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休息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兄妹仨昨儿匆匆去粮仓翻找陈粮,中途赵大山去后院喂了牛,离开前再给狗碗里添了饭食,期间没去田里转一圈,瞅瞅庄稼,哪曾想就一夜工夫,地里的庄稼熟了。
这阵儿忙着赶路,没把心思搁这上头,进出神仙地全赶着吃喝贴膘了,小宝一大早揉着眼睛说地里稻穗压弯了腰,谷子都泡到了水里,给她爹和三个哥哥惊的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要不是青玄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赵老汉当场就要拉着闺女让她给放进去瞅瞅啥情况。
庄稼户哪里听得谷子泡水这话?简直跟拿刀捅他心窝,心痛的遭不住。
“咋悄摸没声就熟了?前儿个去瞧长势还不咋喜人,我还当要再等俩月呢!”前院刚把车厢给驴驾上,背篓板车啥的都拾掇好了,大家伙这会儿就蹲院子外啃饼子填肚子,等着一声令下动身呢。
眼下搞这一出,还咋走啊?
“小宝,你看清楚了?稻谷真压水里了?”赵大山也是一脸着急,成熟的谷子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会泡坏的,庄稼户的粮食一粒半颗都看得紧,一听这话根本坐不住。
赵二田更是满屋子乱转,双手来回擦着裤腿,第一反应就是拿镰刀:“天大地大抢收最大,爹,咱得抓紧把稻子割了。”
抢收确实耽误不得,懒汉在这时节都得挽裤腿下地干活儿,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甭管眼下是个啥情况,对庄稼的看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
眼下神仙地共有七亩田,起初是三亩,后头买了牛,父子几人又开了四亩,这七亩田的稻种是当初收获的千多斤里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好种子,自打插上秧苗后,赵老汉就日日惦记夜夜盼,指望这回亩产能再多个百来斤。
离村那会儿,地里庄稼刚抽穗,前头三亩要先插秧,后头四亩还是新开荒的地儿,算上挖渠引水翻田,耽搁了不少时辰,照理说得分成两茬成熟,分开割稻,但就每回去地里瞅长势,七亩地都是一个长法,慢的太慢,快的又太快,就跟走前头的兄长故意落后要等后头的弟弟一样,兄弟俩非要手拉手一起回家,那会儿他就担心七亩地凑一起成熟,割稻那可就是个大工程了啊。
后来逃荒,再没心思顾庄稼,也就偶尔被小宝带去神仙地好吃好喝一顿再顺便瞅一眼田,回回瞧都不是要成熟的样子,老大几个也说估摸不准时候,大致猜测得要再等俩月。
可就是这么毫无预兆,七亩地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成熟了。
神仙地进入了如火如荼的秋收时刻。
赵老汉站在田坎上,举目四望,七亩稻田金灿灿被太阳晒得发光,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厚重的稻谷垂到了田里,有的被浸泡,有的已承受不住微风轻拂,被累累硕果压折了根。
好一副丰收大场景。
他瞪大了双眼,激动的迈不开腿,双手都在发抖。他种了一辈子地,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瞧着竟是比第一次丰收时还要更胜三分,虽还未上手割稻打禾,但仅是用肉眼丈量,便能一眼估算粮仓怕是不够装了,啥增加百斤亩产,闹不好还得翻上一番!
“小宝,爹头有点晕乎,你掐爹一下。”赵老汉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生怕自己兴奋过了头中风麻痹乐极生悲,“哎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呼吸不顺畅了。”说完抬手猛掐人中,给自己掐的直翻白眼。
赵小宝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劲儿不大,也不疼:“爹,要把哥哥们带进来割稻吗?”说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会儿还有点没醒神。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抢收的重要性,年年这个时节,全家都得下地忙活,半日都耽误不得。
这不,发现地里庄稼熟了,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爹娘。想吃香喷喷的大米饭,就要精心侍弄庄稼,不能马虎大意呢。
“割,当然要割!”赵老汉顶着鼻头下深深的月牙手印哈哈大笑,只是扭头瞧见被泡到水里的稻谷时,笑意一敛,忍不住露出心疼来,“爹先去给田放水,咱今日就割稻,粮食只有进仓落板才能安心。”
趁着眼下有个落脚地,抓紧时间把粮食收了,在路上他和大山几个被人盯得紧,错个身的工夫一会儿没见着就有人嚷嚷找人,活在大家伙眼皮子底下,干啥都不方便。
再有就是到了河泊县和丰川府,到时是个啥情况,谁都说不准。
当下正正好,多缓两日,粮食越多,他家底气就越足,甭管世道如何,说到底有吃有喝,再小心些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佝偻着些身子活,总能苟活下去。
粮食是重中之重,没得道理舍下这头,先顾那头。
再说,也不差这三五日。
刨完水渠,他蹲在田坎上把双手的泥巴搓洗干净,满面春风,寻思找个啥借口好呢。
就算三代人日夜不休轮流割稻打禾晒谷,少说也要个好几日,毕竟小宝一趟只能带俩人,他们还得找借口避着外人,不能消失太长时间,免得被人察觉出问题。
说到这个,他心里怪发愁,青玄那小子明显没有当初的瑾瑜好忽悠,别看他整日抱着猫不言不语,但那双眼睛望过来,好似能把人心底看穿。
这一路,青玄赶车,他都拘着小宝不要往神仙地钻,免得叫他瞧出问题。只有轮到他坐车辕,才任由她们娘俩进进出出。
车厢里有没有人,车夫第一个知道,木板子能隔绝外头的视线,但驴子吃重如何,其实内行人一眼就能瞧个真切。
可甭管咋犯愁,小五他们几个小子日日就知道绑石袋练本事,说啥都不想赶驴车,偷懒的事儿落他们身上,也就喜儿心动了动,又当惯了哥哥们的跟屁虫,鞭子没攥热乎就丢下跑了。
他家驴也认准了青玄,日日喂食喂出了感情,就稀罕青玄赶车,偶尔轮到他来,还没坐上车辕就开始打响鼻,撅蹄子。
赵小宝推开房屋门,腾腾腾跑到院子里,朝整装待发的一群人软声软气传话:“娘,爹说他肚子疼,疼得下不了地,让小宝给山坳叔他们说一声今日走不了了。”
“咋地啦,咋地肚子疼起来了?”赵山坳就歇在隔壁,闻言一惊,顾不上捆板车,撒丫子就跑了过来。
“要不要紧啊?疼得厉害不?咋个疼法,是要蹲坑的疼,还是吃坏了肚子的疼?”李来银跟着嚷嚷,“哎哟天老爷,这关键时候咋肚子疼起来了,我这里有草药,在村里后山挖的,晾晒得干净,拿些去熬煮了喝一碗试试能不能缓解,在村里有啥头疼脑热肚子疼我都喝这个,效果好得很!”
说罢,忙招呼儿子把刚捆绑好的板车解开,就要去翻他的神仙草药。
王铁根和周富贵也忙去翻自个家当,乡下人嘛,消灾小病的自个随便薅两把草药熬水喝就能好,谁家都有一两个专治自家病痛的法子,哪儿不舒服都喝上一碗,保准药到病除。
王氏见闺女一个人出来,老头子缩在屋里装病,就晓得要多待几日了,见此忙道:“许是昨儿蛇羹吃多了,到底是野味,一顿吃太多可能肠胃不太顺畅……老头子,老头子啊,你怎么样了?山坳他们放心不下,要进来瞅瞅你。”几个老头火急火燎的,不亲自看一眼不放心的架势,她就知道拦不住,只能扯把嗓子冲屋里提醒装的像些。
赵山坳真放心不下啊,肚子疼可大可小,他也担心是不是路上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长了虫,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们刚还唠着,说河泊县这名儿听着就稀罕,肯定不止一条大河,他们再坚持两日,到了那儿肯定能见着水。
这阵儿可把他们辛苦惨了,鄄平县山少,寻水都不好寻,汉子们分头找,也就三地运气好,十趟里总有个两三趟能带回几桶,大家伙省吧省吧这才勉强坚持下来没被渴死晒死。
其他人是一个指望不上,回回落空,白走一趟。
甭管是被老天爷眷顾的三地,还是他们的主心骨大根,那都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不止几个老头着急,听到信儿的都来了,院子都要挤不下了,婆子在外头扯把嗓子吵吵嚷嚷连声问:“哎呦你们到底能不能瞅明白啊,瞅不准出来让我们进去瞅,大根咋样啊?能起身不?今儿要不就别走了,好生歇着吧!”
“是啊是啊,歇着吧,身子不爽利就别挪动了。”众人连声附和。
真挺严重,人躺在炕上,一张脸惨白惨白,一动不动都淌了一脑门大汗,可见疼得厉害。见到他们,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双手捂着肚皮,嘴皮子抖了半晌都哆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内情的几个老头被吓惨了,赵山坳是本家人,有些话他能说,当即拍着大腿骂他:“蛇羹再有滋味也不能多吃啊!一把年纪活成个娃子样,还贪上嘴了!”
“我,我……”
“你没事!好得很!还有得活!”生怕他说啥要是我死了村里一定要多照看我婆娘儿女啥的糟心话,赵山坳忙不迭打断,“说不出话就别说了,安生歇着吧,哎!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啊,哎!”
“老妹子,大根这情况有点严重,我那个草药怕是不顶用,你家有没啥对症的药?有就赶紧的拿出来一家凑点水先给熬上,让他喝一碗试试。”李来银不好骂,但也是满脸不赞同,扭头就去找王氏。
周富贵连连叹气,转身把一窝蜂往屋里挤的人推出去,这还赶啥路啊,折腾下去怕是命都要没了!
“出去,都出去,挤一屋子干啥,一个个都不热啊?你们不嫌热我还嫌汗臭得慌。”他叫来满仓和三旺,仔细叮嘱安排,“今儿不走了,大根这情况怕是得歇几日,你们看着些大家伙,尤其是小娃子,别乱跑,别让他们出村,盯紧些莫要被外人抱了去。其他人该休息就休息,实在待不住就去山里转转,找找地窖啥的,再下俩套子,能抓到野味最好,拾掇干净晒干回头充当村里的口粮,咱多存些,日后才不会饿肚子。”
他们这阵见缝插针寻吃食,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闻言点头应道:“成。”
等赵山坳和李来银出来,站在院子里迟迟不愿挪步子的一群人被他们赶鸭子似的驱赶出院门,还对冯氏和吕秀红道:“大根说吵得难受,我寻思生病的人耳根子是要利索些,听不得闹,冯大妹子啊,我让家里儿子去拾掇间空屋子出来,你们先搬过去,给大根腾挪个地儿出来安心养病,免得人多进进出出,没得个清闲时候。”
冯氏爽快点头:“成,我让我家满仓去收拾,秀红和我家一个院子,你们不用操心,待会儿就搬。”
赵山坳点头,交代完,亲眼瞅着王氏拿着药包去灶房,说是专治肠胃的药,止泄止疼的,在镇上平安医馆买的,喝了保管有用。
她说得信誓旦旦,他这才勉强信了两分,隔着墙冲屋里叮嘱好生歇息,定不让村里人打搅他,得了声儿虚弱的回应,他这才背着手缓步离开。
还成,好歹还有力气回话呢。
等冯氏一家老小推着板车离开,吕秀红关切的声音渐渐变小,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赵老汉一个翻身利索下床,趿拉着草鞋,抱起坐在床边儿晃荡双腿的闺女,和被喊来屋里“侍疾”的大儿子,父女三人,倏地消失在屋里。
第162章
天晴气朗,田间一派忙活景象。
赵大山卷着裤腿,弯腰哼哧哼哧割稻,几个呼吸间,脚边儿就多了几个木桩子,一旁是垒得高高的稻子。
镰刀磨的锋利,齿口寒光湛湛,他手掌宽大,割完一茬,粗长手指勾住旁边硕果累累的稻杆,镰刀麻利地勾过去,一拉一割,咔嚓咔嚓的沉闷秋收声响,听得人一颗心涨的满满当当。
直到手掌再也握不住,他才直起腰把割下来的稻子垒放在一起。
赵老汉扛着打拌桶走过来,见不过拾掇个农具的工夫,大儿就割了小半块田,勤劳汉子庄稼把式,有没有,只看他干活儿的麻利程度就知深浅。当初能讨到三个儿媳妇,靠的可不是家里那几间茅草屋和几亩地,几个亲家相中的是儿子勤快老实,干活儿从不偷奸耍滑,舍得下力气。
“咋样?”他朗声笑问。
赵大山手头没停,闻言笑得眼不见牙:“坠手得很,谷子颗颗饱满,结得密实,嚼着也带劲儿!”
赵老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七亩田他都看过了,也提前稀罕过了,眼下这么问不过是想看看儿子的反应,没有哪个庄稼户在面对大丰收时能控制住嘚瑟的心情,毕竟这几亩地是他们亲手开荒,亲手种下,如今又要亲自收获,这跟自己怀胎生个娃,然后又给亲手养大也没差别了。
把打拌桶丢田里,捞出里头的竹席,三两下就给捆得严严实实,保准打禾时稻子不会四处飞溅。
拾掇完杂事,他低头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来回摩擦几下,随即拿起田坎上的镰刀,父子二人各占一头,开始埋头苦干。
割稻是相当累人的活计,但割稻又是相当喜悦的事情,秋收往往代表辛苦劳作一年有了成果,空荡荡的粮仓也会被新收的粮食堆满。农家汉子从不怕辛苦,只怕一身力气没处使,累算个啥?他们巴不得日日这样累!
汗水直直往下淌,坠在田里,落在稻草间。
没有外人,父子俩干脆打了赤膊,两具精壮的身躯仿佛被涂上一层蜜,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反光。
“仓房太小了,回头晒了谷子,我瞧着都没地儿放,麻袋也没有了。”往年只愁麻袋空空没得装,如今倒是反了过来,愁谷子没处放。
赵老汉侧首抹了把脸上的汗,这话也就只敢自家人说说,和外人这么唠,人家都得朝你甩巴掌,做啥青天白日梦呢赶紧醒醒吧,还麻袋不够装,你家才几个麻袋呢就说上这话了!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早知上次就该往大了建,哎,这谁能想到啊。”赵大山也是一脸甜蜜的烦恼样,家里这么多张嘴,日日造不少饭,可谁敢想啊,如今造的还没收的多,都愁上粮仓太小了。
父子俩边割边叹气,心里越愁,嘴角咧得越大,唉声叹的气和脸上的笑完全匹配不上。
赵小宝端着一盆糖水,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学着往常娘和嫂子们在家里的习惯,给在田间地头忙后的汉子们送饭送水。
她力气小,一次拿不了太多东西,但她聪明啊,晓得找帮手。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排排走,大狗子嘴里咬着篮子,摇晃着尾巴,一双狗眼直勾勾盯着走在前头的赵小宝,警惕模样,好似她若没站稳,它能第一时间冲上前拱她身躯不叫摔田里。
“汪!”
“爹,大哥,小宝给你们送吃的啦。”隔着老远,赵小宝便兴冲冲喊道。
父子俩循声抬头,矮墩墩的小女娃子走得稳稳当当,那张小胖脸肉乎稀罕的,赵老汉脸上顿时露出不值钱的笑,把镰刀一丢,忙走过去接盆:“爹的小棉袄子哟,你咋知道爹渴了?还给送水,真是爹的好闺女,打小就晓得心疼爹孝顺爹!”
那一声声黏糊巴拉的爹,听得赵大山直打哆嗦,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爹,时常怀疑他和老二老三都是爹在山窝窝里顺手捡回来的。
“大哥,你咋打摆子呀?”扭头见大哥累得直哆嗦还一个劲儿埋头割稻,赵小宝心疼坏了,招呼他,“你歇歇,喝点水,我还拿了饼子,你吃完再接着干。”
“诶好好好。”赵大山立马放下镰刀,脸上同样露出不值钱的笑,龇着口大牙憨乐。
“还有饼子呢?”赵老汉探头,瞧了眼大黑子咬着的篮子,他确实饿了,早上还没顾上吃朝食,闺女就说庄稼熟了,进来一趟发现还真是,接着装病应付村里人,之后也没心思吃东西,就急着来地里干活儿了。
饼子和水都送得及时,赵老汉心头高兴,伸手想摸摸闺女小脑袋,伸出去才发现一双手脏得不成,连忙在裤腿上回来搓了几下:“小宝长大了,都能端得动这么一大盆糖水,还走了这么远,真是咱家,咱村,咱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小姑娘!”
赵小宝被夸得美滋滋,捏着小手哼哼唧唧:“爹,饼子有很多,不够吃小宝再回去拿,你和大哥吃得肚子饱饱再干活儿。”
“好好,爹一定多吃,这可是我闺女给我拿的!”
汉子家不讲究,就这般端着水盆咕噜噜就是几大口灌下肚,小娃子下手没个轻重,糖放得有些多,齁甜。
感动闺女满满的孝心,赵老汉喝完一抹嘴,把水递给一旁的儿子,拿了两张饼子嚼着,不忘嘱咐:“不要下田啊,田里有蚂蟥,吸血的,稻叶子也割手,别揪着耍,你皮肤嫩容易受伤……”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放心,闺女就是个宝儿,千娇百惯都嫌不够。
赵小宝乖乖点头,见大哥放下水盆,高高举起手递了两张饼子过去,那殷勤劲儿给她大哥感动的,咧嘴笑得非常赔钱。
垫完肚子,赵老汉抱起一捧稻杆去打拌桶哐哐几下摔砸,脱了稻谷,抱着光秃秃的稻杆子过来垫在田坎上,捋平后,拍了拍对闺女道:“小宝坐这儿,不硌屁股。”
赵小宝扶了扶草帽,屁颠颠走过去坐下,从小兜兜里掏出麦芽糖含在嘴里,看着爹和大哥吃完饼子后下田继续割稻子。
他们越走越走,田里的稻桩子越来越多,垒起来的稻谷越来越高。偌大一块田,庄稼从竖着长,变成横着躺,从小缺口,渐渐变成大缺口。
汗水滴落在田里,结出一颗颗果实。
天时渐移。
麦芽糖的最后一丝香甜消失不见,她开始掰着小手认真数:“爹和大哥割一个时辰,小宝再把二哥和小五带进来,他们割一个时辰,再换三哥和谷子……”
家中壮劳力太多了,好在她有十根手指头,够掰。
俩人一组,最后是小丰和阿登。喜儿太小了,又是一个人,素日干活儿都是凑数的,不算他。
其实也能组个队,她想到了青玄哥哥,多壮实的身板,都能飞到车棚顶上立着,那一身本事,她砸吧着嘴,不干农活儿多可惜呀。
但神仙地是大秘密,不能告诉外人。
她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即拍拍屁股起身,朝着割远的人喊道:“爹,该休息啦,你要出去喝药啦。”
“啥?我还要喝药?”吃饱肚子力气足,赵老汉干的正起劲儿,一听这话嗓子都嚷劈叉了,直起腰扭过头,脖子上搭着的汗巾都跟着晃了晃,“你娘不会真熬药了吧?我没病啊!”
做戏做全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咋可能不喝药呢。
赵小宝不知道娘拿的其实是解暑药,见爹反应那么大,哼哧哼哧嚷回去:“爹乖乖喝药,山坳叔好担心你,不喝不成的。”
“可我没病啊!”
“他们觉得你有!”
“……”
几个老头不但觉得他有病,还病得不轻,不敢吵他休息,但就歇在隔壁,垫个脚就能瞅见对面院子,灶房里熬药的动静看不见,但能闻到药味儿。
还怪熟悉的,有点像当初在林子里熬的解暑汤药,只是味儿要浓不少,估摸里头有几味相同的草药。他们也不懂,是这么琢磨的,肠胃上的毛病嘛,不是冷了就是热了,解暑药就是治热的,两者之间差不多味儿也是极有可能。
“大妹子,大妹子,药熬好了?”从院子外绕到灶房那头,赵山坳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屋里的人,“大根那屋咋半天没个动静,大山能不能照顾明白啊,要不我进去瞅瞅?”
“不用!”王氏忙从灶房里出来,家里眼下没人,连青玄都被喜儿拉着拽着去了山里下套子,屋子哪能进人,就是院里都不能,“药刚熬好,我这就要给他端去。”
“我帮你端吧?”赵山坳想帮忙,“反正我也没啥事儿,心头担心也歇不下,哎,不瞅一眼实在不放心,你说大根咋就生病呢?在村里咋造都没见他生过病,生水就那么往肚子里灌,野果啥的也不知有没有毒就敢往嘴里塞,他身子骨一向好,咋就败在了两碗蛇羹上啊!”
大根爹娘刚死那几年,他啥没吃过啊?真真的,搁那会儿,他逮着蛇都敢生啃。这老了,上年纪了,煮好的反倒吃了不顺畅。
不怕爱生病的生病,就怕不生病的生病,前头那个瞧着病歪歪但咋都死不了,后头那个看着身子硬朗,没准一场小病就去了。活得久了,经历的多了,他是真的怕大根这场急病。
他满面愁容:“再不能吃了啊,他吃蛇羹不克化,肠胃和这玩意儿不对付,真吃不得了啊!日后他再贪嘴你得拦着他些。”
“日后都不吃了,再不吃了!哎,真不用,你抓紧歇几日吧,咱身体本就比不上年轻人,他们精神头足紧着空都能进山逮野味,咱不成了,未来日子还长着呢,可要多睡几觉,养足了精神身体才能好,才不给儿孙拖后腿呢!”
她这么一说,赵山坳也不闹着要帮忙了,别的都没听进去,就听进去别给儿孙拖后腿。人老了就是这样,生怕自己没了用处,更怕自己成了拖累。
“那我回去眯会儿觉。”他叹气,“有啥事儿记得叫我啊,大根喝了药有效没效也知会一声,要真没好转,咱就趁夜出发赶路去河泊县,那里离丰川府近,应该能找着大夫。”
“诶!”
王氏不敢再多说,他是真担心,这么扯谎骗他,她既怕露馅,心里也内疚的慌。可实在没法子,除了扯谎躲起来,老头子甭管去哪儿都有一群人跟着,大家伙都跟习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他。
她端着碗,推开半掩的堂屋门,敲了敲东侧屋的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露出,见是她,脸上登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娘。”
第163章
关上房门,王氏把手头滚烫的汤药递给盘膝坐床沿的老头子。
赵老汉伸手接过,叹气:“这也没外人,这药咱就不喝了吧?我也没病啊,唬外人的话你咋还当了真,真给熬了药。”
“鼻子长来干啥的,这是解暑汤药,喝两碗没啥妨碍。”王氏瞪了他一眼,扭头瞅向坐在矮凳上擦脚的儿子,“熬了一大锅,在灶房里,你也去舀碗来喝。”
赵大山点头,出来时特意去溪边搓洗了脚上的泥巴,免得一脚湿泥出来被人瞧出不对劲儿,闻言问道:“老二和小五呢?轮到他俩进去打禾了。”割了不少,先打些谷子出来,回头好分批担去崖边晾晒,石坝不够宽敞,只能这么精细着打算。
“在村里瞎逛呢,满仓和大狗子他们一群人去山里找地窖下套子了,本来喊了老二和小五,这不是担心你爹么,都没去,说在村里守着,不放心。”当然是找的借口,方便回头去神仙地干活儿,一家汉子更不能都缩在屋里,所以就去村里四处瞎晃悠,掏掏这家墙缝,扣扣那家床底板啥的,在人前晃悠露个脸,装出一副时时刻刻人都在的假象。
“我去喊他们。”赵大山起身出去。
房门一开一关,一家三口坐在床上,王氏低声询问庄稼咋样,赵老汉说起这个就来劲儿,装腔作势拿乔道:“就那样,哎,也就粮仓得扩建,不然装不下。”
王氏心头一阵喜悦,面上却不显,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稀得说你,高兴就高兴,非要装啥不在意?晓得你心头都要乐翻天了。”
她心里也高兴,忍不住咧嘴笑,一把抱起身旁乖乖巧巧的胖闺女,商量道:“我看好些娃子眼睛红得厉害,备不住是上了火,灶房那锅解暑汤药不好拿出来,反正这两日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回头拿包下火药给村里,让她们也熬上一大锅,一人喝上半碗。”
“天气实在太热,大人还能受得住,我担心娃子们扛不住中暑。”
赵老汉点头,当初在平安医馆买了不少药,治啥的都有,虽然乡下人喜欢在后山扯把草药晾晒干煮水喝,有效但也有限,到底是比不得正经大夫开的方子:“这些事你做主就好,咱家都听你的。”
王氏瞅了他两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烦人。”
“……”触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手头的汤药都洒了,赵老汉寻思咱也没说啥啊,老婆子作甚恁大反应?
赵小宝瞧爹傻不愣登的样子,还吹胡子瞪眼起来了,小手捂嘴嘿嘿偷笑。
…
赵二田和赵小五把田里剩下的稻子割了,叔侄二人便开始哼哧哼哧打禾。
割稻累,一直弯着腰,时间长了腰杆酸软,直都直不起来。打禾也不轻松,双手攥着把割下来的稻谷,举着双臂哐哐哐拍打,打禾得使劲儿,不然打不下谷子就是白费力气,这活计手头没俩力气真干不了,也累,手臂酸疼的厉害。
赵小五力气大,打禾说不上轻松,但也不拖后腿,站在二叔旁边,干起活儿来就没差多少,庄稼把式样十足十,村里好些年轻汉子都比不上。
“哐哐哐——”
“砰砰砰——”
田间一片忙活,叔侄二人打着赤膊,干得汗流浃背。
割下来的稻谷东垒一茬,西垒一茬,距离远来的来回麻烦,他们打完近处的,就拉着打拌桶往前走。
等打拌桶装满一半谷子,赵二田去仓房拿了箩筐和扁担,让侄儿继续打,他则挑着谷子去崖边儿晾晒。
如此来回数趟,一个打,一个挑,各自忙活。
赵小五打累了,就和二叔换活计,担着谷子走在田坎上,燥热的脸被微风一吹,那舒坦滋味可别提了。
他们家有牛,其实可以架上板车让牛拖去崖边儿,但田坎太窄,还是得先挑去上头再架牛车。赵小宝给他们规定了轮岗干活儿的时间,他们想着干脆就别折腾了,都是忙活,自个挑算了,等回头收谷子时再用牛车拉。
…
傍晚时分,进山的人回来了。
地窖没找到,但也没空手,他们在一片竹林里逮了七八只竹鼠,个头都不小,四五斤一只,肥得很。
另一伙以小娃子为首的青玄和喜儿他们也逮着两只野鸡,三只灰毛兔。
山不大,也没啥深不深的说法,有啥事儿大声嚷嚷没准隔壁山头的人都能听见,小娃子们单走一条路,大人也没拦着,如今两边各有收获,所有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小五,谷子,人呢,快出来看我们抓到的野鸡——”
“哎呀,天还没黑呢,咋就关上门睡大觉了?”
一群娃子乌拉拉齐溜扒拉着院门往里喊,虽然被大人叮嘱不要吵到赵阿爷休息,但收获的喜悦真忍不住啊,七嘴八舌扯把嗓子嗷嗷:“王阿奶,王阿奶,赵阿爷肚子还疼不疼?我们抓了野鸡,你拿只去给他老人家煲汤呀!”
“是啊是啊,肚子疼喝碗鸡汤就好了。”
“小五人呢?谷子呢?登儿呢——”
王氏从灶房出来,见一颗颗小脑袋从院墙后冒出,又听他们让拿鸡去煲汤的话,心头不由一软,笑着走过来:“你们赵阿爷喝了汤药,现在好多了,在屋里躺着呢。哎哟,野鸡都还不小呢,咋抓的呀?都是有本事的娃儿,厉害得很!赵阿爷肠胃不顺畅,这几日喝不得鸡汤,阿奶不要,你们拿去隔壁,趁天还没黑拾掇出来,抹上粗盐,回头晒干了留着当存粮。”
“还有呢,你们拿一只去吧。”娃子们不依,非要她拿。
“不吃不吃,哎哟,肚子疼。”赵老汉应景的在屋里嚷嚷。
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娃子们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们不蠢,更不傻,他们在山里忙活半天就是想抓野鸡给赵阿爷补补身子,阿爹阿娘都说了,他们能活到今日,全靠赵阿爷当初没丢下他们呢,要懂得感恩才是。
他们也没啥本事,就想着抓只野鸡给补补身子,吃了肉肯定就好了。
“还是留一只吧,赵阿爷吃不得,留着给小宝姑吃点,小姑这阵儿都瘦了。”大狗子从周三头手里拿了只野鸡,隔着院墙递给里面的王阿奶,“王阿奶,你拿着,明儿我们还上山,山里野味儿多得很,不缺这一只两只。”
说完,不等她拒绝,干脆给丢到地上,扭头咋咋呼呼就往隔壁跑,把剩下的野鸡野兔交给了妇人们。
“别跑,锅里有解暑汤药,专门给你们留的,一人半碗,都过来喝了!”听见动静,隔壁灶房里正忙活的妇人攥着锅铲跑出来,叉腰吼,“汉子们呢?刚下山的那些人,大人小娃都赶紧过来排队舀汤药!三地好不容易寻来的水,就两桶,莫要不识好歹哈,赶紧的,我还得再熬一遍呢!”
喜儿精神头十足,不觉累一样,已经跑去隔壁喝汤药了。
堂屋半掩着,青玄坐在屋檐矮凳上,掏出怀里的弹弓,随地捡了一颗碎石,眯眼朝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晒死的李子树枝丫弹射而去。
“啪嗒”一声脆响,枯枝受到冲击,拦腰折断。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爱惜地摸了摸弹弓,做弹弓的筋是当初猎的那只鹿的鹿筋,在邬陵山歇脚那几日,三哥给他的。他也不知对方何时做的,一路上,他们走在前头,三哥坠在尾巴处,歇脚时才能说上两句话,更别说鹿筋需要反复捶打,浸泡、拉伸,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好。
问三哥呢,他笑而不语。
后来小五告诉他,夜袭武陵村那晚,他用石头偷袭村民被阿登看见了,回头一说,赵老叔就把鹿筋给了三哥,让他给他做把弹弓。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算看出来了,赵小宝的三个哥哥,大哥稳重,二哥老实,三哥机灵。听婶儿说,三哥打小就知道跑隔壁村老童生家偷学算数,他性子活泛,人聪明,手也巧,做把弹弓不在话下。
说的虽轻巧,他心里却清楚,逃荒路上多累啊,老赵一家人备受村里人看重,拿主意,探路、寻水、干仗,啥事儿都离不得他们,都是凡胎肉体,咋可能不累?
如此疲惫,还能抽出时间给他做弹弓,一片心不可谓不真挚。
他爱极了这把弓。
“别玩了,赶紧过去喝汤药,晚了就没了。”喜儿腾腾腾推开院门跑进来,见他还坐在屋檐下玩儿他那把弹弓,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他也稀罕这把弹弓,但阿爹不给他,说给他屁用没有,没准头连只鸟都打不中,给了白瞎。
哼哼,虽然白瞎,但他也稀罕呢。
“可不可以给我玩一下?”他眼巴巴望着面前坐着快比他站着还高的小道士。
他不是第一个吃他们家饭的外人,前头还有个金鱼,有一有二,就算再来个三,他也习惯了。同龄男娃本就容易玩在一起,他不排斥金鱼,也不抗拒青玄,相反因为他教他们本事,他心里还很尊敬他。
日日绑着石袋子,今儿爬山他给卸了,结果跑上跑下一整日,愣是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尝到了学本事的好处,对青玄不免更加亲近。
“喏。”青玄把弹弓递给他,还教他怎么练准头,“你想打哪处,就对准那里打上百次千次,等你打中一次后,后面就容易了。”
“啊,我还以为有什么技巧呢。”喜儿有点失望,他想学那种一次就能打中的本事。
青玄忍不住笑:“世上哪来一学就会的本事,都是一点点磨,一点点练。有人学的快一些,是因为他在这道上有些天赋,有人学的慢一点,但只要肯下工夫,也不比别人差多少了。”
“那我有没有天赋啊?”喜儿是个急于求成的性子,他十分希望自己是有天赋那头的。
“有有有,你有天赋的很。”堂屋门被推开,赵三地和赵谷一前一后出来,当爹的抬起手就是一个脑崩儿弹在儿子额头上,“你是老子的儿子,咋可能没有种田天赋?等回头安定下来,爹一定给你划片地儿让你开荒,定要让你的天赋发扬光大。”
赵喜捂着脑袋,扭头怒目而视:“爹!”
“吼吼啥。”赵三地心情好得很,半点不在意儿子的态度,还伸手揉了把他脑袋瓜,“行了行了,也不知道你这性子随了谁,想学本事不愿下力,啥好处都想要,啥力不想出,做梦去吧。你青玄小叔说的对,要练准头就得一下一下往同一个目标对准砸,敲,射,甭管是打铁砍柴,还是射箭耍弹弓,都是一个意思。”
“不努力就得来的东西本也不属于你,懂了吗?”
“知道了!”
父子俩一阵打闹,并未注意一旁青玄微怔的神色。
为了不露馅,叔侄二人不但洗了脚,搓了泥,还在溪边坐了会儿,缓了浑身汗意和热气才出来。他们自觉这会儿脸不红了,身上稻草啥的也拾掇干净了,也没啥湿泥能被人瞧见。
可就是太干净了……
青玄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脚上,草鞋是脏的,但脚指头很干净,像是刚洗过。洗脚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但搁现在,隔壁嚷嚷今儿只寻到两桶水,两桶水喝都嫌不够,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用来洗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扭头看了眼喜儿的脚,指甲盖灰扑扑,入眼全是污垢。
他爱干净,但世道容不得他干净,他也没有条件干净。
转念又想到那两桶水,青玄只觉得脑仁一阵儿突突,太阳穴猛跳,心口蹦跶的慌。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这一路他们总能找到水源?
这也就罢了,如今仔细一琢磨,那些水好似都是一个……味儿。
山泉甘甜。
井水,溪水,其他啥的水也都甘甜吗?
啊?
他茫然了。
第164章
这几日,赵小宝总觉得青玄哥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瞅过去吧,他又啥都不说。
只一双眼睛瞥来瞥去,一会儿瞅瞅她,一会儿瞅瞅娘,今儿给她拽到角落里,指着她的手说:“赵小宝,你吃果子了。”
给她吓得连连摇头,把双手背身后,大眼睛滴溜溜转:“没吃,小宝没吃果子!”
其实吃了,还吃不少呢,小果园如今都成大果园了,红地果泛滥,白的红的好几种刺泡都要吃不过来,野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这些在山地间算不得稀罕的野物,栽种在神仙地的土壤里,接出来的果实已然变了个味儿,滋味香甜汁水充足,全家人连带狗鸡牛驴都稀罕。
尤其野梨,个头大,汁水多,结了一茬又一茬,爹心疼家里的牛和驴,时不时偷摸摘些来喂它们。
娘和嫂子们也心疼烂在地里的刺泡和红地果,前头摘了好些刺泡做成了果酱,装了整整三大坛子。红地果洗干净摊在簸箕上晾晒,晒成果干,回头能泡水喝,也能就这么干吃,揣兜里也方便。
可尽管如此,在神仙地对果树一类格外偏爱的情况下,就算全家人把果子当饭吃,消耗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生长的速度。
赵小宝喜欢吃零嘴,麦芽糖和点心不好拿出来,实在贪嘴也只会躲在神仙地里吃。果子就没这么藏着掖着了,尤其刺泡,连皮都不用剥,外面气温高,热的人遭不住,赵老汉这几日去神仙地割稻,日日都会先去小果园给她摘上一篮子刺泡和红地果湃在溪水里,蒸笼似的天儿,吃上一颗冰凉凉的果子,那舒坦滋味儿别提了。
她有心眼,知道神仙地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吃东西都背着人,飞快往嘴里一塞,再紧紧闭着嘴,村里也没人敢掰开她嘴巴看她吃的是啥。
她自以为做的隐秘,可耐不住青玄有心观察,果汁粘在手指头上,吃得多了,便染了色儿。汁水干了后,更是凝成糖分,粘乎乎粘在手指头上。
赵小宝被逮个正着。
她慌乱地捏着手指,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青玄,不知道自己怎么被他发现的,只能重复道:“小宝没吃,没吃果子。”
“好,你没吃,是我看错了。”见她慌得厉害,青玄表情顿了顿,温声说,“你把手洗洗,别让人看见了。”
赵小宝抠手指的手一顿,悄摸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望来,赶忙撇开脑袋。
过一会儿,又望过去。
看着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儿,青玄想笑,但憋住了,表情甚至还有两分严肃,“吃东西要擦嘴巴,拿东西要擦手,不想被人发现,就要藏得严严实实,你这般粗心大意,但凡别人有心,总能察觉到异常之处,赵小宝,你可长点心眼吧。”
赵小宝心里本就慌乱,担心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眼下被他这么一说,本来语气不凶的,可听在耳朵里还是感觉被凶了,她眼圈倏地一红,委屈巴巴道:“我,我可有心眼了。”
“你有心眼,那怎地还被我抓到小尾巴了?”很想伸手敲她脑袋瓜,但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没忍心伸手。
他从小流离失所,摸爬滚打长大,经历的事,见过的人,三教九流巨贾权贵,不说了解透彻,但也深谙一二。
这世上的聪明人远比想象中更多,你身上揣没揣钱袋子,袋子里装着多少银子,你脸上的表情,走路的姿势,吃完东西后嘴角没擦干净的油星,蹲在路边儿的偷儿和乞儿能一眼望明。他们能准确估算出你的身份,今日心情如何,可有巧遇,可得偏财,在哪家食肆酒楼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忽略不在意的细节之处,往往就是别人立足世间的看家本领。
这还是混迹在街巷之间的下九流。
他给富家少爷当书童那段时日,见过的聪明人更是数不胜数,就前头三哥和谷子身上的异常,还有赵小宝看似避讳了外人,实则瞎忙活一番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他们都没机会走出这个村子。
晚霞村的人没发现不对,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起,赵家人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日日瞅着,根本想不到别的东西。他们就是一群朴实庄稼户,全身聪明劲儿全放了地里,个个缺心眼,还迷信,给水喝水,喝到嘴里就满足了,嚷嚷甘甜,三地运气真好啊,回回都能寻着这么清澈的水。
除此之外,再没琢磨别的,也没那个脑子琢磨别的。
更没人会注意赵小宝的手是不是被果汁沾的黏糊,疑惑一路赶趟似的,大家伙明明没分开过,她手里的果子咋来的,怎么来的。
就连他自己,疑惑了几日,也想不通她手里的零嘴打哪里来的。
他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想通赵家人可能有什么秘密后,他所有的观察都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
证实后,就只剩担忧。
他们真的太大意,也太粗心了。
从新平县,到邬陵山,再到眼下这个不知名的村子,一路没怎么接触外人,身边又都是自己人,大咧一些无妨。可日后若去了丰川府,再这般没什么心眼,迟早会出问题。
那里多的是目如鹰隼,心深如海的大人物。
赵家这点遮羞布,落他们眼中,和赤条条也无甚区别。
更别说如今正值大旱,虽然他不知他们到底身怀何等秘密,但就能寻到干净水源这一点本事,若叫权贵知晓,轻则失去自由被豢养,重则全家丢命都有可能。
毕竟以他对赵老叔的了解,就不是个能委屈自个的人,想要圈禁他,必会以死相搏。
他们这群人,在外头能折腾出个小水花,但在权贵人家面前连扑腾两下都够呛,拼命?无异于送命。
“日后吃完果子记得把手指头嘬干净。”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要让人发现小馋猫偷嘴了,不然会有坏人跑出来抢你的东西。”
“小宝才不是馋猫。”赵小宝噘嘴撇开脑袋,很想问他是不是看见她变出果子了,“青玄哥哥,你……”
“去洗手。”
“哦。”
见他出了院子,还把院门合上了,赵小宝蹲在屋檐下仔细盯着自己的小手,肉乎乎指尖沾着深浅不一的色泽,刺泡酸酸甜甜实在太好吃了,她没忍住就吃多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头还残留着果香,她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青玄哥哥说的话。
他说的没错,虽然她没有偷吃,是正大光明吃的,但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吃了。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就得藏好,方方面面都要藏好,不能让人抓到小尾巴。
“都怪小宝太大意了!”她攥紧拳头,小脸满是懊悔。
再次看了眼院门方向,隔壁一阵儿吵闹,但都没人往这个院子来。她一拍膝盖起身,推开堂屋门,进了侧屋,仔细把门栓别上,身子一晃便去了神仙地。
先去溪边儿把手洗了,来回搓着,把染色的汁水搓掉。
车板声嘎吱嘎吱从远处传来,她起身望去,见爹赶着牛车,身后还跟着挑着俩箩筐满满当当晒好的谷子的大哥。瞧见她,赵老汉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隔着老远就嚷道:“小宝,你猜猜咱家这回收了多少谷子?”
不等赵小宝说话,他便伸出四根手指头,表情夸张乐道:“四千斤往上,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他说完就憋不住哈哈大笑,挑着担的赵大山也笑,咋能不笑呢,七亩地的稻谷边割边打边晒,老庄稼把式,从头一亩割完,担了多少挑去崖边儿,摊开晾晒后再运回粮仓,虽然没装袋,全给挤挤倒入格板后的粮堆里,但父子几人心头约莫都有了数,这用了新稻种培育插秧的第二茬,亩产少说都有六百斤左右!
第一次收获,那三亩地收了四百六十斤。第二次收获,六百三、四十斤,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都是插上秧苗后就没咋管过地里,没拔野草,没施肥,中途更没补秧,真就啥都没操心,任由它自个生长,这七亩地的庄稼就一次比一次争气,一茬的区别,亩产就多了近两百斤!
在崖边儿晒谷子,翻谷子,铲谷子时,赵老汉就激动得浑身打摆子,真真儿的,毫不夸张的说,他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半点用不上,这神仙地的土地,就算换个三岁小娃来同样都能种出粮食。
而这样肥沃带着仙气儿的好地,他都不敢想,若下回培育谷种,用第二茬的新谷子,那第三次收获,亩产有没有可能达到八,九百斤?
甚至是一千斤!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根本控制不住发抖,若有一天他真能种出亩产千斤的粮食,他感觉自己还能再养十个八个孙子孙女,个个养的膘肥体壮,根本不在话下!
所以看见赋予他们家粮食富足,吃穿不愁的小神仙闺女,赵老汉那颗老父亲的心啊,简直软的跟田里刚翻的泥巴一样软和。
走近后,见她把自己一双小手洗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那细致认真的模样,一张老脸简直笑成了菊花,嗓子不由自主就夹起来了:“小宝,搓手呢?要不要爹帮你搓?哎呀,你站着别动,还是让爹来搓,你搓手搓不明白,没我会搓。”
赵小宝才不要爹帮忙搓手,他劲儿可大,搓可疼了,她扭开身子无声拒绝。
赵老汉哎哟叹气一声,也没强迫,见她起身往小果园走,便扯把嗓子叮嘱让她顺道给摘些果子。等牛进了院子,赵大山卸下肩头扁担,父子俩着手忙活着把板车上的粮食运去仓房。
取了挡板,堆积如山的谷子簌簌往下滑落,赵大山站在板凳下,高举箩筐,把里头的粮食倒进去。
连倒数次,直到再也装不下,父子俩才把挡板卡入凹槽里,把粮食堵住。
剩下的实在没地方装,只能东凑凑西挪挪,翻找出两个麻袋装上。至于剩下的,不是倒入簸箕里,就是堆在箩筐中,待日后建了新的粮仓再腾挪。
好在当初他们在家编了不少筲箕和箩筐,这一路造了不少粮食,腾了不少空筐出来,这阵儿应急使是够的。
神仙地收的两回粮食,再加上在大粮仓顺的万斤粮,和在镇上粮铺和医馆布庄等店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个算不得小的粮仓,如今已是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条过路的道。
想到地里割完,但还没打完的谷子,和崖边儿晒着没收完的谷子,赵老汉那颗大半辈子不着地的心,这下是彻底落实在了。
“再不用愁了,这辈子再不用愁粮食了。”他搓着手笑道。
“爹,早不愁了。”赵大山憨笑,叉腰望着面前堆满的粮食,“我和老二老三会继续开荒,还要继续建粮仓,日后更不愁,我们家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他小时候也是饿着长大的,别看那会儿有六亩半的地,一年干下来,累死累活亩产也才两百多斤,三百斤都是少数,还得老天爷给面子。
刨除要交的粮税后,剩下的粮食卖一些换钱,剩下的新粮拉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等老二老三出生后,更别提了,田地还是那些,人口却变多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生的儿子也重复着他当年的日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直到小妹出生,直到那日她凭空消失不见,全家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后,日子倏地变了,开始有了盼头。
以前装不满的粮仓,总是嫌建大了,空旷的慌。如今粮仓满满,谷子多得装不下,舂完就是新鲜大米。
“爹,大哥,吃果子了。”赵小宝拎着篮子从小果园出来,径直去了溪边。
这几日忙活完,爹和哥哥侄儿们总是要先去溪边搓洗休息,她也习惯了往那头走。
“来了!”赵老汉头也不回应道,又欣赏了会儿自家被粮食堆满的粮仓,这才心满意足去了溪边。
赵小宝把篮子伸到水里来回晃荡几下,就算洗干净果子了。扭头见爹和大哥在下游,正准备脱掉草鞋跳进溪里,她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后,轻声道:“爹,大哥,你们洗完脚不要穿鞋,赤脚到处走走,往脚上搓些灰尘再穿鞋。”
赵老汉一愣,先是茫然洗完脚为啥还要搓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大儿子。
“咋啦?”赵大山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脑袋。
“咱回回把脚搓得像是要下锅炖的猪蹄一样干净,是不是?”
“是啊,湿泥巴黏了一腿,不搓干净,回头村里人问起来不晓得该咋应啊,外头大河这会儿都是干的,哪儿来的泥?”
赵老汉懊恼地“嘶”了声,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光顾着泥了,咱现在哪来的水洗脚啊!不搓不成,搓太干净也不成,我咋没想到这茬呢!”
赵大山傻眼了,他也没想到。
赵老汉恼完自己和儿子,扭头看向闺女的目光充满了这就是我家闺女,还得是我家闺女的自豪:“不愧是小宝,打小就机灵,脑瓜子就是会转,咱搓干净泥,再糊上尘,不干不净才是现在该有的埋汰样子!”
“小宝才不机灵呢,是青玄哥哥让我吃完果子要记得洗手,不要让外人发现我偷嘴了。”赵小宝噘嘴,“爹,青玄哥哥知道小宝吃果子了。”
“……”
“但他没有问果子哪里来的。”
“……”
“青玄哥哥是不是知道小宝有神仙地了?”
第165章
青玄知不知道,咱这也不敢开口问呐!
虽然知道这小子聪明,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关键还不清楚露到哪个程度,是只有一点怀疑,还是已经完全笃定,赵老汉两眼摸瞎,根本拿不准。
窗户纸没捅破,甭管能不能瞅清屋里是啥场景,好歹有个遮羞的。捅破了,那可真就赤条条,连个遮掩都没了。
尽管心里慌得不成,赵老汉也不敢把孩子揪过来探探底,主要青玄就跟没事人一样,面对他们态度如旧,甚至离开村里的前一晚,还煞有其事问老三:“明儿就要动身了,今晚不去寻水吗?”
“……”
两桶水喝了好几日,到底是旱时,他们也不可能日日往外拎水,村里人憨是憨了些,也不是真傻,逃荒呢,人人都渴着,咋轮到他们就运气这么好了?水真这么好找,这村里的人咋可能全部往外逃。
要寻水,今晚就得寻,不然路上没有水喝,心里容易没底气,竹筒空荡荡的,天气又热的慌,很影响大家伙的情绪。
人就是撑一口气,绷住了,精神头就不一样。泄了气,那是干啥都不成,看着也好欺负。
赵三地被盯着,支支吾吾道:“那,那啥,是要寻的,吃完夕食,我和你二哥去林子里转转……小宝说这几日在家里闷得慌,顺便再带她去山里消消食,小娃子好动,哈,好动,得多走走。”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干脆扭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老爹。
青玄可能知道神仙地这事儿,全家人私下通了气,王氏都不知道他们咋露馅的,还当是青玄看见小宝把他们带去了神仙地,给他们狠狠臭骂一顿咋恁不小心,这大变活人的事儿戏班子都要遮块布挡挡,就他们大咧咧原地消失不见,青玄没当场嚷嚷妖怪都是孩子稳重了!
后来得知是老头子他们洗脚和小宝没洗手露了破绽被他逮着了,小宝还把青玄说的话学嘴了一遍,王氏立马就顾不上生气,转而开始担心,觉得青玄说得对,他们太大意了。
老想着只要进出时小心些,不被人当场撞破,那就是没事儿。毕竟拿进拿出,她们都避着人,尤其是吃食,拿出来就立马吃进肚子里,别人造饭她们也造饭,这一路多辛苦多累啊,谁还能掰着手指头数她们家的馒头蒸了几个,吃了几个?
完全没想过如果真有人数呢。
更没想过,洗干净的脚,在当下这个时节就是破绽。更没想过,吃个果子,手指头黏糊了糖浆,这些让人忽略的小细节,全都是把柄。
她一边庆幸,还好没被外人发现,若是啥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他们家的秘密,完了,那就真完了,他们全家人豁出命去都保不住小宝。
眼下被青玄发现,但对他们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当头一棒,狠狠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阵儿松懈了,想着没外人,没啥,都不上心了,忘记这是在外面,是在陌生的地界,不是在晚霞村,不是在自家,关着门咋样都不会被人发现。
出了家门,事事都该小心,事事都该上心,村里人憨实,不代表外面的人也憨实。
他们是庄稼户,是不咋聪明的泥腿子,可外面的人不一样,县城府城多的是大人物,就是个普通行商,人家走南闯北啥样的事没见过,啥样的人没接触过?你瞧着不起眼的人,没准就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
更别提那些权贵,人家吃精细白米,喝琼浆玉液长大的脑子,他们咋和人家比?
王氏在惊觉中惊醒,再一次无比庆幸,当下被青玄点明,总比日后落到权贵手中要好。
青玄这孩子,好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一起经历生死,他脾性如何大家伙心头自有一杆称。他既然没有选择戳破,而是变相提醒小宝偷吃要记得洗手,说明他并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可能是直觉吧,王氏觉得青玄不会做对他们家不利的事,这孩子本性不坏,虽然聪明,但那股子劲儿只会朝外人使,不会朝自己人使。
故而老三那没出息的说不出话,老头子也难得怂了不敢吭声,全家老小齐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她反倒看向青玄,试探着道:“这几日汉子们进山寻地窖下套子,啥密丛都钻了个遍,有水没水他们比谁都清楚,山里怕是不好寻。”
青玄点头,看了眼缩着脖子的三哥,眉眼含笑点头:“婶儿说的有道理,山里恐是寻不到,三哥要带赵小宝消食,得换个地儿走。”
“那你说往哪里走好?”王氏继续试探。
“怎么走都无妨,能寻来水就好。”青玄表情认真了几分,“婶儿,我也觉得三哥运气不错,走哪儿都能找着水,既然如此,就还和以前一样吧,总归我是不在意水怎么寻的,馒头怎么来的,果子怎么摘的,我这人天生不爱琢磨,有我一口饭吃,有我一口水喝,我就千恩万谢了。”
余光撇见悄摸抬头的一家老小,他顿了顿,最终把视线落在赵小宝身上,敞亮笑道:“吃饭总要干事儿,三哥在水井打水,我就去井边儿拎,若在屋里打水,我就侯在门口等,叔,婶儿,哥哥嫂子们,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吧,赵小宝喜欢吃果子,那就继续吃,我会时刻看着她,叮嘱她洗手,总不会让她露出马脚让外人抓了把柄。”
“不用防着我。”他说,“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一家老小彻底抬起了头。
青玄挺直身板任他们打量,他知道,因为自己戳破了某些事情,叔和婶儿这两日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别别扭扭的,不自在的很。
眼下逃荒呢,这么热的天,没水不成。
若是因为顾忌他的存在,让他们不敢大胆行事,他想着,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挑明了说,反正不管他们家有什么秘密,就算赵小宝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能点石成金,他都没所谓。
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尤其知道灾年能均出一口粮食给外人有多不易,老赵家一家子良善人,他们宽容,大度,甭管是对村里人,还是对他,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如果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豁出命都会帮着守住。
人要懂得感恩,这是师父教导他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饭之恩尚能被人铭记一生,何况他都吃了俩月了,老赵家于他而言已是恩重如山。
…
事情摊开说,那就好办了。
事关小宝,他们不敢全然信任,自然不可能主动告知他神仙地的存在,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进进出出,拿上拿下。
但也确实有了变化,譬如赵小宝在爹娘的默许下,偷偷给侄儿们塞吃食时,不会再落下青玄哥哥。
一开始是窝窝头,后来是饼子,最后连饭团都给了。饼子还能说是之前烙的存货,饭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何况饭里面还裹着腊肉粒,这不是路上能做出来的,何况吃住都在一起,青玄深知这东西来的途径怕是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神异。
吃了两次,他也算闹明白为啥一路这么艰苦,所有人都瘦了,咋老赵家的汉子瞧着还更健壮了呢,敢情一路就没吃过饿肚子的苦,日日避着人偷偷加餐。
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子,顺着河边直道朝着河泊县走去。一路上。难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条通往河泊的近道,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走了一日,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河滩停下。
大河干涸,河床龟裂,越是靠近河泊县,山林越少,河坝越宽阔,难民也越来越多。
河滩上聚集了不少人,各自占据一片位置,和生人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火堆点燃,照亮了一一张张干瘦疲惫的脸,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犹如过年时熏炙的腊肉,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颧骨高凸,身弱如猴。
夜晚温度没降多少,都离火堆有点远,男女老少或坐或趟,拿着蒲扇和草帽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
他们来的较晚,但人数众多,靠近大道的位置原本稀落落歇着好几拨人,看见他们,一个个忙起身推着板车担着箩筐便往前走,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被他们驱赶。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赵老汉当没瞧见,觉得这地儿还成,既然有人主动让,那他就要了,于是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
停驴卸车厢,放板车,拾掇背篓箩筐自有一番忙活。
周围全是生人,连最调皮的娃子都老实下来,紧紧跟在爹娘身边,帮着铺席子,拾柴点火。
等彻底安顿下来,天已彻底黑沉,蝉鸣声声,蛙声阵阵,不知名的叫声响彻河滩四周。
晚霞村的人围成一个圈坐着,沉默地啃窝头,渴了也不敢掏出水喝,他们用余光盯着别人,别人也在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小宝紧紧挨着娘,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歇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伙人,女孩们瘦得不成样子,大人们吃一个窝头,男娃们吃半个,女娃只有一半的一半。
有个小姑娘在看她,她捧着比她手还小的窝头一口一口啃着,两口就吃完了,然后一直盯着她。
眼睛绿油油的,一直吞咽喉咙,一张黑漆漆的小脸看不清五官,正一个劲儿伸舌头舔嘴皮上渗出的血珠子。
赵小宝有些害怕,往娘怀里缩了缩:“娘。”
“乖,娘在,天色不早了,小宝该睡觉了。”王氏伸手抱起闺女,让她背对着那头,手有一搭没也一搭拍着她的后背轻哄着。
她抬头淡淡地看了眼那个小姑娘,直到她转身挤到人堆里,小小的身影藏到大人身后再看不见,她才移开目光。
那伙人不少,大致一瞧和他们差不多,不知是一个村的,还是路上结伴同行,除了领头几个汉子瞧着精神头还成,其余人都是一副蔫哒哒的样子。
胆子小的都躲了,他们没挪步,显然也是仗着人多不怕麻烦。
除了他们,四周还有大大小小不少队伍,驴车牛车骡车,甚至马车,四处都是。
板车就更别说了,满满当当挤着停放,所有人都看得紧,没敢挪一下眼睛。
守夜的人增加了五个,不止汉子,还挑了妇人。如今不但得盯着板车家当,还得盯着娃子,逃荒逃到后头粮食没了就开始抢别人的粮,这还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的不想被饿死就窝窝囊囊把手伸向了别人家的孩子。
在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这一路,他们的粮食消耗了不少,别人也差不多,要是运气再差些,老家地里绝收,逃荒出来走到这一步的只有狠人,不得不防。
“日后都这么安排,男女都守夜,多安排几个人。”赵老汉低声说,“新平县人少,邬陵山人少,外头就不一样了,越靠近河泊,难民越多,大家伙都把精神头提起来,咱都走到这一步了,万不可半路上栽跟头,咋都要安生走到丰川府。”
丰川府就是一根萝卜,一根名为希望的萝卜,一直在前头吊着他们坚持下来。
走到丰川府就好了,丰川府一定有水,那里不旱,能活。
“大根,我们都听你的。”赵山坳点头,其余几个村老也点头,路上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瞧着心头打鼓得厉害,这得旱成啥样啊,四面八方都是逃难的人。
还听不懂对方说啥,光盯着他们一行人,叽里呱啦的,一句都听不懂。
第166章
夜里又来了几波人。
其中有两个车队,一行七八个护卫护着两辆马车,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车里的人没下来,有人靠近,护卫便抽刀威胁,他们没有驱赶难民,只是歇在大道边缘,看样子是打算天一亮就出发。
河滩人多,容易招惹事端。但人多的地方燃着火堆,只要无心惹事,在深夜里也代表着安全。
赵老汉有点睡不着,离河泊县越来越近,他就越睡不着,和在新平县和邬陵山不同,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危机,比荒无人烟的鬼城和土匪横行的大山更让他时刻绷紧心神。
完全无法放松。
但凡听到一丝异动,他就忍不住就看老妻怀里的闺女,再瞅瞅卷缩在一张凉席上的孙子们,还有守夜的人打没打盹,四周有没有生人靠近他们,驴车板车箩筐和村里小娃……一一巡视个遍。
一眼瞅过去,对得上数,心里就大松一口气。
再瞅过去,娃子翻身被爹娘挡住了,差个一两人,他就会立马起身走过去踹醒熟睡的汉子,直到点清人数没差,这才放心下来。
“两口子抱恁紧干啥?当在家里呢,也不嫌热。”他忍不住骂道,个俩缺心眼的,“把娃儿放中间,一人抱着一个,你们睡外头。”
被骂的正是赵松两口子,他是赵老汉隔房晚辈,一起杀流寇后两家关系缓和不少,两口子家中没有在世长辈,就一儿一女,一路上都听赵老汉使唤,干啥都很卖力。
今夜不归赵松守夜,他这一路累得很了,又十分信任自己人,睡着后下意识就去抱婆娘,把儿女挤到了外头,被踹醒时人还迷糊着有些没醒神。
一听说话的是曾叔公,那叫一个条件反射,伸手把挤到外头的儿女捞到中间,挠挠头讪笑着爬起来:“曾叔公,你咋还没睡?”
“起来干啥,继续睡。”赵老汉背着手,一双老眼瞅着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已经把手伸到了别人家板车里,其中一个正在用刀割绳子,另一个去拽麻袋,等捆绑的绳子一松,他扛上就能走。
俩手脚不干净的偷儿。
他蹙眉瞅了眼四周,不少人看着,但没人出声。
他背过身去,突然拔高音量骂道:“睡睡睡,沾上地就睡得人事不知,老子不踹你,你还继续打鼾呢!让你看好娃子,你倒好,把娃子丢外头,还有板车,就指望那点口粮撑下去了,你倒好,心大的跟个啥一样,猪都没你能睡!”
大半夜的,这两嗓子没压声儿一嗷,连马车那头的护卫都望了过来。
赵松傻眼了,曾叔公咋突然就骂上了,前一句不还挺温和么。
“我……”
“我啥我,你啥你,赶紧给老子起来,真要和猪比谁更能睡不成?!”又是一嗓子,彻底把熟睡的人惊醒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怒斥,随即便是嚷嚷有偷儿,赶紧抓偷儿的动静。
人群骚乱一瞬,不多时两个骂骂咧咧的偷儿被人逮住,紧接着就是怒喝围打的响动,再之后有人出声说情。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不是没丢啥吗?”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真气不顺,就把他抓去河泊县报官,让官老爷给他们定罪。”
“就是就是,你们把人打死了,有理都成没理了。”
“啥叫没丢啥?真丢了东西你赔我不成?!”
“打死就打死了,谁家的粮不是救命粮?他们可是要偷老子的命根子!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偷的不是你,搁这儿扮啥老好人!再瞎咧咧,当心我连你一起打!”
“你,你不识好歹!这么多人看着,你敢打死人,回头我报官抓你!”
“好啊,我说你咋一直和稀泥,敢情你们是一伙的吧?!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给我抓住他们!”险些被偷的汉子原是赤手空拳上阵,见这群人纠缠不休,还有人趁乱拉扯两个偷儿,他当即转身抽出杀猪刀,攥着刀柄的手掌毛发旺盛,一看就知力气不小,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儿,“今夜我看谁敢拦,真当我朱来财好欺负不成!”
所有人都被这场热闹吵醒,胆子小的和不愿沾染是非的都远远瞧着,没敢凑近,只听见两个偷儿被打得连连求饶的声音。
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没打死人。
自称朱来财的屠夫势单力薄,他家老二老三老四都是闺女,虽个个莽实,但一人难敌四手,趁乱之中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偷儿被人救走,她们连救人的长啥样都没瞧见,对方就在人群的阻隔下连夜离开了河滩。
而她们则被人群绊住了手脚,堵住了去路,要说没人里应外合,鬼都不信。
可无法,拦住她们就是一群普通难民,人家不伸手打人,拦完又都回去歇着了。
朱来财气得要死,可他能咋办?他还带着个瘫了的老娘,婆娘又是个娇软的,就四个儿女顶事儿能帮忙,他顾得着这头,股不着那头。
到底没丢啥,出了一通气也就算了,真让他打死人,豁出去也不是下不去手,只是那人说得对,这么多人看着呢,眼瞅着都到河泊县了,再往前走上大半月就是丰川府,咋都不能被人报官抓了去。
“算了,让他们跑吧。”朱来财拦住四个儿女,见老幺满脸自责,拍拍她肩安慰道:“没事儿,爹晓得你又累又困,不是故意打盹睡着的,下半夜安生眯觉,爹守着。”
朱四花抹了把泪,眼圈通红,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憋不住哭道:“都怪我,今晚该我守夜的,咱家粮食差点就被偷了。”要真被偷了粮,回头可就找不着了。
河滩上这么些人,家家户户都是用麻袋装粮食,他们丢了东西,也不可能挨家挨户问是不是你们偷了我家粮,人家不会承认,他们就算发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没粮吃,他们还咋走到丰川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怪我,都怪我,是阿奶没撑住睡着了。”瘫在板车上的婆子自责得四肢疯狂抖动,偏生咋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条被晒干的鱼一样僵直,只一双老眼簌簌落泪,“白日睡不着,夜里撑不住,怪我没用,怪我没用啊!”
她不敢说让儿孙丢下她自个逃的话,每说一回,他们就抹泪哭,明明长得都是寻常人看一眼就发憷的身板长相,偏生爱哭,性子一点不刚强,出门净让人欺负了!
“白天热得要死咋睡啊,老娘你睡你的,哎哟,你儿子给你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劳累半辈子,咋能让你连个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成了成了,莫哭了,哭啥,你就摔一跤,那赤脚大夫医不明白,等咱去了丰川府落脚,我就给你找个厉害点的大夫,定能治好你!”
朱来财走过去,粗鲁地伸手抹了两把老娘脸上的泪,没多安慰,老娘性子好强着呢,本来瘫了心里就憋着闷,说太多她心里又要自责没用了。
他让儿女歇着,目光恶狠狠瞪了眼四周的人,攥着菜刀岔开双腿大喇喇坐在石头上。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和偷儿是一伙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所在的方向,这老头是个好人。
若没他大声提醒,没准这回真要阴沟翻船。
他没过去道谢,知晓对方不愿沾上是非,也没做这个讨嫌人。
…
翌日,天麻麻亮,马车队伍率先离开。
他们歇在大道前头,占了不小的位置,虽说不上挡道,只是多待无益,今儿还得赶路,最好在天黑之前到达河泊县。
无需招呼,大家伙陆续醒来,拾掇好凉席,啃完窝头饼子垫肚子,再背着人拧开竹筒盖抿了一口水,就算吃完朝食了。
大大小小的队伍陆续启程,大道上,人如蚁群,缓慢朝着河泊县走去。
王氏把闺女的褂子脱了,给她换了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在她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白嫩胖乎的女娃瞬间变得灰扑扑,一眼望去不再是人群中最打眼的人儿。
昨夜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叫人害怕,王氏不敢多想,又不得不去想。
那群人就算没吃过人,那小姑娘应该也看别人吃过。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赵小宝啥都不知道,娘要给她换衣裳,她就乖乖让换,脸上被抹上锅底灰,她还美滋滋掏出她的小铜镜照了照,灰扑扑的铜镜里映照出一个灰扑扑的人,只是一双圆溜的大眼睛还是一如既往水灵活泛。
“青玄哥哥,小宝现在是不是丑丑的?”
她坐在车辕上,晃荡着双腿,一只手拽着青玄的衣裳防止掉下去,一只手攥着个粗面馒头艰难得咽着,娘说大道上来来往往都是生人,除非藏在车厢里,不然在外头都不能再吃白面馒头了,肉包子更不能吃,腊肉饭团也不可以。
清晨太阳没出来,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段,她不想躲在车厢里,也不想走路,更不想劳累爹背她,于是就坐在车辕上拽着她青玄哥哥的衣裳悠哉悠哉吃朝食。
“不是。”
双颊梨涡深陷,她脸上正要荡起甜甜笑容,就听他补了下句:“以前也丑丑的。”
笑容消失,赵小宝馒头也不啃了,脑袋微微下垂,双眼往上一翻,露出一圈眼白,像小黑子生气时龇牙装凶:“你缩什莫,你再缩。”
她这幅怪模怪像的模样逗得青玄咧嘴直乐,攥着鞭子的手轻轻一挥,抽在车辕上:“赵小宝,你怎么笨笨的,连生气都生不明白。”
他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说她笨,赵小宝哼哼两声,双手抱胸,扭头不理他了。
“我不缩了,我缩错了,对不起,我逗你玩儿呢,你不丑,你灰扑扑的真好看。”生怕她栽下去,青玄立马讨饶,学着她说话的腔调,“别生气了,你揪着我衣裳,赵小宝。”
赵小宝好哄得很,他一道歉,她就不生气了。悄摸伸手拽住他衣摆,但仍不愿扭头看他,自顾自啃馒头,双眼时不时往左边瞅瞅,再瞅瞅。
“他们是不是在跟着我们呀?”她扯了扯手头的衣摆,望着朱来财一家子,从他们动身开始,那一家子就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大道上这么多人,有人比他们走得慢,有人比他们走得快,唯独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好似把他们当成了大队伍,若不知情的人远远瞅着,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呢。
应该是一家子吧?她挠了挠脸,推着板车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壮实中年汉子,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瞧着比爹和哥哥们还要唬人,就是有点矮,个头只到爹肩膀的样子,浑身毛发旺盛,大敞的胸膛上是迎风飘扬的胸毛,她有些害羞地抬手遮住了眼,又忍不住露出指缝瞅,稀罕的很。
人咋能长这么多毛发,莫不是猴儿变的吧?
毛壮汉身后依次跟着四个壮硕的年轻人,三女一男,都矮。三个姑娘瞧着比稻花姐姐还壮实,脸盘子个顶个的圆,是村里婆子最喜欢的儿媳妇长相,有福气。年轻汉子长得和毛壮汉一样,是小毛壮汉。
最后是一个背着背篓的娇弱妇人,和一个躺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走的老妇人。
他们一行七人,五个板车,四个装着满满当当的家当,麻袋摞得老高,一个上头躺着瘫痪的老人。
“嗯。”青玄点头,跟着他们借势呢。
昨夜发生的事,他从头到尾围观了个遍,这一家子人少粮多,虽有五个壮劳力,但其中三个都是姑娘,更别说还有个瘫了的老人和一看就不顶用的小妇人。许是一路没怎么休息,守夜的撑不住打起了盹,人在困乏之下要么强撑过去,否则一旦阖上眼皮就很难再睁开。
周围谁都不愿掺和惹事儿,不止赵老叔一人看见了偷儿,但只有他扯把嗓子把人嚷醒。
两个偷儿离开时,还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几眼,神色阴毒,他瞧了个真切,也记住了那两张脸。
“他们和石家人一样,也想找个依靠。”他说,“只是他们没有甘蔗,看能拿出什么东西了。”
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河泊县,也就还剩一日路程,厚着脸皮跟着走也就走了。
如若是想去丰川府,路途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来日。经过昨晚一事,显然靠着他们一家几口人,想平安到达丰川府,这一路还有的是麻烦等着他们。
能被人盯上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这次运气好能躲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赵小宝。”他突然叫道。
“干嘛呀。”赵小宝还生气呢,不想扭头看他,梗着脖子瞅那仨个推着板车的矮墩墩力气超大的姑娘。
“擦嘴。”青玄声音没什么起伏,“馒头屑沾嘴角了。”
“……”她气呼呼扭头,用最凶的语气说最低的话,声如蚊蚋哼哼,“又不是果子,我就不擦。”
青玄掏出帕子,趁她没反应过来,胡乱在她嘴角抹了两下,把那点碎屑拭掉:“你没看见那个小姑娘么,人家只有窝头可以啃,你吃粗面馒头呢,多稀罕的食物,得擦干净不让人瞧见才好。”
灰扑扑的小姑娘,怎么用锅底灰擦脸,都藏不住一身的肉乎乎。
娃养的这么好,搁谁眼里,都跟人参果差不多,招人惦记得紧。
他得看牢了。
第167章
赵小宝盯着人家姑娘瞧,正好,姑娘也在看她。
实在显眼呀,这浩浩荡荡百多人的大队伍,只有那么一辆驴车。虽然小女娃脸上被抹了锅底灰,但昨夜这行人来河滩时,她见过她没抹灰的样子,跟池塘里刚挖出来洗干净的莲藕一样,白嫩胖乎。
她当时瞧得稀罕,她们家是开猪肉铺的,街头巷尾买得起肉的人家孩子都养的精细,但像这么讨喜的,她也是头一遭见。
她们家的姑娘长相个子全随了爹,又矮又壮,因为家中不缺肉吃,从小憨吃傻胀长了一身肉,瞧着非但不招喜,反而时常被人私下嘀咕两句肥姑娘。
她稀罕长得好看的人,甭管男女老少,只要长得好看,来买猪肉她就乐意少收几文。心里本就对这个小女娃有些好感,今晨动身时,爹还偷摸告诉她们,说昨夜多亏她阿爷,应该是她阿爷吧?早晨瞧见那个老汉抱她了,多亏她阿爷仗义出声,不然昨夜他们家要吃大亏。
爹还说,他们瞧着不坏,咱先跟着瞧瞧情况,若对方也是往丰川府去,就观察观察他们行事,若没问题,他们就想法子扒拉上他们,央求捎带一程。
从老家一路逃出来,路上不是没有逃荒队伍邀请他们一起走,但都被爹拒绝了,说他们不安好心。
杀猪匠日日捅猪脖子,身上沾血,即便洗的再干净,身上都带着些血腥气,寻常人家瞧见他们都害怕。她们兄妹四人打小就跟着爹杀猪,手头都是见过血的,尽管多的是人惦记她们的家当,但因为她们杀猪刀就别在裤腰带上,长得凶神恶煞,倒也唬住了凑上来的歹人。
可从老家走到河泊县已经快要月余,白日里要赶路,即便父女几个轮换着守夜,身体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走到河泊县已经快到极限,她们还要保护阿奶和阿娘,爹说得对,再不找个靠谱的大队伍攀附上去求庇佑,他们指定走不到丰川府。
日头毒辣,走了大半日,眼瞅着就要到午时了,前头大队伍还没停下歇息的意思。
朱四花累得一个劲儿擦汗,胖就是遭罪,汗水淌个不停,她羡慕地看着那群人,对走在前面的三姐道:“她们身上的草衣看着好凉快啊,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好想花钱买一件。”
“我也想要。”朱三花推着阿奶,推人和推粮食的困难程度不一样,生怕把阿奶摔地上,她十分留意路面,前方有坑洼和碎石,更前头的朱二花都会出声提醒,“身上痒痒得慌,难受。”
朱二花闻言忙不迭点头,她也想要。
胖子喜欢过冬,不喜欢过夏,往年就热得慌,更别说当下,一日到晚身上没个干燥的时候,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捂出好些红疹子,路上也没时间换衣裳,更没水洗漱擦拭,也不敢擦药,擦上没一会儿又全是汗,白忙活一场还浪费药,每日痒痒的难受也只能忍着。
姊妹三人一路嘀咕,走在前面的亲娘马氏不免上了心,闺女是自己生的,她当然心疼。
朱家三代杀猪匠,代代勤劳肯干,家中不说巨富,但也小有家资。这回逃难,他们身上带的最多的就是金银首饰银票地契房契和粮食,地契和房契约莫是没啥用了,银票是在大钱庄兑的,丰川府也有分号,应该能使。金银更是硬通货,在哪儿都能用。
“当家的。”她颠了颠肩头的背篓,娇柔的面容有些惨白,累的,也是疼的,“半日了,你可看出啥了,这群人能不能信任?”
走在最前头的朱来财点头:“我瞧着还成,不像是半路凑合一起赶路的,妇人们前后左右都能逮着人唠两句,娃子们也彼此相熟,打打闹闹的,笑得没心没肺没烦恼,眼下挺不常见的。”瞅瞅别的队伍,别说大人一脸苦闷,小娃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小脸除了麻木就是麻木。
“这群人应该是一个村,或一个族的。”
他有两把子眼力,能看出他们的队伍外松内紧,跟狼群一样,头狼走前头,妇人和小娃走中间,外围是青壮和老人,他们虽是跟了一路,但没机会靠近,也挤不进去,远远瞧着像是一起的,走近了就能发现他们连人家尾巴尖都够不上。
很有章法的一个逃难队伍。
他心头的天秤已经完全倾向了他们,只是没想好该咋扒拉上对方,有些苦恼的和媳妇道:“我先前和走在后头的汉子说话,他都不搭理我。媳妇,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塞俩铜板贿赂贿赂?”
他下乡收猪,乡亲们求着他收,因为他给价公道,从不坑人。别人来他家肉摊子买肉,祖传的店铺,他阿爷阿爹那辈就定下的价格,铺子也是自家的,没有租子要给,除非外头打仗,或是乡下农户集体闹着要涨毛猪价,不然他卖肉只有手松,没有手紧的时候,每日都是最先收摊,根本不愁卖,也没弯下腰低下头求过人。
花钱办事,也只在又置办了农田,去衙门办事时给小吏塞红包。
这事儿他干得不熟练,上前搭话第一时间没想起来,人家不搭理他,他碰了一鼻子灰,就有些不敢再上前了。
马氏闻言翻了个白眼,婆婆说得对,这就是个外在唬人,内在憨傻的货:“我们就这么一声不吭跟着人家,别人又不是傻的,咋可能看不出咱的想法?估计人家这会儿心里正嘀咕咱厚脸皮呢,就这么扒拉上来了。”
“啊?”朱来财傻眼了,寻思他也没紧紧跟着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敢说他就跟着人家了。
“你若瞧准了人,下定了决心,那就不能再拖了,免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真以为咱就这么臭不要脸跟在他们后面享清闲了。天儿这么热,走了大半日,也该歇脚了,待会儿你就去找他们能拿主意的人,给人家送点东西,粮食还是银子,你看着办直接给,先表明心意,甭管成不成,总之不能让人认为咱不讲究。”
就算不成,送点礼,也当对昨夜的事表示感谢。
他们虽是屠户人家,大字不识一个,但也是懂人情礼仪的好人家。
朱来财忙不迭点头,媳妇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该干啥了:“成。”
“如果对方愿意,舍点钱财都无妨。若是犹豫……”马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脸色更白了,“你就问问对方在丰川府有没有亲戚,有没有投奔之人,若是没有,你就说我们有。”最后一句话,她是咬着牙说的。
朱来财闻言一怔,他们此行正是去投奔远嫁丰川府的妻妹。
他媳妇和小姨子颜色好,还有一手人人夸赞的绣活儿手艺,说亲那会儿就不愁嫁,只是运道不佳,年华正好那两年爹娘相继离世,媳妇是大姐,相中了他是个屠户,家里不穷,还能帮她守家产,他没费啥力就娶回来了。
小姨子原本打算招婿,可姻缘来了挡不住,一次偶然机会下,她被绣庄掌柜家前来探亲的远房侄儿相中,那家也不是什么商户人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户,兄弟几个早已分家,这个侄儿是老幺,因还未成亲便跟着老两口生活,待成亲了再分出去。
虽是庄稼户,但祖上阔过,田地不少,掌柜侄儿长得端正,人也懂礼知上进,这门亲事一提,小姨子也乐意,他和媳妇虽然觉得太远了,但耐不住央求,最后还是同意了。
人嫁过去后,小两口分出来单过,这些年攒了些家资,妻妹前些年递信儿回来说外甥有些读书天分,一家子搬去了府城。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妹夫就给他们递信儿,说世道不太对,要早做准备。只是那会儿他们没听进去,想着能多不对啊,县里活不下去就回乡下呗,老家青砖大瓦房,日子不知道多舒坦。这不,不听劝的下场就是房契地契全砸手里了,银票也没提前换成银子。
丰川府对他们而言很陌生,但有亲人在,甭管是找房子还是干啥都方便。
媳妇的意思,要是这群人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在丰川府无亲无故,只要他们愿意捎带他们一程,那到了丰川府,他们也可以伸手帮忙,让他们暂时有个落脚地。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府城居大不易,妹妹妹夫那儿估计住不了这么多人,他们说这话,就是要自己掏钱给他们找住处。
这可是银子要哗啦啦往外流的承诺啊!
“我……”
“就照我说的办!”马氏一眼瞪过去,还有点舍不得的朱来财立马偃旗息鼓了。
他想说哪里就到这个程度了,实在不行多给一袋粮食嘛,再不成多给点银子。这世道,粮食和银子都是稀罕物,求人办事还是自家吃喝都用得上,帮忙落脚啥的,他们自己心里还没谱呢。
“朱大壮,人活着,粮食和银子才是你的。”马氏叫他小名,汗水哗啦啦流,她真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咱这一路就遇到这么一群瞧着还成的生人,老二老三老四虽然能干,但她们是闺女,你莫不是真把她们当儿子造吧了?!几个姑娘都累成啥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我就想她们能好生睡一觉,安安心心睡一觉,能有时间换身干燥衣裳!”
朱来财讪讪一笑,想说自己也心疼闺女,可这不是没法子么,他一双手也推不了两个板车,已经尽量往身上堆扁担背篓了。
“也想你可以好生歇一歇。”马氏看了眼他黑乎乎的眼圈,垂下头,汗珠从发梢坠落,咬牙坚持,“这一路,你最辛苦。”
“大壮,咱不能死,钱财散尽都成,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总能把银子再赚回来。”她说,“你有杀猪手艺,娘也离不得人,我们还有四个儿女,闺女们还没找着婆家,我们不能死。”她最怕的就是昨夜偷他们粮食的那群人在前头等着他们,粮食是看得见的家当,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她们家的所有家底,孰轻孰重,她心里有数。
宁愿主动递上银钱讨个好,都不能便宜了歹人,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朱来财感动的稀里哗啦,别的都没听进去,就听见媳妇说他最辛苦了。还当媳妇不疼自己了,原来还是疼的,正要说把背篓给他吧,他给绑板车上推着走,就见前头的驴车停了一下,“原地歇脚”的声音从前面一声声传到后头。
“媳妇!”把板车一丢,他猛地扭头看向媳妇,搓了搓手。
马氏颇感心累,在儿子的帮忙下卸下背篓,手伸到怀里掏了又掏,然后凑近他,避着人把手伸到他怀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膛:“去吧,照我说的做。”
“好嘞!”朱来财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两个小元宝,十两。
第168章
朱来财有眼力见,观察半日,已经瞧出昨晚那个老汉就是这行人的头头。
他一路没耍威风,更没喝五吆六,不像别的逃荒大队伍,领头人都是坐着驴骡车,再不济也是两手空空,家当什都丢给别人搬抬,自己两手甩甩省心省力。
老汉虽没推板车,但也担着个装着农具的箩筐,一路和几个老头有说有笑,大家伙看他的目光全是信任和服气,他就知道要找谁了。
周围没啥遮阳地,更没有小树林子,好在人人都有一顶草帽,在屁股底下垫个衣裳啥的阻阻地气,也算歇脚了。
脱掉草鞋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掏汗巾擦身子,拿干粮垫吧肚子。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啃完饼子,眼皮子撑不住往下耷拉,大家伙就这般原地坐着眯会儿觉。
朱氏从箩筐里拿出一大篮干粮,掀开上头用来遮盖灰尘的布,就这般敞着让人自己拿,懒得分食:“都敞开肚皮吃,吃完还有哈。”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轻。
青玄眼皮子动了动,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便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两张饼子。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老赵家的吃法,把饼子叠吧叠吧叠成厚饼,再张大嘴一口咬下,嘴里被食物塞满,满足从胃散发到身心,叫人倍感幸福。
一大家子,除了走在后头的赵三地不在,其他人都是一口水一口饼,也顾不得有没有外人瞧见了,有水不喝是傻子,淌了半日汗,盐粒子都在皮上黏了一层,再不补充水分,下午怕是要撑不住。
吃着呢,就看见朱来财站在不远处搓着手,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在村里,饭点登门,往外说都是个不讲究人,会招人嫌,朱来财看见他们在吃饭,更不敢过来了。
“爹,是毛叔叔。”赵小宝坐在大嫂怀里,双手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嚼着吃。
正午热浪扑面,地气冲人,穿着草鞋都感觉脚板心要被烤熟,便是垫着厚厚的衣裳,坐着屁股都热,朱氏不忍她遭罪,下驴车没走两步就给抱怀里,让坐腿上吃饭。
宝贝疙瘩开了口,赵老汉没再装看不见,三两口把饼子咽下肚,拍着腿站起身,唉声叹道:“瞅他们半日了,哎,就知道会找过来。”
“这会儿过来,倒是心有成算。”王氏一张脸被晒得通红,侧首擦了擦脸,“真闷不吭声跟着,你心里才要不舒坦了。”
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家子,想忽视也忽视不掉,对方什么想法,大家都不傻,这能不知道?还当他们要闷头跟到河泊县,没想到中午就坐不住了。
还成,她心想,不是那种贪便宜把人当傻子瞧的不讲究人。这一路不是没人坠在他们身后走,路不是他们修的,他们也不可能开口赶人,但瞧着就是怪闹心,那些人把他们当成了大树,无亲无故的,一声不吭就躲他们身后遮阴躲凉。
很让人不喜。
“老兄,嘿,老兄,打搅你吃饭了,真不好意思。”见赵老汉朝他走来,朱来财搓着手,往前几步迎上去。
“打搅啥,哎,就俩饼子,三两口就吃完了。”赵老汉笑得也爽朗,作出一副不知道他来找他干啥的样子,“兄弟,这好不容易歇脚了,你咋不赶紧抓紧时间多休息休息?哎,咱吃完就得继续赶路了,得在天黑之前到河泊县呢。”
“是是,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河泊县,就半日路程了,万万耽搁不得。”朱来财也就在媳妇时傻一些,面对外人,他脑瓜子还是灵活的,想到媳妇说甭管人家同不同意,都要把谢礼给出去,于是一把拽住面前老大哥的胳膊,杀猪匠的力气在这时便体现出来了,赵老汉挣了挣,竟是没在第一时间挣脱。
瞧对方也不像要使坏心的样子,干脆卸了力道,顺着他的拉拽去了远处。
确定说话给银子外人都看不见听不着,朱来财才放开赵老汉,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怀里一摸,快速掏出银子塞到面前的老汉手里,态度认真道:“老兄,这是我和婆娘的一点心意,多的就不说了,出门在外,还能遇到像老兄这样的良善人,是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昨夜人多眼杂,心里揣着再多感谢的话都不方便说,眼下没有外人在,老兄,容我对你道一声谢,多谢你仗义出声,免了我家一场无妄之灾。”
赵老汉摸了摸掌心里的两个小元宝,听着他的肺腑之言,真真的,面上都忍不住带了些震惊,还当对方是啥穷苦人家,咱这也没瞧出来啊,居然是随手就能掏出十两银子的狗大户!
两个小元宝,十两银子,出手实在阔绰。
他有些没忍住回头,天天喝神仙水吃神仙饭,一把年纪眼神半点不浑浊,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看清,没错啊,是板车啊,坐的也不是马车啊,甚至连个代步的骡车都没有,一出手就给十两银子?
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把瘫痪的老娘置在板车上拖着走,该说孝顺还是不孝顺?
“这使不得,真使不得。”这银子拿的烫手,赵老汉反应过来后立马就给他塞了回去,“顺嘴嚷嚷两句后辈,无心插柳的事儿哪里值当如此厚礼?兄弟,就算你敢给,我也不敢收啊,赶紧收回去!”
朱来财不想收回去,和他一阵推辞,然后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这个老兄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就这么笑盈盈把银子给他塞了回来,还用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胸膛拍了拍,意思不言而喻,可不兴再掏出来了啊。
“老兄,只是一点点心意,你不收可是嫌少了?”朱来财一脸难过。
“这是说的啥话?!这世道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舍愿意背井离乡?”赵老汉叹了口气,“粮食就是一家子的命,咱都是想奔个活头,咋就能眼睁睁看着歹人使坏?兄弟,莫要再说啥银子不银子的,真要道谢,你说声‘多谢’就成了,老头我也就应了。”
谢礼是万万不能收的,他自认自己没做啥,出声提醒只是随心而为,逃难也不能把人性逃没了不是?
银子,他馋,但不会要,给他半袋子粮食都比给十两银子强,他瞅了眼面前的杀猪匠,有些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对方是干啥的,面前壮汉应该是个屠夫。
“多谢老兄,昨晚真的多谢了。”他这般说,朱来财也不好再塞银子,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给钱反倒看轻了对方。
同时,他也更加确定对方是个好人,面对金钱不为所动,品性之高尚,让他一个杀猪佬敬佩不已。
“老兄,你等等。”他既然不要钱,那就只能给别的。
朱来财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跑回去冲着板车一顿翻找,不顾婆娘儿女的叫喊,拎着两条腊肉就跑了过来,伸手递给他,真心笑道:“银子可以不收,这腊肉还请一定收下,昨晚的事对你来说可能没啥,对我家来说就是救命大恩。你也看见了,周围浑水摸鱼的人不少,闹到后头我也分不清了谁是谁,谁好谁坏,看谁都是和偷儿一伙的。昨夜若真叫对方得了手,绳子被割断,粮袋被扛走,就算我如何闹,都闹不出个结果,没准还要被收拾一场,被人压着咽下这个哑巴亏。”
赵老汉见他来真的,手举着,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兄弟,一条腊肉就成,还是那句话,这年生粮食就是命,我瞧你拖儿带女的,老娘瞧着还有些不方便,你也不容易。就这样,谢礼我拿了,你的心意我也收到了,此事不必再多说。”
朱来财见他真的只要一条腊肉,另外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要,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再次深深地道了声谢。
然后,两个壮硕汉子,一人拎着条肉,就这么相顾无言。
没个树荫遮挡,赵老汉热得慌,见他嗫嚅着嘴皮子半晌没下句,有点想走人了:“那啥,要是没啥事儿……”
“老兄,这银子要不你还是收了吧?”朱来财憋红了一张脸,在他正欲翻脸时,才把此行真正的目的一五一十说了,“哎,哎,咱这也是没法子了,老兄,你也看见了,我拖儿带女的,老娘也需要人伺候,半点离不得人,儿子年纪也不大,顶不了事儿,婆娘和闺女更别说了,妇人小姑娘赶路本就不易,身子骨又弱,日子更是难熬。”
“经了昨晚的事儿,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家指定被人惦记上了。老兄,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肩头上,我若不寻个有本事的人跟着,我活不到丰川府。”有粮有肉还有好几个姑娘,壮劳力细细数来只有他一个,没准更早之前他们就被人盯上了,那群人在河滩下手,只是想试探一二。
他们吃准了旁人不敢插手,得手了,往人群里一钻,没人敢指认他们,指认了也可以不认。
没得手,最差也就是昨晚那样趁乱跑了。
他能拿他们怎么办?真下狠手打死人吗?没准他昨晚真下狠手,就该轮到他走不出河滩了。
“我姓朱名来财,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开猪肉摊的,祖上都有把子杀猪手艺,钱粮房车啥都不缺,世道太平时,我家日子过得不差,街坊四邻,乡下亲戚都羡慕我。”朱来财也不傻,求人当然要先自报家门,于是老实交代起来。
“我家所在的县城叫宜左县,我们是突然得了消息要封城门,这才慌里慌张拾掇家当跑的,听说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出了事,被灭了满门,事情闹得有点大,兜不住了,京城乱了起来,消息传到咱县里,又说庆州府的反王正在四处抓人,不准百姓们乱跑,咱也不懂啊,本来天就旱,县城里的水井也不咋出水了,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逃,这一听要封城门,官兵又在四处抓人,百姓们就更害怕了,越不让逃,就越想逃。”
“大户人家最先得信儿,一早就收拾好家当,马车骡车驴车牛车乌泱泱挤了几条街,可守城门的官爷一律不放人,两边闹得都抽刀互砍了。我家排在后头,听说不让马车出城,骡车驴车也遭了难,通通被拦下,我听了信儿,赶忙用骡车和人换了两个板车,趁着大户人家的护卫和守城兵干仗,混在人群中趁乱出了城。”
“我们动作算快的,刚出来,城门就被关了。”说到这里,他眼中全是惊惧,显然那一日的经历给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好多百姓被关在城里,被踩死压死的不计其数,满地的血,连鞋底子都浸透了。就连大户人家都弃马趁乱逃了,我亲眼看见的,护卫们在拼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脱了绸缎,取下了珠钗金饰玉佩,换上了粗布麻衣,他们跟着咱出了城门,被仆人护着逃向四方。”
“乱的很。”他连连摆头,又连连庆幸,“一家子,有人逃出了城,有人被关在城内,混乱中走散的更是一双手都数不清。”
“老兄,我运气好,把老娘儿女都带了出来,我运气好,又遇见了你这个好心人。我不白占便宜,我给钱成不成?我也不惹事儿,不用你们帮衬啥的,就求你们就帮着吓唬一下歹人,让他们不敢朝咱下手就成。”
他一股脑把媳妇教他的,和没教的都说了:“你们是去丰川府吧?那啥,我在丰川府也有熟人,如果到时候你们有啥需要帮忙和不凑手的,我若能帮,绝无二话。”
赵老汉满脑子都是封城门,他说的场景和当初他们经过的鲁口镇十分相似,当时镇上的百姓也是一窝蜂往外逃,人挤人,四处都是嚷嚷娃子拽脱手了,不见了的声音。
人潮涌动,还险些把他家驴车给挤翻了,那场面吓人得紧。
“京城里的大人物被灭门了?”他微怔,不由想到了瑾瑜,问道:“你可知是谁?”
“啥侍郎。”朱来财挠头,“就匆忙听了一耳朵,没太听清。”
第169章
啥侍郎?
姓侍名郎?赵老汉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他一个老农民这辈子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瑾瑜的舅母,将军夫人这名号听着就顶顶厉害,人也见过,哎哟,那通身气派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再就是瑾瑜的外公,陈国公,这个更是了不得,名号比将军夫人还唬人。
之后便是贺知府,还有潼江镇上的于家,也就是瑾瑜舅母的娘家,上了县志的大人物,是潼江镇百姓的骄傲,每个当老子的都会和儿子说咱们镇上也是出过大官的,好好读书,真能读出名堂来,瞧,于家就读出个大官来。
但这些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天上人儿,是他们垫脚踩背都够不上的高官权贵。
朱来财听了半耳朵,只能说出半嘴,具体的他也不是很了解,升斗小民对大人物的消息来源通常都是偶然间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三言两句,大人物怎么被灭门的,被灭门的是谁,他说不清楚,甚至都听不明白,侍郎是姓是名,还是官职,离他们太远了,名号甚至还没有县令主薄和三班六房的吏役来的响亮。
人传话,话易变,传到百姓耳朵里也只是京城出了大事,因此生了乱,乱象祸及天下。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逃难的百姓数不胜数,就算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大家伙都在逃,趋利避害人性使然,自是有样学样,携家带小,被乱世裹挟着四处奔逃。
赵老汉他们离开潼江镇后,先是走了新平县那条荒无人烟的路,之后过茫茫邬陵山,仿佛避世般,根本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自然不知道天下又发生了什么稀奇大事,如今又是个什么世态现状。
天灾之下,北人南逃。人祸之下,南人外逃。
原以为无论动乱如何,京城应该是安稳的,只要躲过了灾祸,再寻个能过日子的地儿扎根下来,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可眼下骤然得知连京城都乱了,大官被灭了门,那是灭门啊,不是砍头。
谁敢在皇城脚下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把皇帝的脸当地踩呢?
皇帝呢,抓到人了吗?京城平乱了吗?
有一瞬间,赵老汉心里竟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茫然感,大旱波及如此之广,百姓无家可归,也没听说朝廷开仓赈灾啥的。倒是哪座山山匪横行,哪里有人揭竿起义,哪有又有乱民贼寇的消息倒是没歇过。
朝廷要完。
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尤其庆州府的百姓被朝廷搁置已久,这种想法更是挥之不去,甚至坚信不已。
这个朝廷真的要完蛋了。
赵老汉一张脸变化莫测,许是心中仓惶,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悲凉感,他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杀猪匠,都是想在这吃人的世道努力护着家人活下去的普通老百姓罢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能在那样的乱象里,没有丢弃瘫痪的老娘,三个闺女一个没少,他心头甚至还升起两分敬佩。
当年府城被流民夜袭,瑾瑜满门被灭,老大他们带着小宝破城而出,那场景,也是杀猪匠说的那般血流成河,人挤人,人踩人,小娃子在爹娘怀里被活活压死的不计其数,老大每回说起当日经历,那么高壮个汉子都是浑身发抖,嘴皮子哆嗦得停不下来。
没点本事,没两分运气,真出不来,更逃不掉。
“丑话先说在前头,要跟着我们走,那就要听我们的话,你自己琢磨能不能成,能成,钱我就收了,到丰川府之前,我能保证只要你们不使坏,听指挥,不拖后腿,路上就没人敢抢你们粮食。”赵老汉伸手拍拍他的肩,“当然,我们也不会,咱这群人都是老实庄稼户,抢人钱财的事儿的缺德事儿干不出来,这个你大可放心。”
朱来财半点没犹豫,直接连腊肉带银子全塞他手里了,着急道:“老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婆娘儿女都不是啥招事的人,咱家一窝老实人,路上有啥事儿你招呼一声就是,绝无二话。”
这是他说的第二个“绝无二话”,赵老汉笑了笑,这次没再拒绝,伸手接了他的腊肉和银子,挥手叫来了满仓,把朱来财交给了他。
他拎着腊肉去了几个村老那里,把事儿一说,再把其中一条腊肉和十两银子递过去,道:“公中的银子和肉,肉和两袋粮食放一起,银子你们看着藏,我不管。”
朱来财是跟着他们,不是跟着他家,这个钱算村里的,腊肉也一样,他不贪这点。
“成。”赵山坳也没推辞,如今公中有粮食衣物,眼下还有肉和银子,他们心里都很开心,感觉底气更足了。
几个老头轮流摸了摸小元宝,碎银子见过,也花过,自个也有,但这么标准的小元宝,他们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亲自上手摸了,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呢。
“大根啊,能信任吧?”李来银瞅了眼一脸喜气洋洋推着板车过来的朱家人,那壮汉瞧着不像普通农户,他有点担心。
“怕啥,咱这么多人,不听话就赶出去,反正银子和粮食是咱的了。”赵老汉摆摆手,杀猪匠瞧着不蠢,就算他真蠢,敢朝他们使坏,他还不信杀猪刀能锋利得过他的大砍刀。
“大根说得对,银子和腊肉是咱的,呵呵,拿到手的东西才是实在的,咱人多,他翻不了天。”周富贵笑眯眯接茬,摸着小元宝舍不得撒手,真稀罕啊。
赵老汉也不担心他们揣丢了,若没有神仙地,他都不敢说自己藏银子的本事比得过他们,乡下人没啥赚钱渠道,半个铜板都看得紧,藏钱是天生就会的本事,无论男女老少。
得知队伍又要多一大家子,对方出手阔绰,不但给了一条腊肉,还给了十两银子,晚霞村一众人乐得直龇牙花子,对朱家人的加入表示了热烈欢迎。
石家两兄弟听闻对方给了十两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当初只给了几根甘蔗啊!天爷,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祖宗,真是有对比才知自家占了多大的便宜,和朱家人一比,他们那几根甘蔗简直就跟打发人一样,哎呦,都没脸往上凑,脸皮子热得紧。
“大哥!”石二郎很想发表一下对朱来财人傻钱多的看法。
他一撅腚,石大郎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形状的屎,闻声厉目一扫:“闭嘴。”
“他……”
“得了便宜不要卖乖!”
得嘞,石二郎抠着脚丫子,探头围观那边儿的热闹,给钱就是待遇好啊,瞧大家伙殷勤的,啧啧,当初他们可没这个待遇呢。
新来的几个大胖姑娘可怜兮兮问有没有多余的草衣,她们愿意拿钱买,村里妇人正稀罕她们那一身肉呢,凑头嘀咕这么有福气的姑娘居然有三个,啧啧,这朱家人都咋养的孩子啊,养的真让人稀罕,闻言,吴婆子立马站出来笑道:“草衣是吧?有有有,咱都有!姑娘你要几件啊?咱能卖!”卖字嚷得格外响亮。
她们一路走一路收稻草,就算手头没有现成的草衣,但能编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朱家姑娘和她们爹一样阔绰,张嘴就要买草衣,嘿嘿嘿,吴婆子心说在村里赚不上钱,没想到逃荒了,嘿,还有人要买她们东西了,真叫人心乐!
“咱家七口人,要七件草衣。”朱二花是大姐,由她站出来说话,在家做惯了生意,她行事落落大方,给人感觉十分爽利,“一两银子成不成?”她寻思自家日后还需要大家伙撑腰,价格给高些,没准婶子们一高兴,瞧她们稀罕,回头对她们也和气,那相处起来就舒心多了。
她有心眼,先和婆子们打好关系,然后是婶子嫂子们,嘿,她家就是阿奶和娘说了算,讨好了她们,就算汉子们对她家有啥意见,回头也有人帮她们说话。
“一两银子啊?哎呦,成成成!就一两银子!”吴婆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一两银子后,顿时喜的直拍大腿。天啊,这是什么傻大妞啊,稻草做的衣裳居然花一两银子买,赶紧的敲定,别招来她家阿娘反悔。
旁边的周婆子也乐,其他小媳妇也长大了嘴,一群人差点因为抢生意闹了起来。
最后还是几个村老出面,说赚的钱都充公,这才歇了火。
可就算银子不能揣进自家口袋,但也没便宜别人家啊,都是勤快人,你剪稻秸秆,我编织,互帮互助唠嗑骂架热热闹闹,连赶路都不觉累了。
下午没咋歇,顶着日头赶路,可算是在太阳落山前进入了河泊县地界。
石大郎对这条路不是很熟,往年他去丰川府,出了邬陵山后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其实是水路来着,算不得正经官道,只是河泊县四通发达,县里有钱,这才修了这条顺河大道。
河里干了,马都能在上头跑,他们一路走来,就有好些个背着包袱担着箩筐的难民走的河路。
人少,家当少,防着歹人的最好办法就是避着他们走。河路宽敞,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佳,若有人在前方拦路,也能及时转身跑路。
正走着,前头突然响起阵阵惊呼声。
“他们在河里干啥啊?”
“天老爷,那是水!真是水!河泊县有水!他们在河里淌泥浆!”
“快看,你们快看啊,前头河里有水,没旱,天啊,好多人在河里趟水!!”
此话一出,原本埋头赶路的难民齐齐抬起了头,全都挤了过来。
就见前方河滩上,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人,河里更是热闹,数不清的人影像一条条濒死见着水的鱼一样,在河里疯狂扑腾着泥浆。
一望无尽的干涸河道上,竟出现了泥浆!!
有水!河里真的有水!!
不知谁先笑,也不知谁先哭,嘶吼咆哮声响彻四周,有人激动地难以自持,用水瓢哐哐砸着额头,有人浑身颤抖,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前后左右的人拖着疲软到发抖的双腿往前跑了几步,伸长脖子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一眼,确定不是累到出现了幻觉,顿时喜得手脚一阵儿瞎扑腾,原地吼道:“前头的河里有水,没干,河泊县有水!咱没来错地方!”
“咱没来错,没来错,哈哈哈哈值咱没来错!”
喜极而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一股无形的力量,他们推着板车背着背篓朝着前方狂奔而去,大人小娃,老汉妇人,脸上均是带着一片喜意,还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没错,他们往河泊县,往丰川府走没错,这里真的没旱完,这里有水!
“大根!”赵山坳眼神不好,只隐约瞧见前方河滩挤满了人,河里岸上,跟蚂蚁群似的密密麻麻。
“没错,有水。”赵老汉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啊哈哈哈哈哈!!”赵山坳先是一愣,随即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整个人跟癫了一样,来回跑着通知大家伙,“大根说有水,大根说前头有水,大根不会骗人,咱没来错地儿,没走错,啊哈哈哈!!”
“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咱真找到有水的地儿了!咱没瞎费工夫,咱能活下去了!!”
“轰——”
谁的话都不如赵老汉的好使,一句大根说前头有水,原本走得头晕眼花,又被阵阵喧闹声阵醒,听到有人哭哭笑笑还想骂神经的一群晚霞村村民彻底反应过来了,随即就是阵阵癫狂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没走错,哈哈哈他们走到有水的地界了!
“那还等啥啊,赶紧的抢水去吧!!”汉子们咋咋呼呼吼道,见原本走在他们身后的难民都跑前头去了,顿时急了。
“慌啥,河泊县有水,就不止那一段河没干,往下通往丰川府的都该有。”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河泊县旱没旱,他心里也没谱,眼下瞅着河泊县外头这片河没旱完,尽管河水喝不得,但也代表他们没走错方向,丰川府恐怕真是个好去处。
“走!”见大家伙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往那个方向瞅,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一挥胳膊,“咱也去凑凑热闹,看看怎么个事儿!”
“哈哈,走!”
有了奔头,队伍顿时气势都不一样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累啊?不累,完全不累,他们全都能撒丫子跑起来!
“青玄哥哥,快一点!”赵小宝坐在车辕上,太阳下山了,她又钻出来了,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她面上也不由带了几分激动,攥着小拳头催道:“让小灰跑快一点,小宝也想去淌泥浆!”
“你不行。”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好似趋光的蚊虫,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场面瞧着十分震撼,“不说泥浆脏污,小孩子淌了容易生病,就说淌完糊了一层泥,黏在身上更难受。”
“赵小宝。”他凑近她,两颗脑袋紧紧挨着,他眼睛紧盯着路况,免得驴车撞到奔跑的难民,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话音被人听了去,“想纳凉,叫你的侄儿们轮流给你扇扇子。要解暑,你就吃冰冰凉凉的刺泡和野梨。”
赵小宝立马回想了一下自己每次去田里,脚丫子陷入泥里软软冰凉是很舒服。可一旦上了田坎,泥巴很快就会黏在腿上紧绷得难受,她觉得青玄哥哥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认真点头:“那小宝不下河淌泥浆了。”
“嗯。”青玄满意点头,随即睨了她一眼,“刺泡也就算了,野梨你哪儿来的?”
“……”眼珠子滴溜溜转,赵小宝咬着手指头,转身就往车厢里钻,“青玄哥哥,夕阳晒得小宝好难受,你不要说话,我头晕乎乎。”
“我一说话你就头晕乎乎?”他头也不回伸手,正好拽住她往里爬的脚腕,“赵小宝,你能不能别乱丢果核,叫外人瞧见可如何解释……喂,回来,别耍赖!”
第170章
河滩下面已经不能用热闹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拥挤,连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前离远了看不真切,到了地儿才发现,大道和两旁的空地挤满了人,马驴骡牛各类车架停的满满当当,板车和箩筐背篓更是重叠起来摞得比人还高,妇人和老弱被留下看守家当,壮年汉子一窝蜂全挤到了下方延伸出来的河滩上,有的甚至直接蹬掉草鞋跳到了河里。
河水不深,腿脚陷入淤泥也才只到膝盖,河水原是清澈还是浑浊已然不知晓,当下被人踩来淌去,连溅到岸上的泥浆都是脏污一团。
这样的水质,搁以前村里,连小娃子都不乐意下河淌水。如今半年不见雨,对这群老家小沟小溪旱裂成缝的难民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畅快的大笑声传出老远,咆哮声中夹杂着抒发烦闷的欢快,没人在意水脏不脏,他们只知道有水了,这里有水,他们能活下去了!
晚霞村的人来的有些晚,他们人多,板车也多,根本挤不进去,眼前的场面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去过府城的赵大山兄妹几个甚至觉得人挤人车挤车都能比得上府城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
他们垫脚在外围瞅了会儿,摩拳擦掌都有些跃跃欲试。
赵老汉也稀罕这个热闹,但生怕乱起来,连忙吼道:“前头走不了了,挤满了人,咱稍微往后退退,就在路边儿占个地儿歇脚。知道你们心头着急,但先别急,河滩不会长腿跑了,四周全是人,免不得有小偷小摸的歹货,当下紧要的还是看好家当和娃子。”
“咱先把背篓箩筐啥的放下,背着不累不成?记得家家户户的都挨着放,别散了,咱统一安排人看守,这样省力!”他干脆把青玄赶下驴车,自己站在车辕上扯把嗓子,指着右边一片空地,“就那儿吧,满仓寻的那地儿就挺不错,空旷,能歇下咱这么多人……大山和满仓多安排几个汉子妇人守家当,其他人要实在憋不住想去下面河滩瞅瞅,那就三五两家人结伴去,都紧紧拽着手别松开,有啥事儿赶紧扯把嗓子叫人,周围听见的立马赶过去,不能让人咱自己人被欺负!”
“八岁以下的小娃子就别去凑热闹了!个子太矮,这么多人呢,没注意让人推一下再踩两脚,命都要没!”他感觉自己有操不完的心,大小事儿都要顾及到,哎,心累得很!
“成!”众人积极响应,除了小娃子哀嚎连天,其他人都没意见。
虽然觉得大热天手牵手黏糊得慌,搁村里见天扯头发拌嘴干仗呢,谁乐意和老冤家手拽手啊?
可都晓得,大根叔安排得在理,河滩人实在太多了,没防备一个错身就再找不到自己人,还是拽着手安全些。
百多人的大队伍,光是卸家当就用了不少工夫,赵小宝被爹从车厢里抱出来,赵小五上前给青玄搭把手,两个半大小子就把车厢给卸了,人要松泛松泛,驴也要。
“青玄小叔,你去河滩不?”赵小五寻思家里得留人看驴,小叔要是想去看热闹,他就留下。爹他们得忙活安排人,得叮嘱事儿,各家的东西若想不丢,还得自家留人。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青玄摇头,他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一身汗臭,“我留下看东西。”
“成。”赵小五点头,转身就去找弟弟们。
想凑热闹的人不少,但也有人累得不愿动弹,又不是啥能喝的泉水井水,在村里洗了一辈子衣裳,啥河水她们没淌过啊?看别人扑腾泥浆,啧,要是有那不讲究的汉子激动起来裤子一扯,那才真叫伤眼又闹心。
故而好些妇人主动揽下看家当的活儿,还压着心思浮动的娃儿,不让他们去人堆里挤。
“别人的洗脚水有啥好看的,全是人家身上搓下来的泥!”
“安生待着吧,这么多人呢,别老娘一错眼你被人抱了去,回头再想找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娃子们撒泼打滚反抗,当娘的不惯着他们,两巴掌下去就全都老实了。
一群人去到下方河滩。
以赵小五为首的娃子还在人群里奋力往前头钻,赵小宝已经坐在了二哥的肩头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坐得高看得远,视野一览无余。
河里站着坐着一大堆人,像放了水后只剩下一层浅浅淤泥的鱼塘,露出被泥浆染透了身躯的鱼群,密密麻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河水被他们扑腾得污浊不堪,溅到了岸上,岸上的人非但不嫌弃,还咧着牙花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先前离得远,又被人挡着,如今一眼就能望穿天际,以这处河滩为交界,他们来时的方向,河水干涸,河床龟裂。而另一头,也就是河泊县通往丰川府的方向,能看见浅浅一层河水。
若天一直旱着,日后河滩这片也会慢慢干涸。
可当下,河泊县是有水的,受灾远不似其他地域那般严重。
“小宝,真好啊,这处有水。”赵二田深深吸了口气,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泥腥气。
他们这一路提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落下了,这种看不着前路,也不知道走没走对的不确定感,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可带着村里这么多人,肩上担子这么重,真就担心选错了路,走到一处更旱的地儿。若真是如此,甭管是粮食还是身体,他们都再扛不住回头走第二遍了。
瞧见这一幕,甭管日后如何,起码当下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没走错方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赵小宝不懂二哥内心的松快,但她喜欢大家伙脸上的笑容,看惯了愁苦,还是这样的场景更让她开心,就连河里那些脏兮兮的人她都觉得好有活力,污浊都遮不住的生命力。
夕阳照在浅浅河面,荡漾着层层微光。
真是许久未见的场景啊。
…
夜幕降临,火堆燃起。
下方河滩热闹不歇,傍晚时,有人在摸到了河蚌和小河鱼,眼下时节本就缺粮少食,这一下可了不得,一群难民连觉都不睡了,举着火把连夜在河里摸小鱼。
甚至有人顺着河流,踩着淤泥往更远的前方寻去,阵仗闹得极大,大半夜的都能听见下方的响动。
他们原本也有些心动,但被赵老汉拘着没让下河,还骂他们:“可莫要被欢喜冲昏了头脑,你们也不瞧瞧那水多脏,咱在家都快俩月没搓过澡了,逃难恁长时间只用汗巾擦过身子,一身的灰泥,这么多人在水里扑腾过,要是污水不小心进了口鼻,回头闹了病,就为了几条小鱼小虾,值当不值当?”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赶路,得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大根,那咱不去了。”赵山坳嗫嚅着嘴皮子,他先前趁人不注意想下河,奈何一只脚刚踩着水面,脚背都还没打湿就被人拽了回来,说大根不让下河,只能在岸上看看热闹。
回来挨了一顿批,赵老汉说他还村老呢,都不做好表率!
“前头的路堵着,这些人瞧着一两日没打算走的样子,哎,难不成咱就干等着?”李来银愁的很,打眼望过去,火堆倒不是人人都燃了,但那地上是躺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大道算不得多宽敞,两侧的小路也睡满了人,先来的滞留着不动,后头又源源不断涌来新的难民,天黑之前大山带着满仓他们去前头看了看路,人勉强能挤过去,但板车过不去。
除非硬闯。
但这显然不可能,虽然他们人多,但在这乌泱泱看不到头的人潮下,他们这百多人实在算不得啥。抽刀不至于,不但不敢,还得把刀藏严实了,免得叫人瞧见生出乱子,这么多人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混乱之下,他们不定能安好。
“咱不走,后来的马车也要走,咱跟着就成。”赵老汉面色沉着,显然并不担心这事儿,他们不敢抽刀驱赶难民让路,但大户人家的护卫们敢,商贾权贵有多霸道,他见识过不止一次,那群人并不在乎外人的性命,只顾行自己方便。
到时候他们跟在后头就成。
几个村老点头,河滩有水确实稀罕,但他们没想在这里多做停留,还得早些到府城才是。
到了丰川府,该在哪里落脚,他们心里也没谱。石大郎私下也和他们说过,若能在这里安稳下来,就别逃了,这里虽然紧邻庆州府,但邬陵山就是一座天然屏障,就算两府之间还有别的官道,咱寻个偏僻有水有田的地儿落脚扎根,总比逃荒强。
只是他们也不知丰川府眼下是个啥情况,是愿意接收难民,还是驱赶难民。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前者,如此,他们只需等丰川府的官吏安排,看分到下辖哪个县镇村,只要过了明路,日后他们就是丰川府的百姓了。
最坏的结果,丰川府不接收难民,甚至驱赶难民……他们下意识排斥着这个可能性,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当下,他们还是保持着比较积极期盼的心态来面对未来的事。
“石大郎说他没走过这条道,接下来的路咱得摸瞎走了。”说起这事儿赵山坳就惆怅得慌,石大郎当初咋就不走这条路呢?闹得,接下来遇着条岔路口,他们都得抓阄碰运气了。
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这谁能想到逃荒能逃到这里来,石大郎也是后悔得很。
“从这儿到河泊县城,驴车慢些走差不离俩时辰就能到,咱推着板车,天不亮发出,午时准能到。”赵老汉心说还好咱有青玄,那小子小小年纪也不知都经历了啥,问啥都能应上两句,说的有鼻子有眼,让人想怀疑都升不起心思,就觉得他说的都对,照着来准没错。
“你咋知道?!”赵山坳满脸震惊,大根是他们的大根啊,也没来过河泊县呐,连石大郎都不知道的事儿他咋知道??
“我不知道能带你们走这条路?”自然不会说是青玄告诉他的,免得问个没完。
赵老汉冷哼一声,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带着让所有人都不由停下手中事宜安静倾听他说话的信任神色:“其实眼下咱已经算到丰川府了,只是离府城还有些距离,要途径好几个县才能到。石大郎当初说到丰川府要经过三个县,其实错了,是两个县,进入河泊县,就已经算是踏入丰川府了。”
这件事还是后来青玄私下和他说的,关于河泊县早前归庆州府,后来被划分到丰川府的事儿,石大郎许是不知其中内情,毕竟不是本地人,每次匆匆来匆匆往,具体划分并不清楚。
河泊县是丰川府下辖县城,只是历史遗留问题,本地仍有一部分百姓自称庆州府人,闹得外人也跟着混淆不清。
他大致解释了一下原因,大家伙懵懵懂懂点头,其实一路他们都是懵懂迷茫的状态,走哪儿,还要走多久,全是领头的赵老汉说了算,让停停,让歇歇,让走走。
见他们听啥都不过脑的样子,赵老汉也没再多说,青玄当初还担心他们不能顺利进入河泊,担心有人阻拦。如今看来,河滩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本地人出面,显然这个担心多余了。
具体原因,他也不知道是丰川府不排斥流民,还是河泊县的百姓其实也备受旱灾影响,根本没多余心思搭理他们。毕竟他们眼下还未真正进入河泊县,连一个本地人都没见着,根本不知道丰川府对待流民态度如何。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提前说,再蠢笨的人都该清楚的事实。
“到了丰川府,不代表咱就能放松下来了,相反,我们接下来不但要防着难民,还得防着本地人。”赵老汉很不想说这件事,但他不说,这群人还当自己是潼江镇晚霞村的老实农民,到了别人的地儿,还放不准自己的位置,“我们村被流寇侵扰过,你们该比谁都清楚,本地人有多恨,多憎恶,多害怕外地人。”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老实巴交的脸,说出一个很冷漠又残酷的事实:“对河泊县,对丰川府的老百姓来说,我们就是外地人。”
他们和当初入侵庆州府的北方难民一样,是让庆州府百姓闻风丧胆的流民,流寇。
“他们”杀人不眨眼,是抢女人抢粮食抢银钱,无恶不作的外地人。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然转变,从守卫家园的人,变成了入侵别人家园的人。
如若思想转变不过来,等真正进入河泊县,踩在丰川府的土地上,被丰川府的老百姓拿着锄头挥舞驱赶,他们许是还会愣神反应不过来自己也不是坏人啊,咋把家伙什对准他们?
“如果丰川府不接收难民,那我们这些滞留在丰川府的难民,就成了人人喊打,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不招人待见的流民。”他说,“我们不害人,也不抢别人的粮食女人,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日后没准还会越来越多,我们不做的事,他们没准会做,一个流民作乱,所有流民都要顶罪。”
他话音落,四周久久没人吭声,都被吓到了。
很显然,他不提这茬,大家伙都没想过,眼下他们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了,他们是活不下去跑到别人地盘的难民。
流民的前身就是难民。
如果丰川府不要他们,驱赶他们,他们又不能回庆州府去,未来就只有两条路可走,滞留在丰川府东躲西藏当流民,或是继续逃难,当个难民。
他们,已经算不得良民了。
至少,在丰川府的百姓眼中,他们绝对不是良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