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四郎甩着膀子狠狠干了几日,人都晒黑了不少。
明日他们就要回府城了,爹娘和二伯爷都催得紧,不让他们在村里多待,担心一个人在府城的旭哥儿。
这一晚,孙家几兄弟把今年刚收下来的新粮装袋放好运到老宅,这几日,老四两口子吃喝住都在这边儿,驴车也停在这边方便装东西。
他们夫妻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年年都是如此。
细算起来,爹娘把他们分出去,也就头几年过自己的小日子,后头去了府城,每回回村里,都还睡没分家之前的屋子,也不开火,顿顿跟着老两口吃,不然就是来他们几家挨个吃。
幺儿小弟,哎,没办法,家里人都让着。
“老四,这是今年新下的谷子,明日我们喊上几人,帮着给运到府城去。”孙大郎拍了拍装得鼓囊囊的粮袋,满脸笑意,府城居大不易,连喝口水都要花钱,老四把地给他们种,收获的粮食刨除要交的税,剩下的一人一半,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往年粮食下来,他们兄弟亲自给他运去府城,但眼下不成了,出门不多喊点人实在不放心,尤其还是口粮,就怕被抢。
“好。”孙四郎也凑过去拍了拍粮袋,昨儿就被大哥拉去他家瞅了粮仓里的新粮,今年天气不成,但他们村影响不大,收获和往年差不多,“原本我还担心你们回来咋办,不安心,但赵叔听说我们要回府城,说要安排人送我和二娘。”
“他家有驴车,家里也有一辆,这样来回都方便,不用辛苦赶路。”再加上他家的驴车,三辆刚好。
这趟要带不少东西,有今年的粮食,还有爹娘存下的山货干菜,村里这两日陆续拎了些鸡蛋来,让带去府城给旭哥儿吃,零零总总东西真不少。
肉也不少,过年杀的年猪,爹娘熏成了腊肉,也让带些回府城给他们的宝贝疙瘩小孙孙吃。
驴又要驮人又要拉货,实在辛苦,眼下正好,赵叔伸手帮忙,甭管是来回都能放心了。
“挺好,挺好,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了。”孙老汉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儿子们忙活搬上搬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对那群人有一种莫名信任,有他们帮着运送,这趟安全指定不成问题。
孙婆子也是这么想,心里还挺高兴,觉得小儿子没白忙活一场,人家心里有数呢,建房子也不忘抽出人手送他们。
“他们房子建得咋样了?”她这两日忙着家里的活儿,都没去村口瞧一瞧进度。
“再过十来日差不多了。”孙大郎倒是日日都过去帮忙,闻言笑着说,“主要是人多,屋子建得宽敞,不然五六日就差不离了,干活儿的人多。”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住啊?”孙婆子有些好奇,这地儿单看是宽敞,但耐不住人多,实际算下来,其实还挺逼仄,估摸房子建起来就和四郎他们在府城赁的小院子一样,转个身都困难,住起来怕是不爽快。
“我瞧着和县里的客栈一样,住大通铺。”一旁的孙二郎把麻袋捆好,笑着插话,“汉子睡一间,妇人睡一间,男娃女娃各睡一间。”
说罢,他忍不住调侃了句:“这一两年,他们那头恐是添不了人丁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可不是?真按这个安排法,夫妻俩得分房睡,可不就干不了造娃大事?
“这样挺好的。”倒是孙婆子叹了口气,就算是他们村,隔几年就有妇人因生孩子难产丢命,何况他们未来还没个着落,这时候揣上娃儿,男人许是乐呵呵,妇人家可就要遭罪了。
孙家几个嫂子也跟着点头,是挺好的,妇人的苦,只能自个往肚子里咽,尤其传宗接代这种大事,你说现在不适合揣娃,自己男人未必能理解,没准还要被婆母公爹骂居心不良。
从源头上杜绝怀孕的可能,对晚霞村的妇人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晚上,赵老汉带着石家兄弟去了孙四郎家。
他家离老宅很近,中间隔着一片小竹林,开门的是朱四花,看见他们,笑呵呵喊了句赵阿爷,随即侧身让他们进院子。
孙四郎和马二娘今夜特意回自家睡,白日赵老汉和他们说有事儿想请他们帮个忙,但没说是啥,他们估摸人夜里会过来,这不,专程等着。
马二娘招呼他们在堂屋坐下,还给上了茶水,待客很是周到。
“二娘,四郎,这两位是石家兄弟,你们喊他石大郎和石二郎就好。”这里没有外人,等他们换见完礼,赵老汉便把为何深夜登门,和当初咋和石家人结识的经历说了一遍。
论起来,其实和朱家人差不多,就是时间方面要早一些:“石家兄弟也是真没法了,他们没有路引,就算想寻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人家一看他们周身埋汰模样,还未靠近就挥手驱赶。我寻思明儿让我家老大带着他们兄弟帮忙运粮食,然后请你们帮忙带个信儿,让他们在城外等个一两日,你们得空抽身出城一趟,告知他们个消息。”
到底一路结伴走来,送人送到西,石家兄弟不好开口,他就替他们开了。
石大郎平日挺稳重个汉子,眼下只晓得搓手,不好意思应和道:“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兄弟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运趟粮食,人多会安全一些。”
石二郎在一猛点头,眼巴巴望着他们,瞧着挺让人不落忍。
他们也不是空手登门,请人奔波,当然要带心意,东西不多,一条腊肉,和一盒子茶叶。
茶叶是好是坏,隔着盒子也看不出来,赵老汉思忖应该不赖,毕竟敢拿出来走礼,就差不到哪里去。
“带句话的事儿,这简单!”马二娘爽朗一笑,还当是啥大事儿,她看向石家兄弟带来的礼,“东西拿回去,我不是跟你们客气,就跑一趟也不费啥工夫,这东西我拿得亏心。”
见石大郎要说话,她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打断他:“我不管半路不半路,我只晓得我家大娘能安安稳稳走到丰川府,赵叔也罢,石家两位大哥也好,定都是出了力。既如此,你我都不是外人,跑一趟腿的事儿,我马二娘义不容辞。”
孙四郎也开口道:“石兄弟莫要推辞了,你家姑母嫁到府城何处?街巷地名,夫家姓甚名谁,还请予我们个详细的地点人名。”
府城太大了,保不准就要同名同姓之人,他甚至想说若是知晓家中作何营生那就更好了,打听起来也方便。
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我姑母叫石怜华,她夫家姓徐,我姑父叫徐德安,他是徐家的三老爷,往年我们敲门说找三房的三老夫人,丫鬟就给通传了。徐家在东城的双桂街,顺着往前走第三个宅子,西门方向有一片爬墙绿植,挺好认的。”石大郎一五一十交代。
越是大户人家,人员情况越是复杂,徐家到姑父那代仍没分家,其实还挺常见的。
虽说树大分支,但有些树,不分支越长越旺盛,外人瞧着也畏惧,能唬人。
城东啊,马二娘有些吃惊,住在东城的可都是大户人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嘛,达官贵人住西城,大户人家住东城,她家住南城,南城的房屋要便宜很多,至于北边儿住的全是些下九流。
徐家她没听过,平日里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递个消息罢了,想来不费啥事儿。
又仔细问了些,譬如他姑母儿女的姓名,免得到时候门房里的丫鬟婆子查问,她答不上来就是白跑一趟。
“我姑母子女缘薄,就生了一个儿子,我表弟叫徐达远。达远表弟也只得一独子,孩子生下来就病恹恹的,说等定根了再取名儿,家里人都唤他鹰奴。”
寓意是想让孩子长大了像雄鹰一样翱翔天空,身体康健勇猛。
马二娘问,石大郎便答,石二郎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
等问的差不多了,马二娘仔细记下,还让相公也记下,免得到时候给忘了。
“成,记住了!明儿到了府城,咱得在城外歇一宿,后日一早排队进城,等把粮食运回家,我和相公就去东城徐家给你们捎信儿。”马二娘说,“你们就在城外等两日,一有消息,我们就马上出城。”
“好,好好,我们一定在城外等着,实在劳烦你们了。”石家兄弟连忙起身弯腰道谢,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四郎忙起身搀扶他们。
见他们把事情说定,闲的想抠脚的赵老汉也有话想问,小两口下回再回村不知是啥时候了,不问一嘴他心头老惦记着放心不下。
“二娘,四郎,你们常年待在府城,见识广,老叔我也想问一嘴,那个啥镇西大将军你们听说过吗?他在的那地方叫啥名儿啊?那地儿旱不?经常打仗不?”
有些惦记王金鱼那小子。
话题跳转太快,马二娘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叔,你问这干啥,你认识镇西大将军啊?”
“那咋能认识呢,咱泥腿子一个。”赵老汉摆手,“是我们老家镇上出过一个大人物,在朝廷当大官呢,他家的姑娘嫁给了大将军,爹还是啥国公,了不得得很。”
“这不,世道不太平,一路听说这里起义,那里反了,这些个乱臣贼子怕是只有大将军才能镇得住,想到就顺嘴一问。”
这还真听过,他儿子好歹是个读书人,虽是个小童生,但他好些同窗家境不错,其中不乏有官宦子弟,旭哥儿在书院学了啥,听了啥,都爱回家和他们说。
她有些没想到那家人的祖地居然和赵叔他们是一个地方的,这就有些巧了。
“那个大人物,是姓于吗?”
赵老汉一愣,反应过来二娘问的是他们镇上出的那个大人物。
“是啊,姓于。”
“真是这家啊。”马二娘突然叹了口气,想到前些时间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语气有些唏嘘,“于家啊,也不知得罪了谁,居然被灭了满门。”
“还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一家子连奴仆带主子,几十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
“据说血腥味儿飘了好几日才散去,凄惨得很……”
第182章
从孙四郎家出来,和兴高采烈的石家俩兄弟不同,赵老汉显得有些沉默。
房子还未建好,他们如今依旧睡在晒谷场,艾草的气味儿浓郁刺鼻,蚊虫少了许多,地上躺满了酣睡的人。
一路以来的习惯,便是如今落脚村中,每晚还是会安排人轮换守夜。
听见动静,原本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竖着根尾指正在掏鼻孔的赵三旺蹭一下坐起身,扭头见是他们,下意识又躺了回去。等人走近,又慢吞吞坐直了身,挠挠头问道:“咋样?二娘答应帮忙不?”
“嗯!马家妹子答应帮忙走一趟。”石二郎嘿嘿一笑,“明儿我和大哥帮着运东西,在府城待两日等结果。”
“那敢情好。”他屈指弹掉鼻嘎,“明儿我和你们一起去。”
“啊?不是说全子去么?”石二郎一愣,原本的安排是甭管今晚事情顺不顺利,他们兄弟都要跟着走一趟,若是二娘不应允,他们就去府城再想办法,掏银子办事啥的,总要碰碰运气。
如今外头一日一个景儿,完全不放心让马二娘两口子独自回城,便是有村里人陪同也不行,太危险了。
晚霞村缴获的武器分不到他们兄弟手上,出远门又不能没个防备,村里这头忙着建房子离不开人,赵叔就安排了大山和全子,让他俩跟着走一趟随行保护。
不过咋出去一趟回来全子就变成三旺了?
“狗剩睡前哭着说腿疼,全子放心不下他们母子,就让我去。”赵三旺解释道。
赵全的儿子狗剩虽然在地动里捡回了一条命,但那条腿却是瘸了,他媳妇也是个性弱妇人,这一路赵全既要顾着家当,又要轮班守夜啥的,整个人像个陀螺,忙得晕头转向没个歇息时候。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狗剩不像石二娃,一路有个坚强耐苦的娘背着走,孩子瘸着腿杵着棍一路走下来,原本就瘸的腿更瘸了,时不时还会疼得翻来覆去打滚抹眼泪,瞧着也是让人心疼。
“我问过村里人,他们说隔壁村有个赤脚大夫治跌打损伤很有一手,明日朱来财要带他娘去求医。”赵三旺看向没说话的赵老汉,“全子也要带狗剩去,还有周三头,这小子前头摔了一跤,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我寻思咱村娃子不少,这阵儿瞧着都没啥精神,顺道让他买些下暑草药回来熬锅汤药,还有谁家有人生病不舒坦的,趁此机会都去把把脉。”
他如今也是支棱起来了,说的话只要在理,村里人都乐意听。别人给好脸色,他就更上心下力气了,这不,眼下就想到了这茬,全是对村里好的事儿。
在村里是个人人嫌弃的闲汉,逃荒数月居然成长了,赵老汉挺欣慰:“这事儿你安排就成,买药的钱公中出吧,明儿去找你山坳爷他们拿钱。”
“哈哈,行。”赵三旺挠挠头,“那叔你早点睡,我也要睡了,明儿得起大早呢。”
“嗯。”赵老汉随意摆摆手,这称呼也是乱的很,在村里喊他叔爷,出了家门不是叔,就是爷,全没个辈分了。
王氏还没睡,见他回来,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他挪了个位置:“咋了?瞧着脸色不对好。”
赵老汉一屁股坐在凉席上,蹬掉草鞋,拽过汗巾擦了擦脚,扭头看了眼一旁熟睡的闺女:“不是闹着要和她大嫂睡,咋又抱回来了?”
“那头蚊子多给咬醒了,哭了两声,嘴里嘟囔要娘,她大嫂就给抱回来了。”王氏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给闺女扇着风,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问你呢,事情办妥了?”
“妥了,二娘答应跑一趟,东西都不要,非让带回来,石二郎出来后又给塞回院子了。”赵老汉盘腿坐着,抬头望着洒满星辰的夜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他们两口子在府城认识的人多,每日能听到不少消息,许是知晓些边关的事……这不问不打紧,居然问出个大事儿来,我这会儿心头还沉甸甸的,跟坠了块石头一样,憋得慌。”
王氏摇蒲扇的手一顿:“咋了?可是和瑾瑜有关?”
赵老汉点头,随即又摇头:“你还记得瑾瑜他舅母吗?咱镇上的于家姑娘,她家……遭了和瑾瑜家一样的难,被灭门了。”他凑过去压低声儿,说到灭门时,后槽牙都咬紧了,“二娘还说,事发后,陈国公,就是瑾瑜他外公,被皇帝连夜召入了皇宫,至今未出!”
“啥?!”王氏瞪大了眼,“灭,灭门?!”
“嘘!你小点声!”赵老汉连忙伸手捂她嘴,被王氏一脸嫌弃地推开,还斜着眼睛看了眼他的脚,刚擦过呢!
朝廷和天下大事,他们没有消息来源,路上也没听别人说过,愣是半点不知晓。前头朱来财倒是提过一嘴,但他当时只说啥侍郎,没名没姓的,当个事儿过个耳也就算了。
如今才知道,这个侍郎就是于侍郎,是瑾瑜舅母的娘家,他们潼江镇的于家。
这个消息还不是啥秘密,整个丰川府,乃至整个天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了此事,都说陛下把陈国公软禁在皇宫里,为的就是逼镇西大将军交出兵权。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大小官员虽无数,但能拿得出手的文官武将却没几个。而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此人不但有勇有谋,带兵打仗,治下科桑,文官能干的事儿,他能干,武官能杀的人,他可杀。
可以说,满朝文武,如今再找不出这样一个能稳定朝堂的人。
这样的救命稻草,为什么说陛下要让他交出兵权呢?这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自当今登基,陈国公和于侍郎就是坚定的保皇党,不管是朝堂之上有什么反对之声,还是朝廷之下有什么行不通的政令,只要当今抬抬眉头,他俩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帖又圆满,因此深受信重。
后来边关有外族人频繁入侵,陈广昴初入官场就没藏过拙,他有勇有谋敢拼命,又是自己人,正值当时镇守边疆的老将军被擒杀,陈广昴被派去边关收复失地以振士气,要狠狠压一压外族人的气焰。
两场仗打完,他不但杀的敌人胆寒,还彻底在军营站稳了脚跟。
前朝有人,后头又有手握重兵自己一手提拔的大将军,照理说,只要其中一方不犯傻,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将无比牢固。
可坏就坏在,当今他有一个相当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子。
前几年北方遭遇罕见大雪灾,为了博得好名声,又担心疫病传到京城,他暗中修改了圣旨,却并未知会当时下派去安抚民心的官员贺云章,让他在还无预备的情况下宣读圣旨,害他背了一口封城放火焚杀百姓的大黑锅,后来导致贺家满门被灭。
这也就罢了,贺家出事后,朝廷屡次派人前来庆州府,均在半路被人伏杀。
当今的面子被人公然踩在脚下碾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就怂了,缩起了脖子,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吓得再不敢往庆州府派人。
间接导致庆州府成了流民窝,无数百姓深受其害,哭诉无门。最后事情闹得有点大,眼见着稳不住了,他又想出了个让庆州府自己征民兵驱赶流民的招儿来。
而陈国公死了女儿,当今却连凶手都抓不住,甚至还放纵那群歹人在庆州府逍遥作乱,最后还是如今的反王,曾经的成王殿下当众砍了流民头子的脑袋祭慰死去的贺云章夫妇,勉强算是给他的女儿女婿一家报了仇。
此事真假虽有待商榷,但显而易见的,成王狠辣的手段愈发衬得当今昏庸无能。
加之他昏招频出,先是把成王妃和世子接到皇宫软禁,导致母子二人横死,兄弟二人因此反目,成王叛离朝廷。后又频频下令让大将军陈广昴带兵平庆州府民乱,对方以边关战事吃紧为由拒绝,他转头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陈国公狠狠怒斥一顿,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彻底边缘了两位曾经信任的老臣。
陈国公和于侍郎也因此退出了权利中心。
之后便是天下大旱,死了王妃和儿子的反王彻底掌控庆州府,一边封城拦地抓往外逃难的百姓,一边大开城门接纳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派银放粮,扩充军队。
就在这个节点,京城的于家被灭门了。
发生如此惨案,皇帝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锁城门抓凶手,而是把陈国公召入了皇宫。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京城里发生的种种大事,茶馆客栈街头巷尾,连个讨饭的乞丐都知晓朝廷上下已经烂成了一堆,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能平息祸乱的人。面对天灾,当官的没有办法,面对人祸,他们也只能纵容,百姓们年年往上缴纳的粮税,全都进了不知谁的肚子,大灾大难之下,除了各别州县,至今未曾听说朝廷颁布赈灾令。
“于家被灭门的消息在丰川府都传遍了,指定也传到了燕临府……燕临府就是瑾瑜他舅舅所在的边关,离咱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得走一两月吧。”赵老汉惆怅得很,“这瑾瑜的舅母要是知道自个娘家被杀得血流成河,不定心头揣着多大的仇恨。还有他舅舅,国公这会儿还被关在皇宫里呢!”
“我就担心将军和将军夫人一气之下带兵打回京城,那到时候瑾瑜咋办?”他嘬着牙花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倒是不咋关心大将军和将军夫人,这样的大人物轮不到他惦记,他就担心瑾瑜,孩子还这么小呢,这几年经历的磨难能赶上好些人的一辈子了,要是舅舅舅母再出个啥意外,他这可咋活啊。
于家遭了难,但国公还在,要是连国公都没了……
他都不敢想后果。
王氏长大了嘴,以前只当官宦人家威风,跟那大树一样,就算出俩不肖子孙,顶天也就是砍去几根枝丫,那盘根错节的大树依旧牢牢扎根在土地里。可他们接触到的官,不是这家被灭门,就是那家被连根拔起,简直吓人得紧。
“这,这也不是咱能操心的事儿。”他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哪能操心这样的大事儿?愁明儿吃啥都比这实在,何况这也不是她们能接触到的层次。
于家也好,陈家也罢,其实都和他们没啥关系,骤然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唏嘘,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
相比这件事,她其实更关心如今边关的情况:“二娘咋说的,边关旱不?”
“咋不旱呢?也就丰川府情况好些,其他地儿全都一个样,不过是好些和坏些的区别。”赵老汉叹着气说,“不过将军夫人有本事,她还乐意管百姓,自打燕临府旱起来,就一直在想办法缓解旱情。边关的消息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带来的,那头的百姓,没听说有往外逃的,想来日子还过得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逃不掉。
边关呢,打仗的地儿,百姓能乱走?怕不是会被人当成奸细。
燕临府全民皆兵,据说管得极严,上下铁桶一块,城内的消息,便是行商们都打探不出来。
如今丰川府知晓的那些个事儿,全是燕临府愿意让外界知道的。
至于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陈广昴夫妻俩是何反应,没有人知晓,更无法打探。
不过,如今的燕临府俨然已是一副脱离朝廷掌控的态度,皇帝拿捏着陈国公的性命,同样也是把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保护着他那条金贵的小命。
显而易见的,一旦陈国公出事,手握重兵的陈广昴,便再也没了需要顾忌的人和事。
到那时,贺、于两家的死,恐怕又会掀起一场纷争。
这些事情,普通老百姓看不懂想不到,但那些当朝权贵,世家大族,人人都长了一双拨开云雾的厉目明眼,于家这场祸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逼得他们君臣之间彻底反目。
皇帝若能保下陈国公,那还好,万事好商量。
若是保不住,让陈国公步了成王妃母子的后尘,到时旧事重演,成王的今日,便是陈广昴的明日。
一个是得了民心,如今正在四处网罗人才,招兵买马的王爷。
一个是手握重兵,战无不胜,同样民心所向的大将军。
再加上四处起义的百姓,祸乱四方的流民贼寇,和蠢蠢欲动的各地驻军其背后的大人物们。
届时,皇朝倾覆,天下将重新进入大洗牌时刻。
到那时,老百姓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赵老汉尚未看穿这一点,他只是心有预感,所以惶惶难安。
第183章
翌日,天还未亮,回府城的队伍便启程了。
三辆驴车,护送的人,晚霞村这边四个,柳河村四个,加上马二娘两口子,一行共十人。
这回回府城,日后若无大事,一家三口等闲不会再回村,起码在世道安稳前,都不会再离开府城。
故而,孙四郎两口子这回带的东西有些多,除了自家分到的粮食,孙家老两口私下也补贴了不少,粮肉蛋菜干货,整整装了好几麻袋。
除此之外,村里人或多或少也拿些,本家人给个一刀半条的腊肉,村里另外几姓则送了些自家地里刚砍的菜,还有晒干的菌子啥的,不值钱,但是个心意。
再有就是鸡蛋鸭蛋之类的,这些容易磕碰坏,每一个都用稻草裹着,还撒上了谷壳。
孙四郎算是柳河村近些年唯一走出去的自家孩子,生的儿子更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人么,都是这样的,甭管日后如何,当下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都乐意做这个面子,把彼此关系维系好。
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假如旭哥儿真成才了,他们如今给的肉啊菜的,那就是一份份香火情,日后有事求人腰板也能硬上两分。
都不是啥很坏的心思,人之常情,马二娘完全能够理解,除了实在不能收的金贵物,村里不管谁家登门给些吃的用的,她通通来者不拒,婶儿嫂子叔爷喊得极为亲切,让人心里倍感舒坦。
亲戚乡里间往来便是如此了。
出了村子,三辆驴车行驶在大道上,车轮骨碌碌转悠,碾压地碎石迸溅,发出沉闷声响。
赵家的车厢卸了,眼下架的板车是从村里人家借来的,为的就是方便拉货物。孙家的驴车也是一样,没有车厢,驴车也不是用来坐人的,得拉货,人得自个走路。
孙大郎望着走在最前方的赵大山一行人,视线在他们垒满麻袋的板车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离村前,他亲眼看见赵大山和赵三旺拿着两把大刀,用布条子裹好,就这么大喇喇插入了麻袋下面。
他不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让他们看见,还是他们平日里就是这般行事,他只是不住地在心里庆幸,还好,还好当初村里人听劝,没真扛着锄头去村外赶人,不然惹怒了他们,没准就抽刀砍人了。
这谁能想到啊,这群难民手里居然有武器!
不是缺口柴刀,更不是齿口镰刀,而是大刀,比他腿还长的大刀!寒光湛湛,一刀下去能把人脑袋削个齐整的锋利,简直吓死个人。
但该说不说,心却更安稳了。
原本还担心路上会遇见难民,对方看他们人少,又押运着好些货物,会破罐子破摔上来抢他们。如今是半点不虚了,甚至还有种自家没花费半个铜板就请来一队镖师护卫的新奇体验,颇为奇异。
此行没有老弱,全是些有脚力的壮年汉子,途中也没出啥意外,到府城时,头顶太阳还烈着,赶着些时间排队,没准今日便能进城。
赵三旺机灵,没先寻地儿腾挪货物,而是催着石家兄弟推快点,他自个也在前头拉车,跑过去先把队排上。
等马二娘和孙大郎他们赶着驴车过来,这才开始着手腾货物。
今日进城的人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城外的难民瞧着更多了,他们前头歇脚那地儿,已经被后来的难民占据,粥棚处也排满了人,挤挤攘攘,一眼望过去,一个个佝偻脊背,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也更臭了,腌臜味儿都飘了过来,不少百姓皱眉掩住口鼻,望向难民所在的方向,眼中全是嫌弃。
马二娘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她挂好帘子,帮着石家兄弟一道把板车上的粮袋运到车厢里。
孙大郎他们有路引能进城,赵大山他们腾挪完货物,便推着空板车去了外头,给排在后面的人挪位置。
时辰还早,排队的人也多,此处离城门口有些距离,军爷们也没注意他们,赵大山四人便没离开,干脆陪着他们一起等,全当打发时间了。
“二娘,有啥事儿就托人往村里递信儿,咱来城外等你们。”赵大山笑着说,“回头等村里房子建起来,我们就有时间了,外头危险,你们要是想回村,也得提前捎信儿,我们好来接你们。”
“成。”马二娘心头一软,姐夫认了门干亲,连带着她都多了好些亲戚,虽和他们相处日子不长,但还挺让人感到自在,她心里也不免亲近两分。
见相公和石家兄弟还在一旁忙活,大哥二哥他们盯着粮食,她想了想,还是问道:“等村里房子建起来,你们有啥打算没有?”
她问过姐夫,他们这一路消耗了不少粮食,再如何省着吃,也有那么多张嘴,日日走那么远的路,没点体力真不行。而且当初为了顺利从城里逃出来,图轻省,他们一家丢了好多家当。
晚霞村的人逃难时间更长,粮食消耗更多,如今怕是所剩无多了。若是坐吃山空,没个打算,总有粮袋见底那一日。
“我们打算去县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啥活计,赚不赚钱的不在乎,管饭就成,能给家里省口口粮。”赵三旺接过话茬,“二娘,你对曲山县熟不?县上有没有那种经常招人修缮宅院的大户人家?扛包也行,我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气,不会偷奸耍滑。”
马二娘摇头,没去府城之前,她倒也去过几次曲山县,但到底不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卖篮子鸡蛋,买些针头线脑就回来了。她对府城更熟,走走人情,没准还真能给他们找个短工活计,可他们入不了城,说啥都白搭。
不过……
她的余光落在板车上,心头忽地升起一个想法。
“大山哥,三旺兄弟,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让你们干镖师的活儿,帮着运送东西,你们愿不愿意?”马二娘忽然问道。
“只要管饭,咱啥都能干。”赵大山忙道,他们家不缺粮食,但其他人缺,他们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扛两袋粮食回来说在外头捡的,一次两次还能归为运气,次次如此,就算傻子都知道不对劲儿。
不想被饿死,等房子一建好,外出寻活路是必须要干的事儿。
马二娘拧眉思索片刻,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大山哥,实不相瞒,我们丰川府的情况虽然比外头好一些,但其实也没好上多少,往年还成,水菜米粮柴火,勉强都能负担的起,但如今……”
她摇摇头叹气道:“说句难听话,喝水要钱,吃饭要钱,连倒夜香也要钱。”
“我们一家三口每日吃的粮食,是爹和兄长们每年从村里拉来的自家种的粮食,这最大的一笔开销省去,才能在府城安居下来。”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南城还有很多很多。”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越说眼睛越亮,“远的不说,就我家周边邻里,家里情况大差不差,自从外头旱起来,难民们围在城门外不愿离去,他们就不敢出城了,老家的人也不敢过来,家中粮食吃完,就只能花高价去城中粮铺购买米粮度日。”
“那些个商家最是会观事态风向,买的人多了,粮价就一日涨过一日,甚至还搞出了每日限购那一套,偏生抢的百姓还更多了,要说如今城中什么生意最好做,那定是粮铺。”马二娘说到这里,还抬头看了眼排在前方的车队,其中就有好些押运粮食的商队。
商人的嗅觉比狗都灵敏,当下什么最能赚钱,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要能赚钱,没人会去管百姓的死活,你买不起,那就饿着,总有愿意掏钱的人。
日以继夜排在粮铺门口等着买粮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骂过,打过,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老实去排队买粮食。
其实,这次如果不是赵老叔说要叫人护送他们回府城,爹娘也不敢让他们带这么多粮食出门。柳河村的人日子是过得不错,但这也是家里人劳作一年才收下来的口粮,要真被抢了,那就只要勒紧裤腰带饿肚子了。
“二娘,你的意思是?”赵大山也不傻,有些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普通人不敢出城,村里的人也不敢出来。”马二娘寻思不能让晚霞村的人闲下来,得给他们找条生路,她也怕呀,若有朝一日他们吃空了家底,把手伸向村里,她和相公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这趟我们回去,估摸大门口的灰还没踩干净,就有人闻讯登门。”
邻里邻居是个什么德行,她心里门清。
“大山哥,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胆子大,又有防身的家伙什,在村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来赚口口粮。我认识不少人,和我家情况差不多的,由我来牵线搭桥,你们帮她们从老家运送粮食,这时节银子肯定没粮食值钱,咱一口咬定不要钱,只要粮,也不定要新粮,报酬可以要陈粮粗粮,只要没坏,能吃就成。”
“只要第一趟,或说第一单生意顺利完成,我有把握,只要城外的难民一日不散,丰川府一日安生不了,这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来找你们的人也会越来越多。”马二娘说着,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相公,冲他笑了笑,继续看向赵大山,“这算是个无本买卖,连驴车都不要,只要能认路,舍得下力气推板车就行。但也有风险,路上肯定会遇到难民,若是打起来,没准还有丢命的可能。”
“还有就是人品要好,得讲信誉,不然就是一锄头买卖,有一回没二回。”
若是他们贪了别人的粮食,作为中间人的她,不但得赔人家,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也再抬不起脸。
这件事还是很有风险的,对她来说,还有可能连累她家旭哥儿的名声。
不过,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马二娘是个敢想敢干的人,自然也敢说,没等他开口继续道:“大山哥,还有些时间,你抓紧想想这事儿能不能干,要是能干,你得给我个准话,不能让我日后难做,如此我才好放心去撮合这件事。还有就是报酬,许是不会太高,大家伙过日子都是能省则省,估摸你们累死累活,奔波来去,也就赚个勉强度日的口粮,靠这行当不愁吃喝是不可能的,话咱先说明。”
“二娘,我知道。”赵大山忙点头,都没啥好商量的,这种事儿就算是爹在这里,也得立马点头应下,“不需要考虑,我能做主,这事儿我们能干!二娘,你放心,只要给的地址好找,不是太远,三五日能走个来回的距离,我们都能去,也能保证把货物一件不落安稳送到,绝不让你为难。”
他没干过镖师,但运送货物嘛,没啥难的。
还是那句话,能赚口粮就行,村里这么多张嘴,汉子们等房子建完后都要闲下来了,人一闲就容易出事儿,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干。
还有就是,只要他们来来回回奔波,在周围把恶名宣扬开来,柳河村这片儿指定安全。既然答应了村里人,何必等到难民走到村口再给赶走,当然是远远就给打发了最好。
马二娘点头,见前面动了,便跟着往前挪:“事情成与不成,我还得先回去和她们商量,但不管结果如何,下次出城都会给个准信。”
“好,那就劳烦二娘了。”赵大山打从心底里感谢他们两口子,自从遇见他们,好事儿接二连三的来,先是落村,现在又是想办法给他们寻活计,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马二娘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街坊邻里这么些年,感情自然是有的,但要说多深厚,还真不至于。平日里为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妇人之间吵嘴干仗没少过,在府城生活也就外表看着光鲜,实则有些时候连村里都不如。
他们这趟运这么些粮食回去,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家,到时候全觍着脸上门,让卖她们个几斗几斗的,她是卖还是不卖?
不卖吧,容易得罪人,日后过不了清净日子。
卖吧,这家买一点,那家买一点,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想的还更远,这世道眼瞅着不太好,不定多久才能安稳下来,城中的粮价如今尚且保持在一个能让百姓心疼,但又勉强能掏出钱来的价格上。
若日后世道更乱,粮价疯涨,不说她家买不买得起的问题,就说她家这么些粮,不定会招来歹人!
既如此,就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只要这事儿能谈成,那便是三方都得利,谁也不吃亏。
第184章
今日运气不错,他们成了最后一批检查入城的人。
驴车上的粮食被上前检查的士兵翻来翻去,明着暗里挑刺一番,盘问了数遍,甚至明知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对方还想抽刀戳刺。孙四郎见此,忙拿出事先就准备好的半袋子干货悄摸塞到“不合格”那处,前头攥着路引的兵爷这才颔首一挥手臂,给他们放了行。
阎王不好见,小鬼更难缠,那些身无长物的老百姓还罢,检查的官员便是把包袱戳成了筛子,再想挑刺,都翻不出一个铜板,再生气也只能放行。
马二娘他们又是驴车,又是板车押运粮食,就算不被剥下一层皮,也要狠狠出一回血才能求得个安生。
心里再愤恨也无用,这群人若想收拾他们,啥都不用做,只一句你的路引是假的,就能逼得人无路可活。
端看他们提前准备了一袋子干货单放一处,就知这种事是做惯了的。
赵大山远远望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学会了,但也只是学会了,心情算不得多好,甚至望着那群身穿盔甲,举矛挡盾的威武士兵都觉得没那般高大了。
他们震慑难民,但也欺压百姓。
“大山,二娘说的事儿能成吗?”赵三旺有些忧虑,他们在丰川府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相信他们,运粮啊,那可是粮食,他们又不是真的镖师,也没个镖局啥的,这门生意吃的就是信誉这碗饭。
他们眼下连锅都没有,真能吃上这口热乎饭么?
“等着吧。”亲眼看着他们一家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赵大山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对他们道:“走吧,寻个僻静地儿歇一宿。”
“嗯。”石家兄弟很有眼色,不要他俩动手,争先去推板车。
…
入了城,走了大概两刻钟,才终于到家。
孙家赁的院子在南城的三竹巷,一进的小院,门脸也不高,个子高的汉子站在院外都能看清院内的情况。
大门从里面拴着,瞧时辰,该是在书院读书的孙旭阳回来了。
果不其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屋内读书声一顿。随着推门的动静,孙旭阳尚带稚气的声音从里面响起:“谁呀?”
“旭哥儿,是大伯和二伯!”比马二娘两口子先应声的是孙大郎兄弟俩,一听见自家侄儿那文文静静的声儿就想得慌,孙大郎憋不住笑大声道:“旭哥儿,大伯给你送吃的来了,赶紧开门!”
“大伯二伯!”孙旭阳面色一喜,忙跑过来开门,“我爹娘也回来了吗!”
“回来了,都回来了!”孙二郎笑呵呵应道。
恰时,孙旭阳也听见了爹娘的声音,喜悦的很,正在和街坊们说话。
门一开,瞧见门口的两个伯父,他顾不上爹娘,忙走过去喊人。
他头戴方巾,穿着青色小长衫,整就一秀才老爷缩小版,一张脸蛋白白净净,站姿斯斯文文,看见他们,满脸的亲近惊喜:“大伯二伯,田叔坎叔!”
“哎!”孙大田和孙二坎憨笑应道,搓着汗津津的手,有些局促,但都很高兴,“旭哥儿,叔给你带了鸡蛋和腊肉,你读书费脑子,得吃些好的补补。”
哎哟,多白净个娃啊,瞧着就和村里的皮猴子不一样,俩人眼中全是喜爱之意。
“多谢田叔坎叔,我读书不辛苦,你们在家侍弄田地才辛苦,这天儿热得慌,日日该出不少汗,你们更该补补身子才是。”孙旭阳绷着小脸装了一会儿小大人,但到底是年纪小,看见许久未见的亲人,嘴角一咧噗嗤一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麻袋,高兴道:“这是今年家里新下的粮食吗?”
“是啊,这是今年的新粮,你爹娘这趟回来,就给顺道运了来。”孙大郎有些不习惯四周打量的目光,他对眼神还挺敏感,感觉街坊四邻一双眼像是黏在了板车上,不由有些防备,“旭哥儿,你旁边让让,大伯先把驴牵去院子里,辛苦一天了,也让它松泛松泛。”
“好。”孙旭阳忙往旁边挪了两步。
见娘被一群人围着,他有些想上前,却见爹背对着人冲他使了个眼色,脚步不由一顿。
他眨了眨眼,孙四郎也眨了眨眼,父子俩无声对话。
孙旭阳便扭头去帮大伯卸门槛,瞧那麻利劲儿,平日里在家也是做惯了活儿的。
南城房屋密集,一条巷子住十几户人家,有些房主为了多赚钱,租客为了多省些,一个院里住两三家人都是常事,转个身都能踩着别人的脚,能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完全比不得乡下宽敞。
三竹巷的住户,有和孙家一样孩子在府城念书,也有当家的有把手艺能在府城混口饭吃,更有世代居住在此的人家,一间小院子,爹传子,子传孙,孙又传子,代代相传。
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时辰,饭点早的已经下了桌,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也有那些个吃饭不沾桌,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刨饭的婆子老汉,马二娘家的驴车刚出现在巷子口,无数双眼睛就望了过来。
都是老邻居了,周围的人都知道马二娘娘家糟了难,前些日子日日去城外难民堆里去找人。前头回来说找着了,去坊正哪里打了招呼,还写了出城的条子,说要带着姐姐一家回村安顿。
这些日子,她们私下常唠,说这马二娘也是胆子大过天,甭管是出城去难民窝找人,还是两口子带着人回村,路上不定就会遇见难民,被抢驴车还罢,要是因此丢命,那才真叫恨得慌。
为了姐姐一家,搭上自家,也不知该说她们姐妹情深,还是该说马二娘傻。
可眼下人家回来了,不但人好好的,这趟还带回来不少粮食,瞧那些个麻袋,哎哟,里面得装了多少斤米面啊?
巷子里闻风而动,大家伙顿时是饭也不吃了,端着碗就大声嚷嚷招呼:“二娘你们回来啦?哎哟,这些日子给大家伙担心够呛,你们这是从乡下带了多少粮食回来啊,瞧这板车垒老高,车厢里也有吧?”
这一嗓子嚎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马二娘早知会如此,被众人围着,她也不慌,听着大家伙抱怨粮价又涨了一文,今晨一大早去排队还没买着,又打听城外的情况,乡下安不安生,外头乱不乱……随即话音一转,问起她家这次运了多少粮,有没有多的,能不能卖她们个几斗应应急。
等街坊四邻们七嘴八舌说完,眼瞅着都要跟着进院了,马二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不疾不徐道:“咋不乱呢?城外全是难民,一双眼睛绿油油盯着入城的人,要不是兵爷们威慑着,再给八个胆子我都不敢出城。”
“乡下乱没乱我也说不准,没去别的村看过,到家就安生缩着不敢乱走了,赶集都不敢去。路上遇到了好些难民,全都在往府城逃,城外不是有粥棚么,估摸都是听着信儿冲着这个来的。”
“那你们咋还敢运这么多粮食回城,路上不怕被抢啊?”最先嚷嚷把人招来的婆子端着个刨得比脸还干净的饭碗,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马二娘。
她平日莫不是被她装出来的精明相骗了,这人其实是个蠢货?
“我不敢,别人敢啊。”马二娘笑了笑,仿佛不经意道:“这世上聪明人可多了去,城内粮铺日日涨价,城外也就有了新营生,专做我们这些出不了城的人的生意。”
“啥营生?”
“咱能有啥生意可让人家做的?哈哈,莫不是有粮商在城门口卖粮?他也不怕得罪了城里的大粮商们!”
“就是啊,难不成真有人胆子这么大?”
城内的大小商户甭管是涨价还是降价,人家私下都会提前通信儿,啥你家涨价,我家维持原价吸引客人,这事儿万万不可能有,真有人敢这么干,没两日,他家店铺就得关门。
能在府城讨生活的全是八面玲珑人儿,就连端碗老婆子都龇着缺牙哈哈乐,认为马二娘是在忽悠她们,其实就是怕她们惦记她家粮食,这才扯了个借口。
马二娘见她们如此作态,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抬脚便进了院。
“哎,咋就走了,你还没说啥营生呢?”
“城外真这么乱啊?”
“你自个出城一趟瞧瞧不就知道了?”
“害,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敢出城,还去粮铺和别人抢米?我在乡下可有五六亩地呢……”
孙大郎刚卸了板车,正搬运麻袋呢,就见好几个妇人跟在二娘身后进了院,一张面皮顿时崩紧。
城里人咋比乡下人还不讲究?都没招呼呢,自个就大喇喇进别人家门了。
几个妇人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嫌弃,径直围着板车转了一圈,实在眼馋得紧,这一袋袋粮食装的鼓囊囊,少说都有个几百斤。想到如今城里的粮价,便是知晓会讨人嫌,还是有人忍不住了,开口道:“二娘,咱邻里邻居这么些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瞧你们这趟运回来不少粮食,你家若有多余的,能不能卖我一些?”
说话的妇人面盘圆润,头上簪子一根银钗,双手说不上细嫩,但也不粗糙,可见平日过得十分滋润。
她男人是木匠,很有把子手艺,雕鸟刻蛇活灵活现,在南城开了一家铺子,专卖衣柜木箱啥的,平日里生意还算不错。
马二娘闻言一顿,她家的情况她也知道一些,男人能赚钱,但孩子生得多,平日里花销也大,两口子在乡下有田地,搬来府城后,同样把地给了老家的兄弟们种,每年就等着分粮食。
眼下和她家情况大差不差,乡下老家的人不敢出门,他们在府城也不敢回去,这就导致明明老家有粮食,偏偏吃不到,平日里还得花高价去粮铺买粮。
关键买的着也就罢了,就怕揣着银子都买不到。
马二娘之所以觉得这门生意能干,也是拿准了这点,知晓府城里如今有好些人面上不显,其实私下都慌得不行。
这件事若无法解决,等时间一长,未来情况只能愈发糟糕,到时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买天价粮,或是冒险出城。
见她沉默不说话,妇人面色一急,忙道:“二娘,我不占你便宜,就按如今粮铺的价格来算,就算多两文也无妨。我这也是实在无法了,这两日跑了好几家粮铺,你回村了不知道,眼下买粮的人怕是比城外的难民还多,天不亮去排队都挤不进去,好不容易轮到我了,粮铺伙计板子一挡,张嘴就说买完了,简直气死个人!”
“是啊,二娘,我们不占你便宜,粮铺咋定价,咱就咋买。就当婶子求你了,卖我几斗吧,家里孩子见天嚷嚷饿,我们大人不吃还能忍忍,我家妮子才一岁半,她娘早给她断了奶,现在连糊糊都没得吃了。”
“二娘……”
几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无奈。
可谁家又没个难处呢?这世道,人人都是含着苦水过日子。
马二娘见相公拎着水桶出了院门,儿子跟着他叔伯们身后忙活,干脆把人带去了堂屋。拉开椅子招呼她们坐下,她也坐着缓了两口气,这才道:“苏婶子,叶嫂子,容轩阿娘……这件事实在是有些难为我了。”
几个妇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马二娘当没瞧见,继续道:“你们先莫要生气,我话虽难听,但还请你们听上一听,苏婶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就问这三斗米能吃几顿?我若今日卖你,明日您吃完了可还来寻我?如此我便是有千百斤粮也不够卖呀。”
“更别提,我若卖给你们,其他人得了信儿登门,我又该如何是好?”
被唤作苏婶子的妇人脸色微僵,生硬道:“我们不往外说就是了。”
马二娘笑笑没说话。
倒是起先开口的圆脸妇人,叶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娘,实在对不住,这件事确实为难你了,你的担忧我都明白,只是望着家中米缸日渐见底,又实在抢不到粮,心里急得没法子了,这才上门来叨扰你。”
“叶嫂子,所以还得想办法,甭管是粮铺买米,还是走别的路子,都不是长久之计。”别的路子,自然指的就是她自己。
马二娘知道,如此直白拒绝,她们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不挑明又不行,好些人惯常听不懂别人的话,你和她委婉着来,她笑呵呵当没听见,回头还继续开口膈应人。
她可不想日后被烦得没个清净,她在家做绣活儿可经不住吵闹,更不能分心。
“啥办法?”叶氏见她偏头示意院子里的粮食,顿时瞪大了双眼,“你前头没拿我们取笑,说的是真事啊?外头真有这种营生??”
“这营生不是一直有吗?”马二娘失笑,“就城里的镖局啊,只要给钱,再远都能把货物和人送去。”
“啥?是镖局?不是粮商?”几个妇人顿时惊呼。
“怎么可能有粮商敢在城外售卖米面,真当那些流民是摆设不成?”
“你们真以为我胆子比天大呀,没点依仗就敢运这么多粮食回府城?”马二娘朝正在忙活的孙大郎几人努努嘴,“这个时节外头全是难民,我们哪敢独自出门,还运这么多粮?我家旭哥儿在府城读书,我们两口子也不能带他回乡下,这不是耽误他的前程么,可在府城生活一日,就离不开吃喝,眼瞅着好不容易回趟乡下,肯定要带些口粮,这不,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帮着请了几个镖师,一路护送我们回的府城。”
“城里的镖局请不起,人家也不接这个活儿,赚不到银子。”见相公拎着一桶水径直去了灶房,她笑了笑,“我们请的镖师,哎,说起来还和我姐夫那头有些亲戚关系,也是逃难过来的,是一群很有本事的人,体魄强健,一胳膊能抡飞三个人,人家现在就是想讨口饭吃,也不收银子,只要给粮当报酬就行,还不拘是陈粮还是粗粮,好粮就给少些,次一等的就多给些,连山货都收呢,往年在山里摘的板栗啥的,给他们两袋,他们就能帮着运一趟粮。”
说罢,她起身过去接住儿子端来的茶壶,给她们几个一人倒了杯粗茶:“婶子,嫂子,恕二娘小心眼,卖粮这事儿实在不成,还望你们理解。”
“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找人从乡下运送粮食到府城,我倒是可以帮忙从中牵线。”她举起茶杯,冲几人笑了笑。
叶氏几人对视一眼,也算是听明白了,她从头到尾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难怪先前在门外和她们唠半天,这事儿要搁她们身上,指不定得天黑才回来,躲都嫌不够呢。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在场没有谁是蠢人,换位思考,她们也不乐意卖粮给别人,这事儿一旦开了口子,那可就收不住了。
今日你卖了,许是会收获感激。
但日后你不卖了,对方啥难听话都能骂得出来。
就连她们自己,也不敢保证有没有那一天,私下会不会怨恨她。
这两口子,一个是绣娘,一个是中人,却能生出个会读书的儿子。果然,能在府城安居的人,就没有一个脑子里装的是水。
“二娘,这,这能信任吗?”最先开口的还是叶氏,她家米缸再过两日是真要见底了,再不想法子全家就要饿肚子了,“他们是难民啊,要是抢了我们的粮食跑了咋办,那我们该找谁去?”
“是啊,他们要是跑了,我们都没地儿可寻!”容轩阿娘也道。
苏婶子拧眉沉思,没吭声。
她们都明白马二娘这是在给那群人拉生意,这事儿仔细一琢磨,还真挺让人心动,若是能成,可就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日后也不用花高价去抢粮。
可还是忍不住担心,难民有啥镖局啊?说穿了就是一帮子无家可归的人,不像府城的大镖局,地儿就在那儿,镖师若敢私吞货物,她们还能闹上门去。
这群人可不同,跑了那可就真抓不着,她们得白白咽下这个暗亏!
“他们能跑,我还能跑不成?”马二娘笑着给她们斟茶,彼此既已心照不宣,她也不再藏着掖着,“此事我来作保,粮食丢一袋,我赔你们一袋,货物丢一斤,我原价照赔你!”
“你们信不过难民,还能信不过我?我家就在这里,有事尽管来找我便是。”
此话一出,几个妇人立马心思活络起来。
是啊,马二娘不会跑,她也跑不掉,她们知道她儿子在哪家书院读书,她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为了一群外人坑害自己儿子,此事大有可为!
还是叶氏抢先说话:“价钱咋算的?”
“按距离和货物轻重来算,再就是老家不能太偏,山旮旯那种就算了,驴车不通的地儿瞎耽误工夫,去不了。”
“只能镖局的人运送吗?我老家的兄弟能跟着一道来府城吗?”
“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只管货物,管人是另外的价。还有就是回程得你兄弟自个回去,送人到家同样也是另外的价钱。”
“粮食能给送到我家门口吗?”
“不能,只能送到城外,你们自己出城交接。这个还望理解,不是嫌麻烦,实在是难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
“成!”叶氏一咬牙,再无顾忌,当断则断道:“二娘,我且信你这一次,你帮我联系他们,报酬啥的都好说,让他们先给我家送。”
其余人落后一步,登时急了。
“我家也要!二娘,帮我联系一下他们,我也报酬好说,我老家大路通畅,好走的很!”
“先给我家……”
…
“砰——”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般在耳边轰然炸响。
赵小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夜空,没回过神来。
熟睡的王氏感觉有一双小手在摇晃自己,她下意识伸手想把闺女往怀里搂,闭着眼哄道:“乖,乖,娘在,睡吧。”
“娘,娘醒醒,小宝又做梦了。”
王氏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
闺女每次做梦都代表有大事要发生,她上一次梦见天下大旱,眼下她们便身处千里之外的丰川府。
这才落脚不过数日,难不成又要出事了??
想到此,她嘴皮子都有些发颤,狠狠拽了把正在打鼾的老头子,强行控制着声量问道:“小宝,你梦到什么了?”
赵老汉揉了把脸迷迷瞪瞪醒来,刚搓掉眼屎,就听闺女说:“小宝不知道,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轰隆隆’一声响,小宝就被吓醒了。”
赵小宝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垂了下来。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做梦,一定要记住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然后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就被吓醒了。
她一双大眼睛里瞬间包满了泪花,小手搓揉着心口,那声巨响,让她此刻还有一股心悸之感。
“爹,娘,小宝好害怕,天上打雷了,是不是天上打雷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顾不得多想,忙把闺女抱怀里哄。
“小宝,你再仔细形容你听到的声儿,爹琢磨琢磨是啥。”赵老汉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发抖,顿时心疼得不行,想说算了,不形容了。
“砰。”赵小宝边哭边形容,噘着嘴,砰砰砰跟吃多了放臭屁一个声儿。
“砰?就一声?”赵老汉一愣。
“轰隆隆。”
“?”
“砰。”
“轰隆隆。”
赵小宝看着爹茫然的样子,彻底把脑袋埋入娘的怀里,憋不住放声大哭。
第185章
这一声嚎的,都给大家伙吓醒了。
众人睡得迷迷瞪瞪,还以为难民跑到了村里,还是有啥毒蛇蜈蚣的钻身上了,一个个身姿矫健翻身爬起,胡乱抹了把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扭头看向老赵家所在的位置,咋呼嚷道:“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那熟练的反应,一看就知时刻警醒着,连睡觉都没睡实。
“小宝咋哭了?又有毒蛇不成?”
“快快快,村后就是山,没准真有,都仔细检查检查。”
有人想到前头在邬陵山,赵小宝差点就被毒蛇咬了,那玩意儿阴毒啊,大晚上的悄摸爬过来,好险是被青玄养的狸奴发现,不然得出大事儿!
一群人掀草席桶板车底,一通瞎翻,汉子们还拿着棍子去晒谷场四周的草丛里一顿抽打,赵老汉看着,也没拦,他这会儿心蹦跶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闺女砰砰砰轰隆轰隆学嘴的声儿。
经历过地动的人,听到这个动静,那心就安稳不了。
他脑子乱哄哄的,忍不住瞎琢磨,难不成又是地动?当初房子在他眼前垮塌也是这么个响声,还有后山山石坠落的动静,那声势浩大,隔老远在村里都能听见。
可不能够啊!也没听老人说过,这地动隔一年就要来一遭啊,老天不能这么折腾人吧?
难不成是打雷?轰隆隆呢,这不是打雷是啥?
可小宝听过雷声,孩子虽然小,但记性不差,往年秋收时节,雷阵雨时不时就要来一场,还喜欢打干雷,轰隆隆响几声光吓唬人,滴雨不落。
雷雨天的响声,小宝也经历过,打雷通常伴随着闪电,闪电比雷声快,真是打雷,不至于黑漆漆啥都看不见。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打雷,那就代表着要下雨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而小宝做梦,该说不说,全是预言灾难的,没一次是喜兆。
最初是地动,然后是征兵,接着又大旱……
现在又来个轰隆巨响,饶是赵老汉想破了脑袋,都琢磨不出个影儿来。
但他还是防备着,下半夜完全不敢闭眼,整个人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还把村里唯一的锣放到了手边。只要一有动静,不等地翻山倾,他就能第一时间蹦起来满村敲锣嚷嚷快跑。
好在,一夜平静,直至天明。
…
南城到东城有些距离,东城的道路更宽敞,商铺更繁华,百姓们穿的更干净整洁。
和南城逼仄拥挤的小巷不同,东城的大宅院占地面积极广,南城常见的骡驴牛车,这边几乎看不见,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们出行坐的全是马车和轿子,就连仆从们的气势,远远望着,都让人下意识垂头躲避不敢对视。
府城很大,马二娘平日里只在南城走动,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城,看什么都新鲜,感觉闹市摊上的饰品吃食都比南城的精致不少。
当然,价格也贵。
距离有些远,两口子是赶车来的,一路见人便问,找到双桂街时,已是巳时三刻。
今日天气温和,难得没有那般燥热,出行的人也多。
马二娘刚谈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春风得意,有些迫不及待想把事情办完好出城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若是顺利,我们还能赶着饭点回家带大哥他们去外面吃一顿好的,等吃完午食出城,若是路上不耽搁,亥时就该能到家。”
回程人和驴都轻省,抓紧着赶路早些到,好生睡上一觉,明日就能安排人下乡去运粮了。
“叶嫂子老家有识字的人么?别到时候大山哥他们拿着信件回去,村里人把他们当成骗子赶出来。”孙四郎忍不住问道,毕竟一群生人张嘴就是粮食,这年头连亲戚上门都不定能借到粮,更何况他们?要是惹急了村里人,两边要打起来,那才真是好心办坏事儿,两头落不着好。
“小瞧我了吧,这我能想不到?”马二娘坐在车厢门口,在心头念叨着第三家,墙头爬满了绿植,这季节许是不绿了,但爬墙物……嚯,找到了,是那家!
她猛地拍了一把赶车的相公,朝他指了指前头。
孙四郎识字,一看门匾写着徐宅,门口还有两个护卫,威风凛凛,目光如炬望着来往行人。
住在双桂街的人家非富即贵,此间离闹市隔着两条街,这个时辰,来往的都是出门采买的管事和婆子丫鬟们,偶有马车经过,帘子都遮得严实,许是出门上香的夫人小姐们。
孙家的小毛驴在其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可不就招人眼?
孙四郎平日里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干中人的活儿,买卖租赁房屋,购置出售农田庄子,帮着去衙门跑腿盖章之类的,见过的人多,倒是没被唬住。
他表情不变,径直赶着驴车去了后门。
马二娘还在说,只是音量小了些:“有条件写信,没条件就给信物,还有家中情况也得交代清楚。不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同理,家家都有点外人不知道的破事儿烂秘,甭管好的坏的,背着外人私下通个气,总是能顺利办成事儿。”
她说着还抿嘴一乐:“真别说,昨儿提起这茬,叶嫂子支吾半天没敢张嘴。你瞧着,今儿我带她一道出城,大山哥指定会听到啥烫耳朵的秘闻。”
“哎哟,我如今都有些稀罕起这行当生意了,赚不赚的另说,这八卦趣事是少不了。”她促狭道。
孙四郎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在外头呢,没好意思伸手捏她,只轻轻怼了下胳膊肘,示意她收敛些,到了。
驴车一停,把她搀下来,不好挡门,尽管是个后门,大户人家也讲究得很,他四下张望,牵着驴又往前走了几步。
马二娘见后门没关严实,门内还挺热闹,有说话的声儿。
她不由往前走了两步,也不是故意偷听人家说话,实在是音量不少,听着像是刚去集市采买回来的丫鬟婆子在聊吃食,什么饼子点子,还说今日集市有人扛了头鹿来卖,管事慢了一步,叫周家的人抢了先去。
孙四郎停好驴车走过来,马二娘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退后一步。
孙四郎则走到她身前,伸手轻叩了几下门。
门内说笑声霎时一顿,一窜步子由远到近,半掩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酱色衣裳的婆子露出了身形。
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面生得紧,穿着还算干净,瞧着不像乞丐,婆子有些闹不准他们的身份,态度还算平和地问道:“你们是谁?敲门作甚?”
“我们是受人所托,帮忙来递信儿的。”孙四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都有些起毛边儿了,这是昨儿石大郎交给他的,说他姑母只要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他们。
他和大户人家的下人打过交道,也问了石大郎徐家的情况,知晓是一大家子好几代人住在一起,这房那房的,深宅大院没准有个什么弯弯绕绕。
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把信件递给婆子,而是笑着拱拱手道:“还请帮忙通传一番,我受人之托找徐家三房的老夫人,此物得亲自交到她老人家手里才行。”
马二娘在一旁点头,在路上就说好了,若是徐家的下人推辞不愿,或是直接赶他们,那他们就去大门叫人。
这般许是会得罪徐家人,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大户人家便是个下人都不好相与,对方若要为难他们,他们还真耗不起。
门内的婆子一听他们找三房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确定没见过,不是庆州府那边的娘家人,说话也带着他们丰川府的口音,是本地人。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怀疑褪去,倒是信了他们是帮忙送信儿的人。
毕竟眼下不是谁都能混入府城,城门口的兵爷可严格的很。
想通关窍,她脸上的和气散去,带了两分不耐道:“你若要亲自交到三老夫人手里,恕老婆子不能帮你通传。”
她看着一脸不解的夫妻俩,手扶在门上,瞧着便要关上:“看来让你带信儿的人和我们徐家也没什么亲近往来,竟是不知道,他要找的人两年前就死了。”
似不想被歪缠,她快速道:“三房的老爷染了病,请了大夫没治好,两年前就走了。他人刚走没几日,三老夫人也撒手跟着去了。达远少爷经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宿醉后掉到了后院水池里,人救起来后扛了两日也没了。”
“少夫人被接回了娘家,前头都二嫁了。”
“府里接连出事,管事的大房老夫人拿着鹰奴小少爷的生辰八字去找大师一合算,才知他是个克亲克己的天煞命格。”
“去年,老夫人做主让人把鹰奴小少爷带去了乡下庄子修养,前头,就俩月前吧,庄子里传来消息,说小少爷吃坏的肚子,上吐下泻一整晚,大夫踩着天破光的时辰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木门阖上的嘎吱声沉闷如雷,婆子看都没看他手中的信件,隔着门缝说了最后一句话:“徐家如今没有三房,三房的人全都死了,不管是谁让你们带信儿,都不必再来。”
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夫妻俩面面相觑,孙四郎攥着信件久久未语。
来之前还想着,就算石大郎的姑母年纪大了,人不在了,她还有儿孙呢,只要把信交给徐家三房的人,他们就算完成了托付。至于之后徐家三房和石家人有没有接触和安排,都和他们无关。
可眼下情况任谁都想不到,那婆子的意思,徐家三房的人在这一两年内竟是死绝了?
孙四郎脑袋里顿时闪过无数个阴谋诡计,连带看徐家大宅都觉得阴森了不少,忙拉着媳妇就走。
“相公,这可咋办?”马二娘紧紧跟着他的步子。
离开时,她没忍住又看了眼墙上干枯败落的爬藤,不由咽了口唾沫。
“如实说。”孙四郎解开绑在树上的绳子,扶着媳妇上了驴车,随即抬腿坐上车辕,鞭子一抽驴屁股,“二娘,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帮忙送信儿,既然没送出去,把信儿还给石家人就是。”
他抿了抿唇,自顾自摇头道:“大户人家的事儿,我们不要沾染,也不要过问,婆子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转达给石大郎,别的莫要多言。”
“嗯。”马二娘扶着他的肩头,视线落在四周的高墙和宽阔的大道上,觉得还不如南城。
南城起码热闹,东城多冷清啊,冷清的让人后背冒汗,倍感渗人。
什么孤煞命格能害死一家人?徐家又没分家,亲娘还二嫁了,那个小少爷真有这个本事,咋没一出生就把整个徐家大宅里的人全给克死?
唬鬼呢。
第186章
不敢在东城多待,夫妻俩赶在午时前回了家。
孙大郎正在院子里帮着侍弄菜地,住在府城里处处都是花销,院子虽小,但也能辟出个空地种些日常所需的葱菜啥的,能省则省嘛。
孙大田俩兄弟则帮着规整仓库,城里房屋紧俏,这间一进小院满打满算捎上灶房才四间房屋,至于茅房,哎呦都不想说,逼仄地只能蹲下一人,想在里头洗个澡都不成。
两间屋子住了人,仓房其实就是剩下的那间空置房屋,原本收拾出来准备给朱家人住,既然如今人在村里落脚了,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了。正好这次运了不少粮食,马二娘就把先前拾掇到主屋的杂物又给丢了出来,一上午,家里几个汉子就在忙这事儿。
孙二郎中途还出去买了一把大锁,花了他整整三钱银子。
这府城的院子院墙低矮,夜里要是有个贼子翻墙进来偷东西,原来的门栓定是防不住,这一年的口粮呢,可丢不得。
外头传来响动,孙大郎下意识扭头,看见熟悉的车棚顶,忙起身去开门:“四郎你们可回来了,柜子锁着,我们拿不着米面,就等你们回来开火呢。”
“今儿不开火了,大哥,你们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外头吃午食,吃完好抓紧时间出城。”孙四郎走进院子,马二娘则去了叶家,得提前知会对方一声。
“去啥外头啊,不开火,那就随便买俩馒头对付两口得了。”孙大郎不想费事儿,也不想花钱,府城一碗面都比县里贵上好几文,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听我的,不吃了,你们事情要办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别多耽搁了。”
“老四,听大哥的,正事要紧。”孙二郎从仓房走了出来,顺手把新锁的钥匙扔给他,“我给仓房换了把大锁,你们回头看着给院墙插点木头桩子啥的,防防歹人。”
“二哥,换锁多少钱,我让二娘给你。”孙四郎也没推辞,跟着他去仓房瞅了一眼,还挺满意,就算二哥不换,回头他也是要换的,这么多口粮呢,实在不放心。
“我换的要你给钱不成,家里姑娘一手好绣活儿都是二娘手把手教的,好了,莫要再说,只是让你来看看咋开锁。”
“成,那我就不给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你们听我的就是,来一趟府城不容易,还是帮我运粮,你们要饿着肚子回去,娘知道得骂我了。”孙四郎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直接去关堂屋门,又要了他们身上的水囊,去灶房里灌满,“我给大山哥他们买了馒头,在车厢里搁着。大哥,我还买了两个水囊,回头路上你塞给他们,我不好给,怕他们不要。”
他考虑周到,城外不好寻水,几人没准渴了一宿。水囊这玩意儿,在府城反倒要便宜些,他花六十文买了两个,比竹筒强上不少,回头他们运粮在路上也不愁没水喝了。
等马二娘通知完叶嫂子,对方说不用回来接,让他们吃完了饭直接去城门口,他们在那里汇合。
夫妻俩雷厉风行,孙大郎嘟囔了两句,但没啥用,只能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出了院。
午食是在孙四郎常去的一家食肆吃的,点了好几道菜,其中两道大肉荤腥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孙大郎几人也没客气,本就不是外人,无需多招呼,敞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
这些年,孙四郎离开乡下独居府城,兄弟几人的感情不减反增,便是如此。
整日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小摩擦不断,容易生矛盾。离得远了,见一面不容易,反倒亲热的跟个啥一样。
远香近臭便是如此了。
吃完午食,一行人没耽搁,抓紧去了城门口。
叶氏两口子早等着了,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没多寒暄,赶着驴车排队出城。
赵大山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出城,天不亮就过来守着了。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押运货物的车队,其中没准就有镖师,他下意识仔细观察,想看看对方是咋运镖的,其中有没有门道,想学上一学。
看了半晌,也瞧不出个啥,感觉那些个镖师还没他们兄弟健硕魁梧,小胳膊小腿的,也不知有没有力气搬动箱子麻袋。
石大郎心头揣着事儿,整个人坐立难安,孙家驴车从另一条道出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大山,四郎他们出来了!”他猛地向前急行两步。
“二娘,四郎,这儿!我们在这儿!”赵三旺径直往那头跑,还跳起来挥舞双手,生怕他们没看见。
孙四郎见此,忙驱使驴跑过去:“吁。”
到了跟前,他一拽绳子,车厢里的马二娘一把掀开帘子,拽着裙摆,自个便跳了下来。等身后的叶氏也下了车,她忙招呼人过来,带着他们两口子走到赵大山跟前。
赵大山也是个机灵的,无需多说,便知事情成了。
他不由有些紧张,看向马二娘:“二娘,这两位是?”
“这是姚大哥,这是叶嫂子。”马二娘快速给他们做了个介绍,“这位就是可以帮你们从老家押运粮食到府城的赵镖头。”
等两边互相见了礼,马二娘不给他们寒暄的机会,长话短说道:“叶嫂子,今儿你们愿意跟着我出城,想来也是考虑清楚了,既然如此,还是那句话,此事由我马二娘从中作保,你们只管放宽心,要运多少粮食,老家地址,有何能证明你们两口子身份的信物和事件,还请一一告知赵镖头,莫要让他们白走一趟。”
说完,她没忽略叶嫂子脸上的踌躇,扭头朝赵大山使了个眼神,又朝姚木匠点了点头。随即退后几步,给他们腾出地儿,之后的商量报酬,和其他大小事,她就不参与了。
叶嫂子见此,果然松了口气,有些事儿和外人说说无妨,这邻里邻居的,实在不好让对方听见。
“赵镖头,我们老家在曲山县下面的姚家村,从大路下去……”
马二娘走到相公身侧,刚好听见他说:“……那徐家的婆子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一五一十,一字不落,不敢有丝毫隐瞒。”
“石兄弟,还请节哀。”
孙四郎低垂眼睫,手中那封起了毛边儿的信件递了许久,都没人伸手来接。
石大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愿相信,最后变成茫然,他整个人直愣愣地望着孙四郎,企图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开玩笑的可能,但很遗憾,不知是他太不会识人,还是孙四郎太会隐藏,他没有找到半点能让他心安的佐证。
怎、怎会如此……?
“四郎,徐家的婆子真这么说?三房的人全死了?就没一个活人了?”石二郎一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眼中布满的血丝昭示着昨晚他恐怕是彻夜未眠。
来之前他们想了无数个可能,姑母厌弃了他们,不愿再庇佑他们的猜想都有过,他们明明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可,可咋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啊?!
“鹰奴的身子是差了些,但那是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是他娘怀他时跌了一跤,这和他有啥关系啊?什么孤煞命格,鹰奴出生后,府里就去道观合算过八字啊,他明明,他明明没啥问题啊!姑母传回来的信上还说鹰奴未来是个富贵命,他,孩子,孩子挺好的啊!”
“咋能把他送去庄子里?他爷奶和阿爹都没了,那是达远表弟唯一的血脉啊,太夫人咋能把他丢到乡下去自生自灭?那可是她的亲曾孙啊!”
石二郎双手紧紧攥拳,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有彷徨,有无助,但更多的还是不愿相信,他宁愿是姑母厌了他们,提前和门房通了气,若是他们寻去,就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他们。
什么三房的人都死绝了,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庄子,四郎,那婆子有没有说府里把鹰奴丢到了哪个庄子?”石大郎忽然问道。
孙四郎摇头:“婆子只说太夫人安排人把鹰奴小少爷送去了乡下庄子休养,其他的并未多说。”
石大郎点点头,还不忘冲他拱了拱手:“四郎,实在劳烦你们了,多谢。”
说罢,他伸手接过信件,仔细小心放入怀中,还使劲儿摁了摁。这是姑母的亲笔信,是鹰奴出生那年,连带着两车节礼一道送回娘家的。
她老人家若还活着,看见此物,一定知道是他们来了。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姑母没有厌了他们,那年来家中传信儿,让他们有事无事莫要再和丰川府联系的管事,也根本就不是姑母的人。
是他们蠢,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如果能早些发现不对劲儿,如果能早点来丰川府,就算来不及见姑母最后一面,至少还能保下鹰奴。
徐家怕什么克亲的孤煞命格,他们不怕。
石大郎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想到此,他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孙四郎眼疾手快把他搀住。
事情谈妥,赵大山脸上的喜意没有维持一会儿,余光就瞧见这边气氛不对,忙扭头看向马二娘。
马二娘朝他摇了摇头。
赵大山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石大郎的手臂,等他站稳后,才道:“来之前爹和我说过,若是事情不顺利,让你们莫要多思多想,还跟我们回去,大家一路相伴扶持走来,多一人少一人没差,日后你们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当一个村的乡亲处。”
这句话好似一个开关,石大郎没崩住情绪,双眼瞬间赤红,反手抓住赵大山的手腕,咬牙切齿混着大淌的泪水道:“徐家欺我姑母,欺我石家没人,他们仗着姑母娘家离得远,连她去世也没有通知我们一声!达远表弟没了,弟妹改嫁了,只剩一个鹰奴,还被他们府里的老太太丢到了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大山,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他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四周都是进出城的百姓,他连愤恨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招来府城里的徐家人。这么大个汉子,每说一句,泪水就往外淌,和鼻涕一起流入唇齿间。
“我不信,我不信鹰奴死了,那是姑母唯一留下的血脉,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他有些发疯地低吼,“我要去徐家的庄子,我一定要看见鹰奴的尸骨!”
“他们徐家不是人,不是人啊!!”
赵大山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发抖的身躯,沉着脸点头:“成,找,我们和你一起找。”
“我们石家有人,我姑母有娘家人,她有娘家人撑腰!”他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自顾自道:“我姑母有侄儿,她有娘家侄儿给她做主!”
“她身子一向康健,绝不可能忧思过度。”
“达远表弟不好酒水美色,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醉酒失足掉进池子。”
“鹰奴,鹰奴……”
“石大郎,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回去再仔细商量。”他朝一旁的赵三旺使了个眼色,赵三旺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埋头一个劲儿咬牙掉泪的石二郎,带着他去推板车。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比谁都清楚石家人对那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感情有多深,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太太,便是远嫁了,心里也一直没忘记过娘家的兄长侄儿。
逢年过年,厚礼问候,一样没少。
她与娘家亲缘厚重,骤闻噩耗,石家兄弟的崩溃无助,他们完全能够体会。
正好,如今他们接了运送粮食的活儿,只要第一桩生意顺利圆满,二娘和叶嫂子都说了,回头还给他们介绍生意。
石大郎要寻表侄儿,左右不过是多几趟奔波,算不得啥。
第187章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亥时回了村。
赵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余光瞧见村口有火光闪动,他直接翻身坐起,趿拉上草鞋,冲守夜的汉子打了声招呼,火急火燎迎了过去。
赵大山打着火把走在前头,听见晒谷场方向传来喊声,是爹的声音,忙应道:“爹,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赵老汉摸着黑走过来,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还当你们最快都要明日才回来,咋这么赶趟?夜里危险呢,没发生啥吧?”
“路上遇见了一波难民,见我们人少,又赶着两辆驴车,想抢来着,被我们赶走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都有些喘,“爹,你咋还没睡?”
“害,睡不着。”赵老汉摆摆手,又问,“开刀了?”
“没呢,刚拿出来,那群人就吓跑了。”知道他问的是有没有出人命,出门在外,没准就会遇见不长眼的,走之前爹就叮嘱了,遇见歹人别手软,就算刀尖不朝脖子去,也得朝着腿和胳膊去,这种人不流血不会长记性。
孙大郎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打哆嗦,半路被拦下已经够让人害怕了,赵大山和赵三旺二话不说就要抽刀砍人,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群人震惊的模样,那是运气不好遇到硬茬子的后悔。
现在他无比相信这群人能干成押镖这个活计了,这谁敢惹啊?他们不去抢别人东西就千恩万谢了。
走到分叉路口,孙大郎和赵老汉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赶着驴朝着村里走去。
一路奔波劳累得很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寒暄,只想赶紧回家吃点东西洗漱躺下。
等孙家人一走,赵大山他们也赶着驴朝晒谷场方向而去,赵老汉还特意留神瞅了眼落后的石家兄弟,那脸丧的,眼睛肿的像俩鱼泡。
得,啥都不用说了,此行必定不顺心。
就是不知道是他们姑母不认娘家人,还是根本就没见着人。
回了村,赵三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美滋滋道:“叔爷,咱这趟没白去,你是不知道二娘有多机灵,她给我们寻了个活计,让咱充当镖局里的镖师,帮府城里的邻居去乡下老家运送粮食。我寻思这是个好营生,既能认认这丰川府的路,多长些见识,还有进项可拿,能给村里赚些口粮,不至于日后饿肚子。”
“真的?”赵老汉闻言一惊,随即就是一喜,“二娘真这么说?事情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赵三旺猛点头,满脸喜意藏都藏不住,“已经接了一单生意,今晚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安排人出发。二娘还说了,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不要贪墨别人的口粮,把口碑打出去,回头多的是人主动找上我们,听说府城里的粮价一日涨过一日,瞧着没个头,城外难民还越来越多,城里的百姓都怕呢,全都不敢出城,乡下老家的亲人也不敢来,咱还能顺道帮着送个信儿啥的,另外还给报酬。”
这事儿是叶嫂子提的,这趟生意是去她夫家运粮食,但她娘家也在乡下,两个村子离得不远,赵大山答应顺道帮着报个平安,等回头交接,叶嫂子另外再给报酬。
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算不得啥,如今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和脚力,走一趟就能多几斗半袋的山货吃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赵老汉果然乐得牙花子敞风,抬手哐哐拍着他肩头:“成成成,这趟确实没白走,也多亏了二娘,这人情我们先记着,日后再找机会回报她们一家!”
“对,先记着!”赵三旺咧嘴乐,“日后总能寻到机会的。再不济,咱也能帮着捎带个东西啥的,像是柴火,听说也要花钱买呢,日后咱每去一趟就给他们带些,能省就省嘛。”
赵大山也点头:“听说读书费钱呢,府城安居不易,平日里吃喝用就是大头,这些省去,也能给孩子多买两张纸。”
“是这个理儿。”赵老汉挺高兴他们能想到这些,做人要懂得感恩,人情都是有来有往,没有一头热的道理,“等房子建好,咱找村里要块荒地,回头开出来种些菜,没事儿再去山里转转,我们有大刀,只要人多,遇到狼都能博上一博,若是能猎到野猪和鹿,也不卖,杀了留肉给二娘他们送些。”
“嗯。”赵大山笑着点头,听着安排都觉得未来很有奔头,忙得团团转可比闲得抠脚好多了。
一行人安全回来,还带回个好消息,给大家伙找了个营生,除了建房子累了一日睡得像猪崽一样死的汉子们,觉浅的老汉婆子都醒了,翻身就起来忙活给侍弄吃食。
这阵儿干力气活儿,日日吃的都不差,当然也没啥剩饭剩菜,就架上锅煮点疙瘩汤,也算吃点热乎饭。
趁此间隙,赵老汉把大儿拽到角落,说了闺女做梦一事。
他愁道:“我这整宿整宿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又像那年地动,一个没留神山塌房垮,一死一大片。”
“可又实在闹不准,小宝只说黑漆漆啥都没看见,只听见轰隆一声。轰隆啊,这不是打雷的动静么?若是预示着要下雨了,这是好事儿啊,咋还做梦呢!”
赵大山一听小宝又做梦了,心里就是一惊,听完爹的话,随即又是一紧。
是啊,这天旱成这样,要真是下雨,那是天大的好事啊,咋还做梦呢?全家人都知道小宝做梦的本事只往坏的那头去使劲儿,甭管小宝仙子运气咋好,好比屙粑粑还能挖到金子发笔横财,但她只要一做梦,没差了,将来必定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儿。
前头几次都一一应验了。
“真就啥都没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忍不住安慰自己,顺便安慰爹,“要是打雷也没啥,下雨更是好事儿,反正我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房子也快建好了,下雨也淋不着。”淋不着雨就不会发热,更不担心生病,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其实最害怕的就是生病,甭管大人孩子,哪儿不舒服一碗药灌下去,能好就是命大,好不了就是命该如此。
许是日日喝溪水,吃神仙地种出来的大米,他们家的人这一路都没生过病。之前买的药,反倒是驱蛇虫和抹蚊子包的青药膏消耗更多。
其他治发热治肠胃,反倒是村里人用的比较多。
这一路大小波折其实没停过,好多人半只脚都踩过黄泉路,只不过最后又被拽回来了。
“就是没看见我才慌呢。”赵老汉愁的直砸吧嘴,这事儿也不敢对外人说,老婆子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来,老二老三除了跟着愁也没别的办法,一家子憋得那叫一个难受,有种明知道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的无力感。
以前好歹有个影儿,除了地动那回,事情实在发生的太快,没个提前准备。后来的征兵,还有眼下的干旱,他们家都做足了预防的准备。
如若不然,他们没准这会儿还在逃难路上呢。再惨些,甚至连庆州府都走不出来,刚出家门就被四处抓人的士兵抓去蹲大牢或丢军营里去当马前卒了。
面对未知的恐惧,比一无所知更可怕。
赵老汉这两日吃不好睡不着,时刻紧绷心神,整个人疑神疑鬼,稍有点头脑发晕,就想扯嗓子嗷嗷让大家伙赶紧趴地上,离啥树啊房啊山的远一些,别给压着了。
其实就是没睡好,王氏心知肚明,对此也没办法。
她也忧心得慌,可再三询问闺女梦中的细节,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就只剩下一声巨响。
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整日除了提心吊胆,就是望山看地,时刻防备。
“吃饭了!”
煮饭的吴婆子手脚麻利,用土陶大碗盛出满满四碗疙瘩汤,刚出锅太烫,她有些端不住,一旁撑着眼皮守夜的汉子见此忙过来帮忙。
汤上撒了些青叶碎,都用不着煮,在热汤里焖会儿就熟了。热气氤氲,没啥香气,但看着很有食欲,尤其是累了一日的人,胃口是极佳的。
石家那头哭了一会儿,声音没压住,听着让人怪不落忍的。
一路相伴走来,晚霞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是来丰川府投奔亲戚,这次跟着去府城,就是奔波这事儿。兄弟俩一回来,全家闷头哭,那指定就是事情不顺利。
没人讨嫌主动去戳别人伤疤,只招呼着石大郎兄弟俩过来吃疙瘩汤,啥事儿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都过来吃饭,吃饱了早些睡,睡醒就好了。”吴婆子笑着招呼,火光照着她满脸沟壑,映出一张慈和之相。
石二郎在一瞬间看出了些昔日姑母的影子,即便她们的相貌天差地别,身样穿着南辕北辙,气质更是没得比,但那双望着他们的眼睛,有一瞬间极其相似。
他忍不住低头又擦了擦眼睛。
…
四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埋头就是一顿造,石二郎眼睛还肿着,吞咽间偶尔还会打个嗝儿。
锅里还剩了些,吴婆子又拿了两个碗,给守夜的两个汉子均着分了。
逃荒到现在,其实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落了村,日后也是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灶房也没多建,从赵老汉说这回建房的粮食从公中里出,这群掌管家中口粮的婆子就像说好了一样,囫囵着把家中的粮食全放到了一起,吃起了大锅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会发生我家吃饱,你家饿肚子的情况,坏处则是你家人口多粮食少,我家人口少粮食多,全充公了变成大家伙的心里会不平衡,容易心生怨怼。
但这事儿也不是强迫的,你完全可以自家开火,不跟着村里吃大锅饭。
可这样又很容易脱离团体,不利于日后一起过日子。
这两日赵大山他们不在,不知道晒谷场一阵儿暗流涌动,好在是没闹出啥,尤其在老赵家表态后,甚至直接归于平静了。
赵家就属于人口多粮食少的那种,王氏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家那几袋粮袋充了公。日后,背地里咋吃是一说,至少表面上,他们家也要跟着村里吃大锅饭,而且还是占便宜的那个。
这个便宜还非占不可,只要村里一日没分开,没彻底安家落户,各建个家,各过各的日子,在粮食日渐见底的情况下,所有人更应该拧成一股绳。
不然,真等到李家的粮食吃完,干巴巴望着赵家的锅头,到时候才真是进退两难。
不如趁着现在大家伙都还有些余粮,干脆抱团吃大锅饭,人少的家庭在粮食上会吃点亏,但有大家伙护着,只要能想通,咋都比单家独户开火日子过得舒坦放心。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她家自然也不会当那个特殊的显眼包。
第188章
翌日,天还未亮,晒谷场就热闹起来。
妇人们忙活着做朝食,手头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听汉子们商量这趟生意由谁带头,带哪些人去。
啥事儿都讲究个开门红,何况这还关乎着日后的营生,还有二娘两口子的脸面,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这趟就算缺胳膊少腿丢掉半条命,我们都得把粮食给人一袋不落运去府城!我们虽然没做过生意,但都买过东西,同样是卖鸡蛋的,谁家鸡蛋个头大,斤两足,不坑人,买东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押镖也是这么个理儿,别人图的就是货物不丢,不被贪,能准时准点交接,我们只要能做到最基本的保证,让客人满意,人家心里指定高兴,回头再和亲朋好友邻居一说,知道外头有这么一群办事可靠的人,有这方面需求的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赵老汉激情发言,就算夜里只浅浅眯了一会儿,精神头也足得很,嗓门极其洪亮。
“叔说的没错,所以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选谁我都不放心,还得自己上。”赵三旺立马举手表态,他不乐意待在村里建房子,尽管在村里安全,不用奔波来去,但他还是更喜欢往外走,不乐意过安生日子。
“还有我!”赵三地忙跟着举手,“这次就让我和三旺带人去吧,大哥在家歇歇,顺便看着些大家伙建房子,我对这方面不是很在行。”
这话就纯属放屁了,乡下汉子就没谁不会建房子,城里的金贵院子不会建,泥土房难道还不会?
赵大山不咸不淡看了老三一眼,没吭声,这趟他不可能不去,这笔生意还是他和姚木匠两口谈的,人家就认准了他这张脸,谁不去都成,他是一定要去的。
赵二田倒是没所谓,去不去都成,因此没说话。
其他汉子,有举手嚷嚷要跟着出门押镖的,也有闷不吭声宁愿待在村里建房子的,赵老汉看了一圈,心头有了数,直接开口点人:“顶天三辆车的货,两人推车,两人护卫,往多了算,这趟就去十五个人吧。”
说着,他忽视老三眼巴巴的目光,扭头看向大马金刀岔腿坐着,一脸稳重模样的老大:“就由大山和满仓领头,三地,三旺,大牛,松子,大柱,大顺,小五……”
他一连叫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俩是赵山坳和李来银的儿子,另外还有仨是周家和王家的汉子,全是主动举手,态度十分积极踊跃报名的那种。
至于没吭声,甚至埋头耸肩,生怕被叫到的那些个,他看都没看,全给他留村里建房子去!
被叫到名字的都很兴奋,也有举手了但没被选上的,齐齐把视线转向了赵小五。
赵小五也有点吃惊,他就随便举举手,咋还真被选中了呢,忍不住道:“阿爷,真让我去啊?你不怕我拖后腿么?”
“你脚上的石袋子白绑的不成?”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他说屁话,“比力气,你没比别人差啥,人家能扛动木头,你能扛,别人抬不起来的石头,你也能抬,能推得动板车,能拿得起大刀,遇事儿不逃敢上就成。”
说罢,他一一扫过众人,冷哼道:“老天爷要收人的时候,它也不分男女老少,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练,谁也别在我这儿屁话连天。”
这话是说给心里不服气的人听,更是说给赵小五听,他自己的孙子,他还能不清楚么,轮本事,村里好些汉子还比不过他呢,他就是年纪小,人家没把他当回事儿,但真要比力气,比狠劲儿,比胆气,不定谁占上风。
当然,他也有私心,年轻人怕啥累,怕啥奔波?他们最该怕的是没本事没见识,待在村里哪有这种机会,孩子还小,就该多出去走走,认认路,长长眼界。
“要有谁不服气,私下去掰手腕,输的给赢的让位置。”赵老汉表示自己也不是不给大家伙机会,端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搏来。
他这么一说,好些人顿时泄了气。
全都长了眼睛,老赵家的儿子也不知道咋生的,一个个小小年纪就有一身牛劲儿,挑战啥啊,要真输了,那才真是没脸见人,连个娃子都比不过。
算了算了,等下回吧,生意要真做起来,总能轮到他们。
石大郎眼瞅着人选完了,还没叫到他,顿时有点急了:“赵叔,我也想跟着去。”
“大郎先等等。”赵老汉示意他待会儿再说。
天就要亮了,得抓紧时间安排完,等那头干粮出锅,给他们装上,大山他们就得抓紧去姚家村了。
“这趟我给你们六把刀。”两次剿匪共收获十二把刀,平日里统一放在老赵家,村里人也默认这是他家的刀,反正没人惦记,也不敢惦记,偶尔瞅到一眼,都远远避开,憷得慌,“咋安排,你们回头自个商量,我就一个要求,几个人出去,回来还是几个人,路上不管遇到啥事儿,都给我远远避开,不要看热闹,更不要发善心,馒头藏着自己吃,甭管是小娃子问你要,还是大人跪下朝你磕头,都走自己的,当没看见。”
这些话听着冷血又不近人情,但不说不成,这吃人的世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打着孩子的旗号干着坑害别人的事儿?出门在外,多点心眼总是好的。
少发善心,少点好奇心,关键时候没准就能救自己一命。
一群汉子忙不迭点头,都懂他老人家的意思,就是怕他们心软,毕竟这一路走来,每回饭点啃个馒头,就有妇人带着又瘦又可怜的孩子凑上来,求给口吃食。
心软的备不住央求,分了一半给她们,人家倒也是千恩万谢,磕头磕得额头冒血。但第二顿,妇人又带着孩子来了,你不给人家就不走,赖上了。
关键你还不能说人家有错,想活着罢了,有啥错啊?
可谁又不是为了活着?自个家底也薄,吃了这顿愁下顿,分你一次也就罢了,顿顿都凑上来,那就是真的讨人嫌。
赵老汉可不想日后会发生有人因为心软把外人带回来这种糟心事儿,坚定杜绝源头,不能发善心,不能凑热闹,就是人家磕死在你跟前,都和你没关系。
冷血就冷血吧,就算要怪也是怪老天爷,怪朝廷,怪他们就是不讲道理了。
“叔,我们都记住了。”
“我们抓紧去姚家村,再抓紧去府城,然后抓紧回来,路上半点不耽搁,您放心吧。”
赵老汉点头,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放不放心的,还得他们回来了才知道。
这边说完,那头干粮也出锅了,全是粗面馒头,给装了好几个布袋,满打满算有个三四日的量。
至于水,这趟先将就省着喝,孙四郎送给赵大山的水囊十分好用,出门在外,寻水不方便,赵山坳说从公中支银子,回头麻烦孙四郎在帮着再买些,不说人手一个水囊,起码能让出门的人不愁水喝才行。
吃完朝食,一行人穿戴整齐,踩着晨间微风,推着板车,怀揣着全村人的叮嘱和期盼朝着村外走去。
石大郎这下是真急了,叔让他等等,这等着等着人就走了。
“大郎啊,你不是要找人么,你跟他们去干啥?”直到再看不见一行人的身影,赵老汉才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石大郎,“你知道徐家的庄子在哪儿吗?你要知道,叔现在就能跟你走一趟,咱去打探消息,人要是没死,我们直接带回来,要死了,也能了你一桩心愿。”
“你要不知道,你跟着他们去奔波啥?你得想啊,找个安静的地儿挖空脑袋使劲儿想,想你姑母以前有没有和你提过庄子,甭管是地还是名,有个影儿你才好找人啊。”
石大郎肩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然:“我想了一晚上,还问了老二,姑母以前从来没和我们提过徐家在乡下的庄子。倒是有一年我和爹从老家运粮食去丰川府,正巧是收获的时节,庄子里有下人往老宅送新鲜瓜果,就这一回,下人来禀报时我听了一耳朵,姑母当时神色淡淡,并没有多说,我也没敢问。”
“那你可见到了庄子里的人?”赵老汉问。
“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下人带着我和爹去客房安置,正好看见一个管事带着两个身穿补丁的乡下汉子从大房的院子里出来,说来不怕笑话,徐家的丫鬟小厮穿的比我和爹还体面,哪里会有穿补丁的下人?我当时好奇问了一嘴,姑母院里的丫鬟告诉我,那是乡下庄子里的管事和佃农,每年都会来府里送东西。”
他现在还记得丫鬟脸上的表情,几分不忿,又强压着情绪,他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在徐府那几日,顿顿吃的饭菜都是三房的下人一大早去集市上买的,既然庄子里运来了新鲜瓜果,怎就没分给三房呢?
这也是为啥他想跟着出门运镖。
“我记得那个管事的长相,只要看见他,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他恳求道:“叔,让我跟着大山他们一起去运送粮食吧,徐家家大业大,那些丫鬟小厮管事婆子,这么多张嘴,每日不知要消耗多少粮食蔬菜,我们能做这个营生,说明府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徐家在乡下的庄子一定会往老宅送粮食,只要我常在外头走,运气好没准就碰上了。”
“要在半路碰见了,你要咋做?”赵老汉突然问,“冲上去揪着人家脖子盘问?还是镖也不压了,偷摸跟上人家,找机会敲闷棍?”
石大郎双唇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满脑子都是想先找到人,根本没想过找到人后要怎么办。
“要是在城门口遇见,你恐怕连闷棍都敲不了,没准反倒要被人家逮住套麻袋打个半死不活。”赵老汉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石二郎,还有紧紧跟在他身后的石稻花,“二娘他们去送信儿,徐家这会儿指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丰川府,你姑母一家要真死得蹊跷,徐家人没准还会朝你们下手。”
他面无表情时显得十分吓人,说出的话更是让石家人抖如筛糠:“毕竟他们连你表弟和表侄儿都下得去毒手,如果你们敢闹事,你觉得徐家人会放过你们吗?”
“甚至,就算你们不闹事,他们也不会放心你们呢?”赵老汉旁观者清,有些事情仔细一琢磨就知道该防备着,毕竟有再大的恩怨,徐达远和鹰奴也是徐家人,连自家人都下得去手,谁知道徐家能不能容下石家人呢。
离得远还好,人家懒得对你们出手。
你要不长心凑上来,那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石大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赵老汉看他反应就知道了,他是真没想过这些啊,忍不住叹了口气。
石稻花眼疾手快搀住大伯,有些害怕地问:“赵阿爷,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件事不能再去麻烦二娘,绝对不能给他们招来麻烦。”赵老汉冲小姑娘笑了笑,话虽然很硬,但态度很软和,“要找人,要打听消息,我们只能私下行动,尤其是你大伯和爹,徐家人见过他们,日后出门得做些伪装,就你想找人家,没准人家还想找你呢。”
“再差也不过就是现在了,急这一两日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兄弟俩眼下最该做的事,不是跟着大山他们出门押镖,而是冷静下来,再仔细多想想以前你们姑母有没有说过关于徐家的事,以前忽略的,没准现在就是一个有用的消息。”赵老汉伸手拍了拍石大郎的肩,为了亲人着急,他完全能够理解,并且体会,甚至还乐意帮忙,毕竟他赵老汉啊,最重视的就是亲人,也最稀罕有情有义的人。
“能想到啥最好,要实在想不到,你们回头再跟着大山他们出门。”
“别脑门子一热,冲动起来再把自家人搭进去,真要这样,你姑母在天上都得急得转转团,得托梦骂死你呢!”
第189章
赵小宝捧着小碗,把吴婆子特意给她熬的白粥喝了。
几粒米沾在碗底,她把脸埋进去,把米粒舔的干干净净。
哎呀,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呢,村里煮饭的阿奶阿婶隔三差五就会单独给她开小灶,有时是煮粥,有时是蒸大米饭,很少跟着大家伙吃嘎嗓子的粗粮。
赵小宝早上醒的晚,她吃朝食的时辰,村里的大人们都去建房子了,小娃子们要么往山上跑,要么去河里淌水搓洗衣裳。不知是大人私下叮嘱过,还是真就错开了时间,她吃饭时,同龄的孩子全都不在晒谷场,更没有在跟前眼巴巴望着。
今日也是这般,赵小宝刚放下碗,一群孩子便从村尾炸呼呼跑来,大狗子隔着老远就喊:“小宝姑,你吃完朝食没有?孙旭明带我们去了山上的松树林,摘松塔去不去?”
“去呀去呀!”一听摘松塔,赵小宝顿时坐不住了,把空碗塞到一旁正在缝衣裳的娘怀里,手忙脚乱就要去拿自己的草帽。
晚霞村后山就有好大一片松树林,往年胆子大的村民一到季节就会拎着麻袋进山摘松塔,摘了松塔,回头晒干剥开里面就是松子,潼江镇就有卖松子糖的铺子,可不便宜呢。
乡下人家不会做松子糖,但剥了松子放在锅里翻炒,回头就能当个零嘴吃食,香得很。
不过松树也分很多种,有的松树低矮,树上结的小松塔没有松子,掉落在地上的松针和松塔只能当柴火烧,是非常好的引火干柴。平日里闲来无事,勤快的妇人拿上竹耙子和背篓去后山,一会儿工夫就能捞满满一背篓的松针干柴。
而结松子的松树长得都特别特别高,松塔长在顶端,松树还脆,很容易失足从树上掉下来,运气要是不好,没准还会把内脏摔破。因此,就算松子再稀罕,甚至还能卖钱,村里好些人都不敢冒险爬树,顶多站在树下用竹耙子击打,能打下来就捡回家,打不下来就等自然掉落。
老赵家的汉子力气有,但要说爬树,赵大山兄弟仨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赵喜,这小子好似猴儿变的,自打他出生,每到松塔成熟的季节,他们家总要进山摘个几麻袋的松塔回来。
王氏看了眼火急火燎的闺女,这群皮猴子来柳河村不过数日,就已经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一片,整日不是往山上跑,就是往河里钻,咋咋呼呼,满村都是他们调皮捣蛋的动静。
“你们胆子也忒大了,会爬树吗就要去摘松塔!”她一把拽住拔腿就要跑的闺女,扭头看向一群跑过来的孩子,领头的还是她家二孙子谷子,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啦,小五跟着出去押镖,谷子摇身一变都成孩子王了,“你们问过村里了吗,那片松树林是不是谁家的柴山?”
“不是,松树林是无主的,谁家都能去那里砍柴捞松针。”
柳河村的孩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脸蛋子跑的通红,擦着满头大汗炸呼呼接茬。
“我们会爬树,小心些就行了,不会摔的。”
“赵喜说了,要是我们爬不上去就在树下捡松塔,他可会爬树了!”
“捡来的松塔按人头平分,炒松子可香了,县里卖的松子糖要三十文一袋呢!”
“我们麻袋都拿了,没准备下山的,是他们说要回来接小姑,要是不带上她,回头让她知道了指定得哭。”孙大郎的小儿子,也就是孙旭明指了指赵小宝,说话时还撇了撇嘴,他们村的男娃子很少带女娃子耍,尤其是这么小的姑娘,跑都跑不动,带上就是个累赘。
但是没办法,他说了不算,这群外来的特别团结,大人小孩都一样,赵谷说要回来接他小姑,他们拦也没用,耍脾气不带他们玩也没用,人家根本就不管他们生不生气。
最后还是没骨气地屁颠颠跟着下了山。
“那你们和爹娘说了要去山上摘松塔没有?”王氏还是不放心,别回头出了事儿,柳河村的人说是他们把孩子带去了山里,那才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说了,出门前就说了。”孙旭明性子有些急躁,说着还推了一把赵谷,催他,“你快去背你小姑!你自己说的,你们轮流背着她走,不会让她拖后腿。”
“对,你们自己背啊,别背不动了让我们背,我们才不干。”
“我不背女娃!我家小妹我都不背的。”
“小宝姑才不会拖后腿!”三狗子扭头冲他们嚷嚷,“我们自己会背,用不着你们帮忙。”想的还怪美,他在心里嘟囔,有赵谷他们在,别说柳河村的小子,就是他们都轮不上呢。
还不干,哼,轮得到你吗就不干了!
王氏还是放心不下,扭头四下张望,没看见青玄,立马问她们:“青玄呢,你们谁看见他了?”
正在编草鞋的吕秀红抬起头,伸手指了指村口:“我瞧见他吃完朝食就朝那头去了,估摸是去帮忙建房子了。”
青玄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但性子比小五还稳重,落村后,就没见他和这群闹腾娃一样四处撒欢过,整日不是帮着扛木头,就是去担泥土,也就偶尔才能看见他驮着只猫坐在河边闲坐,问呢,就是看风景。
挺安静,又特勤快一孩子。
“小宝,去,把你青玄哥哥也叫上。”王氏帮着闺女把草帽系好,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顺手一推,不忘叮嘱,“你是小长辈,都看着些他们,不会爬树的就拦着不准他们往高了窜,有啥事儿就叫你青玄哥哥,他厉害,能压得住人。”
赵小宝像只离笼的鸟一样雀跃地飞了出来,闻言头也不回嗯嗯点头:“娘,小宝知道了!”
“你也不准爬树!”
“……哼哼。”不情不愿哼哼两声。
赵谷熟稔地蹲下,赵小宝两条小胳膊一搭一圈,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双脚顿时离了地。
去村口叫完青玄,一群孩子赛跑似的往村尾后山冲去。
山路不好走,赵小宝被颠得直翻白眼,感觉刚喝的米粥都要吐出来了,她舍不得吐,颠到嗓子眼又给咽了回去。好在她有多年被背经验,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勉强舒坦的姿势,牙关紧咬,愣是一路忍到了松树林。
下了地,她脚步有些虚浮地靠在一颗高大的松树上,树皮凹凸不平,有些咯背,但……
她举目望着这片林子,是真大呀,高高的树,长得笔直笔直,上头的松塔又大又长,还有些掉到了树下。她弯腰捡起一个,用手指头使劲儿掰开,从里面抠出两颗饱满圆润的松子。
等把里面的松子全部抠出来,柳河村一众落后的男娃子们这才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哎哟连天跑来。
“哼。”三狗子早等着了,他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用鼻孔对准他们,“都说你们跑不过我们,非还不信,现在总信了吧?谷子一个人就能背着小宝姑跑在最前面!”
“跑得快了不起啊!”孙旭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半点不服输,“你也就是赢在逃了几个月的荒,走的路比我们远,脚力比我们好,这是啥好事儿不成,你嘚瑟啥?”
三狗子属于脑袋大脑仁小,被怼了一通,只能伸手挠了挠脸,竟然觉得他说的没错。
是啊,逃荒是啥值得炫耀的事情么,跑得快咋了,这都是他们拿命练出来的脚力,孙旭明他们慢是慢了点,但他们没吃苦啊!
他顿时不吭声了。
孙旭明见他哑了火,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明明都是差不多年纪,甚至这个叫三狗子的比他还要小几岁呢,可甭管是在河里淌水捉螃蟹逮小鱼,还好跑山扛木头,他们比啥输啥,在这群小子面前,他也就只能在嘴皮子上逞逞威风。
还是他们主动让逞的。
两个村的孩子都被自家爹娘叮嘱过,柳河村这边是让孩子盯着些这群外来的人,不准他们去菜地里闹腾,多观察他们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用石头打村里的鸡鸭,更甚会不会偷鸡鸭,让紧紧盯着。
晚霞村这边则是让他们不要和村里的孩子打架,当然,更不准糟蹋人家的菜地,偷摸行为更是不能有,让互相监督,谁敢犯错,回来就要挨收拾。
而相处数日,两个村的孩子虽然时常拌嘴,但玩得还挺好,早就把大人的叮嘱抛到了脑后,连松树林这处好地儿,孙旭明都大方带着赵谷他们来了。
小孩子也不傻,知道这群人逃难可怜,家里有多少粮食,去晒谷场转了一圈就能看个分明。松子也算个吃食,天生地养的东西,村里人都不会拦着。
“好啦好啦,吵吵啥呢,想跑得快还不容易,你们回家叫阿娘给做个石袋子绑在脚腕上,干啥都别取下来,保准你绑个三五月的,回头一取,跑得能比狼还快。”赵喜笑嘻嘻上前揽住孙旭明的肩头,朝他指了指青玄,“看见没,那就是我赵喜的师傅,我青玄小叔!我跟你说,我爬树的本事是天生的,但我射鸟的准头却是他教的,你也别羡慕哈,虽然我家小叔不收你当徒弟,但你可以拜我为师啊,我保证不藏私,你想学啥,我都教你。”
“去去去,谁要拜你为师,少来占我便宜。”孙旭明一把推开他,“跑得快有啥用,我才不学。”
“跑得快关键时候能救命啊!”赵喜顺着力道往旁边一倒,他摊开双手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两回摩擦两下后,掌心抱着凹凸不平的树干,蹬掉草鞋,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脚并用,不过几个呼吸间就爬到了松树顶上。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松塔掉了下来。
“看见没?这就是天生的本事!”他在树上哈哈大笑,“孙旭明,你弟弟读书厉害,那就是他天生会的本事。你不会读书,还不乐意拜我为师,哼哼哼,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啊啊啊啊赵喜!你砸到我了!”
“这就叫准头!”赵喜在树上嘎嘎乐,“我后天练的本领!”
一个在树上丢松塔,一个在树下当靶子,俩人疯狂对骂,吵得耳朵嗡嗡响。
趁他们闹腾的间隙,赵小宝像只小松鼠,拽着麻袋蹲在地上捡的乐不可支。
其他人见此,胆子大又会爬树的,两下蹬掉草鞋,使出五花八门的技巧开始爬树。
青玄把小虎丢给赵小宝,他连鞋都没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就滋溜一下,瞬间就窜到了树端上。
“哇。”赵小宝瞪大双眼,立马拖着麻袋,腾腾腾跑到他的树下。
哗啦啦——
四周顿时下起了松针雨,松塔像冰雹,哐哐哐砸在地上。
赵小宝躲闪不及,被淋个正着,她连忙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好在松塔砸人不疼,她紧闭双眼听着砰砰砰的果实坠地声,松针扎在露出来的脖颈上,刺挠得直发痒。
青玄伸脚去踢长在边缘的松塔,脚尖拨开长得密密实实的松针,这才发现她居然跑到了树下。
这番阵仗颇大的动静倏地停了下来。
“赵小宝。”青玄踩着枝丫,望着下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不会跑远点吗?”
赵小宝抬头,头上的松针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还有些插在发丝间,整个人看着埋汰的不得了。
她起身,像一只刚从河里游了一圈的狗崽,上岸疯狂摆动身子,甩掉水珠子。
她抖落松针,整个人灰扑扑的,脖颈处,胸口,头发上,全插着松针落叶。
赵小宝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息,她紧紧拽着麻袋,仰头望着他,骂出两句毫无攻击力的话:“青玄哥哥,你走路不看前面,上树不看下头,你,你下河不看水底,你……”
你不长眼睛!
第190章
青玄不知道自己被骂了,他满脑子都是我什么时候下河了。
见她仰着脑袋,他脚下半点不敢用力,生怕扬起灰尘坠到她眼睛里:“你别仰着头,阳光不刺眼睛啊?你草帽呢?赶紧给戴上。”
草帽都给颠掉了,赵小宝囫囵去拽绳子,把背在身后的草帽戴好,继续仰头望着他,认真叮嘱:“青玄哥哥,你不要往树梢边缘走,小心注意安全,不要掉下来了。”
“知道了。”
“青玄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做什么?”青玄往后退了退,伸手去摘藏在松针里的松塔。
“你下次要记得长眼睛哦。”
“……”
松树又高又密集,零星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地面,山上比村里要凉快不少,连风都是清爽的。
一群男娃闹腾许久,折腾得没劲儿了,除了恐高不敢爬树的拎着麻袋四下捡松塔,其余人全都开始往树上窜。
赵喜像只灵活的猴儿,攀着树枝,整个人在半空晃荡,松塔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落。
赵小宝一开始还能拖着麻袋四处捡,装了大半袋后就有些拽不动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她一把将麻袋丢到地上,屁颠颠去周围捡了不少松塔回来,把麻袋放在中间圈起来,昭告这里是有主的。
孙旭阳瞧见她的举动,立马扯开嗓子嚷嚷:“赵喜,你小姑咋还圈地盘呢?”
“说好回头平分的!”
“我们也没说不平分啊!”赵喜不乐意他老盯着自家小姑,这孙旭明咋回事儿啊,对他小姑意见这么大,先前在村里就嚷嚷不背,不想带她玩儿,现在捡个松塔还挑刺上了,又没朝他麻袋伸手,管恁宽呢。
他也有些不乐意了,声儿比他还大地嚷回去:“你一个男娃子老盯着小姑娘看啥?孙旭明我警告你啊,别以为你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我就不敢揍你,你再说我小姑一句,惹哭了她,我可真打你了!”说着,他还挥了挥拳头。
“谁盯着她看了?”孙旭明被他说的一张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你敢打我,回头我就告诉二伯祖爷!”
“那我也告诉你二伯祖爷,你欺负我小姑!我小姑这么乖,她又没招你惹你,你看不惯她就是你不对!”赵喜可不怕他告状,他爹说了,柳河村的村长是个好人,挺讲道理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就算和村里孩子拌嘴闹脾气,只要占理,就别怂。
孙旭明气死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赵小宝满脑子都是地上的松塔,耳边只有只有自己挪来跑去的喘气声儿,忙得没工夫搭理别人。
来来回回搬运数趟,觉得差不多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把堆成小山的松塔装到麻袋里。
装满一袋后,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再一瞧时辰,竟然快到午时了。
赵谷率先从树上下来,赵小宝见他双唇干裂起皮,一个劲儿舔嘴唇,便朝他招了招手:“谷子过来。”
赵谷咧嘴一笑,走过去蹲下直接张开嘴,一块有些冰凉的果肉就被塞到了嘴里。
他下意识垂下脑袋,快速咀嚼了几口,冰冰凉的野梨汁水立马在口腔蔓延。
被投喂习惯了,他们都有防备外人的谨慎,赵小宝给的隐秘,赵谷吃的也隐蔽。一连投喂数快,差不多有大半个野梨的量,赵小宝这才收了手。
神仙地果子泛滥,刺泡熬制成了果酱,兑水喝酸酸甜甜的,尤其在水缸里湃湃,几口灌下肚,更是解渴又解暑。
野梨太大,还有果核,拿出来太过显眼,朱氏妯娌几个前些日子待在马车里,轮番忙活把野梨削皮去核切成方便投喂的大块果肉。避着人,赵小宝时不时就会往家里人嘴里塞些吃食,赵谷早就习惯了,小姑一招手,他嘴巴就控制不住地想张开。
青玄半挂在松树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看见赵小宝凭空变出东西,怎么说呢,可能是被刺激习惯了,心中竟然没有升起太多波澜,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松塔一松,对准的正是树下二人。
“砰”一声细微的响,松塔坠在草帽上,再沿着边缘滚落在地。
赵小宝双手抱着脑袋仰起头,赵谷后知后觉跟着抬起头,姑侄二人脸上挂着相同的茫然望着树上的人。
青玄从树上滑下来,落在他们身前,他表情有些深沉,突然朝赵小宝伸出手。
“……”赵小宝顿了顿,捡起地上的松塔小心翼翼放上去。
青玄掌心一转,丢了,继续伸手。
“青玄哥哥,你,你不是要松塔吗?”他不说话的样子怪唬人的,赵小宝有些心虚,光顾着前后,忘记树上还有人了。
当然,也是小宝太相信青玄哥哥了,她挺了挺胸脯,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
“赵小宝,你吃独食。”青玄斜斜睨了一旁的赵谷一眼,“你给谷子吃了什么。”
他往前伸了伸手,冷酷开口:“我也要。”
要就要嘛,这么严肃做什么,看了眼周围,一个个全都拽着个麻袋撅着腚捡得正欢呢,朝他招了招手,赵小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凑近些,蹲下,嘴巴张开。”
青玄也不是嘴馋,逗她的想法居多,当然也是为了彻底证实老赵家的大秘密在她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嘴巴刚张开,赵小宝就朝他伸出了手。
肉乎乎的莲藕胳膊,手背指节还有窝窝,青玄视力极佳,反应更快,他无比确信她的手在伸向他时明明是空的,可在接触到他唇缝的那一刻,一股冰凉水润又泛着丝丝甜意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了口腔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舌头一卷,牙齿一咬,汁水瞬间在干燥的口腔迸射而开。
他就这么拧着眉,瞪着面前的姑侄二人,咀嚼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连汁水带果肉咽进了肚子里。
“青,青玄小叔,那个,这个,你,我,你误会了,其实小姑会变戏法!”赵谷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脑子都是完了,完蛋了,小姑是小神仙的身份要瞒不住了,他们家最大的秘密被别人知道了。
他嘞个亲小姑啊,咋就这么老实给了呢。
他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早知道就拦着些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小姑天生就会变戏法,她,她……”脑子一团浆糊,半天憋不出下文,他就不是扯谎的料啊,应该让阿登来。
他急得直冒冷汗,还在努力找补,他那会变戏法的小姑再次伸出了手。
青玄继续张嘴,一连被投喂了数次,他才确定这是以前吃过的野梨,只是滋味更甜,水分更多,还没有涩味儿。
“这就是你上次乱丢的果核?”
“小宝已经不乱丢了!”赵小宝有些不高兴,随即双手叉腰,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一脸认真道:“青玄哥哥,你吃了小宝的果子,日后就要帮小宝种地,还要听小宝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青玄作势就要抠嗓子眼,给一旁的赵谷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咋回事儿啊?寻常人看见别人凭空变出东西,不得连连暴退数步,然后指着对方大声嚷嚷有妖怪吗?
他怎么这么冷静啊!
“你吃都吃啦,吐不出来了!”赵小宝得意的嘎嘎乐,“抠嗓子眼也没用。”
“你强买强卖啊。”青玄故意摆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小宝大地主,你哪来的地让我种?”
赵小宝看着他,双眼滴溜溜转,满肚子坏水咕噜噜直冒:“日后你就知道了!”爹说等房子建好,要单独给她一间房,地里的稻桩子还没拔,回头得抓紧育种,有的是活儿干呢。
青玄对未来的苦日子一无所知,他一把拎起地上的麻袋,囫囵着给装满,再用细麻绳把口封住,随即丢到地上。
“抓紧捡,时辰不早了,再不下山婶儿得着急了。”
赵谷闻言,顿时顾不上琢磨别的,从地上捡了个不知谁丢的空麻袋开始忙活。
赵小宝累了,坐在原地看他们忙活,她眼尖,总能看见藏在角落的松塔,指挥他们去捡。
等把拿上山的麻袋全装满了,鼓鼓囊囊再塞不下,一群孩子齐刷刷坐在地上歇气,等缓过那股劲儿,紧跟着又开始分配。
按人头分松塔那是不可能的,瞎耽误工夫,只能照麻袋分。
知道要进山摘松塔,今晨出门,柳河村的孩子都带了空麻袋,想着能装满半袋就已经很好了,完全没想过能装满。
晚霞村这边则不同,本就冲着薅吃食去的,比如周三头,出门从不空着手,拽根野草都要往家里带,他和周大头把家里能找到的麻袋全都拿来了,兄弟俩捡了最多的松塔,七八个麻袋装的满满当当。
提前说好的平分,尽管心里十分舍不得,周三头也只是捻着衣角没吭声,他学乖了。
“孙旭明一袋。”
“驴蛋一袋。”
“孙家旺一袋。”
“狗剩一袋。”
…
“赵小宝一袋。”
一群娃子挨挨挤挤站在一起,被念到名字的就上前去扛自己的那袋,没被念到的就哀嚎抱头,双腿发痒站不住,原地踱步着急,一个劲儿嚷嚷咋还没轮到我。
终于轮到自己了,赵小宝当即往前跨出一步,雄赳赳气昂昂走过去,一把抱住自己提前做了记号的那袋。
分配松塔的正是她的小侄儿,背后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赵喜一直盯着呢,没让别人把她的那袋拎走。
赵小宝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自个拎回来,但太重了,尝试了两下立马放弃,扭头看向青玄,肃着小脸指挥起来:“青玄哥哥,请你来帮小宝拎一下。”
还怪有礼貌呢,于是青玄上前帮她拎了回来。
你一袋我一袋,分到最后,还多出七袋。
周三头顿时感觉机会来了,立马跳出来邀功:“我奶让我多拿几个麻袋上山,这些麻袋都是我家的,松塔也是我捡得最多……孙旭明,这些要是分了,回头你得把麻袋拿去晒谷场还给我啊。”
就差直说这些不分了,麻袋是我的,松塔是我和我哥捡的,干脆给我们得了。
孙旭明没说话,而是把柳河村的娃子叫到一旁嘀咕商量,主要来之前,他们只当上山玩耍,本也没想过能摘多少松塔回家,毕竟松树太高了,往年就是爹娘来了也得叹气,松树直挺挺一根,下方没啥枝丫,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没点本事和胆气真不敢往上爬。
先前他们嚷嚷得厉害,其实一大半的松塔都是赵喜和那个叫青玄摘的。
剩下那一半,也是赵喜的几个哥哥和那啥大狗子几狗子的兄弟们摘的。
这群人胆子比天大,不怕摔,更不怕死。
他们怕摔也怕死,只敢缩在下面捡,真没出多少力。
“给他们吧。”孙旭明说,“我们已经有一袋了,再多也拿不回去。”
“还有七袋呢,全都给他们啊?”另一个孩子有点舍不得,一袋看着多,剥出来也没多少松子,“咱还能分三袋半呢。”
孙旭明想了想,摇头道:“反正我不要了,如果你们要,就去和他们分,反正来之前就说好的,回头把麻袋给他们还回去就是了。”
大家伙一听他不要了,顿时有点犹豫,一袋不轻呢,待会儿下山要遭老罪,都有人琢磨要不回家叫爹来扛,担心自己扛不动。
“阿明不要,那我也不要了。”孙家旺说,“我只能扛一袋,多的带不回去。”
原本还在犹豫的一听,顿时也说不要了。
于是,晚霞村这边就多得了七袋松塔,他们和柳河村的孩子不同,分到的会扛回自家,如今他们吃大锅饭,松塔自然也是大家伙共有的,所有人都很开心,龇着大牙傻乐。
周三头满意了,赵喜也满意了,唯独青玄不是很满意。
他不但要扛自己的,还得扛赵小宝的,如今又多了七袋,半路要有谁扛不动,没准还得他上。
谁让他现在是青玄小叔呢?
沾了赵小宝的光,他在晚霞村辈分很高,赵小五那一代的娃子,高低都得叫他声叔。
扛不动了喊小叔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太正常,青玄表示下次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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