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砰——”
柴火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炸在将睡未睡的人耳边。
夜色深沉,星河漫天。
守夜的人打了个哈欠,望着下方河里蜿蜒的火龙,夜深至此,还有不少人为了口吃食,不知疲倦弯着腰在河里摸鱼捉虾。
“给。”一只手伸了过来。
满仓扭头,嘿,馒头,他毫不客气伸手接下,凑到嘴边儿狠狠咬了一口:“咋还没睡?”
赵三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闻言狠狠搓了把脸,骂骂咧咧道:“都赖耳朵太好使了,哎,本来都睡着了,被一阵儿咿咿呜呜的哭声吵醒。娘的,想哭就放声大哭,哽咽两声就歇火,过会儿又嗷呜两声,鬼动静没停过,睡得着才有鬼。”
“还不是被吓的。满仓一乐,“我也就是顾不上琢磨,不然我也想哭。”
赵老叔先前说的那一番话,真真儿,根本不敢仔细琢磨,一琢磨心里就慌得很。就连千里迢迢终于到达河泊县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河泊县是能活,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
作为曾经杀过流寇的人,他比村里那些当初躲在山里的汉子清楚,打从踏入别人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要么缩着脖子见人就躲老老实实当个孙子,要么梗着脖子直接撩袖子抄家伙和本地人对着干。
而无论哪一种,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这就是人离乡贱,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离开晚霞村那一日,他们是难民,也可能是流民,唯独不再是良民了。
村里好些人一时有些接受不了,逃难这么些时日,路上多累多苦都没哭过,赵老叔把这事儿挑明了说,这不,忍不住了,大半夜躲着人抹眼泪。
都以为只要寻到一处有水的地方就能活下去,就能安稳下来。如今才知道,能不能安稳,根本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看丰川府的态度。
人家愿意接纳他们,他们才能安稳。
人家不要他们,他们就彻底成了无根浮萍,有家不能回,未来无处可去。
“想活着可真他娘的难啊!”他狠狠抹了把脸,低头咬着馒头。
刚离开家门,愁路上会不会安生,走过来了,又愁粮食够不够吃,走到了,还得愁能不能落脚。
不由就想到了前些年北方雪灾,那些难民往南逃时,他们还未变成流寇前,是不是也和他们如今一样,其实就是一群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农?
他们一开始也没想抢粮食,只是想活下去,才渐渐从难民变成了流民,最后成了人人喊打的流寇。
他没忍住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然后胳膊就挨了一巴掌,赵三地横眉竖眼骂道:“我看你是困了脑子不清醒,流寇就是流寇,咱们就算活不下去了,也不会去别人村里抢他们的粮食,更不会杀人!恶人就是恶人,就算他也是寻常老百姓出身,但也不代表他就是啥好的,哪个村没几个懒汉?有些人根子上就是坏的,糟了难,也只是给了他们作恶的由头罢了!”
他拔高了音量,是说给满仓听,也是说给无数个因骤然得知丧失了良民身份还成为过街老鼠而惶惶不安的人听:“想那么多作甚?板车里的粮食还没见底,眼下又到了有水的地儿,就算这丰川府不要我们,驱逐我们,大不了我们就接着逃,未来总能找到一个能彻彻底底接纳咱的地儿,这世道总还是有好官的。”
“本来我们一开始就没啥目标,不也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咋,第一步走到头了,就觉得自己再不能迈步子了?”他哼哧冷笑,“良民的身份是朝廷给的,但要不要当恶人,我们自己就能决定!到了这丰川府,也别觉得我们就低人一头,我们不主动作乱,但若有本地人朝我们吆五喝六,冲我们挥锄头,该打回去就打!”
“对!”满仓狠狠点头,怕的就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处处退让,处处受气,“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打回去,怕个屁,本来咱就是难民,嘿,打完就跑。”
“就是这样!”听见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翻身的响动,赵三地咧嘴一笑,“没啥好愁的,我们就是先去府城瞅瞅情况,要是愿意接纳我们,那就落脚下来,日子还和从前一样过。不要我们,那也没啥,接着逃呗,大不了路上粮食吃完了,我们就抢流寇的口粮,嘿,我们手头有家伙什,怕个屁啊!”
越来越多装睡的人翻身坐起,揉着红肿的双眼望来。
“所以,我们觉得自个是良民,那就是!谁说离了家乡的难民就不是良民了?哼,只要咱不作恶,心里不虚,就算本地人指着我们鼻子骂,我们也能理直气壮骂回去!”
“哭啥?有啥好哭的?别愁,更别怂,记住喽,我们不是非要在这丰川府落脚,别琢磨人家不要咱就难受得抹眼泪,这里只是我们的一个选择,合适就停下,不合适就继续走。”
“所以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头,就和我们的老祖宗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能寻到一个比晚霞村还好的地方落脚生根,繁衍后代。”
“我们都能活下去。”他说,“全都能活到那一天。”
赵老汉翻了个身,手臂枕着脑袋,望着因老三一通打鸡血而重拾信心的一群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
世道难呐,稀里糊涂的人活不下去,与其事到临头才开始愁,不如提前把事情摊开了说,该抹眼泪也抹了,哭完,心气提起来,日子还得接着过。
柴火噼里啪啦响,夜晚也不是全然寂静,除了鼾声,还骤然响起了嚷嚷娃子不见了的慌乱嚎叫。
离得有些远,正好在河滩的另一头,往河泊县走的方向,好似是孩子的爹娘去河里摸鱼了,叔叔婶婶睡得熟,守夜的老两口原本唠着嗑醒神,备不住实在太累,没撑住眯了会儿。
醒来就发现睡在地上的孙子不见了。
哭嚎的正是孩子的阿奶,老妇人嗓门大,嗷嗷嚎着,哭天抢地叫着大孙子的名字,说不见了,咋眯一会儿就不见了呢!
不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大家伙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是人性冷漠,周围人愣是没啥反应,翻个身继续睡,除了当娘抱紧了儿女,旁人别说帮忙找,连句关怀都没有。
“老头子?”王氏也被吵醒了,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闺女,面色难得有些慌乱,“有人丢孩子了?”
“听着是。”赵老汉忙对听着动静走过来的老三道:“你去通知大家伙,前头有人丢娃了,让他们睡觉都把孩子放中间,最好抱着睡,人多眼杂,备不住有歹人浑水摸鱼。还有值夜的人,都别打盹,起来走走,要是瞧见有人靠近咱这片就给赶走,不用给好脸色。”
“嗯。”赵三地沉着脸点头,丢娃是大事,天黑眼盲,孩子被人抱走可就难再找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前头就闹起来了,阵仗有些大,好似是孩子阿爷去河里把儿子儿媳叫了回来,哭嚎的声音从老妇人变成了孩子阿娘。
当事人撒泼打滚,旁人怒骂低吼,河滩四周一片骚动。
赵老汉没让人去前头查看情况,这种事也没办法插手,虽然这般说显得很冷漠,但这就是人少的弊端,白日赶路,夜里守夜,但凡打个盹的工夫就有可能丢东西。
朱来财运气好,及时醒来,守住了家当。
这家人就没这般好运了,丢的还不是两袋子粮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直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孩子也没找着,孩子阿娘已经哭晕了好几回。四处找孩子的阿爹,自责的老两口,沉默不敢吭声的叔婶,懵懂无知尚在襁褓的幼儿。
天一亮,就有夜里才到河滩的车队准备启程。
晚霞村的人赶紧担起箩筐,背上背篓,推着板车跟在后头。驴车落后马车稍许,赶车的青玄时刻准备着,只要前面的马车一走,他就紧随其后。
其他人则紧紧跟在驴车后头,而在他们身后,也陆续聚集了不少人,瞧着是和他们一样的想法,跟在马车后头行方便,让大户人家的护卫疏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来。
视野被马车车厢遮挡,看不清前头的状况,但能听见呵斥声,堵住中间大道的难民缓慢又拥挤地挪动板车给他们让路。
混乱,咆哮,怒吼,哭喊,板车翻倒……
算不得长的一段路,愣是闹到太阳都出来了,前头才腾处一条仅仅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路。
只是,还未等前头第一辆马车挥鞭动身,忽然,更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惊恐大叫,原本因为挪地儿而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四周,顿时又慌乱起来。
甚至远胜之前。
“有兵爷,是兵爷!兵爷们往这边来了!快让!都快让开!”
“怎么会有兵爷?是丰川府的兵爷还是庆州府的兵爷?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快跑啊!!兵爷来抓我们了!!”
“天杀的,我们都跑到这里来了,怎的还有兵爷追过来?!”
周围登时乱成一锅粥,这会儿谁还管你什么大户人家的护卫,就算手头攥着大刀也没骑着马跑过来的兵爷吓人啊!
刚疏通出来的道顿时又乱了,有人往后头跑,有人往河滩方向跑,瞧着是打算走河道。往前走和往后走的板车撞在一起,背篓箩筐啥的就算跑路也没打算丢掉,转身见撞来挤去,前头的马车有些被混乱的场景吓到了,开始往后退。
他们这一退,驴车迫不得已也跟着退,身后的人一听军爷,也跟着退。
“爹!”赵大山扭头扯着嗓子大吼,可就算是这么大的嗓门,也被喧闹声压了去。
他们有过一次被兵爷追的经历,当时便是趁着前头没反应过来,往山里钻才逃过一劫。
他飞快看了眼四周,感觉往回走来不及了,两条腿咋跑得过四条腿?可周围没有山,除非是走河道,跑到河的另一面去,于是立马吼道:“爹!往回走,我们下河道!”
“大根!”赵山坳急的跺脚,也是一脸的着急吼,“兵爷来抓人了,听大山的,我们先跑!”
赵老汉掌心直冒汗,急得,真是怕啥来啥,昨儿还寻思河滩阵仗这么大,河泊县咋半点反应都没有,敢情人家不是没反应,是叫人去了!
那还耽误啥,赶紧跑啊!!
“都听大山的!往回走,下河道!”他被乱窜的人挤到了边缘,抬眼正好看见对面驱马而来的一群军爷,得有十几、二十个!隔得太远,长啥样看不清楚,就感觉人高马大,再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穿着甲胄,哎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玩意儿,反正亮堂堂的威武的很。
顾不上多瞧,后面的人也机灵,听见说后退去河道,登时转身推着板车拔腿狂奔。
后头一松,没人堵着,赵三地领头带着众人连忙往回跑。
前头堵着,兵爷们一时过不来,正好给他们争取了逃命的时间。瞧着下方河道从淤泥变成黄土大缝,顾不上推着板车好不好走,赵三地寻了个低矮处,踩着枯草,帮着身后的人搬抬板车。
汗水狂淌,心如擂鼓,余光只能瞧见无数的人群跳下河道,朝着周围一阵儿逃窜。
等人都下来了,板车也搬抬下来了,唯独驴车,实在没了法子。
赵老汉把闺女从车厢里抱出来,让青玄把驴车赶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心一狠道:“把它系这儿吧,咱先躲着,回头再来找。”
“回头还能找着吗?”青玄攥着绳子,咬着牙久久未动。
“我们不能被兵爷抓去,鬼知道这群兵爷是谁的人,被抓去又会怎么对我们!”赵老汉一把夺过绳子,把驴绑在歪脖树上,狠狠摸了一把它的脖子,扭头见路好似通了,连马车都给对方让了路,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回身一把拽住青玄的手腕,拉着孩子就往下方河道跑去。
…
“驾——”
人群溃散,十几匹马越过满地狼藉,无视逃窜的难民,朝着庆州府方向奔驰而去。
经过被绑在歪脖树上的驴车,为首的男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如今形势不容乐观,为了早些把人接到,路上少点麻烦耽搁,他们一路大张旗鼓没做任何踪迹遮掩,从边关出来日夜不休赶路至今。
这样的场景,见过太多,如今很难再引起他们的关注。
“咋感觉全天下的难民都在往丰川府跑,咱燕临府也不差啊,将军夫人日日差人去勘察地形钻水井寻水源,眼下真不缺水呢。”
“就是有点缺人。”
“哈哈,就算咱燕临不缺水,那也没人敢去啊!人家一听边关,哎哟了不得,日日打仗的地儿,简直要吓死个人,哪里是过日子的好去处。”
“陈大,咱真能接到人吗?”
“废什么话,抓紧赶路!”
马蹄卷起一片烟尘。
下方河道,逃命的难民见军爷们居然没来抓他们,全都顿住了。
赵老汉也顿住了,到底是舍不得驴,生怕被人牵走,一直扭头往上瞅。
瞅着瞅着,心头瞅出一丝异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咋感觉最前头的军爷有点面熟。
是在哪儿见过吗?
第172章
到底离得太远,只在匆忙间瞥到一张冷硬侧脸,甚至还来不及多想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眼前便只剩漫天灰尘。
马蹄声声,由近到远,仿若急行军般的一群军爷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正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场混乱来得快,散的也快。
军爷不是来抓他们的,瞧着也不像是丰川府的兵,除了已经跑没影的难民,其他正在逃,和还没逃远的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又全都驮着家当回了大道。
手脚麻利的,第一时间冲过去哄抢先前因混乱掉了一地家伙什,啥水瓢衣物空麻袋草鞋,矮凳和破碎的陶碗,好的坏的都没人嫌弃,见着啥就往自个怀里搂。
甚至还有人因为争抢大打出手。
“这是我先看见的!”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莫要胡搅蛮缠,滚!”
“啊——那个麻袋是我家的,里面还装着囡囡的衣裳!喂,诶!那个谁,你放下我家的东西!!”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掉地上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赵老汉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他家驴给抢了回来,真是抢,有俩不长眼的居然要去解他家小灰的绳子,瞧着是想趁人不注意把驴拽走!
特娘的!
“两个鳖孙,你他娘的伸手一下试试?!敢抢老子的驴,看我不打死你!”他隔着老远一声怒吼,边跑边脱鞋朝他们丢去,赤脚跑的哼哧哼哧,一张脸狰狞无比,高壮魁梧的身躯吓得两个瘦猴儿样的男子惊惧不已,“滚!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你说这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财帛动人心,这驴瞧着怪神异,四条腿结实有力,一双驴眼黝黑水灵,灵性十足。其中一个男子实在舍不得撒手,故作凶悍道:“老头,别以为你长得高壮我就怕了你,这明明是我的驴,你,你莫不是要抢我的……”
话还未说完,另一只草鞋也丢了过来。
“小灰!”赵老汉一声怒吼。
原本悠然自得的灰驴突然打了个响鼻,随即抬起后腿,触不及防蹬向其中一个男子。
赵老汉恰逢跑到了跟前,他一手拎起一个,只用了三成力度,两个瘦猴儿就感觉手臂要被扯断了,嘴里连连倒吸冷气,赶忙求饶:“我们错了,错了,这驴给你,给你,我们不要了……嘶,疼疼疼,松手啊。”
“这就是我家的驴!”赵老汉像扔两个烂冬瓜一样把人丢出老远,没再看二人,他忙检查驴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来往不少人,就怕有人手痒犯贱,胆子小的不敢牵驴,但备不住使点小坏啥的都有可能。
还好还好,没啥问题,从兵爷来到走,他眼睛没离开驴太长时间,他家小灰完好无损。
不多时,河道下的其他人都上来了,众人忙得热火朝天,都在帮着搬抬板车箩筐。
等忙活完,家当和人都齐了,太阳已经悬挂正空,有些晒人了。
马车队伍早没了影,趁着四散溃逃的难民还未回来,赵老汉当机立断道:“走,咱去河泊县!”
…
河泊县,那真是,路是路,村是村,人是人。
许是受旱情影响较小,河泊县的百姓并未外逃,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村子,虽未靠近村口,但隔着田土坡的距离都能听见村里传来的犬吠和小娃闹腾的嚷嚷声。
世道安稳时,这算是乡下村里十分常见的一幕。但对如今的他们来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田间扎着稻草垛,还有老农扛着锄头行走在田坎上。
再寻常不过的乡间一幕,他们却没敢靠近村子,更没敢去田间薅人家的稻草,只因一路走来,所见到的村子,村口都被本地村民用巨木和石头圈围住,大路不通,小道也被堵死了。
若有外人靠近,无论对方礼貌询问,还是言行无状,一人高呼,全村男女老少都扛着锄头出来了,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语言,一个劲儿挥舞锄头,面色激动,驱赶的意图十分明显。
他们十分排斥,抗拒难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防备。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自打进入河泊县,晚霞村一行人就只闷头赶路,路过村子顶多瞧上两眼,没有像别的难民一样上前央求给口水,更没端着个破碗,拽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讨要吃食。
河泊县今年地里收成如何,看县外那条能淌泥浆的大河就知道了,定是不差往年多少。
村民虽也是粗布麻衣裹身,瞧着日子并不富裕的样子,但庄稼人都是如此,和他们在村里时没啥两样。
可和难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一眼就能分辨的区别。
清晨耽误了时辰,中途又寻了个偏僻地儿歇了晌,等到河泊县城外时,太阳已斜斜挂在了西边儿。
村里好些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如今看着河泊县的城门,只觉巍峨无比。十几个腰跨大刀的守城兵,还有乌泱泱一大群被拦在城门外的难民,他们心头不由露了怯,有些害怕,不敢再上前。
“大根!”赵山坳缩着脖子,脚底板像是黏在了地上,再不敢往前一步。
赵老汉没应声,睁着一双老眼悄摸观察四周。
难民颇具规模,他们把城外当成了临时居住地,板车箩筐旁堆满了凉席,上面或躺或坐着数不清的人,小娃瘦的没肉挂脸,老汉婆子长吁短叹,阵阵恶臭迎面袭来,混杂着各种腌臜味儿。
进城的大道上,则排满了队伍。
有载人的马车,有押运货物的骡车,还有带着村里人进城的牛车,更多的是数不清的老百姓,有人简单背着个包袱,有人推着摞得老高的板车,他们和外头难民的区别是,进城检查时,都会从怀里掏出路引。
守城兵会仔细核对,村镇地名,人数长相,所来何事,一一核实。对得上,便放行,对不上,或回话支吾答不上来,一旁的士兵便会上前把人压到一旁审问。
杜绝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许是吃过苦头,难民们也只敢远远看着别人进城,甚至不敢带着小孩上前讨食,赵老汉远远望着这一切,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丰川府没有用武力驱赶流民,但也没有接纳流民。
他们任由流民滞留城外,但不准他们进城,守城军不少,若有难民作乱,当即便能压下。
几个村老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远处的守城军,又看了看快要在城外安家的难民们,发愁道:“咱没路引,进不了城。”
“本也没想过能进城。”赵老汉说,“难民哪来的路引,就算里长给开,跨越州府的距离,也得县衙或府城盖了章才成。”
他望着排队进城的百姓,摇头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人粮食烂在粮仓里发霉生芽,有人一大家子守着半袋粮勒紧裤腰带日日数着米粒下锅。天灾人祸,难的是没有依仗的普通老百姓,这些人,也仅仅只是苦了路上那些日子罢了。
进了城,回了家,投了亲,日子也就顺当了。
起码,比他们这些看不见前路的难民好过多了。
“在这儿歇一晚,咱明日继续赶路。”他扬声道。
他们的目的地一直都是府城,只是路过河泊县,想观察观察本地人如今是咋个对待他们这些外来的难民。
咋说呢,比想象中好一点,起码丰川府没有派军队四处驱赶围堵他们。可也说不上好,没赶你,但也不咋招待见,这么多守城兵,他都敢想象,若有人胆敢生乱,当场被杀都有可能。
城外这些难民如此老实,或许这种事早已发生。
戌时,厚重的城门缓缓阖上,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来不及入城的百姓抱团聚集在一起,离难民们远远的,防备之态不加遮掩。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休息好,实在太臭了,就算他们择了一处离城门稍远的距离,仍有一股臭味儿顺着夜风飘过来,挥之不散。
除此之外,就是吵,难民里不乏害了病的人,疼得半夜睡不着翻来翻去唉声叹天。
再有就是饿,饿得肚皮震天响,大人还能忍着,小孩子忍不住就拽着爹娘说饿,饿得肚子疼。
连到点就困的赵小宝都睡不着,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直挺挺躺在凉席上,望着漫天星河发呆。
“娘。”她小声叫道。
“娘在。”王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显然也没睡着。
“你饿不饿?”赵小宝小声问道。
“有一点。”王氏诚实点头。
一阵儿窸窸窣窣响,赵小宝悄悄往娘手里递了块肉干,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往嘴里塞,用干硬的肉磨着牙:“娘,边关也不下雨吗?”
“娘也不知道。”夜深太长,实在没有打发时间的事宜,王氏便也咬着肉干解馋。母女俩一同望着星空,小声夜话,“可是担心你金鱼侄儿?”
“嗯。”只有这个侄儿不在跟前,老家旱,路上旱,河泊县也全是难民,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金鱼侄儿还好吗,舅舅舅母对他可好?有去上学堂吗?他读书好聪明的,她会的字全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的,他还说长大要考科举,要和他爹一样当大官。
最重要的是,边关旱吗?
他有水喝吗?
小小年纪的小姑,忍不住担心着她那远在边疆的第六个侄儿。
嚼着肉干,连臭味儿都散了些许,甚至还有一阵儿扑鼻的肉香气袭来。
赵小宝顾不上惦记金鱼侄儿了,屈指挠了挠胖脸,举起肉干看了又看,疑惑道:“娘,咱家的肉干这么香吗?小宝怎么没有吃出来。”
王氏也疑惑,她到底是大人,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有人大半夜在烤肉。
香气有些霸道,难民们本就蜷缩着身子用手紧紧按住肚子忍饥挨饿,香味儿一飘出来,顿时引来一阵骚动。
“遭瘟的东西!大半夜吃肉,你家祖坟要塌了!”费劲儿眯觉的周婆子蹭的一下坐起身,朝着香味儿飘来的地方狠狠啐了口唾沫,“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
一向和她不对付的吴婆子难得统一战线,紧接着翻身坐起,狠狠一拍凉席,朝着香味儿飘来的方向骂道:“活不到明儿了不成?白天谁抢你的啊,非要大晚上馋人,个天杀的东西!”
她们离得远,只是过过嘴瘾,也不怕别人听见。
但其他人难民就不一样了,已经有人循着味儿找去,看能不能讨要一两口肉吃,跪下来都成。
四周闹腾的更没法睡了,有人干脆起身去解手,还有骂骂咧咧拿着蒲扇给娃扇风的,荒野蚊虫多,又不敢在城外点艾草,城楼上值夜的兵爷会大声嚷嚷让老实些。
再闹腾就往下丢东西,碎石啥的,也不怕砸死人。
赵小宝翻了个身,四处爬来爬去给家里人都偷偷塞了几块肉干,肉干没味儿,偷摸着吃既能消磨时间,还能当个荤腥补补身子。
她从几个侄儿们的身上爬过去,刚翻到睡在外围的青玄身边,忽地,一窜凌乱的脚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扭头就见朱来财蹬蹬蹬从小林子里窜出,他毛绒绒的双手还把着裤腰带,满脸惊慌道:“他们在林子那头烤肉,我,我解手正好看见。”
他慌得语无伦次,裤腰怎么都系不上,望着坐在凉席上鼓动腮帮子的赵老汉,惊恐瞪眼道:“肋骨,架,架在火堆上烤的肉,不,不是猪的骨头!”
第173章
朱来财祖上三代都是杀猪匠,这辈子杀过的家畜不说一千也有八百,猪骨长啥样,他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他家肉摊子除了猪肉,别的肉也卖,作为县里的老字号,三代积累的好名声,山里的猎户猎到啥矮鹿灰狼都爱扛到他家肉铺来售卖,还有县衙批了文书的病牛死牛,他年年都杀好几头。
家畜的肋骨,腿骨,肉质纹路好坏,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好歹,说出个一二三来。
天虽黑,但他瞧得真切,那行人架在火堆上炙烤的肋排,既不是猪羊,更不是狼牛。
肉是新鲜的,许是没有清水清洗,血沫子该滴滴往下坠落。
一群人围着火堆儿,有人在烤,有人在吃,还有人正在用刀剁骨,因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对方扬起的斧头。
杀猪匠日日拾掇腌臜物,去乡下帮忙杀猪,主家都会把下水送给他算作辛苦钱,搓洗猪大小肠更是手拿把掐,周围臭不臭的对他没啥影响,更没耽误他眯觉,但林子那头的血腥气,却瞬间就把他的瞌睡虫刺激没了。
朱来财抖着双手,彻底放弃了系裤腰带,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敢确定是啥骨头,反正不是猪牛羊,肋骨小小的……就算是什么我不认识的深山野味儿,也是幼崽。”他说的遮遮掩掩,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显,好些娃子还没睡,睁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望着他。
丰川府山林少,河流多,不说一马平川,但深山老林确实离得远,难民若有本事捉到野兽幼崽,咋可能会一路带来河泊县?怕是当场就给杀了吃肉填肚子。
要养活的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路上不好藏,更不好养。要吃要拉要扑腾的家畜,他们刚从村里出来也带着舍不得杀,还惦记着母鸡生蛋,只是时日一长,才不得不放弃这个畅想,人都累得要死,鸡离了熟悉的窝,根本就不下蛋了。
更养不活,只能杀了抹盐晒干保存。
总而言之,河泊县的老百姓养了家禽,但难民绝不可能有。就算藏了肉,也只会是腊肉这等容易保存的食物。
新鲜的肋骨,要么是现偷现抢了本地人的猪崽羊崽,要么就是……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一瞬间沉了下来,相处数日,他们大概知道朱来财不是一个张嘴胡吹瞎咧咧的性格,他说那不是猪牛羊,就一定不是。
“大根。”赵山坳欲言又止。
赵老汉蠕动了下嘴皮子,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扭头对众人道:“这里不能久待,咱明日天一亮就走。憋不住想解手蹲坑的,也别嫌谁,就在旁边挖个坑解决,不要走远,也不要去小林子。当爹娘的都看紧娃子,眼神不落地瞅着,最好都抱着睡,别撒手。”
随后,他一连叫了几家人,有当初去于家弯抢水打仗死了男人的人家,有杜石头和吴有良两家,还有吕秀红母子仨人,沉声安排道:“你们几家把位置挪到我和大河两家旁边来,杜鹃去和小花她们挤挤,大萝卜和根苗几个男娃去和小五和大狗子他们挤挤,其他人,撕块布条子叠吧叠吧堵住鼻子和耳朵,不睡不成,明儿还得抓紧赶路,都忍忍,抓紧时间眯觉。”
听出话音的都察觉出两分不对,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都点头应好。
妇人忙活扯布条,汉子们街头接耳唠些不敢让孩子听见的话,显然心头冲击很大,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被点名的几家人忙拽着凉席换位置,所有人都清楚,老赵家和李大河两家旁边是最安全的地儿。他们家中死了壮劳力,还是为村里死的,剩下的老弱妇孺多被看顾两分,没有人表示不满,还帮着拿东西。
赵小宝挤过去和小花她们睡一张凉席,小姑娘们身子紧紧挨着,全都用布条堵住了耳鼻。
“不要取下来。”小花的娘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抖着嘴皮子颠来倒去说,“闻不得,这个味儿,小孩子闻不得。”
说的也不知是挥之不去的臭味儿,还是四散飘逸的香味儿。
赵老汉望着小林子那头,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默。
赵山坳和李来银走过来,一张老脸瞧着更皱吧了,他们看了眼朱来财,嗫嚅着双唇,最后还是啥都没问,深深叹了口气。
“大根,要不要过去瞅瞅。”李来银忍不住道。
“瞅了能咋样,是能提着刀把人砍了,还是问他们吃的是啥?”赵老汉语气有些冲,明显情绪不佳,“……早些碰见还能伸手管一管,现在还瞅啥,帮着埋骨头不成。”
李来银说不出话了,是啊,早些遇见看不过眼还能伸把手,如今瞅啥,味儿都飘出来了,啥都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老汉抬头望了会儿天,啥都看不见。随即,他再次扭头看了眼小林子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就当朱来财是个半吊子屠户,杀了半辈子猪,唯独这回看花了眼。
“行了,都早些睡,养足精神明日好赶路。”他摆摆手,一把抓起凉席上老婆子丢下的布条子,撒气般团成团狠狠塞入两个鼻孔,把鼻头撑得宛若牛鼻,显得整张脸狰狞无比。
这一夜,小林子那头热闹了半宿,香味儿也飘了半宿。
…
翌日,天还未亮,城门便开了。
抱团了一夜的百姓立马涌到城门口,推攘着排起了长龙。
难民们忙不迭爬起,如往日一样,也跟着凑到城门口询问:“今日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朝廷还未传来消息如何安置你们,县太爷让尔等莫要惹事,更不要去乡下侵扰村落,如若被发现,一旦抓到作恶歹人,无需抓到大牢,直接就地格杀!”每日都要说一番的话术,兵爷们早已熟背于心,挥舞着手臂驱赶他们,“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不要扰乱秩序,都老实些,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何时才有消息啊!我们都来了大半个月,大老爷莫不是在哄骗我们吧!”难民中不乏有会说官话的人,其中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男子,一群人挤挤攘攘,面色激动,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老家地里颗粒无收,若不逃难,如何生存?既是逃难,又何来路引?
河泊县的县太爷以没有路引为借口不允许难民入城,这本就是在为难他们!
等等等,等朝廷通知,等朝廷的消息!
朝廷若有消息,他们又何至于远走家乡?!
昨夜发生的事,不止在晚霞村一行人心里烙下了阴影,还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只想奔出一条活路的普通百姓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本还能忍,还能等,可经了昨晚,好些人都有些心神恍惚,精神状态堪忧,整个人时刻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
尤其孩子多的人家,更是一夜未眠!
睁眼瞅着,闭眼搂着,半刻都不敢撒手。
“莫要胡搅蛮缠,更莫要不识好歹!”兵爷面色一凝,猛地看向高声嚷嚷那人,他一身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打结,浑身臭气熏天,若非会说官话,瞧着是读书人装扮,他都要抽刀恐吓了,“大老爷日理万机,所言所行不过是依照规矩办事,进城本就要检查路引,何来哄骗一说?我看你也是读书人,莫不是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兵爷也并未为难他,随即缓了语气:“没有路引跨越州府,按规矩,大老爷是可以把你们抓到大牢里去的,只是他怜你们身不由己,这才允许你们在城外候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扰乱治安,只要朝廷有消息传来,府城那头下了命令,大老爷自会第一时间安置你们。”
不等对方说话,他继续道:“莫要觉得咱是在针对你们,实话告诉尔等,各地都是如此,没有路引便不能入城。若你们不信,大可去府城,府城里的大户人家心善,在城外设立了粥棚,早些去,早些排队,没准每日能分到一个馒头半碗稀粥,好歹也是口吃食,能活命。”
长衫男子眼眸一亮,顿时顾不上其他,连声询问:“兵爷所说可当真?”
“自是当真!”兵爷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回了值守的位置。
难民日日守在城外,瞧着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搞得他们上值压力倍增,这么多不安定因素,若是一旦乱起来,他们恐怕压不下。
府城确实有大户人家在施粥,但府城的难民远比他们河泊县更多,大户人家也不是散财童子,几桶稀粥,几屉粗面馒头,分完就没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余光瞧见长衫男子满脸激动,正手舞足蹈和难民们转达消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百姓们被蒙在鼓里,还想着朝廷,指望着朝廷,等着朝廷下令开仓赈灾,安置难民。可他们却不知,如今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王爷反了,将军拥兵自重,起义军如春后竹笋一茬茬往外冒,皇帝陛下又失去了民心,天下早已大乱。
河泊县没有驱逐难民,也仅仅只是不驱逐而已。
大老爷总说,等吧,等吧,等老天爷的意思。只要下雨了,难民们自会往回走,故土难离啊!
可若是等不到呢?
兵爷望着一片喜气洋洋的难民堆,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了,他有些被这群灰扑扑的人脸上的笑容刺伤,扭头不敢再看。
等不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第174章
半个月后,丰川府城。
高大巍峨的城门下,驻扎着一群身穿盔甲,握矛举盾,面色冷肃的士兵。
青石板铸就的大道上,各式车辆来来往往,押运粮食药材的货车排成了长龙,背着包袱的百姓局促垫脚探头前方检查的进度,并不敢催促,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人潮拥挤,龙不见尾,热闹非常。
而在城门外的另一头,搭建着一排粥棚,同样也排成了长龙。
只是与前方等待进城的百姓们相比,这群人就显得埋汰多了,头发成结打缕,衣裳脏污不堪,面容消瘦疲惫,指缝藏污纳垢,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说不清是汗味儿还是别的腌臜气味儿,让人几欲作呕。
此时正午未到,粥棚未开,就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口角,怒骂诅咒声不绝于耳。
忽地,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从远处使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驾挂满了玉翠珠帘、装饰华贵的马车从远处快速驶来,赶车的车夫一挥鞭子,并未把四周等待进城的百姓放在眼里,遇人挡路,马车速度未减反增。
“让开,通通让开!”
“前方挡路之人,速速避开!”
两个骑马护卫在前方挥鞭驱赶拦路的百姓。
人群登时有一瞬慌乱,有人匆忙躲避,有小孩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这番不讲道理的动静下,愣是给华贵马车腾挪出一条道来,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城门处。
守城门的兵爷显然认得这辆马车的主人,后头老实排队的百姓只看见一双白皙的手臂撩开帘子,随即兵爷便挥手放行了。
众人见此暗自皱眉,他们排了半日还未进城,对方一来兵爷便放了行,甚至没有仔细检查,简直视规矩于无物。尤其好些远方来的行商,他们装货的车辆被翻来覆去戳刺,就算偷偷给检查之人塞银子,顶多也就是没那般粗鲁,“不合格”的货物被缴了一袋又一袋,简直是有火不敢发,有气没处使。
尽管内心不忿,但却并没有人出声制止,谁都不是傻子,自知晓这等人物敢如此肆意妄为,身后必有依仗,身份恐是非富即贵。
这一幕也落在了晚霞村一众人眼里。
他们是在昨日傍晚到的府城,从河泊县出发,途径数个县镇村,走了大半月,可谓是受尽了冷眼驱赶。
一路波折尽数咽下,不愿再多想,就说到丰川府后,所见所闻,真是让人心头一凉再一凉。
河泊县的兵爷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然而府城更甚,直接驻扎了一个军队,整日维持着城内城外的治安秩序,镇压得城外数以万计的难民不敢生乱。
是的,如今聚集在府城外的难民少说都有万人,乌泱泱一大群,跟蚂蚁窝一样,站在城门上往下望去,一眼看不到头,震撼至极。
这还不算,还有数不清的难民正日以继夜地往府城方向奔而来,据先来的难民们说,粥棚原本只有两个,但难民实在太多了,僧多肉少,导致分配不均,期间闹了几场祸事,军队出面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人砍了,这才平息下来。
但效果依旧甚微,最后出于各种考量,知府大人召集城里的大户人家商议了一番,在军队的支持下,于是搭建了这一排粥棚。
当然,依旧是僧多肉少,但也比先前好了很多,起码一排粥棚同时给难民施恩,诚意瞧着都不一样了,就算轮到自己时正好勺子见了底,也不会像先前一样骂骂咧咧,只是暗恼自己运道不佳,明日要早些来排队。
同样的,丰川府也没有出兵驱赶捉拿难民,想来是太多了,赶不走,更捉不完,干脆就放任不管。
只要不惹事儿,守城兵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找难民麻烦,得到这个消息,赵老汉狠狠松了一口气。
如此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最怕的就是丰川府为了省事儿,直接下狠心驱逐流民。驱不驱得走是一方面,但当官的态度如何,下面的百姓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如此他们日后恐怕真要东躲西藏,日子不会太好过。
放任不管,只要他们不去乡下村落使坏,不偷不抢,即便丰川府的百姓依旧不喜欢他们,防备他们,但他们也不会报官来抓他们。
两不相扰,对当下的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府城也没有像河泊县一样,说啥等朝廷的消息,丰川府上下官员缄默不言,更没提过难民的安置问题,只是调来了军队,用强硬手段杜绝了难民生事的可能。
或许他们同样在等,等一场大雨,终结这场席卷南北的大旱。
到时,流民自会离去。
至于在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不可避免的伤亡,既是不可避免,那便是在所难免。
…
正午日头毒辣,城门处,一行推着满装粥米和馒头的队伍缓缓走来,屉布也遮不住的热气升腾。
“来了来了!施粥的善人们来了!”
“排好队,别挤,都别挤!”
“大伢子!哎呀,你们别挤,别挤到我家大伢子!”
赵二田带着村里人跟在一群难民身后排队,七八个队伍,每一排都有自己人。
“二哥,好多人呀。”赵小宝稀罕热闹,闹着要来,她爹一向拿她没办法,想来就来吧,也给她递了个缺口破碗,让她坐在老二肩头,免得被人冲撞。
倒也不算特立独行,好些小娃子都坐在阿爹阿爷肩膀上,防的就是眼下的混乱,备不住小娃会人撞翻踩死。
施粥的大户人家没定啥规矩,什么一户只能拿一个馒头之类,这么多难民,谁还能登记谁是一家的不成?既是施恩,施谁都一样,所以好些人吃完这顿,当天就带着一家老小蹲守在粥棚守着,排在前头的总不会空手,也因此因为争抢位置,好些人大打出手,日日都会见血。
但只要没出人命,城门口的兵爷就不会插手。其实就算出人命,兵爷们也不会管,除非是大动乱,这才会出面镇压。
“小宝,抱紧二哥的脑袋,当心不要掉下来。”赵二田一只手攥着她的脚,一只手攥着碗,好在前后都是自己人,力都朝外人使了,对自己人都收着呢。
村里小子们都抱着碗站在人群里,往日瞧不出个啥,和这些身体消瘦,体态疲乏的难民一比,连周三头那小子都显得格外莽实,挤来攘去,半点母没落下风。
“好。”赵小宝听话地抱住二哥的脑袋,手中的破碗正好倒扣在他额头上,造型十分滑稽。
赵老汉在远处看了他们兄妹一眼又一眼,见闺女灰扑扑地融入了难民堆里,半点不扎眼,他才不免松了口气。既有免费的口粮,来都来到了,当然要去拼一把运气。
他没去,和剩下的人一同留下看守家当。
石家兄弟和朱来财一家同样没去,都愁的很,别说白得的口粮,就是自家口粮都没心思吃了。
无他,进城要检查路引,还要盘问祖上三代。
自家根底倒没啥不能说的,但路引这玩意儿他们没有啊!
石家兄弟当初为了逃难,把村里的本家人都得罪了个遍,当时走得匆忙,谁会去琢磨路引啊?还是那句话,都逃荒了,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会花心思去县衙和州府奔波走流程!
朱来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家甚至比石家人更仓促,封城的消息刚传过来,就慌里慌张关门闭户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拾掇家当立马跑路,去县衙走关系搞路引,那不就是自投罗网?
远到而来想投亲,到地儿了才发现,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赵老汉看他俩唉声叹气了半日,想了想,起身走过去,问道:“咋样,接下来有啥安排?”
石大郎和朱来财见他过来,搓着手忙要起身,被赵老汉摁住肩膀压了下去,他盘膝坐下,闲着也是闲着,瞧着是打算和他们唠唠。
“叔,实不相瞒,我这会儿脑子乱的很,一点章法都没有,不晓得该咋整。”石大郎捏着手指,他家是啥情况,路上该说的都说了,都知道他是来丰川府投奔姑母的,只是和朱来财不同,他打从踏出家门那日起心就悬着,说是投奔,其实心里很是没谱,并不敢确定姑母愿不愿意帮助他们。
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姑母若不想看见他们,那就算了,绝不歪缠讨人嫌。他们讨饭也好,卖身也罢,甚至去给大户人家当隐户,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然而现在,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咋整啊,咱没路引啊!”朱来财一个劲儿抓脑袋,抓了一手头油,给赵老汉嫌弃的,也开始跟着发愁了,这地儿是真臭啊,吃喝拉撒都在棚里。
府城比河泊县讲究些,不允许难民乱拉,给搭建了两个粪坑,每日都有专人来收夜香。
可这么多人呢,还没水拾掇,咋收拾都不顶用。天气又热,蚊虫到处飞,臭得往鼻孔里塞布条子都不顶事儿,感觉吸到嘴里的气儿都是熏人的,反正他不想多待,真待不住。
“这不问你们有啥安排嘛,总不能干等着吧。”他拍了拍俩人的肩膀,给支招,“府城进不去,乡下还去不了?”
他看向朱来财,知道石大郎的姑母嫁的好,估摸一直住在城里,不咋出城。朱来财的妻妹不同,听他提过,她夫家原是乡下的,后来分了家小两口单过,生的儿子有些读书本事,这才搬去的府城。
“你没路引,你妻妹的婆家人有啊。”赵老汉脑瓜子活络,此路不通,换条路不就成了,“你若知晓你妹夫老家在哪儿,你就寻过去,再让亲家帮着往府城里递信儿,你进不去,你妹子总出的来,等见着人,咋安排后面的事儿,下一步该咋走,也好商量嘛。”
府城呢,肯定是进不去的。
就算婆家往府城递信儿,顶多是让他妹子妹夫知晓姐姐一家来了,没点本事人脉走后门,就算见着人,也只是见着人。
可就算进不去城里,也总比现在干等着强。
他也是琢磨上之前朱来财说的帮着找个落脚地的事儿了,这地儿真待不下去,就半日都要给他腌入味儿了,而且人多眼杂,都不方便他闺女往外掏吃食。
这大半月的奔波让他瞅明白了丰川府眼下的情况,这里有水,尽管也旱,但不知是地下的水多,还是别的缘故,水井没完全干,每日也能打上几桶,牛饮不能够,但勉强能活,死不了。
不过村里的水井,各村的村民都看得紧,并不会让外人沾染半分。
但知道有水就成,像是荒野沟渠小溪,都能看见薄薄一层水流,污水喝不得,但真渴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总之,在当下,丰川府这座水城确实是个好去处,难民都舍不得走,因为能活。
这也是为啥城外的难民数以万计,且每日都在以一种不可想象的数量疯狂增长的原因。
思前想后,赵老汉还是决定,顺杆往上爬,如果能在丰川府落脚,那就最好。
离家那会儿正是秋收时节,离家快三个月了,再过些日子都要立冬了。
多吓人啊,临近入冬,天儿还这么热。若再旱几月,翻过年,可真就是整整一年未下雨了。
赵老汉都没把握,若是离开丰川府,接着往下逃,他们是否还能找到另一个不缺水的好去处?
所以甭管是村里人,还是他自己,都更倾向于暂时在丰川府落脚,先瞅瞅情况,若是下雨,老家当然是回不去的,庆州府已经不能再回去了,他们不想当反民。
反正只要下雨,不旱了,到时若丰川府还是不愿意接纳难民,安置他们,那就再逃。
不,也不能说逃,再打听打听消息,看哪里愿意接纳无家可归的人,到时他们就去那里。
而眼下,为了能在丰川府顺利落脚,朱来财当初答应的事儿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甚至可以说是当务之急。
第175章
这个方法实在不错,朱来财认真思考片刻,比花钱让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来的有保障。
不说他现在一副难民模样,寻常百姓见到他就三退五避,掩口捂鼻,好似他是啥刚从茅坑出来的沾屎苍蝇,嫌弃的不得了。
就说给对方钱,对方却拿钱不办事咋办?朱来财也不是没动过脑筋,只是想了几个办法都觉得不靠谱。
老兄这法子不错,当年妻妹远嫁,娘家那窝子惦记岳家家产的本家人,莫说送亲,连半篮子鸡蛋都给的抠抠搜搜,人还是他亲自送来的丰川府,妹夫乡下老家他也住过几宿,俩亲家都是实在人,性情亲和并不难相处,若前去让对方帮忙送个信儿,许是不会推诿。
只是,当初送亲走的是官道,后来仓惶逃离县城时走的却是小路,一路偏,处处偏,事到如今,他一个外地人,只知道曲山县柳河村,却不知道这条路该如何走,是往东还是往西。
完全摸瞎。
“你这真是,就这一个妹子,咋能连人家婆家的路都忘了!”赵老汉听完一拍大腿,“都说娘家是靠山,甭管远啊近的,妹子要是在婆娘受了欺负,就是天边儿都得赶去撑腰!哎呦你倒好,就记住个村名,真有啥事儿,工夫全耽误在寻路上了。”
“哎,怪我,都怪我。”朱来财连声叹气,这就是远嫁的烦恼,逢年过节顶天也就托镖局寄点礼,带一份家书,人情往来全靠中间人,路不是自己走的,又如何能记住?下乡收猪,太偏的地儿去第二回 还得让人带路呢,何况两府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赵老汉心有戚戚,扭头看了眼捧着破碗等待善人施粥的闺女,再一次在心中暗下决心,绝不能让闺女远嫁,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好,啥家书,托人送节礼,真想都不敢想,得给他呕出心头血。
凭啥啊,这可是自己亲手呵护长大的闺女,嫁个人罢了,咋就不能回娘家了?
远嫁不行,男方就算是皇亲国戚都不行!咱不图那个,就图亲人在侧的平淡小日子。
三人正商量着花钱找个本地人问路,托信儿信不过,问路不至于骗他们。正说着呢,突然,一道喜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难掩激动亢奋:“姐夫!是姐夫吗?!”
哎哟我滴个姥姥啊,这声儿,这声儿!
朱来财和马氏同时转身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埋汰,乍一看不比难民好上多少的小妇人正眯着眼瞅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两边眼神一对视上,妥了,是自己人。
小妇人喜得连连招手,边蹦边扭头喊人:“相公,这儿,这边儿!我找到姐姐姐夫了,他们真的来了,快过来!”
正在另一个方向找人的孙四郎听见媳妇的声音,忙不迭跑过来:“哪儿呢?没看错吧!”
没错,哪能有错,自个亲姐姐她咋会认错!
“大娘!”马二娘泪眼摩挲望着朝她奔来的姐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唤着儿时宁愿被阿娘打手板心也不愿改掉的称呼,跌跌撞撞朝她迎去,“大娘,大娘——”
“幺妹!”马氏,也就是马大娘,同样哭着叫道,她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前一瞬还在犯愁怎么给城里的妹妹递信儿,后一瞬她就出现在了眼前,简直跟做梦一样!
姊妹二人在难民堆里狠狠相拥,怀中温热的怀抱瞬间抚平了数月以来的焦躁担忧,马二娘哭得停不下来,鼻尖闻着阿姊滂臭的一身,半点没嫌弃,还一个劲儿耸动鼻尖猛嗅,心中更是难受,大娘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
“怎的现在才来?!”她咬牙切齿,“早往家里递了消息,让你们早做准备,偏是不信!”
她摸着姐姐的脸,指腹擦拭着污垢,忍不住眼泪狂流,甚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凑上来的姐夫,气全朝他撒了去:“定是舍不得家中的猪肉摊子!摊子比命还值钱不成?分不清轻重缓急!”
朱来财原本正高兴着,心情和媳妇差不离,这正念叨着呢,没想到人就来了,正要去揽跑过来的妹夫叙旧,就被妹子劈头盖脸一通骂,顿时委屈道:“没,没舍不得。”
“没不舍,作甚一直不回信儿?我隔三差五去镖局,人家都快把我认熟了!”马二娘气道,“早前若听我的,何至于逃难?大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一路也不知怎么过来的!”说着,眼泪止不住流,她这几个月提心吊胆,若不是被相公拦着,都要亲自回娘家找人了。
马大娘个头却比马二娘矮了大半个头,姊妹二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说马二娘才是姐姐。
赵老汉见此一幕,忍不住在心头嘟囔了句好一个利索小妇人,这小脾气,哎哟,瞧给朱来财骂的,恁敦实个汉子,愣是连声儿都不敢吭。
等小妹撒完气,马大娘连忙把儿女喊过来叫人,孙四郎好一通稀罕,倒是马二娘,看见兄妹四人敦实的身材面貌,明显随了姐夫的大骨架,顿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大娘身子那般瘦弱,生的四个娃都莽实,可见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
除了生老大时她还未嫁,后来的三个外甥女,她只在信中得知,并未见过人。眼下瞧见了,她对姐夫的恼怒又多了一分,可恶的杀猪匠,方方面面都让大娘吃尽了苦头。
“你们怎的在这里?”姊妹二人狠狠哭了一场,缓过了劲儿,终于有心思说别的,马大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难民堆里看见妹妹和妹夫。
“还不是担心你们。”马二娘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任由她拉着自己往一群好奇望着她们夫妻的人堆里凑,没感觉到对方身上带有恶意,瞧着和大娘十分相熟的样子,便也笑着冲她们点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泪,“你们不回信儿,我又接连往家里寄了几次信,全都石沉大海。我估摸不准你们还在老家待着,还是外逃了,打从府城驻扎了军队,城外难民开始扎堆,听了太多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担心你们没带路引,要是如此,就是来了丰川府也入不了城,那还如何寻我。”
说到这里更气了,再次扭头狠狠瞪了眼姐夫,若早听她的,几个月前世道还未像如今这般混乱,那时办个路引有的是法子,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月前开始,我和相公便日日出城,想着你们若外逃,定会来丰川府寻我们。”马二娘指了指脸上被泪水糊得脏兮兮的灰,又捻了捻身上的破旧衣裳,“我和相公害怕难民,这不,日日出城都要装扮一番,弄成这番模样就不打眼了,这般方便找人。”
她没说的是,他们两口子日日天不亮就出城,在城外找上大半日,下午再排队进城,循环往复。
就这,还是儿子书院的同窗伸手帮了忙,他们走了不知多少人情,才在官府开具了进出城门的文书。否则别说日日出城,便是隔三差五出城都是件麻烦事,如今不止进城检查严苛,连出城都需要去坊正那里报备,总之手续繁杂,十分烦心。
马大娘听完,泪水止不住的流,被人惦记的滋味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心也随之安了。
“旭哥儿可还好?”她忍不住问道。
“好着呢,混小子一个,一直念叨姨母姨父怎的还未到,连房间都给大娃他们兄妹收拾出来了。”马二娘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只是白收拾了。大娘,我没本事,只能出城寻你们,却不能带你们入城,但你们放心,我让爹娘把乡下的房子收拾了出来,也给村里人打了招呼,大家伙都同意了,待会儿我就让四郎带你们去乡下先安顿着。”
说完,还扭头看了眼周围,略带疑惑问道:“我记得家中有骡车啊,咋没看见?”
朱来财这会儿才敢插话,唉声叹气把当初用骡车换板车的事儿一说,马二娘得知姐姐这一路竟是徒步走来的,登时炸了,气得手直哆嗦,她当年出嫁,就觉得这婆家的路咋没个头似的,远的让人心惊。
那会儿她乘车都觉如此漫长,简直不敢想大娘这一路到底遭了多少罪!
朱来财又被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的孙四郎连连给姐夫道歉,媳妇就这个脾性,他实在不敢劝阻,只能委屈姐夫受着了。
等这一家子彻底缓过神,前头也施完粥,善人们已经拉着空木桶和空屉扬长而去。
赵小宝捧着半碗稀粥,那是真稀啊,碗里的米粒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粥水也水,因此并没人嫌弃,没分到的难民抱怨不休,分到的都捧着碗,一家老小小口小口分食。
正午时分,连难民堆里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赵小宝把碗递给了娘,她则挪到朱四花身边,抱着双膝坐在凉席上,眨巴着双眼看马家姊妹低声商量事情。
朱来财已经把路上的事儿说了,包括那一夜若不是赵老汉出声,他们一家恐会遭遇大难,后来更是被晚霞村的村民一路帮扶,这才能平安走到丰川府。
此话不虚,像是走在外围的汉子们,逃荒几个月,当初满满当当的粮食一路消耗了不少,不少人的肩头再没有重物可背,腾挪出手来,见朱三花一个小姑娘推着瘫痪的阿奶,真有些瞧不过眼,偶尔也帮着推一段路。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何况是如此境地之下的相处,朱来财和马氏都是善良又知感恩的人,便把当初的许诺一五一十说了。
马大娘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琢磨的是自家家底还成,入了城,住一月半月大通铺的钱她也是能拿出来,妇道人家的见识来源于自己的经历,她想着府城里的客栈顶多比县城里贵些,但也在自家的能力范围內。
再不济,让妹夫去南北城找找有没有便宜的房屋租赁,赁个三五间,这么多人挤挤也能住下。
可谁能想到,他们进不了城,那先前的所以考虑都无法落实。如今要去乡下暂居,马大娘不想做一个翻脸不认人、没有诚信的人,无论是她,还是大壮,他们两口子做生意讲究的都是诚实,为人处世亦是如此,常以真心待人。
“大娘,容我想想。”马二娘朝不远处的赵老汉和王氏点了点头,面露感恩之色,随即拉来一旁的相公,夫妻俩凑头一阵儿嘀咕。
这事儿其实有些难办,若只有赵老汉一家,带上也就带了,就说是老家亲戚,和姐姐一家逃过丰川府来投亲,乡下房屋多,挤挤也能住下。
可姐夫的意思,这乌泱泱百多人,得全带上。
眼下水源稀缺,全村人守着两口水井,莫说分给外人,就是自己人都因为一碗半碗分不均整日闹腾个不停,把这么些人带去,估摸爹娘都不定乐意,就算是看在旭哥儿这个读书人的面上,村长也不会同意。
本来前些日子回村里商量,说回头她姐姐姐夫来了暂时住在村里,因着这事儿就费了好些工夫,还给每家每户都送了礼。
眼下可是要带一个村的人去,就算没有旱情,太平年生村里也不会允许有这么多外人,此事有些麻烦。
“就说他们是你娘家的亲戚,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逃。都是自己人,咱做担保,我们家屋子肯定住不下,回头让村里划片地儿,让他们建两间大院子,先将就过着。”孙四郎说。
“我娘家亲戚啥德行,爹娘咋会不知晓?”马二娘白了他一眼,“当年我嫁人,愣是凑不出四个抬轿子的,若不是姐夫辛苦奔波,大老远送亲给我撑脸面,让村里知晓我也是有娘家人护着的,嫁到你家的日子我能过得畅快?”因为这事儿,姐夫在她心里其实和自家兄长也没啥区别,生气起来骂归骂,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担心,她知晓老家啥情况,就姐夫一个壮劳力,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担心若是外逃,他一人护不住全家。
所以眼下瞅着一家老小都在,再想到姐姐说这一路多亏晚霞村一众人的帮扶,她内心颇为感念,也愿意为之操劳,以表两分谢意。
“这还不简单,那就说是姐夫那头的亲戚。”孙四郎笑着说,“咱家旭哥儿有本事,不过十岁稚龄就是童生老爷了,连书院的夫子都说他有考举人的天赋,未来好生念书,去更好的书院,没准还能摸一摸进士的门槛,村里族里谁不指望着旭哥儿出人头地,咱村要是出个官老爷,那可是鸡犬升天的天大好事儿,有咱俩做担保,这事儿保管能成。”
这也是为啥两口子带着儿子跑来府城,村里没一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一家三口吃的粮食,年年都是阿爹和几个兄长从乡下运来,府城居大不易,全家,乃至全族都出了钱和力支持旭哥儿念书。
孙家在柳河村是大姓,连村长都是本家人,只要族里点头,这事儿就能成。
唯一的问题是,这群人值不值得他们担保?到底能否信任?
感谢对方的办法有很多种,给钱,给粮食,在这个时节,都是让人挑不出错的,任谁都无法指摘他们。
可若是他们担保,这群人却鸠占鹊巢,在村里惹下乱子,更甚造下祸端,那就算是有旭哥儿,他们两口子都落不着好,还回成为全村的罪人。
马二娘闻言,干脆把姐姐姐夫拉到一旁,翻来覆去确认:“他们真能信任吗?大娘,姐夫,这事儿可不能瞒着,这关乎到我们一家的未来,还有村里,咱不能招来豺狼!”
“能。”朱来财哐哐拍着胸膛,满脸真诚,“二娘,你信姐夫,我有看人的本事,这一路的相处也做不得假,人好人坏,一面识不出来,但日日相处定能瞧出好坏,再厉害的财狼都藏不住尾巴,姐夫敢用这条命打包票,赵老兄这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接着又道:“其他人和村里普通人家没啥区别,有点小计较,但大方向没差,而且都听赵老兄的话,他能管住人。”
马大娘也点头,她甚至还说了一个让马二娘夫妻都无法拒绝的理由:“二娘,妹夫,你们住在府城里,外头许多事情没经历过,对旱情带来的影响,也是听被人如何说。”
她面容淡淡,却聪慧异常:“如果迟迟不下雨,丰川府的难民越来越多,大户人家那几桶稀粥可还能安抚人心?耗一日,粮食便少一斗,难民们一旦饿上肚子,府城他们进不去,但敢去乡下。”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你规矩不规矩,秩序不秩序,先抢了粮食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晚霞村这群人,我瞧着很是不一般,其他不说,你就瞅他们的精神面貌和体格,就和普通难民不一样。在柳河村给他们一块地儿,让他们安顿下来,远的不说,若有朝一日有难民想朝村里使坏,他们定不会冷眼旁观。”
这是互惠互助的好事儿,端看大家如何看待,如何行事。
马二娘一听,和相公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芒。
是啊,他们在府城这么多年,见识广阔,眼光早和在村里时不一样了,就跟做生意一样,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小商小户只能活个温饱,赚大钱的通常都是胆大之人。
同理,让这群人在村里落脚,明面上瞧着是潜在危险,但在这乱世之中,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强大助力。
马二娘已经彻底被说服,晚霞村人品性如何,她不知,但大娘和姐夫品性如何,她比谁都知晓,她相信他们。
孙四郎点头,马二娘便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温声道:“大娘,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在前头的岔路口等我们,我带你们回村里。”
今日不成,时间来不及,她们两口子也要去坊正那里知会一声,还得安顿一下旭哥儿,一两日肯定回不来。
“成。”马大娘笑着点头,如今看见妹妹妹夫都好好的,旭哥儿也在书院安生读书,一家子都好,她也算彻底放心了。
“姐夫,其他话就由你转达,我和相公一定尽心尽力,你们大可放心,嗯,八成吧。”她比了个数,万事不敢说的太圆满,说罢抬头看了眼天时,日日都有这么多人排队入城,再不敢耽搁,起身道:“那我和相公就先去排队了,估摸轮到我们得到申时,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
两口子同时起身,离开之前,马二娘凑过去握住王氏的手,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她情深意切,说到深处,又忍不住落了泪。
“来日再说,来日再说。”她自顾自拭掉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婶子,今儿赶时辰,我就先走了。这地儿不能久待,对孩子不好,明日你们就在路口等我们,我定准时来!”
说罢,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胖娃娃的小肉脸,脸上带着喜爱的笑,脚步轻快地拽着相公走了。
第176章
夫妻俩来去匆匆,徒留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朱来财春风满面,自逃难以来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下。
他是咋都没想到,他们人还未到,二娘和妹夫就已经把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连同村里的人情都走完了,就等着他们来。
住村里没啥,他本就是村里出来的,下乡收猪都要和村民接触,不是非要住在城里。
只是他深知村里人排外,等闲不容易接纳生人,尤其眼下时节,他们肯定要用水喝水,那就是和别人抢活路,没谁会乐意。
二娘虽没细说,但他知晓,小两口恐怕劳心费力,下了好一番大工夫才说服了村里。
如今又因为他和媳妇的许诺,应下此事,帮着忙上忙下跑前跑后,朱来财心里美呀,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浑身上下都甜滋滋的,这就是亲人,这就是让他们不辞千里奔赴投亲的亲人!
二娘好,妹夫也好!
“老兄,来,咱抓紧对对口风!”朱来财笑歪了嘴,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感觉颇有脸面,二娘给他长了好大的脸,“老兄你看,嘿,那就是我家妹子,旁边那个就是她相公,今儿时间地点都不对,就没多做介绍,你多担待。”
“说这些干啥,害,又不是外人。”赵老汉摆摆手表示理解,这世道,亲人之间转个身都有可能一辈子再见不着面,不提途中危险,就说两府之间的距离,这两家人彼此奔赴,如今久别重逢眼里心里只有对方,顾不上外人情有可原。
他笑道:“倒是不曾想你们两口子竟有个如此爽利的妹子,瞧你媳妇柔柔弱弱,这妹子倒是风风火火,一根枝丫开出两朵不一样的花,甚好甚好。”
“嘿,二娘打小就有主意。”
都是街坊邻居,他小时候跟着爹在肉摊子卖肉,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还不是岳母的岳母牵着姐妹俩来买肉,他家小媳妇言语不多,反倒是二娘,那张嘴可会说,半点不认生,砍价啥的更是手到擒来,很是讨喜。
二娘远嫁后,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一点不奇怪,瞧着妹夫也是个听媳妇话的,他更是心中满意,如今再听老兄如此夸赞,他只觉嘚瑟,胸膛都不由挺了起来。
一路相处,自是知晓老兄有些本事,就说那耳力就不是常人可比,知晓他们一家先前的谈话估摸全被他听了去,他不由肃了面色,认真道:“老兄,我之前说的话还作数,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妹子在乡下给寻了个落脚处,我家定是要去的,村里也都是我妹夫的乡亲族人,虽是隔着一层,但那啥,我咂摸着咋都比这儿强,好歹有间能遮顶的屋子,能煮饭的灶台,那不比外头强?”
逃了俩月,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日行百八十里路,草鞋穿坏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还罢,走惯了路,他媳妇和老娘身子骨弱,儿女都还小,脚底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疼,真不能再奔波了。
眼下有这个机会,当然要紧紧把握住。
他大致说了下村里的情况,还是当初妹夫来求亲时说的那些个话,当然捡着好的来,譬如孙家是村里的大姓,连村长都是本家叔伯,村里有五六十户人家,半数以上都是自己人,剩下那些也是沾亲带故,本村人如何相处且不论,就说外村定是没人敢欺负他们。
再就是地势,柳河村村前有一条大河,村后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山,日常用水也好,浇灌庄稼也罢,就连拾柴都方便,是个过日子的好地儿。
离县城也近,水路陆路都能走,每逢一三七还有集市,可谓十分方便。
有山有水,四通八达,农田山地都肥,柳河村村民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所以就算天下大旱,只要丰川府那条常年奔涌不息的大河没有彻底干涸,其州府内外穿插交纵的大小河流便不会断绝,这便是远近闻名的第一水府。
因此,柳河村没彻底旱过,日子虽也苦巴巴,但和外头的难民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从河泊县到丰川府这大半月,途径之处,所见所闻,朱来财只说其一,赵老汉便已联想到了之后种种,柳河村是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
但他也清楚,这事儿不是孙二娘两口子一张嘴就能成,毕竟他们这么些人,往外拉出去都能自成一村了,真挺危险。马二娘两口子大包大揽,这魄力连他都不由侧目,只觉城里人和乡下人确实不同,想的长远,还真敢干。
他也是真想去,这些日子,不知是日夜赶路的缘故,还是天气太热实在撑不住了,村里好些娃子瞧着蔫吧没精神,往日恨不得狼吞虎咽的馒头递手边儿都没心思伸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不停下脚步缓缓,真不成了。
“老弟,我就一句话,咱不是豺狼,也不会变成豺狼,别人付我一分心,我还别人十分情。”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啥许诺不许诺的,这口头约定朱来财便是不认,他也拿他没办法。可他们两口子不但认,还非常上心,连带马二娘两口子,这样信守承诺的人,便是在太平年生都是值得相交之人,何况朝不保夕的如今。
他自也不会辜负他们的一腔真心。
“如若这事儿能成,让你妹子尽管放心,我能把人管好,要是有谁不听话,扰了村里的平静日子,我立马带人走。”
朱来财闻言彻底放心了,老兄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朱来财确实有自己的看人本事。
“老兄,别见怪,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说完了,咱都好放心。我自是信你的,否则也不会和二娘他们提这茬,我知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村里人都有本事,虽然咱是希望村里能给个地儿落脚,但也不是寄人篱下,彼此给对方容一条活路,日后有啥事儿也能互帮互助。”
这是他的想法,回头也会这么和二娘说,到时他们两口子去村里找村长们商议,也得传递出这么个意思。
既相中了对方的本事,那一开始就别闹得太难看,整的好像求着人似的,没必要。
这事儿若不成,村里人死活不同意,那就算了,不强求。
但若能成,日后两边就要好生相处,别真把人家当成难民对待,处处看不起,给人使绊子,让人心头留下小石子,便是面上不说,心头憋着不满,回头要真有需要他们伸手帮忙的地方,人家指定也不尽心。
这话说得实在舒心,赵老汉都不由瞅了他好几眼,只觉这世道甭管是干啥的,人瞧着憨,其实心里都有杆称,没谁是真正的傻子。
“话是这么说,但自个是啥情况,我们心里清楚,此番是我们承情,咱得知礼守礼。”他笑着表明态度。
朱来财也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甭管村里如此,至少晚霞村和代表马二娘两口子的朱来财是彼此表明了心意,我现在帮忙,你日后帮忙,你别给我惹事招麻烦,我全心全力帮你撮合此事。
互惠互助,方能长久。
俩人周围挨挨挤挤坐满了人,手头捧着稀粥都顾不上喝,脑瓜子机灵些的都听明白了,朱来财他妹子牵线搭桥要给他们寻个落脚地!
哎呀我滴个姥姥,盘膝抱着臭脚的周婆子立马嚷嚷表态:“来财啊,那啥,让你妹子把心放实实的,咱都是老实人,这辈子都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决计不能和人家闹矛盾!尤其婶子我,性子一顶一的好,我可是村里出了名儿的和善人,大家伙都稀罕和我唠嗑来往呢!”
这话说得,吴婆子翻白眼都嫌累,村里谁不知道这人啥德行,就爱钻人菜地里拔葱,贪小便宜是出了名儿的,搁她嘴里还成和善人了,哎哟可真不要脸啊!
不过这是自己人,大家伙都不好戳穿她吹涨的牛皮,忙不迭接茬道:“是啊,来财,大娘,咱是啥样的人,这一路处过来你们两口子都知道,你们帮咱找地儿住着,我们全都领情,记恩。你们放心,我们别的本事没有,管住自己是成的,下面的小娃子们淘气归淘气,性子都不歪,不会干讨嫌的事儿,让你妹子妹夫尽管放心,我们不给他们添乱,也会把娃子们管好,不和村里小孩吵嘴干仗。”
“村里有啥事也都叫我们,建房子啊,夯地翻地啊,咱都有把子力气能帮忙。”
“我们都是种地老把式,田地里的活儿也能搭把手!”
“是啊是啊。”
“婶子们,嫂子们,我稀罕和你们相处,心里更知晓你们为人。”马大娘快要抵挡不住她们的热情。
啥话都摊开说,未来会少很多麻烦,彼此之间相处也更容易交心。
气氛十分活络,妇人们紧紧攥着马大娘的手,其实内心是慌的,一路走来,眼瞅着人家有落脚地了,他们还没个去处,这会儿知道他们两口子愿意带上他们,那心登时就七上八下悬得很,生怕被落下,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甚至还有婆子凑到板车旁给朱来财阿娘翻身擦后背的汗,浸久了,就容易生褥疮。
王氏在一旁瞅着大家伙一窝蜂围着朱家人热情讨好,心头颇为感慨,活着真难呐!
为了活着,脸面算什么?要是有人说给我磕一个头就给一个馒头,这群人能把额头磕烂,磕破,磕出骨头,磕死自个。
朱来财两口子就是那根能救命的稻草,可不得死死拽住?
“来,说正题的,咱得对好口风!”朱来财拍了拍手掌,把话题扭转回来,“咱自己人把事情商量妥了,那就要琢磨回头咋和别人说了,半路结识不成,村里人指定不放心。”
马大娘笑着接茬:“说起来,我们一家其实也是外人,若不是我妹子嫁到柳河村,算是半个自己人,人家不定能乐意我们去村里落脚。我和大壮的意思,你们就扮作我婆家那头的人,本想说族人,这般更亲近一些,但这姓氏对不上,日后不小心喊岔了,被人听见反而不好。”
“到时就说我们是一个村的,祖上沾亲带故,知根知底,老家旱了活不下去,这才结伴往外逃。”自然,他们也不会再说是县城乱了才逃的,这些话自家人私下说说就成。
“成,成,这样说成!”赵山坳拍着大腿,“就说咱是一个村的,根底都知晓!”
赵大山也觉得这个说法不错,相处了一个月,吃喝拉睡都在一起,彼此都能喊出名儿,乍一看,和一个村的没啥区别。
“我和我爹都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我爷那辈倒是有一个兄弟,既是一个村的,我家没点亲戚不成,老兄,你们村有没有姓朱的?我先认个干亲,回头我就把那家当隔房兄弟处,口头上也有个可以喊的。”朱来财寻思做戏要做全套,莫要把人当傻子,人老成精,事若能成,指定全村人都盯着他们这群外人呢,可不能露出马脚来让人逮住,会连累二娘他们两口子。
“有有有。”李大河连忙指向朱氏,“翠莲就姓朱,你老兄家的大儿媳,虽然娘家不是咱村的,但现在和一个村也没啥区别,她爹娘兄弟都在,就是平日里咱喊大桩二桩那俩汉子。”
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回过神来:“哎哟,你媳妇喊你大壮!这可赶巧了,大壮大桩,听着就跟亲兄弟似的!”
朱家兄弟性子寡言,一路只晓得埋头赶路,让干啥干啥,一日中难得有几回张嘴,不是在咬饼子就是在喝水。这不,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和朱来财愣是没搭过话,村里人也没大声叫过他,朱来财也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朱家人被拎了出来,一窝子老实人,只晓得搓手,认干亲啥的,大家伙说认,那就认。
当然,其实不认也成,骗人的事儿,不是非要坐实,管好自己嘴就行。
但这其中有朱来财的小九九,他们家肯定是融入不进柳河村的,二娘两口子也不可能留在乡下,旭哥儿还在府城念书呢,哪儿能离开爹娘?既然如此,那当然是自己人越多越好,抱团过日子嘛。
冷着处是处,热着处也是处,那他和晚霞村一众人当然是关系越亲近越好,尤其一听赵朱两家还是亲家,那更没二话,当即就伸手揽上了朱大桩的肩,张嘴就是兄弟。
“这就是缘分呐!”他哈哈大笑,“咱俩天生就该当兄弟!”
朱大桩挠头憨笑,问了他的年岁,知晓比他年长几岁,也老实喊了声:“大哥。”
又偏头看向马大娘,喊了声大嫂。
“诶!”马大娘笑着点头,“二弟,三弟。”
朱来财也揽过一旁的朱二桩,乐道:“好好好,我朱来财也是有兄弟了!哎,有兄弟好啊,这回我可算是亲身体会到出门在外有兄弟和没兄弟的区别了,老二老三,日后咱兄弟仨互相帮衬,好生把日子过起来。”
朱大桩兄弟俩就这么云里雾里的突然多了个好大哥。
就连朱氏一家四口都被拽过去重新喊了人。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朱家就多了一门干亲。
就是这关系要重新论了,朱来财和朱大桩称兄弟,朱老汉就不能是伯爷,得和他爹一辈,算个隔房大伯。朱氏,也就是朱翠莲,是他妹子,他就不能再喊她公爹老兄,得喊亲家,或是叔。
而他也就和赵大山兄妹是平辈,赵小宝少了一个毛叔叔,多了一个毛哥哥。
远着论,她又多了一个侄儿三个侄女。
当然,要这么细算,她侄儿侄女一大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要搁村里,正经认干亲少说都得摆两桌,请亲戚朋友吃个饭,也算互相介绍,日后就是自家人了。但眼下显然不成,不过朱大桩的媳妇悄摸把刚从粥棚讨来的稀粥递给了朱二花姐妹仨,冲她们腼腆的笑了笑,说了句好孩子。
这是个态度,长辈稀罕小辈的态度。
赵老汉也乐见其成,乡下认干亲是大事儿,不是口头敷衍两句了事,日后朱亲家盖棺材板板了,朱来财都要披麻戴孝去灵堂跪着磕头,招待邻居亲朋,是主家人。
如此,两家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至于其他人,就全当邻里邻居处,还和之前一样,喊名字就成。
至于朱来财正儿八经的隔房大伯,赵老汉寻思他认干亲认得这么爽快,这一路也没听他提过这家人,他寻思两家关系应该没处好,早没往来了。
当然,这些和他无关,也就没提这茬。
一群人唠得热火朝天,把明日要做的事儿顺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叔,到了村子,得先委屈你们一下,先在村外等等。”朱来财改口改的贼顺溜,“等二娘他们和村里商量好,再叫你们进村。”
“成。”赵老汉点头,要这么大喇喇进村,人家还当难民来抢粮抢人了,印象不好。
至于村里死活不同意咋办?哎哟,那就在村外寻片空地儿搭棚子住下呗,他儿媳妇的兄嫂在村里住着呢,这不,不能离远了,放心不下啊!
第177章
天麻麻亮,四周难民们睡得鼾声四起,晚霞村一群人就推着家当,和连夜赶往府城的的百姓们背道而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里的样子,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群人停下,或站或蹲,从怀里掏出饼子啃着,双眼望向城门方向,半点不敢错眼。
没多等,灰蒙蒙的天刚掀开,天边骤然亮堂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孙四郎赶着驴车,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手头鞭子一挥,驴吃痛,倏地加快的步伐,不过片刻便跑至跟前。
马二娘掀开帘子,刚探出个脑袋,目光就倏地落在了马大娘身旁的背篓上。冒尖的背篓,能压弯一个汉子的重量,放在她的身旁,都快到胸口位置了!
难怪她那般疲惫,昨儿瞧着后背都驼了些,不曾想这一路竟要背着这般重的篓子!
她紧紧咬牙,面颊因用力狠狠鼓动了几下,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外甥女身上,这次没再朝姐夫发火。
先前不知他们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只当姐夫没本事,让姐姐吃尽苦头。如今见连最小的外甥女都推着装满家当的板车,她姐姐反倒是最轻省的一个,纵有万千不满,都再骂不出口。
鼻尖有些酸涩,望着那一家子憨厚的脸,咽下上涌的哽咽,瞪眼嗔道:“看着我作甚,还不帮着把婶子搀到车里来?”她没说抱,说搀,自是知晓婶儿性子要强,半点不愿弱于男子,如今瘫软不能动弹,可见内心煎熬。
她也不愿把她当成个行动不便的人看待。
见所有人都愣着没动,她不由瞪了眼傻愣愣的外甥,转头看向朱二妹时,脸色好了不少,可怜见的,姑娘还这么小就要推着阿奶逃荒,原还嫌兄妹几个骨架大,如今倒是有些庆幸,还好还好,还好全随了她们爹,不然这一路她家大娘恐是走不下来。
马二娘下了驴车,亲自招呼相公帮着把瘫痪的朱婆子抱到了车厢里,好歹有个棚子遮顶,晒不着太阳,老人家会好受许多。
“二娘。”朱婆子眼角水润润的,拽着她的手,“二娘长大啦。”
“再大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娘。”马二娘掏出帕子给她擦掉泪水,“昨儿给车里好一通腾挪,时间赶来不及仔细拾掇,躺着许是不舒坦,您老人家多担待,到家就好了。”
“好好。”朱婆子费劲儿点头。
朱三花利索地把阿娘的背篓搬去了板车上,用麻绳紧紧捆住,姨母那恨不得吃了阿爹的眼神她可瞧得分明,她心疼阿娘了。
安顿好朱婆子,等马二娘从车里下来,朱来财立马把小两口拽到旁边叽里呱啦一通交代,把昨儿他们走后发生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还有咋和村里人说,意思该咋表达,事无巨细,半点没隐瞒。
马二娘听闻姐夫认了门干亲,还把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好了口风,不由满意点头:“这般是对的,免得到时候落村里,你和他们言行疏远,不亲近不熟络,村里人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朱来财搓着手,看向孙四郎,解释道:“四郎,这件事还望你不要和家里人说。此事是我对不住两位亲家,他们老两口帮着咱家四处走人情说好话,到头来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瞒着他们,我这心头十分过意不去。”
可不瞒着又不成,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两位亲家,相比外人,村里的族人肯定更重要,若是告诉他们实情,没准时刻惦记着,既觉得瞒了村里对不住大家,还得时刻防着他们这群外人,日子都要过不顺畅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藏不住话,四郎上头还有几个兄长呢。
思来想去,朱来财还是决定瞒着他们,就是挺对不住人家,帮着跑钱跑后,这事儿是他做的不敞亮。
孙四郎伸手拍了拍姐夫的肩膀,笑着道:“姐夫信他们,二娘信姐夫,我信二娘。”
他说:“只要不做对不起村里的事儿,瞒不瞒的根本不重要,本也不需要事事交代,又不是犯人。”
朱来财闻言感动的不得了,狠狠拍了拍妹夫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情他记住了!
交代完事宜,马二娘两口子知道回去该咋说了。
没多寒暄,趁着这会儿日头没上来,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
曲山县离府城很近,它还有个小府城的别名,柳河村又在曲山县通往府城的方向,距离算不得太远,这也是为何马二娘两口子能爽快应下此事的原因之一。
若府城管不住难民了,曲山县定是首当其冲,柳河村更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路程不远,若坐驴车,路上不歇息,一大早出城,日落时分差不多就能到。
马二娘很体贴,每到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停下来问赵老汉要不要休息,她如今也随着大娘喊人,反正都认干亲了,就当自家亲戚处。
“不休息了,抓紧时间赶路吧,不要在路上过夜,不安全。”赵老汉摆摆手,一路遇见了不少难民,全都往府城方向走。
说罢,扭头冲大家伙鼓劲儿:“都坚持着,就这一日路程了,再累都不要停下,回头有的是你们歇息的时候。”
“二娘,咱能跟上,你们就按自己的速度走就成。”赵山坳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用尽全身力气冲前头带路的马二娘道:“该咋走咋走,不用管咱,我们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能跟上你们!”
“成!”马二娘爽朗应道。
之后再没停,饿了就掏出饼子啃两口填肚子,然后继续赶路。
累是真累,但赵山坳说的没错,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习惯了这种两条腿快要不听使唤的感觉。
而且这回赶路和以往还不太一样,很有奔头,跟去镇上赶集一样,下午背着装满盐醋的背篓满心期待往家赶,那种期待完全能抵消身体带来的疲惫。
没有人吭声,更没唠嗑,乌泱泱的大队伍只有埋头赶路的人。
进入曲山县后,领头的驴车熟门熟路朝着柳河村方向驶去。
大路宽敞平坦,道路夯得紧实,路边的农田扎着稻草垛,有的田稻桩子扒了,有的还一茬茬扎根在田里。
和晚霞村的沙田旱地不同,曲山县下面的村子,所经之处,全是一排排的田地,老庄稼把式不用凑近去抓把泥就晓得都是肥田,一块接着一块,连田坎都不是弯弯曲曲,笔直得很。
他们村因为偏,田地也不咋好,有的几块田才凑得齐一亩,像弯沟旮旯角,只要能通水,只要能种庄稼,就全给开出来没荒着。
但这种田种着很费劲儿,小鼻嘎那么大点,有的还偏,翻地插秧割稻都不方便,费事儿得紧。
不过好歹也能收获点粮食,也没人嫌弃,乡下农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不过啥事儿都经不住对比,眼下瞅着人家这又宽敞又平直的肥田,一个个羡慕的双眼直冒光,都不敢想,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好田,全家老小估摸都要喜得在田里睡个三五宿才能缓过劲儿来。
驴车经过一处石板桥,下方河道有浅浅水流流淌,哗啦啦的声儿停在耳边跟仙乐一样。
河很宽敞,还挺深,虽然眼下给晒旱了,露出了石头,但站在桥上往下望,不难想象往日水流奔涌的场景,这条河和他们村外那条河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肥田水源俱全,这样地方,就算是庄稼汉,日子都比潼江镇上好些百姓过得还要滋润。
走了一日,太阳渐渐沉入了地面,不远处一大一小两座山映入眼帘。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知晓柳河村要到了。
驴车顺着大河往下走,远山变成近山,那个坐落在山河之间的村子也显露了身形。
前方驴车停下,马二娘跳出马车,颠了一日,她面色也带了两分疲倦。
等他们一走近,她轻声招呼道:“赵叔,我们到了。”
赵老汉满头大汗,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家人,往后瞧,更多的人还在路上,半走半歇,是真迈不动步子了。
“二娘,此事就劳烦你们两口子了。”赵老汉低头看了眼下车后径直朝他走来的闺女,汗津津的大掌在裤腿擦了擦,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世道不安稳,若能得一处栖息地,我赵老汉定是不能叫外人随意染指作乱。”
这句话他说的起,更做得到。
马二娘笑着点头,她此刻也算彻底明白为何姐夫说这群人有本事,和聪明人说话,甚至不用起话头,对方便说了你想听的承诺。
她始终放心不下,还是想得个许诺,毕竟这关乎着他们一家子的未来,若真因为他们惹得村里日子不安,这个罪名她承担不起,后果更是承受不起。
她家旭哥儿真有几分读书天分,孩子将来若要走科举这条路,他们就必须和本家的族人维系好关系。
就算不为儿子,她嫁到孙家这么些年,婆家人对她都不错,族人也不因她是远嫁来的姑娘就欺负她,她不能做对不起村里的事。
“叔,有姐夫那层关系,咱两家现在也算是亲戚了,您是长辈,万望莫怪二娘做事瞻前顾后不爽利,实是世道如此,我也不免多两分顾忌。”她低头看着仰头望着她的小姑娘,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澄澈干净,便是脸上抹了层灰,但一个人精神头如何,瞧那双眼睛就知道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管中窥豹,这家人定是本性不坏。
她马二娘愿意赌这一次。
“啥怪不怪的,既是亲戚,就莫要说这些话。”赵老汉扭头看了眼身后,见朱来财推着板车缓缓走来,气儿都喘不均匀了,朱家兄妹四人还要落后些,便道:“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二娘,还是那句话,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叫我一声叔,我应了,那你就安安心心的,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更不会让你后悔叫我的这声‘叔’。”
说再多都是空话,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马二娘不放心他们,他反倒松了口气,谨慎好,说明人机灵。真傻愣愣的别人说啥就信啥,就该轮到他不放心了,别是村里有啥陷阱等着他们吧,或这柳河村别是一窝蠢蛋吧。
那可就伤脑筋了。
“来财,赶紧的,二娘等你半晌了。”他扭头冲朱来财一通嚷嚷,真是,就这还杀猪匠呢,这点体力,连他孙子都比不上,“时辰不早了,到了就赶紧进村吧,我们就在这儿歇会儿。”
“简直要累死个人。”朱来财哎哟连天走过来,一把推开板车,扭头就去唤落后的儿女,“大娃子,二花三花四花,赶紧的,就等你们了!”
等几个娃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过来,朱来财连板车都不管了,让大桩兄弟俩帮看着。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赵老汉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跟在驴车后头往村里走。
其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头惴惴不安。
“爹,这事儿能成吗?”赵大山擦了擦额头狂淌的大汗,望着面前的河流大山,这真是个好地儿啊。
“来都来了,成不成又咋样。”反正丰川府没有驱赶难民,蹲府城是蹲,蹲曲山县也是蹲,这一路瞧见了不少四处游荡的难民,本地人虽远远避开,但态度也还成,没有见着人就举起锄头驱赶。
可能也跟难民不敢作乱有关,驻扎在府城的军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听二娘说下面的县城都有驻兵,河泊县有,曲山县自然有。
只要不是几百上千的难民集体作乱,这些本地人真不一定怕。他们吃好喝好,更没逃难,身子骨可不是这些瘦巴巴的难民可以比的,真干仗,吃亏的还不定是谁。
他们当初就是亏在地势太偏,不然那些流寇咋不去于家弯抢粮抢人?那头更富裕呢。不就是因为那几个村子相隔不远,这个村遭难,立马让人去隔壁村叫人,那点流寇对上几个村子的人,除了那种不怕死的,你再狠都没用,一人一口都能把你咬死。
太阳一下山,天就黑的很快。
他们坐在河边吹风歇脚挺惬意,村里却炸了锅。
孙四郎两口子回村了,还带着逃难过来的姐姐姐夫一家。
这事儿早前就知会过村里,大家伙都同意了,没啥稀罕的。但到底是外人,还是从庆州府逃难过来的,村里人都挺稀罕,正是吃夕食的时辰,听到信儿的全都端着碗出来了。
人他们也见着了,一大家子被孙家人迎到堂屋,哎哟,隔着院墙都能看见那一身埋汰的,臭的他们吃饭都不香了。
但到底是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都没走,还都挤进了院子。
听说孙二娘的娘家姐夫是个杀猪匠,长得倒是挺像,矮壮矮壮的,旁边乖巧坐着的儿女也是差不多身型,他们村没有杀猪匠,这人既有这把手艺,过年杀猪就能找他了。
唠啥,他们也听不太清楚,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人一句就把堂屋里的声儿给遮住了。
客人上门,孙家人居然没先招待吃饭,而是让人去叫村长。
“四郎,旭哥儿在府城读书读得咋样了?啥时候考秀才啊?”
“哎哟,咱旭哥儿是真有本事,四郎啊,让旭哥儿考个举人老爷回来,也好让咱去别村耍耍威风。”
“哈哈哈,就是,四郎,听你二爷的,咱得把旭哥儿供出来,那啥,我家攒了不少鸡蛋,回头你们两口子拎回去给旭哥儿补补身子,听说读书可辛苦了,不比咱种田轻省呢。”
院子里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关心在府城求学的孙家小孙子。
孙四郎站在屋檐下,笑着和村里人说话,许久不见,瞧谁都觉得亲切,都能唠两句。
“是,里面的就是我姐夫一家子。”
“昨儿在城外找到的,那可不,遭大罪了,还是我们丰川府好。”
“乱,你们没去府城不知道,如今城外全是难民,吓人的紧,好在有军爷们管着,没闹出啥大乱子。”
“旭哥儿好着呢,要考秀才,读书就是要考试的,咋能不考?哎呦,你问我,这科举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懂,是是,考完童生就能考秀才了。”
“待不了几日,旭哥儿还在府城呢,是托邻居家照顾,能放心,邻居家的孩子和他是同窗。”
“是有事儿……”
孙四郎说的口干舌燥,他眼神好,隔老远就瞧见村长来了,忙叫了声二娘,率先迎了上去。
“二伯爷。”
被唤二伯爷的老头摇着蒲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都是本家的长辈,听闻他们小两口回来了,放下饭碗就来了。
当然,不是关心他们,是想问问在府城读书的孙旭阳。
但今日,孙家唯一的读书人显然不是话题中心。
堂屋里,已经知晓小儿子两口子这趟回来主要是为啥的孙家二老半晌说不出话,尤其小儿媳说,人这会儿就在村外……
“二伯,各位,都进来坐。”孙老汉起身去拉板凳。
“行了,别忙活了,我们自个找地儿坐。”孙村长摇着蒲扇,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先是看了堂屋里的几张陌生面孔,然后又问了问外头的情况,再之后又关心了一番孙旭阳,最后才道:“人到了就行,安心在村里住下吧,你们两口子也早些回府城去,旭哥儿离不得人,外头也乱,日后没啥大事就别回来了,等这场祸事过去吧。”
“二伯爷,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村里商量。”孙四郎看向几位老人,都是族里能决定大事儿的长辈。
“旭哥儿又要交束脩了?”孙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屈指弹掉被拍死的蚊子,想到此,不由愁的皱起眉头。哎,府城的夫子好是好,就是贵,普通人家真读不起这个书,一年二十两银子,各个节还得送礼,处处都要花钱,没点家底真负担不起。
孙家是阔过,但那已经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如今就是普通庄稼户,顶天就是比别人多几亩地。
要供养一个读书人,还是太困难了。
可再难,旭哥儿有这个读书天赋,那也得咬牙供下去。读出来就好了,不说举人,只要考个秀才出来,回头在乡下当个教书先生这辈子都不愁吃穿,还招人尊敬。
当然,若是运道好考上举人,那就算彻底的改换门庭了。
他们柳河村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不是。”孙四郎摇头,“二伯爷,各位长辈,各位乡亲,外头已经大乱了,独门独户逃难,估摸连自家县城都走不出去,我姐夫是和村里人一起逃的,其他人现在就在村外。”
“……”
不知谁的碗掉到了地上,一阵死寂过后,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四郎你说啥??!”
“现在就有一群难民在咱们村外??!”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天老爷,那可是难民,会吃人的难民,现在在他们村外??!
第178章
柳河村的村民炸锅了。
谁家祖上没逃过荒?他们孙家祠堂还供奉着一本厚厚的族谱,上头清晰记载了祖上出过啥人,发生过啥事,事态变迁族地迁徙等等……
曲山县人杰地灵,但真要细算起来,他们也不是本地人啊!
他们孙家的老祖宗逃难到丰川府,后被分到曲山县柳河村,定居下来后,世代繁衍这才有了他们。
今年天下大旱,他们是没吃过逃难的苦,但老祖宗吃过啊,谁不清楚难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这群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饿狠了,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自打曲山县出现难民,他们连赶集都不咋去了,就怕出门被人敲了闷棍,吃了大亏。
抢钱都是小事,没准还有丢命的风险。
十里八乡私下都骂呢,干啥不把难民驱逐出丰川府?什么驻军,说的倒是好听,会保护他们丰川府的百姓生命安全,但这事儿就跟马蜂窝一样,又不止一个洞眼子,你管得着左边管不了右边,军队在府城和县城,又不在乡下,要真出了啥事儿,那就是白丢性命,只有自家人哭。
就当下,真要有啥事出远门,村里得一下集结十几个汉子,去镇上卖个鸡蛋都得时刻攥着把斧头出门,是真怕呀,就怕路上遇到下狠手的难民。
人家抢了东西就跑,这群连老家都能舍下的人,光棍一个,他们追也吃亏,不追也吃亏,总之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这样的洪水猛兽,现在四郎和他们说村外有一群,有心态不稳的村民当即吓得嘴一歪眼一斜,饭碗砸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
“四郎,你,你——!”孙村长气得把手头的蒲扇往他身上一丢,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孙四郎解释,他面红脖子粗吼道:“你说二娘的娘家闹了旱灾,若是她姐姐一家逃难到丰川府,没地儿去,就在咱村先落脚,村里人都同意了,同意了!”他重复了两遍同意了,简直是咬牙切齿。
谁家没个远亲?十里八乡的,不止马二娘有姐姐,可只有他们村同意了马二娘的娘家人在村里暂时落脚,这还是看在旭哥儿的面子上,不是孙四郎,更不是马二娘!
实在不是他们心狠,而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也开不得。不然你家来亲戚能住村里,回头他家的亲戚携家带口哭天抢地赖在村里不走,到时又该如何?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没读过书,不懂这句话,但却懂这个理儿!
当初孙四郎两口子挨家挨户送礼,大家伙顾忌着旭哥儿,想着那是他亲姨母,他们旭哥儿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名声极为重要,若非如此,他孙四郎两口子在村里有啥面子?本家人愿意通融,可别忘了,柳河村不止孙家人,还有李家人,周家人,王家人!
是他这个村长摸黑登门,给这些人家说尽了好话,才换来对方点头应允。
眼下,孙四郎这不肖子孙居然蹬鼻子上脸,把姐夫一家带来村里嫌不够,还捎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啊!一群难民啊!
孙村长气得胸口阵阵起伏,他挥手压下孙四郎要说的话,沉着脸看向闹哄哄的院子,喊来两个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闲汉,对他们道:“你俩去村头看看外头是不是真有一群人,藏着些身形,别让他们看见,看完就赶紧回来,不要凑上去。”
俩汉子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就往村口跑。
孙四郎每次想开口,都被他二伯爷狠狠瞪了回去,连带着马二娘都没落着好。
两口子惴惴不安,看着院子里不时有人离开。
不多时,更多闻讯的人匆匆跑来,除了孙家人,村里其他少姓的人家都来了,全是能说得上话的一家之主。
院子里挤满了,呼吸之间全是他人的汗意,气氛沉闷而躁动。
朱来财一家原是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还被人挤到了堂屋角落。马大娘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小妹,见她冲自己无声摇头,便拉着儿女缩到了后头,不敢露头。
“先带着孩子们去屋里吧。”一旁的孙婆子眼尖瞧见她的举动,想了想,这种场面还是让孩子避避,免得心头不安。
想到此,她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的朱四花,又唤来自家的两个孙女,带着兄妹四人去了西侧屋。
关好门,她随手拉来几张椅子,又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木柜门,从里面拿了几个蔫吧的橘子,伸手递给几个孩子:“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歇歇,吃点橘子甜甜嘴。”
“孙阿婆,我阿奶……”朱二花惦记着还在车里的阿奶,进村那会儿,姨母说先来主宅见孙阿婆和孙阿爷,挪上挪下折腾人,说等事情谈妥再带着阿奶去她家安顿。
可眼下这情况,朱二花不是傻子,晓得事情怕是不顺利,她们是客人不方便走动,爹娘在堂屋等着大家伙商量落村的大事,阿奶一个人在车里怕是会着急。
“好孩子,别担心,阿婆去车里陪你阿奶说说话。”孙婆子见她们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没有四下张望伸手乱摸乱扯啥的,知晓朱家是有规矩的人家,把孩子都教得像样,心头不免多了两分喜爱。
村里商量大事,她一个老婆子插不上话,干脆躲开了去。
“大丫二丫,你俩在屋里陪她们说说话,外头乱,别出屋子。”她扭头叮嘱自家孩子。
“好。”大丫二丫悄摸看了朱家兄妹几眼,灰扑扑脏兮兮的,她俩没嫌弃,孙大丫还剥了橘子递给她们吃。
孙婆子从屋里出来,刚把门拉上,去村口望风的汉子回来了,还未进院门就嚷道:“真有一群人!他们就坐在河边儿,远远瞧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数不清,那就是很多了。
所有人心下一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望着孙四郎两口子的表情也不如往日和煦了。
尤其是周家人,柳河村两大姓,一个孙一个周,虽没到针尖对麦芒的程度,但像村里有啥大事儿,孙家人觉得成,周家人总会跳出来说不成。日常扯鸡毛扒蒜皮,两边矛盾没歇过,今日吵,明日闹,干啥都对着干。
好比这回,马二娘要接逃难过来的姐姐一家到村里住,就属周家人反应最激烈,说不成,不能让外人来他们村,甚至都不是水不水的问题,就是单纯的不乐意。
眼下,报信的人回来一说,院子里的周家人顿时嚷嚷开了,七嘴八舌道:“孙四郎你啥意思啊?前头你要带自家亲戚来村里借住,好,咱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念在旭哥儿的份上,我们也都同意了。”
“可你也不能把我们这群乡亲当仇人一样下手往死里整啊!咱村就两口井,每日一家也分不了半桶,你姐姐一家也就罢了,咱就当你们还在村里,他们吃喝的是你们两口子的份儿,可这群人算咋个回事儿?你一声不吭就领来了,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还是说,我们柳河村现在是你孙四郎说了算了?!”
“孙家由你孙四郎当家做主了!”
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十分激动,说出的话也是得到村里大部分人的认同,点头应和的此起彼伏。
孙家是大姓,但柳河村不止孙家一族人,这么大的事儿,他孙四郎做不了主!
“四郎,这件事你做的不对,朱家和你们家是亲戚,咱他朱家人的亲朋和我们柳河村、和我们可没关系!”
“就是就是,四郎,莫怪婶儿说话难听,咱村也缺水呢,我家妞儿日日喊渴,我能接受二娘的娘家人,也是念在二娘嫁到咱村这么多年,姑娘远嫁不容易,眼下娘家人遭难,咱省下一口能救一大家子,忍忍也就过了,可这群人不成,他们不能进咱村,我不同意。”
“对!我也不同意!”
“二郎,你赶紧把人赶走,如若不然,就连你姐姐一家子都不能落村,全给赶走!”
就连孙四郎的几个兄长,都站在屋檐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弟弟弟媳两口子,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是这些年在府城好日子过惯了,不晓得生活艰辛了,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有些生气,觉得老四心里都没家里人了,不然咋能这么糊涂!
人人一口唾沫,群情激奋,孙四郎被骂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瞅着大家伙情绪越来越激动,都有人趁乱去拿他家屋檐下的锄头了,瞧着是要出村赶人。见此,再顾不得冲他横眉竖眼的二伯爷,他忙双手高举,扯把嗓子吼道:“都先听我说,把锄头放下,都听我说完!”
“说啥说,四郎,你说啥我们都不会同意!”
“对!都回去拿锄头,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人赶走,不然睡觉都不能安稳!”
“四郎你闭嘴,再说就把朱家人也赶走!”
眼见着大家伙就要回家抄家伙什,孙四郎急的不成,狠狠一跺脚猛地往前一窜,捞起屋檐下的箩筐倒扣在地上,脚一踩就站了上去,视野顿时不一样了。俯视着村中老少,他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吼道:“吵吵啥,都吵吵啥,都急啥?!外头的情况是我比你们清楚,还是你们比我清楚?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吗!”
不吼不成,不把场面压下来,没人乐意听他说话:“我孙四郎是柳河村的人,我是能害我爹,还是能害我娘?”
他看着一张张激动得面色通红的脸:“还是我能害你们?!”
一句不能害爹娘,震得所有人稍稍冷静了些许。
马二娘很想出面说话,但她晓得,这种场面轮不到她开口。她只伸手紧紧握住了大娘的手,感觉到她手指在抖动,不由安抚地拍了拍。
孙四郎站得高,把大家伙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人,他沉声道:“二伯爷,周大爷,李二叔,还有各位乡亲,我是你们看着长大的,甭管咱过日子咋磕碰,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吵嘴干仗,绝对没有让外村人欺负我们的道理,这些,难道四郎会不明白?”
“我家旭哥儿是周二婶接生的,娃子能健健康康长大,这些年,他哪家的鸡蛋青菜没吃过?就连他去府城读书的束脩,第一年都是大家伙凑的,难不成真当我孙四郎去府城待了几年,就忘亲忘友忘族人乡亲了?”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话,让不少人都冷静了下来,是啊,四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和二娘每次从府城回来,都会带些点心酒水和府城里的时兴花样,对村里的娃子们也好,还说过年带旭哥儿回来教他们识字,四郎怎么可能害他们?
被唤作周大爷的老头一直没吭声,闻言,他叹了口气,扭头对孙村长道:“家兴,不如就先听四郎说说,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孙村长扫了眼院子里的人,虽都拧着眉头,但没再大声嚷嚷,闻言便点了点头,看向孙四郎,甭管心中作何想法,表情仍旧不好看:“那就听你说说,看你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孙四郎只是脸色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扭头看着众人:“我只说一件事,如今府城有数以万计的难民,每日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无时无刻都有无家可归的人正朝着府城涌去。”
说完,他就看着大家伙。
众人也仰头看着他,面面相觑干瞪眼。
孙四郎见他们没啥反应,好似没有听出话音,只能接着道:“各位乡亲,我们曲山县离府城最近,你们仔细想想,若未来丰川府的难民越来越多,而且全都往府城奔去,那我们曲山县的难民也只会越来越多。”
“听我姐夫说,庆州府已有大半年没有下过雨,咱丰川府也就春夏交界那会儿下过一场小雨,之后田间地头落下的水全是去河里担来浇灌,我在府城还听人说,安阳县的水库都要干了。”
安阳县在府城的另一头,若照一条线算,府城在中间,曲山县在下面,那安阳县就在上面。
丰川府有句老话,上安阳下曲山中不溜秋是府城,便由此而来。
安阳县有着整个丰川府最大的水库,大河坝,可以说,丰川府至今没有一旱千里,除了地势原因,安阳县的水库在其中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旱不泄洪,大旱却会视情况对下游放水,以此来保证田地庄稼得到收获。
对丰川府的百姓而言,安阳县水位下降,要干了,这消息比难民压城还吓人。
“啥?安阳县的水库都要干了?”果不其然,柳河村的人也傻眼了,心思立马转到了这头,了不得,了不得啊,除非大旱三年,否则安阳县的水库不可能干!
这可比啥难民更让人害怕,就连孙村长都着急了:“四郎你听谁说的?消息准不准确?”
“那人刚从安阳县回来,这种事开不得玩笑,八九不离十了。”孙四郎看向二伯爷,“这就是我为啥带他们来的原因。”
他说:“二伯爷,各位乡亲,别的州府干旱情况如何,我们不清楚,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别人的地头和水井河流,我只说我在府城亲眼看见的听见的,还有我姐夫他们一路走来亲身经历的一切,如今天下大旱,难民全都在往丰川府逃,我们丰川府现在的难民恐怕已是巨数之多,眼下连安阳县的水库水位都开始下降,可想而知事态有多严峻。”
他知道,想要说服村里,就得把事儿一件件仔细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听,让他们切实体会到外界的现状,知晓未来可能存在的隐患。
曲山县位置太特殊了,特殊到只要府城一乱,曲山县下面的村镇就会首当其冲成为难民们第一个劫掠的目标。
而柳河村,他的爹娘兄嫂,族人们,乡亲们,自打知晓外面有难民后就连村子都不出了,消息闭塞,只想着关起门过日子。这没啥错,在当下,这甚至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可日后呢?难民们真跑村里来抢粮食杀人了,他们有啥抵抗的能力?
就算全扛着锄头上,锄死对面十个人,但凡自家死一个,那眼泪都不够流的!
不是他看不起村里人,实是见过城外那群难民后,他心头控制不住会升起阵阵寒意,那种饿极了的眼神,空洞,幽暗,眼球泛着血红的斑点,看过来时,瞧着格外渗人。
他由衷的庆幸姐夫他们到了,若是再过些时候,城外的难民更多了,他都得拽着二娘再不敢出城。
“这和村外那群人有啥关系?”不是谁都能听懂他的话,“说他们呢,你扯安阳县,说安阳县呢,你扯他们,四郎,你啥时候说个话喜欢弯弯绕绕了,就不能一次把话说个明白!”
“成,给你一次说明白!”孙四郎又气又笑,想和他们说前因,他们只想听后果,既如此,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如果连安阳县的水库都干了,那天下就真正大旱了,到时流民会越来越多,我们丰川府是水府,所有人都会往咱这儿逃,我们曲山县的驻兵比不上府城,偏偏位置又靠近府城,若有朝一日难民的数量多过士兵,若难民们的粮食吃完了,若府城的大户人家不施粥了,若他们活不下去了,那么——”
他肃着脸,踩着箩筐,视线从一张张从愤怒转为茫然的脸上扫过,最终看向了坐在堂屋里的二伯爷和周大爷等村中老人:“曲山县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抢的县,我们柳河村也逃脱不了。”
“外面那群人,是我姐夫的乡亲,他们从庆州府一路逃难到丰川府,途中历经种种磨难,全村老少,没丢过一人。”
“他们相互扶持走来,没抢过别人粮食,更没被别人抢过家当,有情有义,品性端正,而且还有大本事。”
他眸中闪烁着光芒,把姐夫吹嘘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吹给了乡亲们:“他们还杀过土匪!几十个土匪拦他们去路,全被他们杀了!”
“二伯爷,周大爷,乡亲们,人是我带来的,但我不是要害村里,而是想给村里找一群有力帮手。”
“我想着,若未来曲山县会遭难,咱村会遭难,你我都是老实庄稼户,哪里有难民们狠?那都是一群没吃没喝没田没家的人,为了口粮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咱们的祠堂,房屋、田地、祖坟,儿女亲人可都在村里,哪能和他们拼命?”
“我就寻思,那群人有杀土匪的本事,就在村里给他们划一片地儿,让他们住着,到时若真有难民进村,他们也答应我了,会和村里人一起驱逐难民。”
“咱不用付出啥,也不用给他们粮食,就分水的时候,你们原来是咋分,就照规矩分给他们,村里只需要出一块地就行。”
院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院里众人张大了嘴,震撼有之,恐惧有之,沉思有之。
显然,这次他们都听懂了,也终于明白孙四郎不是在坑他们,坑村里。
相反,他是在为村里提前着想,考虑到了他们完全没想过的以后。
是啊,现在日子是安稳,日后呢?
不少人都迷茫了,想到外头流窜的流民,眼神中不由露出一丝害怕。那就是群光棍,为了活,啥都干得出来,四郎说得对,他们的家底子都在村里,和他们拼杀不划算啊!
“四,四郎,府城真有很多难民吗?”有个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问。
“嗯。”孙四郎点头,“就和我们秋收晒谷子,你站在晒谷场看地上摊开的谷子,就和如今站在城楼上,看下面的难民一样,密密麻麻,没个尽头。”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形容的画面吓到了,妇人婆子们更是面色一片惨白。
“四郎,外面那群人真杀过山匪?”又有人小声问。
“嗯。”姐夫是这么和他说的,“他们真杀过,还有死伤,死掉的汉子被烧成灰让家里人一路带着,受伤的汉子肠子都出来了,一路也是村里人轮换推着走,谁都没落下。”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逃难路上不可能没有死伤,死掉的人大多挖个坑埋了了事,咋可能费劲儿拾柴架堆翻来覆去烧成灰带走,多费事儿啊。
受了重伤的人也带着,没嫌累赘把人丢下,可见这群人真的有情义,不是冷血薄情的人。
二伯爷不知何时把蒲扇捡了回来,犹豫片刻后,他问道:“真的只要给块地就成?他们吃完了粮食,不会抢我们的吧?”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这群人连土匪都敢杀,可别到时引火上身了。
“赵叔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朱来财忍不住跳出来说,“亲家二伯爷,各位乡亲,我朱来财敢用命赌咒发誓,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如若不然,就让我遭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畜生道当猪,被人捅脖子放血!”
一个屠夫发这种誓言,不可谓不重了。
“二伯爷,各位,这件事由我和二娘担保,若我们夫妻给村里招来祸端,那我们一家就任由大家伙处置,绝无二话。”孙四郎也豁出去了,因为他发现,随着这么深思下去,连他自己都被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吓到了,他爹娘兄嫂侄儿侄女可全都在村里,难民要真跑来作乱,他和二娘在府城鞭长莫及,怕是门口挂白要挂上一年半载!
这些可都是他的亲人血脉啊!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乱,这回却不是在吵吵嚷嚷把人赶走,而是在吵给他们划哪片地儿。
村尾有一片平地,起房子挺好,就在山脚下,进山啥的都方便,但用水不方便。
可他们是想让人帮着赶难民,去村尾算个啥事儿,都躲他们身后了,还是村头好,若有难民,就让他们给挡前头。
但村里的两口水井,一口在村中央,一口在村口,哎呀,眼下旱着,水多重要啊?若把人安排在村头,他们也担心对方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去水井打水。
“就村尾吧,难民要真来了,村头村尾有啥区别?”
“不成,还是村头好,咱在后面,这样安全些。”
“村头离水井近!”
“近咋了?夜里盖上不就成了,再不济派人守着,他们要敢偷水,咱就把人赶走!”
“四郎说要一视同仁,啥意思啊,是不能防着他们的意思吗?”
“差不离吧。哎,四郎呢?”
“带人去村外了。”
第179章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落后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和大队伍汇合,到地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难得有如此安静闲暇的时刻,静看落日余晖消散天地,看村后矗立的高山,听耳畔响动的水流。
四周环境好,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腌臜臭味儿,更不用惦记睁开眼就要继续赶路,心神一旦放松下来,疲倦便席卷而来。
孙四郎带着一群人从村里出来,赵大山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忙不迭伸手推攘正在眯觉打盹的一群人:“醒醒,都赶紧醒醒,有人来了!”
“啥?哦,哦,来人了!”半睡半醒的人被惊醒,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忘伸手去拉拽身旁睡得直流口水的好兄弟。
“干啥推我!”
“赶紧的起来,来人了!”
跟相亲一样,不能给对方留下太差的第一印象,他们是难民没错,但不是乞丐,精气神得拿出来,不能太埋汰。
周婆子被人晃醒,听说村里来人了,忙撑着身子爬起身,同时还不忘低头往掌心呸呸啐了两口唾沫,手掌摩擦两下后,囫囵抹了几下脸。
一群人扯衣裳,抻袖口,掏出汗巾擦脸擦手,力图将自个拾掇得像样些。
赵小宝有样学样,把脸上的锅底灰擦了又擦,蹭的白一道黑一道,擦出个花猫脸来。
王氏顾不上她,刚把领口顺当整洁,柳河村的人便走到了跟前。
为首的是孙四郎,旁边跟着两个老头,身后是乌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望着他们的目光有惊疑,有好奇,更有防备。
但都没啥太大的恶意。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孙四郎,孩子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笑意,身后跟着的村民也都空着手,没拿刀扛锄,她一颗心不由重重地落了下来。
“赵叔,这是我们柳河村的村长,我的二伯爷,你们可以叫他孙村长。”孙四郎笑着踏出一步,给两方人做介绍,“这位是周家的长辈,我们这些小辈都喊他老人家周大爷。”
孙村长和周大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赵老汉,这会儿天已经有点暗了,离得稍远些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大致身形。
乡下老人一旦上了年纪,腰杆就会不知不觉弯了下去,年轻时还有几分挺拔的身板,头发没白两年,背就开始驼了,整张脸离地面愈发的近。
眼前的老汉,头发是白的,脸也是皱吧的,但身板却是挺直的。那身粗布麻衣裹着的身躯,胸肌鼓囊结实,手臂比他们大腿还粗,更重要的是,他十分高大,打量他都得仰着脖颈才行。
除了他,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壮汉,他们像四座山岳,挡住了身后的人,也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孙村长心头咯噔了一下又一下,嘴皮子都有些颤动。
原以为四郎姐夫那矮壮的身躯就够唬人了,毕竟是杀猪匠,家里不缺油水,没两把子力气也按不住一两百斤的猪。可这几个人是咋回事儿?跟个深山猎户似的,这体型身板说他们是吃战场上那碗饭的他也信啊。
他再不怀疑四郎的话,他说这群人杀过土匪,他现下是真信了。
那瞅过来的眼神,往外说是种地的,这谁信啊?
他们在打量晚霞村一行人,同样的,晚霞村的人也在打量他们。
赵三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这是一群没遭过罪的人,就算同样是乡下庄稼户,但他们的衣着,红润的面颊,还有藏都藏不住的精神面貌,他只在县城和府城里那些不为吃穿发愁的城里人身上见过。
就连桃李村的里长,在眼前这位孙村长面前都显得朴素了。
同样是地里讨食的人,他们晚霞村在柳河村面前,显然是那么的穷山恶水。
“二伯爷,周大爷,这位是赵叔,这几位是晚霞村的村老。”孙四郎笑着一一介绍,“晚霞村没有村长,村里是赵叔和几位村老一同管事,日后有啥事儿,你们只管找他们几位就成。”
此话一出,赵老汉便知晓事情谈妥了。
他一个大跨步向前,脸上挂着笑意,看向对面的两个老头,爽朗开口道:“两位老兄,我姓赵,村里同辈都叫我大根。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累你们奔波,也实在没脸,没提前给你们打声招呼就擅自登门,万望理解。”
“害,赵老弟,四郎都把事情和我们说了,我晓得如今外头不太平,有你们一路相护,他们才能从府城平安归家。”孙村长也笑着往前一步,说话十分顺耳中听。
说话间,他探头看向他们身后,板车背篓啥的挤挤攘攘堆满了。靠近后,一股股汗味儿直往鼻孔里钻,不咋好闻,这群人身上的衣裳也穿的埋汰,汗津津的,但都拾掇挺像样,能瞧出态度很郑重。
他心中不免有些满意,感觉被认真对待了。
是难民模样,虽然全都努力把身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疲惫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
他也看见了那个据说受了重伤,连肠子都露出来的汉子,躺在板车上探头往他们方向瞅,精神头瞧着竟然还挺好。
小娃子们不如大人能绷得住面儿,望着他们的样子都很好奇,还有两分隐藏很好的向往。
稚子眼眸清澈,虽经历了一场磨难,许是大人保护得好,困苦并未磨灭掉他们身上的童真。
这行人,四郎并未偏颇半分,瞧着确实本性尚佳。
人老成精,孙村长自有一番识人本事,不过短短一个照面,他心头便倏地松了口气,那一丝抗拒和怀疑自此消散,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哪里的话,若无四郎两口子,我们现在就跟那离了枝丫的叶子一样,晃荡在半空,不知究竟会落向何方。”赵老汉笑着说,“孙老兄,你们孙家出了好儿郎,我们家二娘嫁到柳河村来是她有福气,眼下我们又沾了他们小两口的光,呵呵,不瞒孙老兄,我这一路走来,瞧见这地儿有山有水农田肥沃,心头都很是向往呢。”
“我们柳河村是不错,山是山,地是地,该高的高,该平的平。”孙村长笑呵呵说,“既然喜欢,那就先住下吧。”
他答应的实在太过爽快,赵老汉第一时间居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卡壳了。
还以为会有好一番说辞。
倒是晚霞村其他人,闻言激动地一把攥着身旁之人的手,绷不住情绪的已经开始咧嘴乐了。
“我,我们喜欢!柳河村很好!”
“对!柳河村很好,呵呵,二娘好,四郎好,孙村长也好,呵呵,周大爷和村民们都很好。”
一个个争前恐后说话,仿佛生怕慢了,孙村长就要收回让他们在村里落脚的话了。
到底只是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户,想夸人也找不着词,只会翻来覆去说地好人好村里好,大家伙都好,全是好人。
柳河村其他人瞧见这一幕,哎哟,本来天暗就看不清,这群人还灰扑扑的,噗嗤噗嗤想笑又连忙低头捂嘴,许是觉得场面不对,嚷嚷完又赶忙缩回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们瞅着也突然想笑了。
“孙老兄,我真是,哎,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感谢你和村里的乡亲们才好!”赵老汉突然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感谢孙老兄体谅,也感谢周老兄,还有咱柳河村的村民们,我真是,哎,我赵老汉就一句话,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要村里开口,我们只有点头,没有摇头。”
这话是承诺,让彼此都能安心的承诺,孙村长没有拿乔,他自然也诚心待之。
孙村长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正值壮年的头狼紧紧盯着,浑身汗毛倒竖,连忙道:“赵老弟,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实不相瞒,咱村都是老实人,现下连村子都不敢出。哎哟,村里好些妇人想买个针头线脑都不敢去集市,心头实在怵得慌,生怕路上遭遇难民被抢了杀了。”
“害,这有啥,日后村里人想去赶集就叫上咱,呵呵,我们村的汉子啥都没有,就只有一个胆气。”
俩人一个认怂,一个有胆,那真是王八看绿豆,嘿,对上眼了。
两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哈哈大笑。
“村里没有空置的房屋,事情来得急,我们也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孙村长看着他们一行人,是真不少,好在乡下缺啥都不缺地,只要起几间屋子,挤挤能住下就成,“也想先问问你们的意思,是想咋个住?地儿是肯定要给你们圈的,只是你们要想独门独户居住,这恐怕有些困难。”
说到底,无论是朱来财一家,还是晚霞村这群人,都只是暂居,柳河村同意他们临时落脚,但要说日后就住村子里了,那是不成的。
毕竟,就算他们不再迁徙回老家,大旱过去,丰川府愿意接纳逃难过来的外乡人,也得由官府统一分配,他们做不得主。
既是暂住,那就不可能独户而居,太占地方了。
“咱这么些人,分散居住恐怕会打扰了村里,我的想法是起几间大院子,多宽敞不敢想,只要能住下咱这些人就成。”赵老汉也没想过赖在人家这里不走了,那就太讨人嫌了,日后咋样不知,眼下只能先这么着。
“那成,最迟明日村里就能商量出个结果,到时会给你们划片地儿建房子,咋建咱都不管。”孙村长想了想后,补了句,“回头我让村里汉子过来帮忙,山里的树,除了各家的柴山不能砍,其他无主的,你们自己挑选合适的木头,我会让人带你们进山认地儿。”
“成!那就劳烦孙老兄安排,我们一切按村里的规矩来。”
几句话的工夫就商量出个大致章程来。
天更黑了,都有些看不清人,柳河村的人感觉还成,模糊能看见个影子,但晚霞村的人夜间视力要差些,已经点上了火把。
这么些人,今夜不好安排落脚处,但也不能让人家在村外过夜,孙村长和周大爷商量了一番,便让他们先进村,去晒谷场将就一晚,那里还有晒谷时搭建的窝棚,也算有个遮顶的,好歹是个代表安稳的意思。
外人进村是大事,好些人家都循着动静走出了家门。
连柳河村的孩子们都闹着不睡觉了,跟在爹娘爷奶身后,咋咋呼呼往晒谷场跑。
晒谷场来来往往全是人,赵小五一群孩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柳河村和小娃子探头探脑盯着他们瞧,他们也顺着瞅回去,胆子小的直接躲到了爹娘身后,胆子大的张嘴就问他们打哪儿来,日后就要住在他们村了吗,你们叫啥,多大了等等……半点不认生,叽叽喳喳很是能唠。
赵小宝面前也挤满了人,哎呀,胖乎乎的小花猫很是招眼,都问她叫啥,爹娘是哪个。
柳河村的村民大多说的是本地话,但也会说两句官话,尤其孙家的孩子,祖上是阔过的,知晓读书的好处,男娃到了年纪都会被爹娘丢去学堂待个两年,背不背得齐三字经再论,但官话是会说几句的。
晚霞村的孩子也是差不多情况,这一路有青玄教导,小道士算卦本事如何且不知,但那口官话却是十分流利,在他的熏陶下,赵小五兄弟几个早就会说了。
他们会,日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大狗子二癞周三头也就会了,尽管说的可能不是很标准,但简单交流却不成问题。
赵小宝作为那个被熏陶熏得快腌入味儿的,张嘴就是一口流利且正宗的官话。
面对一群陌生人,她半点不怯,仰着小脑袋道:“我是赵小宝,赵大根是我爹,王秀霞是我娘,就是他们。”她伸手指了指忙上忙的赵老汉,手指头一转,又指向坐在矮凳上歇脚的王氏。
不止小姑娘们,村里好些妇人婆子都围着她,一是见她讨喜,二是看她胆子大,敢和她们说话。
“小宝,那是你爹娘啊?瞧着是当爷奶的年纪了……”说话的小妇人满脸惊愕,那二人瞧着可不年轻了啊。
“小宝的爹娘也是小五他们的爷奶,他们可以当爹娘,也可以当爷奶。”赵小宝没感觉到说话的阿嫂有恶意,笑得面颊露出两个小酒窝,“阿娘生小宝时年纪大了,好辛苦的,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阿娘。”
这话从一个矮墩墩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周围一群妇人心都要化了,看她的眼中喜爱更甚。
原来是老来女呀,难怪呢。
赵小宝很高兴,知晓是她们接纳了他们,所以他们也有地方住,再不用日日奔波逃难了。
她也好喜欢这个村的人,心里下意识亲近,挤在人堆里给她们指认正在来回搬运家当的人:“那三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是小宝的哥哥们,那三个正在扫地的是小宝的嫂子们,旁边那五个莽实的男娃是小宝的侄儿们,还有那几家人,她们是小宝的亲家,朱家,罗家,还有孙家。”
说到孙家,她笑呵呵说:“哎呀,三嫂和四郎兄长一个姓氏,咱都是一家人呢。”
一群妇人乐得不成,尤其孙家媳妇,捂嘴连连点头应是:“那可不是,真是缘分呐!”
赵小宝嗯嗯点头,随了她爹,惯会打蛇随棍上:“还有那个,肩头盘着狸奴的男娃子,他是青玄哥哥,他可厉害了,会飞呢!”
说罢,眯着双眼安静地享受了一番因她的话而发出阵阵震撼吸气声的众人反应,砸吧着小嘴满意点头,青玄哥哥就是这么厉害。
青玄抱臂斜靠在树上,听她快把自己吹成神仙,有些无奈地垂下眼睫,强行封闭五感。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都快原地飞升了。
赵小宝嘴皮子溜得很,吐字清晰,不打一点磕绊,指着在火把的照耀下,笑得满面春风的几个豁牙老头:“他们是我们村的村老,日后你们要告状,就找他们哦。”
她想了想,突然挺起小胸脯,给自己委以重任:“小宝辈分高,村里小孩都要听我的话,如果他们调皮捣蛋,嫂子们也可以来找小宝告状,我会收拾他们的!”
一群妇人乐得够呛,稀罕极了她这小模样,忙点头应和,带着几分逗孩子的趣味儿:“成,记住了,要是有孩子不听话,嫂子们就找你这个小长辈告状。”
“嗯!”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点头,“我是小宝姑,能管住他们。”
“哈哈……好好好。”
直到月上梢头,晒谷场堆满了家当,看热闹的柳河村人才渐渐散去。
蛙声一片,虫鸣不休,晚风还有些许温热,但却莫名吹散了心头燥意。
夜深了,蚊虫嗡嗡乱飞,巴掌拍腿的声音络绎不绝。
晚霞村的人席地而坐,啃着嘎嗓子的干粮饼子,那绷紧了几个月的身板在看见中央那两桶村里人拎过来的水时,倏地放松了下来。
“咱这算是安稳下来了吧?”安静的晒谷场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嗯呢。”赵山坳深沉点头。
点完,有些不自信,扭头看向赵老汉,想寻求认同:“大根,你说呢?”
“嗯。”赵老汉大口大口嚼着饼子,看着只敢眼巴巴瞅着两桶水,没一个敢伸手的怂蛋们,语气轻松笑骂道:“赶紧的把水分分,一个个愣着干啥,都傻了不成?”
“真是给咱的水啊?”李大河有点受宠若惊,被柳河村的人搞得心头七上八下,这事儿闹得,真的,换位思考,他们都不定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也忒爽快了。
“废话。”赵老汉继续笑骂,随即又正了脸色,看向他们,“人家柳河村的村民们把态度拿出来了,对咱不错,今晚没让我们在村外将就一晚,说明人心头有一杆称,有心和我们交好。”
“既然别人没看轻我们,做事处处妥帖,第一晚就给我们拎了两桶水来,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人家讲理,但不代表人家傻,好欺负,你们把心态给我端正咯,日后管好自己,管好家里的孩子,别给人村里惹事儿,但凡谁敢有个啥偷鸡摸狗的行为,只要被我发现,或是别人告上门来,没二话,你直接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他的视线从几个婆子身上扫过,尤其是周婆子,这几个在村里最喜欢去别人地里拽把葱啊菜的,不值钱,纯膈应人。
被他眼神扫过,周婆子一个激灵,连忙喊冤:“看我做啥啊,我从来不偷人家东西!”
“顺手拽一把是吧?”赵老汉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婆子吓得身子一抖,不敢东拉西扯,连忙保证道:“日后再不敢‘顺手’了!大根你别瞅我了,真不会了,我不敢给大家伙拖后腿,我晓得轻重,真不会了。”
顺手也就是在村里,老邻居了,她拽人家葱,人家也拽她的,尤其是赵三旺,这厮比她还爱干这种勾当。
见她扭头看向自己,正给大萝卜兄弟舀水的赵三旺气得快要跳起来,忙跟着喊冤:“你看我干啥?!我又不是你,谁家的东西都偷,不对,我早就不偷东西了!”
“可闭嘴吧你们,再吼大声些把人招来。”赵老汉看他俩都觉得伤眼,若他知晓有个词叫卧龙凤雏,必用在这俩身上。
半斤八两,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偷鸡摸狗之辈。
再一次警告道:“日后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是人家的地盘,不说啥缩着脖子过活的话,但就跟上门做客一样,不要当一个恶客。”
所有人都忙不迭点头,道理他们都懂,就算以前不懂,逃难数月后,现在也懂了。
安稳来之不易,他们会好好珍惜。
石家人缩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的,瞧着闷闷不乐。
石稻花有些羡慕地望着他们,一路以来都很向往他们的团结和村里相处的氛围,就像一大家子,隔房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从来不会真正翻脸。
赵老汉一直在注意他们,见此,他看向石大郎,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们有啥打算?若还想去府城投奔姑母,回头二娘他们回府城,你就央他们夫妻帮忙捎个信儿。”
没路引他们入不了城,城外也没有前来找他们的人。
他们离开府城前往柳河村,石家人不敢独自待在城门外,这不,也跟来了。
这一路大家伙相处的还成,都是一窝老实人,除了石二郎。这人也不是不老实,就是有时候说话怪气人,但都不是啥大毛病,人也不坏。
石大郎苦笑道:“叔,回头是得麻烦马家妹子帮忙递个信儿,甭管如何,来都来了,总要得个结果才能安心。”
他们这两日挺煎熬的,尤其见晚霞村一行人寻到了落脚地,而他们未来还没个去处,一颗心就惶惶不安,始终不能安定下来。
若是以往,得知老家受灾,没准姑母早就派人来接他们了。
可这两年,她老人家主动和娘家断了往来,他们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终究是千里迢迢来到了丰川府,无论结果好坏,他们都承受得起。
再差也不过是无家可归罢了。
第180章
翌日天还未亮,孙村长就带着人来了。
昨儿村里连夜商量出了结果,大家伙一致认为命比较重要,虽然水井也挺重要的,但这不是有两口井么?再说,人家也不定会偷村里的水,毕竟他们都主动拎了两桶过去,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这群吃过苦头的人应该清楚。
故而,一到晒谷场,孙村长便笑着对迎过来的赵老汉一行人道:“赵老弟,村头有块地儿,地势还算平坦,也宽敞,离水井也近,出村啥的都方便。村里人都商量好了,眼下地里也没啥活儿,先帮着你们把房子建起来,也不要你们管饭,知晓你们也不容易,就帮着出把子力气,让你们能早些安定下来。”
秋收已过,搁往年,村里人这会儿不是去镇上寻零工活计,就是去大户人家帮着修缮房屋,再不济也是去山里砍猫冬需要的柴火,总之是闲不下来的。
不过眼下么,迈一步是迈,迈两步也是迈,都决心和对方好生相处了,帮把手的事儿,村里人都乐意伸手。
“孙老兄,这可就太感谢村里了,等回头房子建起来,咱再请大家伙吃顿上梁饭!”赵老汉闻言也不客气,建房子不是小事,就算不是能住一辈子的房子,可只要住一日,就都得上心,他们对柳河村不熟,上山砍柴,下地刨土挖地基啥的,如果有村里人在一旁帮着搭把手,确实会省好多事儿。
“成,那你们跟我来。”孙村长笑着挥手。
地儿就在昨晚进村经过的地方,离村口很近,两个汉子正在用树枝和石头丈量距离,圈出来的地方很宽敞,但要说多平坦,其实还成,后面有个小山坡,前头还有个鱼塘。
鱼塘没干透,薄薄一层水下全是淤泥,瞧着是才放塘不久。
“鱼塘里没水,就算小娃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顶多滚一身泥浆。”孙村长带着他们四下走了一圈,考虑的还算周全,“这处建四五个院子不成问题,可能不是很宽敞,比不得你们老家的屋子,这个还望理解。”
赵老汉笑着点头:“留个能放板车的空地儿当院子就成,家里不够宽敞,白日多出来走走就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说到底,村子再大,能建房子住人的地方,平坦的地儿早让人划了去,这年头甭管有条件没条件,只要生的出来,家家户户娃儿都多,树大分支,底下儿子们分了家,祖宅留给老大,其他儿子就要在村里寻宅基地建房子安家落户。
他们人不少,村里也不可能把他们分开,那就需要一个宽敞到能容纳他们所有人的地儿,符合条件的真不多。
一圈走下来,赵老汉挺满意,其他人也很满意。
村头出村方便,只要不是刻意盯梢,还挺有隐秘性。虽说进山不太方便,得绕到村尾,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不可能事事顺心。
还有那口水井,真离挺近的,难怪好些村民欲言又止。
“那啥,赵老弟,眼下村里喝水各家各户都有定量,一户一日可能就分个一桶半桶,端看当日的出水情况。”孙村长注意到村里人的表情,想了想,藏着掖着不如直接挑明了说,就算日后出啥事儿,也就没啥误会,更不是他们的错了,“你们人多,咱也不好像村里一样分成每一户,那就按一户来算,不是一户的量哈,只是不分这么细致,斟酌着多给你一桶半桶的,能保证每人每日都能喝上小半碗水,多的实在给不出来,这个还望你们理解。”
“老兄哪里的话,这般已经很好了,再不敢奢望更多。”赵老汉忙道,他们还真不缺水,眼下有了水井,更方便他们做些小手脚,他还寻思柳河村的人如此通情达理,回头若有机会,让小宝偷摸往井里放点溪水,也能让大家伙多喝一口半碗的。
明面上没办法报答村里人,暗地里嘛,有的是操作空间。
他也不图啥,人活一个问心无愧,更没想过说出来让谁感激,没必要。
前前后后转了两圈,两个汉子也圈完地儿了。
孙村长得知他们农具齐全,斧头锯子啥的都有,便喊来孙四郎的大哥,还有周家的一个汉子,让他俩带人进山寻木头,主要是别不小心把谁家的柴山砍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柴山,近的就在村后,远的在半山腰,平日拾柴砍树,要不在自家柴山附近,要么就去更高的山上,再就是无主之地,反正是不能去薅别人家的柴火,没被发现也就罢了,被人瞧见少不了又是一顿吵嘴干仗。
他们柳河村地势好,四角俱全,好些没山的村子,平日里烧柴全靠田间地头收的稻草麦秸秆,烧火煮饭都要省着柴使,像冬日里的大柴还要花钱去买。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好坏两面,没山的地儿,地势更加平坦,官道大路修的阔气,来往商贩行人多,平日里可煮上一瓮茶水,还有鸡蛋干粮啥的沿道卖给过路人,赚的可比他们这些庄稼汉多多了。
若是运气好,遇到人善手松的少爷小姐出城踏青,随手给的赏钱都是碎银子,日子不可谓不滋润。
日头一出来,柳河村也忙碌了起来。
赵老汉安排了七八个汉子跟着进山砍树运木,其他人也没得空闲,妇人婆子留在晒谷场看守家当,其他人全都扛着锄头去圈出来的地儿挖地基。
村头一片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干劲儿十足,柳河村没被安排活儿的汉子围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到底是勤快人,眼下家中无事,想了想,干脆也回家拿了锄头,过来帮着一起干活儿。
村里是在每日清晨分水,等各家妇人婆子带着孩子把今日分到的水拎回家,喂完鸡鸭,扫完院子,去村外河边淌了两下昨儿换下来的衣裳,干完家中日常活计,耐不住心中痒痒,也都凑到村口来看热闹。
乡里乡下,往日谁家来个亲戚熟客,都爱凑过去打声招呼,听人家唠两句嗑,甭管讨嫌不讨嫌吧,反正骨子里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不凑浑身不舒坦。
这群刚来的难民要在村里建房子,更是大事儿,好些热心肠的都抱来两捆稻草,回头要压屋顶。
除了木头,还要去挖泥土,晚霞村这边出壮劳力就行,自有柳河村的村民带他们去合适的地儿挖。
两边都在小心接触着对方,尤其晚霞村的人,都想和柳河村的村民打好关系。
建房子不缺人手,赵老汉就没安排娃子们干活儿,让他们和村里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自去一边儿耍,只要不吵嘴干仗就成,咋疯闹都不管。
“不能调皮,不要乱跑,不要踩人家菜地!”各家的阿娘操碎了心,追上去叮嘱。
“晓得了!”
赵小宝刚睡醒,朱家三姊妹就带着孙家的大丫二丫寻到了晒谷场。
大丫二丫背着背篓,她俩要去河边打猪草,问赵小宝:“小宝,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割猪草吗?”
“好的呀!”赵小宝在村里时就爱背着小背篓和春芽两姐妹去河边割猪草,一向是春芽割,她在旁边拽花扯草,完事儿要归家了,春芽给她装满小半篓,她背着回家,就算干完一日的农活了。
总之十分“勤快”,家里人夸了又夸。
王氏在一旁笑眯眯看着,闻言,便起身去翻找出她的小背篓。
这玩意装不了太多东西,逃荒路上带着很是累赘,但家里人都没敢丢,小宝的东西全是她用惯的物什,要的时候没有就会瘪嘴委屈巴巴望着你,家里没一个受得住。
穿衣服一样帮着闺女把背篓背好,接着又去自家板车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放到背篓里,温声叮嘱道:“就在村口前头的河边耍,不要走远了。”
河里没啥水,她也不担心淹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地儿生,担心有生人把孩子抱走。越想越放心不下,干脆叫来正和村里男娃四处疯跑的大孙子:“去和你小姑割猪草,看紧她,不要让生人靠近。”
“好!”赵小五他们正好想去河里淌水,尽管河水浅,估摸水深不过脚踝,但那也是水啊,二癞大狗子他们都想去搓搓身上的泥。
一群娃子咋咋呼呼往村外河边跑。
赵小宝腿短跑不过他们,好在她性子温吞,不着急,春芽和小花一群小姑娘时刻紧着她,见她走到一半停下来,便也都停了下来。
“小姑,怎么啦?”李满仓家的槐花也学着哥哥开始喊上小姑了。
他们两家关系亲近,她爹和赵大山兄弟几个关系好,她哥和赵小五兄弟几个关系好,不是本家人,其实喊啥都成,但大狗子为了和赵小五几个当亲兄弟,她为了当亲侄女,也跟着喊上小姑了。
赵小宝卸下背篓,拿出里头用白布包裹着的野果干,在槐花馋得流口水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包好又放回背篓里。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娘给的是啥,猜准了,她忍不住抿嘴偷乐,语气雀跃道:“小姑待会儿再分给你们吃。”
她背好背篓,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去追前头停下来等她们的大丫二丫,高兴道:“我们不吃独食,要好刚认识的小伙伴们一起吃,这样才香呢!”
“嗯嗯。”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应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昨晚睡了个好觉,一夜酣眠到天亮。
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昨夜虽有很多蚊子,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在村里一样,连蛙声都不觉吵人。
柳河村的人好,给她们水喝,允许她们在村里建房子。
她们也不吃独食,要和她们分享果干。
没人琢磨果干怎么来的,许是秋日那会儿,王阿奶她们在村里后山摘的果子晒干后贮存的吧。
小宝姑总会时不时掏出些稀罕东西给她们吃,她们早就懂得吃东西要捂嘴的道理,便是爹娘也不会说。
…
忙碌几日,昨儿把木头都陆续运下了山。
地基早在第一日就挖了出来,晚霞村的汉子干活儿都是一把好手,还有柳河村的人帮忙,连夜就给赶工干完了。
村口如火如荼开始建房子,这事儿赵老汉没插手,全交了几个老头,让他们负责监工。
不是为了逮懒汉,主要是盯着大家伙的安全。
许是急于安稳,晚霞村的汉子干活儿不惜力气,需要俩人搬抬的木头他们一个人就敢抗上抗下,还有搬石头啥的,喊号子的声音能把天给嚷穿。
河里的水不能喝,浑浊不堪,但用来混泥土却正正好。汉子们挖来土,干脆就担去河边,混好再担回去糊墙。
这头忙得汗如雨下,晒谷场那边也没闲着,妇人们垒了两口灶,支起了两口大锅。
虽然孙村长说不用他们管饭,但都是乡下人,基本的为人处世还是懂的,就没有谁家请人建房子不管饭的,没这个道理。
尽管他们粮食不多了,但一家凑一点,还是能凑出帮忙干活的村民们的口粮。
不过,没让她们凑,赵老汉说公中出,就吃前头在山上地窖“幸运找到”的两袋粮食。
建房子是力气活儿,得置办两道肉菜,这不是难事儿,当初在邬陵山逮的蛇肉都没啥机会吃,问了柳河村的人吃不吃蛇肉,都说吃,不忌口。
那就简单了,狠狠焖上一大锅蛇肉焖饭,再切两刀腊肉,切薄薄的一起上盖蒸煮,也是一道顶好的饭食。
村里人见他们不吝啬,都缺粮缺肉了还半点不小气,出手大方。人就是这样,你会做人,那我也不能太差,反正菜地里的菜不要钱,一家拿上半篮子,也能勉强凑上两桌。
晚霞村的人也是你待我好,那我就要对你会更好,不然会觉得亏心。于是也拿出往年晒干没舍得吃的山货,泡发出来再下点肉一锅炖,又是一锅好菜肴。
村口一群汉子挥洒汗水,唠嗑干活喊号声络绎不绝。
晒谷场烟熏火燎,妇人们忙上忙下,还得接待前来看热闹或帮忙的村中妇人。
“哎哟,那你们这一路可不容易。”几个柳河村的婆子自带小马扎,边忙活摘菜,边问她们这一路的经历,尤其是在邬陵山杀土匪,自打知晓这事儿,给她们心痒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来晒谷场找她们唠唠。
“可不是,好几回差点丢命,还好我们命大!”唠闲嗑,周婆子表示她行啊,她可太行了,“土匪是真遇见了,也是真要拦咱的路,不让咱走。我们也是真和那些吃天灾人祸血馒头的村中土匪搏了命,我们的人勇猛,杀了不少村中土匪。”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她个老婆子也很喜欢吹牛,但和朱来财一比,还是略微逊色了三分。不知路上大家伙都是咋和他说的,到了他嘴里,她们村的人就成了剿匪的壮士,把山匪窝都给掏了。
关键他自个私下吹吹也就算了,还吹给四郎听,四郎又吹给村里人听,闹得这两日光解释这件事就让她们费劲了口舌,偏生村里人还不信,认为她们在谦虚。
真没谦虚啊!
几十个土匪呢,真拼命,她们当日得阴沟翻船!那可是人家的地盘,还提前挖了陷阱,要不是大根脑瓜子机灵想到用火威胁,她们不定能竖着走出邬陵山。
“咱没去掏山匪窝,我们村全是老实人,祖上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户,人家拦咱,咱不怂,该上就上。人家让开了,咱就赶紧的跑,都是爹娘生的血肉一具,咱也经不住人家砍两刀,好死不如赖活着,逞强要脸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舔了舔嘴唇,哎哟给她说的,端起自家的破口土陶碗,舔着笑去管水的吴婆子那儿讨了小半碗水喝。
晚霞村一群妇人手头活儿没停,耳朵都竖着听她和柳河村的妇人们唠嗑,她们也想说话,和对方拉近拉近关系,但就是吧,有些人胆子天生不大,只能窝里横,对着外人结巴半晌憋不出一句。
吴婆子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人唾沫横飞,对外人蔫头耸脑。
“是嘞是嘞,这话说得在理!”
“咱平头老百姓跟土匪对着干干啥?嫌命太长不成?你们是对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啥都没有命重要!”
“就是就是!”
柳河村的妇人也没觉得失望,哎哟,原先还当他们敢掏土匪窝,得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啊?这样的人住他们村里,夜里都得把大门拴好!
如今听这周婆子的话音,她们也是被逼急了,谁让那群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发难财!真是要不要脸啊?还圈拦路收过路费,这种村子就是欠收拾,能的他们!
居然还和土匪勾结,五雷轰祖坟的玩意儿些!
死得好!
两个村的人唠得身心通畅,眼瞅着要中午了,不顾她们的挽留,柳河村的妇人们拍拍裤腿起身,拿上小马扎就回家了。
都有眼色,帮忙建房子的汉子们留下吃饭就行,她们回家自己开火。
柳河村日子过得还成,一日吃三餐,夏秋燥热,早上煮一大锅稀粥,再蒸一屉馒头,就是一大家子一日的口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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