日跪求着嚷嚷请知府大人开城门,他们是良民,没作乱,他们无家可归了,求官老爷下令安顿他们。


    “我们离开府城那会儿,还有不少人涌到城门口,兵爷们都压不住,闹得很厉害。”


    这也是为啥他们没寻个地儿先待一晚,赶夜路都要回家。


    这场大雨下得实在出乎意料,二娘说她家院子都被淹了,日日啥都干不了,就守着院门口拿着个水瓢往外泼水,旭哥儿吹了冷风这两日还得了风寒。


    城内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城外的难民,大人还能勉强撑住,小娃淋了雨不得生病?


    知府大人不闻不问的算盘怕是要打不下去了,难民们已经没办法再往回走,一场大雨困住了所有人,包括那群当官的。


    “还有一件事。”赵大山顿了顿,眉梢都耷拉了下来,显然是个不好的消息。


    “陈国公死了。”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水声都跟着一荡。


    赵小宝困倦的眼皮猛地撑开,小手撑着爹的肩头,扭头看向大哥:“是,是……”是金鱼侄儿的外公吗?


    她险些问出来,好在话到嘴边儿止住了。


    “啥?谁死了?谁家的阿爷啊?咱村里的吗?”比父女俩反应更大的是身后一群汉子,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闻言挠着脸,他们咋没听说谁谁谁死了,大山啥时候听人说的?明明一路吃喝睡都在一起,他搁哪儿听的八卦小道呢。


    一群乡下汉子,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逃荒后,又多了一个知府大人。什么国公,听着还以为是哪个姓陈叫国的阿公死了。


    丰川府这边有这个叫法,阿爷叫阿公。


    赵大山没搭理他们,蹙着眉道:“前头我让二娘有啥外头的最新消息就和我说一声。”也是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这事儿闹得,虽然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毕竟是瑾瑜的亲人,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她说这个消息是在三日前传到府城的,这会儿还没在百姓之间传开,是旭哥儿从书院的同窗口中得知的消息,这件事目前只有官宦人家和世家大族知道,让我们别往外头说,怕闹大了。”


    尤其是闹到边关去。


    可想而知,边关的瑾瑜他舅舅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皇帝完了,朝廷要乱了,天下怕是要打仗了。


    “还有庆州府,那边已经彻底乱了,成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好些粮食,开城门广收难民,据说前些日子还带兵剿了匪窝,得了好一片民心。这阵儿又要和啥起义军打仗,打着灭乱贼的旗号,许多有志之士都往庆州府涌去,说要拜入成王麾下平乱世,诛恶龙呢。”


    赵老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门清还能是哪儿来的粮食,不就是那个大粮仓吗?


    敢情他们庆州府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成了筛子一个,一年又一年从百姓手里“踢斛淋尖”踢到的粮食,和那些个苛捐杂税,全都变成了大粮仓里那一袋又一袋放到发霉的粮食,如今还全进了北方难民的肚子,铺就了成王的起势之路。


    总之这事儿不能多想,咋想心里咋不舒坦。


    他也不信成王是啥好人,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老觉得从贺知府被灭门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就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风搅云。


    而这一年接一年的天灾,成了所有阴谋诡计的遮羞布。


    天灾,人祸,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让普通老百姓成为难民,流民,流寇,乃至无家可归,在这世道艰难苟活。


    想到陈国公的死,他心里不免替瑾瑜难受起来,孩子命是真苦,爹娘没了,眼瞅着就剩那俩亲人了,如今又死一个。


    舅舅舅母终究隔了一层,外公才是最亲的啊。


    “咋死的?”


    “听说是毒死的,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敢搭腔,只是又弯腰挽了挽裤腿。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咋感觉水位升得有些快呢?


    莫不是上游趁夜开阀泄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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