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的声音沉闷如擂鼓,自己人听见只觉安心,外人听见那就是另一个想法了。磨刀的汉子钻到了更深的林子里,防着那头有啥耳聪目明之人。
妇人们悄摸掏出饼子,汉子们蹲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蹲姿大刀阔斧,一个个都肃着脸,和当初要去抢水干仗时一模一样。
大口大口嚼着干粮,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无比冷静。
既要过村,还不乐意照着那群人的要求来,争端避免不了。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没好处,邬陵村的汉子消磨得起,他们不成。粮食吃一点少一点,白白在这里和对方浪费时间,等他们弹尽粮绝,手软脚软没力气那会儿再想提刀干仗,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今夜便是最佳时机,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发难。
“真要杀人啊?”石二郎紧挨着大哥,满脸惊惧,现在都有些没回过神,不知咋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他们不是一群缩着脖子逃难的难民吗?别人要粮食,三斗六斗这会儿是有点舍不得,但风调雨顺的年生,一斗米也就卖几个铜板,就算不乐意掏粮,几十个铜板的事儿,何必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他不敢啊!
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满脑门汗擦都擦不完,腿肚子发抖,连望着赵老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畏惧。他大哥看走眼了,他大哥这回是真看走眼了!
这群人恐不简单,根本不是普通农户!
石大郎也没想到啊,他以为赵老汉要商量家家户户凑钱,还是凑粮,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要杀人,说这话时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跟去后院鸡圈捉鸡拎脖放血般习以为常。
“老二。”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抖得不成样,这里就他们两家外人,显然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眼下说啥都没用。
更不敢脱离队伍。
这会儿跳出来反对,选择掏钱掏粮,不但得罪这头的人,在那头估计也落不着好。何况,人家没防着他说这事儿,明显是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绳上,不说他干不出通风报信这样的事儿,就算能干的出来,也不是啥聪明举动。
一时安全又如何?
过了村,离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他眼尖,瞧见了对面那俩健硕魁梧的汉子,以前没在村里瞧见过,那通身悍匪气质也不像村里人。
他一颗心坠了又坠,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邬陵山下的村子,和山上的土匪,许真是一伙人。
如此,有些事便能想通了。
落草为寇便是抛弃了良民身份,而人离不得盐糖茶等日常所需物品,和躲进山里当没户籍的猎户一样,土匪不敢下山,路过的走商多是贩卖本地特产,便有粗糖等物,也不足以供需偌大山寨。
除非,他们在外面有人。
这群人能供养他们在山上的所需所用。
同时,山下的人敢大口宰客,不惧行商过客闹事,必然也是身后有所依仗。
两者相辅相成,互结作恶,无往不利。
石大郎想通了,脸更白了,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能攥着锄头菜刀拉着弟弟沉默起身。
“干啥?”石二郎被拽得踉跄。
“磨刀。”石大郎闷闷道。
“……真杀啊?!”石二郎压低声儿痛苦哀嚎,他真不敢啊!
赵三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收回目光嚼了口饼子,自己村里的人他不咋担心,但有些防着这对兄弟。一路走过来,人品没得说,也很听话,两家妇人也不惹事儿,挺安分。
但真刀实枪要干了,他心里没啥底,不怕他们躲,就怕他们拖后腿。拿命拼的事儿,半点马虎不得,关键时候出现个不顶事儿的,没准会连累所有人。
石二郎就不说了,怂得不遮掩。
石大郎能顶事儿,能管得住自家兄弟,心有成算最好,聪明人就该知道啥时候该干啥,啥不该干。
吃完饼子,肚子里装了货,手脚都有了力气。
他们打算在子时出发,还有些时辰,不需要别人招呼,汉子们原地一躺抓紧时间眯觉。
妇人和小娃没敢睡,即便困得直耷眼皮,也支起耳朵听着周遭动静,自觉守夜。
甭管天塌下来,赵小宝都是到点就犯困,躺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
一家子席地而坐,赵老汉再没掩饰,和几个儿子人手一把大刀,除了赵大山把刀放在腿边儿,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是一副很稀罕的模样用帕子来回擦拭。
青玄瞧见了,目光闪了闪。
刀和刀之间也有不同,邬陵村那俩壮汉手头的弯刀,明显没有老叔和兄长们手头的刀身宽敞,刀刃锋利。
他不知他们何来如此武器,刀枪剑戟乃朝廷严格管制,等闲人若被人查出私藏,轻则砍头,重则连累全家。
他们藏在何处?青玄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赵家的板车垒的全是粮食袋子,棉被衣物之类都在背篓里塞着,箩筐里放得则是锄头斧子菜刀等农具。
难不成平日里藏在驴车下?
他忍不住看了眼车厢底下,也不对啊,驴是他在喂,车厢他也卸过,实在没瞅出来哪里能藏大刀。
没人会时刻盯着赵家人,除非是赵家自己人。
青玄纳闷,实在想不明白,他一心二用,听见赵老叔在对他说话,连忙回神。
“青玄,你赶驴车,千万记得保护好你婶儿和小宝,咱家谁都可以出事儿,她们母女不行。”
赵老汉一个个安排,声音低沉有力。
“驴车不大,装不下太多人,老大媳妇,你们妯娌几个紧紧挨着驴车走,放机灵点,见势不对跑不动就把背篓啥的丢了。记住,命是最重要的。”
“小五,你们兄弟几个护着驴车,千万保护好你们娘和阿奶小姑。”
“爷晓得你长大了,手能攥得稳当斧头了,若有不认识的人窜到驴车旁边,别怕,该下死手就下死手,幼狼不沾血长不大。”他拍着大孙子的肩膀,“你是大哥,是家中的小小顶梁柱,咱家离不得你,阿爷和你阿爹不在身边,你奶她们能指望的只有你们兄弟,给阿爷把家撑起来,可行?”
赵小五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感觉身上压了一块巨石,但这块石头没能压垮他,反倒激发出了他浑身的勇气和力量,他猛地一点头:“阿爷,你放心,我会守好驴车,绝不让外人靠近,我会保护好阿奶她们!”
赵老汉笑着点头,看向另外几个孙子,连最小的喜儿都哐哐拍着胸脯保证。
他家的男娃,别看年纪不大,身板个顶个的莽实,平日不显,眼下还有些肉窝的手攥着斧头,一身不好惹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真信,连最小的喜儿都下得去狠手。
男娃子就要这么养,不经事儿长不大,吃生肉的狼和啃草的羊,他孙子不能是后者。即便他们会流血,会痛,会哭,都要长成顶天立地、能给家人遮风挡雨的模样。
安排好家人,他又去另外几家转了一圈,还朝李大河扔了把大刀。
当初从刀疤黑斑他们那里缴了三把,后来把瑾瑜送回舅母家回来又遇埋伏缴了两把,他家如今有五把大刀。三个儿子和他一人一把,剩下那把刀,他思来想去还是给了李大河。
毕竟当初大家伙一起杀土匪,刀这玩意儿,赵老汉舍不得给别人,他们许是也怕沾手,一直没提这茬。
“你护着些她们。”他看了眼几家女眷娃子,对李大河道。
往外了当然说全村都是一样的,没啥偏心不偏心的说法,但谁都知道,一起杀土匪的几家人是不同的,就算一路没啥明显偏颇,但像安排位置这种事儿,别家求了又求没个安排,几家人老神在在根本没操心过。
“成。”李大河接过,一时有些拿不住,只觉得沉手得很。
赵三旺一脸羡慕:“下回再遇到流民,我也得抢一把,斧头抡着不太给劲儿,还是大刀顺手。”
“别流民了,对面不就有两把弯刀?虽比不上咱的大刀,但也不差,总比农具顺手些。”赵全调笑一句,只是那眼神忽明忽暗,瞧着是真上了心,惦记上别人手头的家伙什了。
“成,给你们抢过来。”赵老汉直接应下,半点没考虑过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别人许是会畏手畏脚,担心丢命啥的不敢冲,他是半点不愁,只要有一口气在,他闺女都能给他削个桃子吃。神仙地的神仙桃,千金都不换的仙丹妙药,吃完一茬接着长,莫说抢弯刀,就是把邬陵村杀个干净,把家家户户的地窖掏了他都干得出来。
只是没必要,真这么干了,他和土匪也没啥区别。
他管不着后头的事儿,就算知道邬陵村和土匪有关系,但儿子行匪事,老子种田,他就只会杀儿匪,不会动老子。
要说图轻省,对付这种靠山而居的山匪,一把火烧了最省事儿。可不成,天干物燥,埋锅造饭一点火星子都要踩了又踩,生怕惹出山火,一烧一大片。
山中除了土匪,还有树,有野猪,有狼,有数不清的野物。他没少猎物,但可以抓一只吃,不能一把火灭一窝,诛祖祖辈辈。
何况,四面都是山,山匪落不着好,他们也不定能跑掉。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他干不出来,也不能干。
只能硬拼。
……
林子没了动静,隐约能听见鼾声,估摸是睡着了。
几个汉子原还撑着眼皮盯梢,最后实在困得受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粗糙满是泥垢的指甲盖时不时挠一下脚脖子,听见蚊子嗡嗡,抬手就是一巴掌拍过去。
蚊虫残肢混着血雾黏在肉上,那人毫无所觉,张嘴打了个哈欠,嗅着艾草燃烧的刺鼻烟雾,再一次昏昏欲睡。
村外来了这么多人,虽是一群泥腿子,不似富贵人家有护卫家丁还有武器,但也得防着使坏。前头就有憨子试图趁他们睡着放火,好险被人发现,没让对方得逞。
他们不怕难民反抗,干仗都成,放火不行。
搁以往,烧山放火是大罪,百姓不敢这么做,就连土匪都不敢,谁敢放火烧山,当官的不会坐视不理。
眼下不同,都逃难了,谁还管犯法不犯法?不敢提刀杀人,还不敢点火折子?
这事儿纯看个人道德,邬陵村的人不敢赌别人的道德感,火一烧起来,吃亏的是他们,所以收取过路费,也不敢把人逼急了。三斗粮六斗米,今年粮食刚下来,这点肯定掏得出,属于会让人心疼,但不至于拼命的量。
这些日子,他们宰的肥羊没过百,也有双数了。他们很有经验,也很自信那群人明日会老实交东西走路。
闹啥呢?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谁都不会徒生事端。
祖辈们都是这么教的,他们也是这么学的,钱也会这么赚的,富足日子也是这么过起来了。
所以,当木栏被撞响,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寒刀高举刺目,毫无防备的他们,直愣愣望着乌泱泱逼近的众人。
茫然,无助,又惶恐。
“你们……”
赵老汉抬脚冲着木栏猛地一踹,他身后的汉子举锄头的举锄头,扬斧头的扬斧头,镰刀刮掉荆棘木刺,妇人们用身躯沉闷地撞击紧闭母栅栏。
驴子踢踏,青玄坐在车辕上,黝黑的双目望着被骤然撞倒的木栏,拥挤的人群犹如开阀猛泄的洪水,前头一空,他挥鞭一抽。
驴子猛地奔跑起来,车厢里的王氏紧紧抱住熟睡的闺女,她指腹绷紧,很想撩开竹帘子,但心里时刻谨记老头子的叮嘱,安生待在驴车里,外头如何莫要多看。
喊打喊杀声刺穿耳膜,刀一插一抽的闷声像极了过年屠户杀猪放血的响动,嘶吼,咆哮,求饶,大哭……
驴车在往前跑,村里听见动静,家家户户大门撞开,汉子拿起屋檐下的锄头斧头便往外冲。
“拦住他们——”
不知谁喊了句,周围愈发混乱。
人群嘈杂,后面在搏杀,前面被阻拦,王氏听见有人靠近驴车,小五大吼一声,随即便是霹雳哐当农具互搏的动静。
晚霞村的汉子在吼,妇人们要紧牙关蒙头往前冲,她们四周都是在护着她们逃跑的人,小娃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胆子大些的,如大狗子和周大头他们,时刻防备突然钻出来的外人,他们既要背家当,还得腾出手朝挡路的村民下手。
没人敢回头,都记着赵老汉的叮嘱,往前跑就成,跟着驴车跑,别走岔了。
这回走岔,可真就是踏进黄泉路了。
驴车一驴当先跑在最前面,青玄识路,再没心疼驴,鞭子抽了一下又一下。
有人拦路,他便从怀里掏出碎石弹射而去,所经之处,靠近的邬陵村民不是手头的斧头握不住掉地上,就是膝盖窝生疼控制不住摔趴倒下。
天黑夜盲,他们啥都没瞅见,只觉身上某处一疼,麻得人四肢都使不上劲儿。
“别打了!别打了!让他们走!”
“你们别打了,我们不要钱了,也不要粮了,让你们走,我们不拦了——”
“老二,老二,呜哇——”
一声响亮哭嚎撕破黑夜,老妇跌跌撞撞跑到村口,火光照耀下,两方人打得难舍难分,血撒了一地,隐约能瞧见残肢。
“哐当——”
菜刀落地。
老妇身后又跑来好几人,她们在家坐立难安,实在待不住,路上也没拦住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泱泱一大群踩村翻墙过道,跟蝗虫一样越了村子。
傍晚那会儿,村口放哨的回来叫人,说外头来了一群难民,这回要大赚一笔。
送了饭,夜里只回来几个歇觉,余下都留在村口守着,说人多,得盯着,不让他们生乱。
还说,生不了啥大乱子,就是一群裆胯都打满了补丁的泥腿子。
“不是一群泥腿子吗,他们,他们怎么敢……”
望着一地鲜血,四肢软的像布条子,任人踩来踩去的尸体。是她们村的人,糊了满脸血也识得,黑炭家的二儿子,他下巴有颗长毛的媒婆痣,显眼的很,血都遮不住。
咋会这样?咋能这样?
妇人嘴皮子直抖,整个人瘫软在地。
第152章
赵老汉抬起右臂挡下弯刀袭面,一脚踹向对方的同时,不忘伸出左手推开朝赵三旺后脑勺剜去的锄头。
“三旺!”赵三地与二人缠斗抽不开身,见此大松一口气。顾不得多说,他眼眸一厉,再不心软,举刀便朝四面八方举锄挥斧的村民砍去,“草|你娘的!老子认真了!!”
“草你|娘!我草|你娘的!一群畜生,一群搞偷袭的外乡畜生,不按规矩办事儿,老子杀了你!”
没有肉搏,只有刀与刀碰撞发出的嗡鸣,和锄头斧子镶入骨头后受伤之人发出的惨叫,还有血液四射迸溅的潺潺水流声。
火光闪耀,月色下的两方人打得难舍难分,所有人都下了死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拦道不过让,要钱要粮又要肉,发乱世财,吃人血馒头,不干人事儿。
搞偷袭,不讲道义,不按规矩办事儿,踩我的地盘杀我的人。
两方人火气直往天上窜,下手愈发狠辣,都盯准了对方心脏脖子这等要人命的位置砍。
一刀下去,肠肚内脏滑了一地,入目尽是野蛮嗜血。
妇人们吓傻了,浑身抖如筛糠,一声声惨叫划破黑夜。
“啊——”
另一头,一群村民追了驴车一阵儿,被村口撕心裂肺的嚎哭惊醒,他们猛地回头望来,脚步略显迟疑。
“快!快走!”
孙氏的大哥被安排护着大队伍走,他坠在后头,时刻关注着周遭情况,见村民驻足,忙撕扯着嗓门大声吼道。
“别掉队,别回头,跟着驴车跑!”
“都看紧娃子,瞧见摔的趁手拽一把,拉扯些旁边人!”
他一边叮嘱,手也没停,推着大家伙往前跑,遇到脚步仓惶踉跄的还顺手搀一把。
前方有路障,百十人浩浩荡荡用身躯推倒踩在脚下,匆匆跑过,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驴车成了她们眼中唯一的指路明灯,跟着跑就对了。
家家户户刚点燃的油灯被吹熄,院门紧闭,偌大院子没有一丝声响。
过村道,踏家路,靠近大路的人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婆子抱着小娃钻到床底下,未来得及熄灭的油灯照亮了她们慌乱的身影。
脚步声杂乱无章,车轮滚滚碾压路面,后院鸡鸭展翅扑腾,猪圈乱动不安。
狗叫声从不知哪家的院门里传出,伴随着四肢刨地、脖间麻绳拉拽的动静,犬吠声传到了驴车车厢里。
“汪汪汪——”
小黑子粗短的四肢紧紧抓着凉席,狗头伸到窗口,冲着外头疯狂叫骂。
两条狗隔空互吠,阵仗大的甚至压过了村头妇人的哭喊声。
“别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吼道,既然追不上前面的,那就把后头的留下,“他们跑不出邬陵山!六子,你去通知山上,其余人跟我去村口,务必要把他们留下!”
说罢,率先折返朝着村口跑去。
眼看人越来越多,驴车也早跑没了影儿,赵老汉心下一松,不再恋战,大吼一声:“大山!”
“爹!”周围乱糟糟的,赵大山攥着染血的刀朝四周挥了挥,一群汉子满脸惧意,不敢上前,连连后退。
他们已经有些被杀怕了,两个从山上下来的壮汉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内脏被人踩破,弯刀也被对方抢了。
不能再拖了,心跳如擂鼓,所有人都在心里想着,再拖下去,他们会吃大亏。
这群人拼杀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心狠手辣,乃生平所见之最!
后知后觉的,他们有点后悔,咋都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刀,既不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也不像好欺负的泥腿子,下手比山匪还狠,简直哪边儿都沾不上,愣是让他们瞧岔了眼!
四周的晚霞村人,一步步小心朝着赵老汉靠拢,众人背抵背,围成了一个小圈。
赵老汉快速扫了眼凑过来的人,少了两个,心头登时一沉。
余光扫向地面,瞧见两张熟悉的脸,他带着众人缓慢朝着那处方向挪动。
赵三旺攥着弯刀,快速弯下腰伸手一探鼻息,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那人露出来的肠子,表情又一沉。
“没了。”另一头的赵二田收回手,冲爹摇摇头,表情有些沉闷。
真刀干仗,动手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丢命的准备,但真见着自己人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心里头还是跟坠了块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有良还有口气。”顾不得形势,赵三旺从身上扯了块布条子,胡乱把肠子塞回去,然后在伤口处来回绑了两圈。火把照不太清晰,他看不清楚伤口大不大深不深,但还在流血,热乎乎的,绑个布条子的工夫他双手就被浸了个透。
能不能活,全看命了。
赵老汉快速从怀里掏出药瓶,赵三旺顿了顿,又把布条子撕开,胡乱撒上药粉,再给绑上。就这一绑一扯一撒再绑的折腾下,原本没啥动静的吴有良愣是给造得呻|吟了两句。
还有意识。
“把他们背上。”赵老汉快速说了句。
赵三旺快速捞起吴有良,瞅了眼左右,伸手拽过石二郎,二话不说把人往他后背一压。这厮干仗畏畏缩缩他早瞧见了,不顶大用,只能做点苦力活。
赵二田解了裤腰,把已经没了气儿的另一个汉子绑在身上,软了四肢的尸体和布条子没啥差别,得像捆柴火一样死死绑在身上才不会往下滑落。
武陵村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忙活,愣是不敢上前阻拦。
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颇大的阵仗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武陵村不小,除了住在正村的,偏僻的山脚和离村稍远的坡弯也有人家,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有人去唤。来人不少,这些年赚取过路钱,家家户户不缺口粮,武陵村的汉子个顶个生得强壮,还有把子打猎手艺,米肉不缺,油水足,一眼望去,好些个手膀子比晚霞村汉子大腿还粗,很能唬人。
但,还是比赵家三兄弟差些,气势个头都比不上。
一眼望去,一地狼藉。
领头的老头没想到不过片刻光景,村口竟如此惨烈,地上躺了一大片,肠肠肚肚血浆染得让人没处下脚,也不敢下脚。
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他险些没站稳。
赵家四个魁梧壮汉,人手一把大刀,其他汉子亦是满脸血腥望过来,别说老头,其他人亦是一副被钉在当场的震撼模样。
攥着锄头的手都有些发抖,咋,咋和他们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那俩兄弟可是从山上下来的,咋就躺地上了?不能够啊……
“你,你们……”老头被人扶住,他使劲儿揪了把大腿根,眩晕的脑袋才稍稍清醒。看着一地的“尸体”,其中不乏本家子侄,他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压了又压才没喷出来,“你们找死!!!”
“是谁找死得比划比划才知道!”赵三旺大吼一声,往前猛跨一步,“阎王爷的道你们也敢拦,那老子也不客气,顺手送你们一程!”
老头一张脸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言语,阴狠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一一滑过,抬起手刚要让人把他们拿下,余光便瞥见那群汉子里有个杀千刀的居然在补刀!他居然冲着躺地上不知死没死透的村民扎刀子!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伸出手,嚷破了音吼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赵全深谙补刀的重要性,既见血,仇恨便已结下,为防止有人装死,再趁他们不备跳起来捅刀子,当然是让对方彻底起不来最为安心。
没搭理老头,他手持弯刀,一捅一个血流如注,没朝对方脖子和心口下手,而是扎在手脚上。
心软说不上,躺着的到底是人,不是畜生,他也不是杀人如麻的恶人,往哪儿都是扎,只要起不来就成。
几声闷哼,还没死透的被疼醒,死透的扎穿都没反应。
有俩趁乱躺下的汉子听见响动,掀眼皮飞快瞅了一眼,见他下手之麻利,顿时吓得肝胆俱颤,连忙翻身爬起,拖着流血的身体慌乱地奔向老头所在的方向。
“村长,救救我们——”
“伯爷,我还没死——”
“二簸,金宝,你俩没事儿?!”老头面色一喜,金宝是他侄孙,先前瞧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说完了,三房就这一个男丁,这回要绝门户了。
眼下见他活蹦乱跳的,虽然脸上身上都是血,但精神头还成,不像要死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他奸猾,打小就心眼多,眼下可咋整,被这么多人瞧见他装死,回头还有得闹。
划道收费是村中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别人丢了命,他们却躺地上躲灾,搁谁心里都不舒坦。
故而瞧见人活着,他高兴,也不高兴,不想冲他撒气,便扭头看向那群人中领头的老汉,一张脸阴沉如水:“有本事亮本事,白日里遮遮掩掩,入了夜却抽刀杀人,你们所欲为何?!”
“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当家是谁?故意混在那群泥腿子身后是想做什么?”
“你们最好老实说实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啥都不信这群人是泥腿子,那股子狠劲儿,手头没有两条命显不出来。自己村是啥情况,他心里门清,忍不住思忖,是不是有外头势力相中了邬陵山,想要杀了他们鸠占鹊巢?
难不成他们被人盯上了?
山上几个寨都有自己人,总不能是上头的人下来砍他们耍,同拜一个老祖宗,就算吃撑了闲得发慌也不会来上这么一遭。
只能是外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平日里从山上担水没有遮掩,吃喝和往日也没啥两样,家家户户院子里日日晾晒着衣裳……以前没注意,现在是哪儿哪儿想都觉得不对。这阵儿收了不少过路费,过路人啥身份都有,虽有村民领路没让乱走,来去匆匆,更没让外人进院门。
但,没想这茬发现不了问题,一想便是处处大意。
邬陵山四通八达,有本事的人越岭跨崖都能翻山进出,他心头惴惴,忍不住又看了眼领头的老汉,尤其是他手里的大刀。
这般锋利的武器,便是寨子里的当家都不定能拿出两把,这群领头的却是人手一把,生得亦是魁梧健硕,这般体格,乡下人是养不出来的,通身匪气倒是有两分像山里人。
难怪敢朝他们村下手,原是有所依仗。
他心头升起万般想法,越想心坠得越慌,真是泥腿子过路也就罢,就怕是块故意来找事儿的硬茬子。真是如此,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
牙龈紧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山上,咋办?村里离最近的寨子颇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得一夜,等山上的人下来,他们怕是尸体都凉了!
赵老汉哪里知晓老头把他们当成了同行,闻言皱眉道:“啥山头不山头的,老子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管你啥规矩,你是官府衙门不成,要收我过路钱?”他是大大滴良民,真是官府收取过路费,他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这群人算个啥玩意儿?
没啥耐心和他们掰扯,他们敢拦,他就敢杀。
两边都死了人,也都受了伤,没啥输赢的说法,路都是自个用命博出来的,他赵老汉啥都不怕!
于是挥着刀,冲对面那群人恶狠狠道:“要上就一起上,今晚要么你们死,我们过路。要么你们让路,大家一起活。”
他沉声道:“选吧!”
第153章
一夜奔逃,驴车没停,身后紧随而至的所有人都不敢停。
肩膀被麻绳累出血疼得麻木没了知觉,沉重的双腿好似灌了铅,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抬起落下,抬起再落下。
脚步阵阵,车轮滚滚,明月渐渐转暗,天色逐渐明朗。
直到驴车停在一处对立的刀锋石壁下,狂奔一夜的队伍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头昏脑涨,喘气声伴着咳嗽,一个个喉咙发出赫赫赫宛如拉风箱似的低鸣。
再也支撑不住,卸箩筐扔扁担丢板车,哎哟连天撑膝坐地,众人或站或躺,顾不得地上碎石硌背,有没有啥蛇虫之类的潜伏着,躺下疯狂喘|息,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个频率都狠狠砸入耳中。
骤然停下来,汗水滴的愈发急,通红发热的面颊仿若在下雨,淋漓大汗滑过鬓角,浸入发丝间,再滴入耳中。
异物入耳不舒坦,但身体实在乏累,连抬手掏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稍稍侧身,任由碎石回来碾压背脊。
青玄掀开木帘子,小黑子一个猛子窜出来,粗短的四肢灵活一跃,跑到人群里找到朱氏几人,围着她们来回打转,狗头蹭蹭这个脚腕,又去挨挨那个草鞋,尾巴疯狂摇摆。
“汪!汪汪!”
“莫叫莫叫,可别把人招来!”朱氏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累得真是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王氏抱着一路酣睡的闺女,在青玄的搀扶下下了驴车。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那两座宛如菜刀般矗立的山峰,问道:“这里就是二刀山?”
青玄跟着跳下车辕,闻言点头:“再往前走就是山匪的地盘了。叔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婶儿,你歇会儿。”坐驴车倒是不用奔跑,但也颠簸得慌,到底是山路,土坡坑洼还陷车轮子,也是遭了老罪。
王氏点头,闯村前就商量好的,他们留下断后,驴车带着村里人先跑。
二刀山是山匪活跃的地盘,往年行商多是在这片被抢钱财,加之跑了半宿,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老头子让她们先在二刀山寻个隐蔽地儿蹲着,只要他们活着,就会尽快追上。
心里虽担心,但眼下担心也没用,只能等着。
抱着闺女找到村老,老头们上了年纪,这一猛子差点没跑掉半条命,这会儿躺在地上翻着白眼大口喘气,喉咙咯咯咯的,几家孙子吓得流眼泪,远远瞧着就是一副病床前尽最后孝的场景。
王氏吓一跳,还以为人不行了,连忙跑过去:“这是咋了,咋这幅模样?没事儿吧?人还行吧?”
“没,没事儿。”赵山坳直翻白眼,他也不想翻,实在是眼珠子不停使唤,“就是累得,歇歇就缓过来了。”
“没啥,好得很,还能跑,还能活。”李来银没翻白眼,就是嘴巴合不上,说一句就喘一气。
另外俩也是差不多状态,一路被人架着走,这会儿是脚疼胳肢窝也疼。老胳膊老腿的,这么折腾一遭,没个四五日缓不过来。
坐驴车的王氏感受不到这种痛苦,但瞅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老脸也晓得这遭是真虚了,脱力没了精神头,嘱咐他们安生休息,啥都别琢磨惦记,后头的事交给她来安排。
揽了活儿,王氏便抱着闺女,来回走着喊:“别顾着歇,先瞅瞅自家人在不在身边,掉没掉人,若是谁家少了人,赶紧吱声!”
“莫要粗心大意,真丢了,我现在就让人赶驴车往回找!”
“别拖事儿,越拖事儿越大,早发现早解决早安心!”
一群脱了草鞋正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的人闻言,连忙扭头寻自家人。
一时间,满林子都是“栓子癞子二蛋狗子小花小草”等叫喊声。
我滴个娘哟,先前逃命太投入,一路顾不得身旁是谁,只晓得埋头跑,位置早乱了,停下来才发现身边全是一张张懵圈的脸。
儿子闺女不在,婆母公爹没影儿,打眼一瞧,愣是没瞅到熟悉的脸。顿时吓得一激灵,瘫在地上不愿动弹的一群人手忙脚乱爬起来,跑前跑后找自家娃。
周婆子也在扯把嗓子找人:“大头三头你们在哪儿?听见回个响儿,可别跑散了!”生怕被邬陵村民抓到,她这一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丢下一家老小愣是从吊车尾窜到了前头。
没瞅见老头子和孙子们,她刚喘均匀的气儿又乱了,慌忙爬起身。
周大头听见喊声寻过来,见奶好好的没丢,不由松了口气。顾不上埋怨她咋跑前头来了,他忙回后头通知阿爷奶没丢,只是把他们丢下了。
谁家老太太这么能跑啊,眨个眼的工夫就没了身影!
半个时辰后,闹哄哄的人群可算安静下来,检查了,自家没丢人,别人家也没丢,大家伙齐心协力互帮互助,一路拉拽着扶持着,愣是连老头带小娃谁都没落下。
李大河带着人来来回回询问检查,得出这一好结果,王氏也大松一口气。
正道上不方便歇脚,等众人缓过那口气,踩点的汉子们也回来了。他们就近寻了片隐蔽林子,提前带人进去驱赶蛇虫,等天色彻底大亮,疲累不堪的一群人终于能安生歇息了。
都很累,但都睡不着。
睁着困倦的眼皮,不错眼地望着林子外头,期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留下断后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不是谁的儿,就是谁的爹,在没见到人前,没人能彻底安心。
疲惫之后,只剩下无穷的惶恐,一颗心悬在半空咋都落不下来。
“娘……”
“别担心,你爹力气大着呢,他一定没事儿!”妇人打断闺女未说完的话,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一定没事儿,她在心头不住地念叨,一定不会有事儿,也一定不能有事儿。
她相信自个男人。
…
赵老汉他们是在下午赶到的。
干了一仗,汉子们力气消耗不少,离了村子,确定没人追上来,后头的路他们就没奔命的赶,歇歇走走,用了大半日。
放哨的回来说瞧见人了,喜悦的嗓音驱散了沉寂一日的阴霾,林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撑不住睡过去的妇人们被惊醒,被儿子闺女拽起来往大道上跑,老汉拍着大腿也想奔过去瞅瞅儿子可还好,却被婆子压着看守家当,只能眼巴巴瞅着她们的背影。
刚想叮嘱一句见着人赶紧回来吱一声,免得他担心,话还未起头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哭嚎,悲戚之感隔着一片林子传来,吓得他双手一抖,下意识就拔腿冲了过去。
大道上围满了人,中央位置躺着俩人,一个手脚都硬了,一个没硬,但腹部结痂的血迹新旧交替,已然是一副出气比进气多、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
清晨那个打断闺女,坚信自家男人没事的妇人瘫软了身子,伏趴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旁边的闺女紧紧攥着爹的衣裳,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瞬间被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僵直感吓得缩回了手。
她表情有两分茫然,嘴巴剧烈颤抖,豆大的泪珠簌簌往下坠落,自己却毫无所感。
怎会,硬硬的,凉凉的……?
爹的胳膊咋是这个触感?
她张了张嘴,眼泪在掉,可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张小脸变得扭曲,不解,茫然,无助……
爹好喜欢抱她,爹抱她时,揽着她的双臂不是这样的。
她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阿婆阿婶儿们,有人回避她的目光,有人捂嘴掉眼泪,有人满脸心疼……她,她不想她们这么看她,这一刻,她甚至希望她们露出在村子里骂她小丫头片子时的讨厌表情。
作甚这么看她?
她爹娘对她很疼爱,她不可怜啊。
“杜鹃你别伤心,你,你想哭就哭出声儿来,别憋着。”有妇人看不过眼,生怕她憋出问题来,有经验的都知晓,大悲大喜最怕憋在心里发不出来,不哭不笑最容易生病。
杜婆子和杜老汉手脚都软了,老两口跑得慢,隔老远就听见了儿媳的哭声,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连连在心里期盼别出事儿,千万不是自家出了事儿,定是她耳聋听岔了,那根本不是儿媳的声音。
挤开人群,所有的庆幸,都在看见儿子那张青白的脸时,化为了粉碎。
杜婆子双腿一软,整个人扑摔在地。
“儿啊——!!”
…
赵老汉找到闺女,抱着她往没人的树后钻。
“爹。”
赵小宝睡醒后才知道昨晚驴子带着她和娘跑了一宿,爹和哥哥们留在村子给她们拖延时间,得晚些才能赶来。
便是她年纪不大,也能感觉到大家伙情绪不高,心头都惦记着落后的人。
瞅见爹和哥哥们都好好的,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看见杜鹃的爹像根棍子直挺挺躺在地上。她见过尸体,当初流民进村,村里死了不少人,窝棚里那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她偷偷瞅过一眼,和杜鹃的爹一模一样。
只是没那般埋汰,杜鹃的爹要干净许多,脸上身上都被仔细拾掇过。
“小宝,你有良叔受伤了,肚子被划了道口子,他命大,折腾一日愣是还吊着那口气。”一直担心他活不成,毕竟肠子都出来了,可不知是药粉效果太好,还是老天爷不想收他,他们一路提心吊胆,不敢奔命赶路就是担心把人折腾没了,“你那桃子,咱能给有良叔吃一片不?”
他也是没招了,既然人还活着,不管有用没用都得试试,一条人命呢。
杜石头伤的是心口,被弯刀戳了个对穿,连内脏都被勾碎了拉出来沾在衣裳上,他们探鼻息那会儿已经死了,实在救不了。
听着外头妇人绝望的哭喊,他心堵得难受。
已经尽力看顾了,和别人缠斗时都分神瞅着周围,可他只有一双眼睛,人离得远,想帮都腾不出手来。
伤亡在所难免,都是血肉之躯,谁敢说这趟一定能活?
所有人都清楚,可心头还是憋闷,喉咙梗得难受。
赵小宝仰头,恰好看见爹垂下的眼睫沾着些许湿润。
她咬着下唇,小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陶碗,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片厚薄不一刚切的桃子,语气难过道:“娘一早就让小宝切好了桃子,就等爹和哥哥们回来。”
“娘说桃子是好东西,这样好的东西,用不上最好。”
“但能得用上,小宝不小气,爹全拿去给有良叔吃吧。”
杜鹃,还有她阿娘阿奶阿爷,她们哭得好伤心,她不想有良叔的爹娘儿女再哭了。
没有爹的孩子,真的好可怜。
赵小宝紧紧攥着爹的衣裳,闻着他满身的汗臭和血腥味儿,不好闻,但她却好安心。
第154章
桃子金贵,日后多半还得用上,哪能一次全使了?
赵老汉舍不得,寻思先喂一片试试,若情况不好,回头再喂一片。两片都救不回来,那也是命该如此了。
桃树上第二茬桃子还没长好,小青桃不知效用如何,果香味儿远没有成熟桃子飘散的远,少了几分迷醉人的气息。路还长着,日后尚不知还会经历些啥,救命的东西,总要留些当做底气傍身。
不过他还是挑了片厚的避着人偷摸喂给了吴有良。
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接下来就全看命了。
杜石头的婆娘哭晕了几回,周围人实在看不过眼,生怕她哭伤了身子,和撕心裂肺嚷嚷要儿子的杜婆子一起,被一群妇人抬回了林子。
杜老汉神情恍惚,到底是汉子,事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如今,儿子就躺在地上,再不愿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抹抹泪,踉跄着起身,唤来一旁悄摸擦眼泪的二儿子,父子俩没让外人插手,合力把杜石头的尸体抬去了林子。
当然,没往人堆里放,他不是讨嫌的人。
“爹,你去寻个地儿,我去拿锄头。”杜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和大哥一个被安排护着妇人们先跑,一个留下断后,兄弟俩虽在成婚后就分了家,但新屋和老屋相隔不远,甭管平日里婆娘如何闹矛盾,他们感情没得说。
眼下天热,尸体放不住,若不尽早埋了,隔日可能就会有味儿。
“老二,你大哥咋就没了呢?咋能就这么没了呢!”面对二儿子,杜老汉再也忍不住,他捻起脏兮兮的袖子一个劲儿抹眼睛,浑浊的泛黄老眼仿若有流不尽的泪。
杜木头吸了吸鼻子,垂下脑袋,父子俩埋头悄声哭。
父子俩都是老实汉子,就连哭都要背着人,性子沉闷不愿让外人瞧见脆弱的一面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干仗是全村的事,儿媳和老婆子哭也就罢了,他们若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嚎,生怕大家伙觉得他们心有怨恨,是哭给他们看的。
怪他们想法太多,可又忍不住不想。
儿子死了,儿媳和大孙女还在,日后依仗村里人的地方还有很多,杜老汉免不得会多思考几分。
故而甭管心里多难受,他都只能背着人掉泪,那是他大儿,大儿子小孙子,分家都得分大头的大儿子啊!
“老二,爹舍不得把你大哥留在这山里,他都不认识这片地儿,咋能睡得安稳觉?”杜老汉眼睛通红,“我担心我们走了,你大哥一个人待得难受,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也不能再回头了!”
“日后若能寻到安生地儿落脚,清明上坟杜鹃都没个地儿跪去,她还小啊,她想爹了咋整?”
乡下人都在乎身后事,杜木头听懂了爹的意思,有些震惊他的想法,略带犹豫道:“那我去和大根叔说说,看能不能多停一日,咱把大哥烧了带走?”
大嫂能同意吗?乡下死人,再穷的人家都要裹张草鞋,烧成骨灰带走,若说这话的不是爹,他都能跟人打起来,得多大的仇啊恨啊,能说出这话?他想都不敢想。
杜老汉擦擦眼睛,他精气神泄得厉害,双腿软得站不住,闻言点点头,这会儿实在是没心力了。
老二啥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一双老眼不挪地望着地上的大儿,表情愣怔。
“石头啊。”
爹的石头啊。
…
杜木头说明来意,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便点了头。
“既然是你爹的想法,我没有意见。”顿了顿,他补了句,“村里人也不会有意见。”
带着骨灰走,有没有人会害怕这种事儿,就算怕,也得忍着。你害怕的东西,是别人捧在手心生怕摔了的家人,落叶归根,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根浮萍,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根在哪里。
但带着,总有一日能寻到。
不带,就这般埋在这深山老林,日后便是安稳下来,余生都会一直惦记着,心里过不去。
他有儿子,能理解杜老汉那颗慈父心肠,也因为明白,所以更能体会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他舍不下。
既如此,那就随心而为吧。
想到哭晕过去,现在还没苏醒的杜鹃娘,他低声道:“杜鹃娘的想法你们也得问问,若她也同意,咱就多歇几日,把事儿办了。寻柴火的事交给村里人,这些用不着你们操心,你这几日多看顾些你爹娘,多陪陪他们,多宽慰几句。”
杜木头点头:“叔,我知道的。”
“让你爹娘不用担心,石头是为了村里死的,全村人都得记这个情。”赵老汉伸手拍拍他肩,有些话就得明说,免得让人多想,“村里会照看杜鹃母女,只要谁家还有粮,都少不了她们一口,这话是我说的,我能做主,你们只管宽心。”
杜木头带着他的话回去了。
杜老汉听后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但他听进去了,等儿媳一醒,就把想法和她一说,杜鹃娘又狠狠哭了一场。
原本听公爹说要把男人烧了,她还想闹,但转念一想把他埋在这片野林子里,山里还有土匪啊,死了的土匪都比石头凶狠,这是别人的山窝,若是土匪合起伙来在地下欺负他咋办?
她想想就心疼!
于是只能点头同意。
“烧吧,烧了带走,这样也好,日后总有个念想。”她声音都哭哑了,想着不能让他死后还遭罪,抹抹眼泪坚强起来,起身去翻找坛子,“我去求些水,得洗干净让他住的舒坦些。”
活着没享过福,死了总得享享福。
要停留几日,自然要去寻水。
赵三地眯了一觉,这次没带外人,喊了两个兄长,再带着小妹,兄妹四人挑着水桶往林子里钻。
赵小宝轮流让哥哥们去神仙地吃顿好的,馒头饼子粥啥的灶房里都有,凉菜肉菜都是提前拌好料放在盆着随取随吃。
兄弟仨狠狠吃了顿好的,吃完去仓房拿药酒擦胳膊腿。干仗哪有不受伤的?虽然没流血,但身上也有不少地方青紫一片,一夜过去,淤血都堵在那儿,黑沉沉泛着深紫,瞧着骇人得很。
没有外人,赵小宝让哥哥们去溪边儿打水,她在连人带桶放出来,如此省时又省力。
一日来回数趟,挑的水足够大家伙这几日吃喝。
杜鹃娘要洗坛子,可她家的坛子裂了缝,还漏水,盖子也不合口,原是用来装干菜的,如今用来装骨灰显然不合适。
王氏便从自家找了个好坛子,担心对方不好意思要,提出用她家的坏坛子来换。裂缝的土坛装菜装米对她家都没啥妨碍,她自不会计较这些,好说歹说才说通了杜鹃娘。
天色擦黑时,临时灵棚搭建好了。
别人死后咋安排,是埋是丢,晚霞村的人管不着,但自己村的人去世,有这个条件,就没人会省这个力气。帮着搭建灵棚,换身干净衣裳,再家家户户凑点米粮肉合力做一顿好席面,除了环境差了些,和村里也不差多少了。
大家伙都上心,把这事儿办的漂亮,忙忙碌碌都当大事对待。
杜老汉两口子瞧着,心里顺畅了两分,儿子死了,但没白死,大家都记情了。
火光闪耀,大锅热灶旁,汉子们捧着大碗蹲着刨饭吃,吃着吃着眼泪就落在了碗里。
不知谁开口说道:“昨夜我很害怕,攥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原本我以为自己是怕死,现在才晓得,我是怕被丢下。抢水那次也是流血硬拼,那会儿我啥都不怕,想着死就死了,反正埋后山上,抬眼就能瞅见山下自己房屋,是死是活又如何?挨着祖坟呢,我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鬼。”
离了村就不一样了,生怕被随地草草埋了。
杜石头是他们逃荒后第一个去世的人,他们心有戚戚,不由想到了自己,说不定下一次就轮到他们了。
心头憋闷的慌,却得知杜老汉要把杜石头烧了带走,连杜石头的婆娘都同意了。村里更是忙上忙下搭灵棚,凑食材,要送杜石头一程,该有的席面没少,除了不能吹吹打打,停留几日外,比村里好些穷人家去世办的还敞亮。
突然就想哭了,也不怕死了。
真有人记他们好,虽然他们的本心也只是想护着跟随大队伍一起先跑的家人。
可,如果他们的拼杀有了意义,能被全村人记住,死后能被带走,后事办的像样,那他们还怕啥啊?
老实的乡下人,对日子真没啥太大的期盼,活着能吃饱,死了能办一场就成。
眼下,手头堆满肉的大碗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没啥好怕的,日后遇事儿尽管敞开手脚干,血不白流,就算死了也能带走,不丢野林子里被野鬼欺负。
不亏!
“不亏!”一群汉子埋头大口刨饭,混着嘴角的眼泪,吃得酣畅淋漓。
这一夜注定煎熬,生怕连开两回席,灵棚和吴家人来人往,这家走那家来,问候不断。
除了桃子,赵老汉还给了一包药,主治大热不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免得一碗汤药不喝,回头人活了,那才真是怪事一桩。
裂开的肚子,吴有良的娘大手一挥,不顾别人的阻扰,直接缝了。
她不懂别的,就晓得人和衣裳一样,开了口子就得缝,至于缝得对不对,她只说自个针脚密实,缝得仔细,反正缝好再撒上老赵家给的药粉就不流血了。
乡下老妇话糙理不糙,只知伤口不流血就是在好转,第一夜没发热扛过来了,就能活。
没扛过来,就只能把人抬去灵棚了。
晨光熹微,灌下两碗汤药,在全家人不挪眼的照顾下,吴有良抗过了一夜。
赵老汉过来时,特意掀开衣裳瞅了眼他肚子上的伤口,有点发红,但瞧着还成。再探额头,微微发烫,比那些摔断腿发高热的症状还轻些。
提起的心重重落下,知晓是桃子发挥了作用。
“好好好。”他连连拍着吴老汉肩头,露出两日来头一个笑容,“这几日仔细盯着,有啥不对立马喊我。”
“成。”吴老汉抹了把脸,一双眼睛通红,肿得没眼看,“多谢他叔了,草药给了,药粉也给了,再不活就真是他的命了。”
“嗨,说这干啥,有良是个命大的,会挺过来的。”赵老汉又看了眼吴有良,叮嘱他家人好生照看,便去了灵棚那头。
尸体放不住,今儿就得烧了。
柴火不愁,但得寻片空地,还得挖个隔火带,免得火星子撇到干燥的树木叶子引起山火。
焚尸比就地挖个坑埋了费劲儿许多,逃荒这条件,真的,尸体丢地上都没人管。前头吊死在堂屋的那具尸体,他相信,他绝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可就算尸体臭了,生蛆了,化骨了,吊不住了,它才会落下来。
没人会伸手帮着入土为安。
如今世道,人人自危,人人苟活,出门在外,发善心的死得最早。
当然,那是对外人。对自己人若无善意,迟早也会变成行尸一具。
寻柴火,挖隔离带,还得防山火,更甚还得做好被山匪发现的心理准备。耗时耗力只为圆杜家人的心愿,赵老汉心说,咋就不能干呢?
不能逃个荒把良心逃没了,心寒了,日后谁还乐意听他的。
山匪来了也不怕,他已经想到一个既简单,又管用的法子对付他们。
便是被几百个土匪包围,他也要他们乖乖让路,甚至求着他赶紧离开邬陵山。
第155章
捯饬出一大片空地,干柴垒得老高,浓烟滚滚吞噬一切。
熊熊大火过后,地上狼藉一片,拂起的烟尘卷至半空,晚霞余晖下,木柴灰尘弥漫在空气里。
吸入鼻腔,呛出泪迹。
短短两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半坛子骨灰,杜鹃娘抱着闺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又是一日过去,不幸中的万幸,吴有良挺过来了。
他在次日清晨,颤巍巍睁开眼皮低叫了声“娘”,叫完便又晕了过去。之后又睡了一日,再次醒来便开始嚷嚷饿,要吃饼子,乐得一家人喜极而泣,跪地朝着晚霞村所在的方向猛磕头,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活过来了!有良真挺过来了!
“娘这就去给你熬粥!”吴婆子抹了把眼泪起身,手忙脚乱又哭又笑,“要啥饼子,受伤就该吃些好的,我去问问你王婶儿,看能不能吃肉,要是没啥忌口,我给你捣肉末粥喝!”
她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给谁听:“吃肉好得快,多多吃肉,早些站起来!”
吴有良婆娘跟着起身,让女儿守着爹,她眼睛通红道:“我去帮忙烧火!”
甭管啥病,想吃饭,能吃得下去饭,那就是病情转好的迹象。婆媳俩泪洒当场,去附近几家凑了半桶水,王氏和村里婆子都说能吃,咋不能吃呢,受伤就得吃点好的才能补回来,于是便给他熬了一锅肉粥,还舍得放盐,浓稠的肉粥熬得软糯粘稠,滋味十足。
便是在村里时,家中都不会这般侍弄吃食,也是下了血本。
吴有良身体有所好转,大家伙都说是老赵家的草药和止血粉起了作用。那么严重的伤,谁敢想能活啊?寻思顶多三四日,他们可能又要凑米粮办席面了。
真不是不盼着别人好,实在是淋一场雨发一场热就丢命的例子不在少数,在乡下,小娃子长到八九岁才算定根,大人干农活被锄头剜到脚背,隔日红肿化脓,后日就烧到不省人事的多了去。
人有时脆弱如纸张,偶尔强硬如厚铁,一个经不住风吹雨淋,一个咋造都活好好的。
外人说起,一句“都是命”便总结了。
大家伙都说吴有良命大,他们也高兴,甚至心头都多了几分底气。吴有良肠子都出来了,还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吃一个老井水长大的同村人,他们身子骨也倍儿棒,若他们受伤,肯定也能挺过来。
因杜石头去世萎靡的精神气,在吴有良能吃能拉后又回来了。
众人一扫之前的颓废,开始商量着腾出个板车拉吴有良,人虽是活了,但走不了路,也折腾不得,轻则养伤数月,重则半年一年才能缓过来,全看他个人恢复情况。
他们不可能原地停留,便只能拉着吴有良走。
家家户户的板车都有定数,装着自家粮食,帮归帮,不可能把自家东西拿出来方便别人,最后的商量结果是吴家人用自己的板车拉人,他们的粮食则被分配到村里人头上,大家伙轮流驮,一家帮扶一把,吴家人就能腾出手照顾吴有良了。
当然,私下也有人不满嘀咕,但都不是啥难听话,听见也当没听见。有些事儿差不多就成,没必要刨根究底的抓出个谁的错来。
人之常情罢了。
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除了吃席那日正经吃顿好的,其他时候都是囫囵咬个饼子对付了事,没心情侍弄吃食,也没胃口吃,日日相处唠嗑的人就这么没了,要说多伤心,肯定比不上杜家人,要说不伤心,也确实忍不住跟着抹了两把眼泪,心坠得慌。
明日就要启程,焚尸那日阵仗挺大,浓烟漫天,不定招了多少视线。
但等了两日,也没见人寻来,武陵村的村民也没追来,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去,不安得慌。
傍晚吃夕食,一家子围坐在一起。
王氏忍不住问:“那夜你们是咋脱身的?”莫不是把人都杀了吧?她侧首瞅了眼老头子,心说不能够,他也没那个本事,她虽没掀起竹帘往外看,但外头动静闹多大,她在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追驴车的人不少,加之村头那些个汉子,就凭他们这些人杀不干净,就算杀穿了,也不可能只死杜石头一个。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趁人不备逃走的。
可这都好几日了,若真是逃走的,对方咋都该追上来了。以她对老头子的了解,他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己这边又死又伤,那头只会更惨烈。
动乱年生,敢划道收过路费的能是啥好性人?抛心丢肺的玩意儿,他们没道理吃下这个闷亏。何况早先听话音,对方和山上土匪有些牵扯,那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她脸上不免露出两分愁绪,土匪就是一群舍下良民身份进山落草为寇的大奸大恶之人,莫说她一言断别人善恶,实是她吃过土匪的亏,村后那一座座鼓起的坟包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群刀口舔血的货色,实在不好对付,若碰上,不知灵棚又该躺下多少人,多少儿女悲哭。
“瞧你这话说的,咋脱身?当然是当着人家面光明正大走的呗。”没有外人,赵老汉忍不住吹牛,他身板一挺,嘚瑟起来,“咱一行人在全村男女老少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踩着他们的村路,经过他们的屋舍,一个个梗着脖子瞪圆了眼鼻孔喘大气,都愣是憋着,没一人没敢张嘴嚷嚷让拦人,更没人敢追。”
“知道为啥吗?”他往嘴里刨了口饭,嚼吧两下囫囵咽了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往前一挥,颇有些以筷试刀的架势,“他们被老头子我吓破了胆!”
他颇有些唱大戏玩弄客人情绪的腔调,见一家老小都瞅着他,表情十分享受:“知道咋吓的吗?”
悄摸瞅了眼捧着小碗仰头认真看他吹牛,露出一副崇拜神色的闺女,他轻咳一声,画面过于血腥不好细说,故作潇洒道:“大晚上的,他们瞅见我就大声嚷嚷见鬼了,我开口让他们走开别挡路,他们就听话让开了。”
赵小宝满脸“就这”的表情看着他。
赵大山兄弟仨捧着海碗,就差把大脸埋饭里了,想笑,得忍住。
哪有爹说那么威风,不过是对方瞧见他们一行人不要命,大有谁敢拦就杀谁,一副全然不要命的架势才忍下了满腔愤恨,喉咙几度咽血,无奈退让。
对方为何不拼命拦下他们,他有些理解,就跟当初流寇进村一样,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躲进山里。
祖祖辈辈都在此,祖屋祖坟祖田,还有躲在家里的婆娘儿女娘老子,他们这群外地人敢豁出命去,那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家当和家人都提前跑了,没啥后顾之忧,一条烂命就是干,干赢了,前头就是坦途,干输了,不过就是个死。
邬陵村的人不一样,他们顾虑太多,哪里敢跟他们玩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热血上头?
赵老汉就是吃准了这点,所以丢给对方两个选择,要么让路,要么一起死。
邬陵村村长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即便再不甘,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最后还是挥手让拦路的村民让开,让他们离开了村子。
当然,这个哑巴亏只是暂时咽下去,村里死了这么多人,这仇必须得报。
只要把这群人赶出村子,他们在邬陵山一日,就如掉进陷阱里的兔子,咋扑腾都扑腾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赵老汉想到这事儿,道:“原本我还担心遇到土匪该咋整,别看咱有刀,但到底跟脚生长在土地里,胆气比不上那些过今朝不管明日的恶匪,人能安寨,底气肯定足,武器不定比咱差啥,两边对上,咱落不着好。”
“经了这茬,我现在不愁了。”他笑了笑,邬陵村那群人的反应,让他看明白挺多事儿,人啊,就不能有顾忌,有弱点时与人拼狠都要弱上三分,“那老头顾忌着村子不敢把我们往死了逼,吃了那么大的亏都要咽下去,可见他们惜命,老的少的,没一个想死。”
没人想死,他们也不想,但他们和邬陵村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们不往外逃就活不了,武陵村的人不往外走就死不了。
他们全部家当就是一个板车几个箩筐少许背篓,粮食衣物都在他们的肩背上,若在粮食吃完前寻不到地儿落脚,早晚也都是个死。
邬陵村的人不同,他们老神在在抢过路人的粮食,吃的肚撑膀壮,嘴皮子个个红润,一看就知没遭罪,有吃有喝。他们有地窖,手头有银钱,甚至山上还有水源,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安生躲灾,守着粮食不作死,就算外头乱成一锅粥,他们往山里一躲,咋都能活下去。
就连庆州府抓壮丁,隔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新平县,手都不定能伸到他们村里来。
这地儿太舒坦了,舒坦到若不是山上有土匪,他都想划拉片地儿安定下来。
他把空碗递给老妻,王氏瞪了他一眼,接过给他盛满,才听他慢悠悠道:“山下村民都这么舒坦了,山上还能差?不缺水不缺粮,时不时还能下山打个秋风充盈一下口袋,山匪们能舍得他们赖以为生的根脚被人毁了?”
“你要烧山啊?!”一张床睡了大半辈子,王氏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震惊不已,“赵大根我告诉你,这么丧良心的事儿你可不许干啊!”
天老爷,放火烧山损阴德,万物甭管大小贵贱,那都是命。还是那句话,没口粮进山下套子,抓个一两只猎物没人会说啥,就连屠户以此为生,逢春都得禁抓捕,平日里还会尽职当个守山人,维护山林安全。
放火烧山不但朝廷律法严令禁止,百姓亦会彼此监督,谁敢这么干,被人抓到,估摸都活不到被砍脑袋就被乡间村里打成了肉泥。
晚霞村靠山吃山,对山林的看重,她不相信这死老头子会不知道!
他真是颠了!
王氏恨不得打醒他,怎能生出如此恶毒的想法!
赵老汉忽视她恶狠狠的眼神,在一家老小不赞同的目光里,哑声道:“我能不知道这事儿干不得?前头有人出瞎主意让放火烧村,咱趁他们救火的空档赶紧跑,我还说火一旦燃起来就说不准结果如何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不想村里再有人因为‘过路’丢命了。”
说来说去,他就是觉得不值得,心里烦闷的慌,对这群吃着灾情血馒头的村民土匪深感厌恶。
这世道,不求对方伸出援手,但使绊子,如此基本的人性善意,他们是一点没有。
他就不信,武陵村的人会不知缺粮少肉,离乡背井逃难的百姓能够活得下去。他们心里门清,但还是这么做了,泯灭了人性,只为满足一己私欲。
他们在把难民往死路上逼。
说的更直白一些,好些对邬陵山一无所知的难民,根本不知村民抢他们粮食,到后面还会有土匪抢他们的儿女。啥三斗六斗,十五文三十文,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乖乖掏钱,又不至于戳到痛点,直接翻脸豁出命硬干,影响了村里的安生日子。
赵老汉看得真切,知道这群人既贪,又不愿承担后果。
“这次能在只损失一人的情况下逃过,也是趁敌人没有防备。可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村民定是已经通知了山上,土匪必然有所防备,指不定这会儿还在前头给咱挖陷阱,就等我们去了好一锅端。”
赵大山蹙眉,这事儿完全有可能,那他们岂不是要被当成鳖捉了?
急道:“爹,那咋整?咱还往前走不?”
“不走能咋整,还能原路返回啊。”赵老汉瞪了他一眼,全家老二最笨,老大第二笨,“不但得走,还得走得敲锣打鼓,把土匪招来最好。”
赵二田不知自己被爹给蛐蛐了,闻言不解道:“为啥啊?既然他们在给咱挖坑,我们不得躲着他们走,咋还要把人招来啊?爹,汉子们这回受伤的不少,小伤小口数不清,都流了不少血,虽然能走能跑,但短时间内不能折腾了,都得养养伤。”更别吊着半条命的伤患吴有良,他们眼下真得躲着土匪。
“所以我说放火啊!”赵老汉恨得伸手戳他们兄弟脑子,咋一个赛一个笨,点都不机灵。
反倒是托着下巴,听了半晌的赵小宝琢磨明白了,左手击右掌,一脸恍然大悟道:“小宝知道了!爹要吓唬坏人!”
她眼睛亮亮,胖乎乎的小脸机灵十足:“坏人虽然坏,但他们在乎自己的家,就像小宝喜欢点心,娘威胁不睡觉不给点心吃,小宝就乖乖睡觉了。”
她“哇”一声,崇拜地望着爹:“爹,你好聪明呀!”
爹是好爹,爹不会放火,但是土匪怕爹烧坏家园,爹威胁他们,他们肯定就怕了!
她觉得自己好聪明啊,忍不住嘚瑟仰头,冲着大哥和二哥轻哼一声,两个笨蛋哥哥!
青玄抱着小虎,若有所思补充:“此法可行,且优势在我们。”
若是别的难民威胁放火,估计火折子还没掏出来,一家老小就被土匪围剿杀了个干净。
他们手持武器,别的不提,放火的时间总是有的。
不想在干仗,那就比狠,比谁更豁得出去。
只要他们不怕死,就该轮到土匪们怕了。
土匪若不让他们全须全尾离开邬陵山,那就大家一起死。
土匪怕不怕,他不知道,但赵老叔……
他忍不住看了眼老头,愈发觉得他和乡下老农搭不上边儿,逼急了他,没准真干得出来。
第156章
天还未亮,大队伍继续出发。
赵老汉现在整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让青玄赶车,自己戴着个草帽,手头拿着村里唯一的锣,一路敲敲打打,兴致上头还咿咿呜呜哼哼不成调的乡下小曲儿。
那阵仗闹得,恨不得方圆十里都知道他赵老汉来了,啥牛鬼蛇神赶紧都麻溜给老子现身。
我就在这儿,你就说怎么着吧,拦我,截我,堵我,还是挖坑坑我,都成,俺正在来的路上,坑挖深些,咱这么多人小了不顶用。
“大根啊,你敲累了没?要不换我们来敲。”
虽然知道他故意的,但还是好欠揍,赵山坳生怕土匪恼羞成怒冲出来砍他,手头拿着锣不方便抽刀,他寻思这活儿还是交给他们几个老家伙吧。
他轻咳一声,道:“那啥,把锣给我吧,你安心探路不要分心。要不你拾根木棍子边走边戳戳地面,别真给挖空了等着咱踩,掉下去没啥,就怕下面杵着尖木桩子,要命的嘞!”
深山老林,大路两旁都是密集的树林子,天儿又干燥,一地的枯枝落叶,土匪要在路上挖坑,真别说,都不需多遮掩,树叶子一盖方便的很。
就算不探陷阱,领头的抽抽打打驱赶蛇虫蜈蚣毒蝎啥的也好啊,昨夜大狗子就被蜈蚣爬了身,小子睡得迷迷瞪瞪,感觉手板心一阵儿发痒,手一拽,拽出好大一条正往袖子里钻的蜈蚣,给娃吓得当场一个鲤鱼打挺,甩着两条胳膊嗷嗷直哭叫爹娘。
大半夜的,闹得大家伙支着火把拿着笤帚一通清扫检查,被这玩意儿咬一口了不得,得仔细咯。
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大狗子爹娘给娃儿脱光上下一番检查,没见血也没口子,免了一场灾。
那条有小娃半个手臂那么长的千足虫被大根要了去,说丢了可惜,留着泡药酒,能治个跌打损伤啥的。
所以还得防着些,没注意被蛇虫咬上一口,没毒也就罢,挨上一嘴疼。有毒可就难搞了,荒郊野岭的,又没赤脚大夫,一条命若丢在这上头才叫亏得慌。
“你还有力气敲锣?别把你胳膊闪着了。”赵老汉打趣,老胳膊老腿了,走个路都嫌累得慌,还敲锣呢,回头不得两股颤颤双手抖抖。
“咋就敲不动!瞧不起谁呢,我还能再敲十年八年!”赵山坳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锣来!”
耐不住磨缠,赵老汉只能把锣给了他,他则杵着根木棍子一路走一路敲地面。
吹吹打打走了半日,晌午前踏入了二刀山地界。
随地歇了一个时辰,避开正午最热的日头,小憩困个觉,然后接着赶路。
吃饱喝足睡够,还有锣声儿听,虽然挺吵,但醒神,全村老小精神头十足埋头哼哧哼哧赶路。有人在前头领着,周围还有汉子们保护,妇人们又重拾编织大业,编草帽,编草衣。
草衣是她们自个起的名儿,神似蓑衣,编两个能遮住上身的坎肩,不穿衣裳太阳能把皮子晒伤,穿衣裳又热的遭不住,汉子们辛劳,妇人们私下一商量,就说用稻草编件衣裳,草衣批身上既能遮阳,又不闷得慌。
这不,一路走,两只手没停过,粗糙的手指灵活转动,瞧得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就编出个形状来。
手脚快些的,家里汉子这会儿已经脱了粗布汗衫,披上了新制草衣。
缺点也不是没有,稻草毛尖刺挠得慌,但在当下时节,管凉爽不管舒坦,人人都稀罕有这么一件敞风遮阳的草衣。
娃子们更是后悔当初没多薅点稻草,又要编草帽,又要编草衣,显然稻草根本不够使,只能紧着家中的壮劳力。
埋头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是树,低头是落叶,近处是密密麻麻走在前头哗哗淌汗的后脑勺,远处是崇山峻岭,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败。
若非人多,身旁都是熟人,就这环境,走上两日就能给走崩溃。
好在,越往前走,遇见的难民就更多。
有了活人,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甭管能不能听懂,都有种自己还活在这世上,不是被鬼打墙,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座大山的无助感。
瞧见他们乌泱泱百多人,人少的难民队伍明显吓一跳,眼中满是防备,不是瑟缩着脖子给他们让路,就是推着板车往林子里钻。
人多的队伍还罢,既不搭理,也不让路,大家伙各走各的,虽有防备,但不至于像个惊弓之鸟。
赵老汉留心观察了下他们的板车,一瞧就瞧出了点门道。在新平县见到的难民,板车多是被鼓囊囊的麻袋摞得高高,一眼望过去,像是把家中粮仓都搬空了,耗子进屋都翻找不出一粒陈粮。
眼下的难民,不说粮袋子见底,就说有一个算一个,板车没那般鼓囊了,起码有空余能塞下些小物什,棉被衣物水瓢啥的,压着吊挂在板车上,乍一看没啥区别,但推车人脸上的愁苦,和手臂鼓起的青筋,明显没在新平县时那般吃重。
可见为了过村,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大根,寻个地儿歇脚吧,走不动了。”眼瞅着太阳落山,赵山坳扯吧着嗓子嚷道。
敲了一日锣,没把土匪招来,倒是被难民看傻子似的眼神盯了一日,个个都恨不得离他们远一点。
谁不知道邬陵山有土匪,他们一路缩着脖子藏着躲着,这群人倒好,巴不得把人招来,脑子好像有那个大病。
赵老汉瞅了眼周围,懒得钻林子了,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汉子们仔细检查一番周围,尤其注意蛇虫,瞧见就给逮了,万不要放过!”
青玄那小子说照这个脚程,后日午时就能到三蛇坑。
至于为啥逮蛇,实是三蛇坑这名字的由来怪悬乎,说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发现一个蛇窝,窝里有千万条毒蛇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还有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盘踞在此,若遇见它们,千万不要得罪,那是群生了灵智的精怪,记仇的很。
赵老汉寻思若真有蛇窝,临近三蛇坑的地方毒蛇出没的可能性就越大。毒蛇这玩意儿,真遇见了还能放过?他可不信啥精怪不精怪的说法,和蜈蚣一样,逮了泡药酒能治疗跌打损伤。
古法老方可有效了。
乡下汉子没一个怕蛇,打小往山里钻,掏蛇洞都是不值当挂嘴边的小本事,更甚胆子大些的妇人,一根树杈子都能闭眼打到七寸,除了没防备会被咬一口,有心想捉蛇,就没空手的。
蛇记仇,这话说得,难不成他就不记仇了?
没理都得闹三分,有理更得闹了。
真有精怪赶紧的现身吧,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他试试经得住砍几刀。砍了泡酒,回头再卖给富贵人家大赚一笔。
“抓啥蛇啊,抓着也没酒泡啊!”周婆子挽着袖子,拿着笤帚清扫落叶,见汉子们撅着个大腚搁哪儿掏洞眼,忍不住嚷嚷,“哎哟喂,你们好歹别根树枝,三地你胆子也忒大了,伸手硬掏啊?也不担心被咬喽!”
吴婆子一向和她不对付,闻言扬起笤帚,扫她一脸灰,骂道:“嘴里不憋好屁,说点中听的跟要你老命一样,人抓蛇你说咬,人吃饭你说噎,人喝水你说呛,净和别人对着干,迟早有天要吃亏在嘴上!”
“关你屁事!”周婆子呸呸两下,吃了一嘴灰气得要死,扬起笤帚就冲着她扫去。
俩婆子闹得欢腾,半点不累一样,看得大家伙直摇头,都离她们远了些。
周婆子精力旺盛,日日不唱一出大戏当白过,但真别说,有她在,枯燥的日子都多了两分热闹。
就是这劲儿别冲他们身上使,真扛不住。
落叶垒在两旁,夜幕降临,空地燃起了一簇小火堆。
忙活一场,洞眼也掏了,毒蛇没逮到,倒是又抓了两条蜈蚣,赵老汉没嫌弃,全笑纳了,砖头就给泡上。
掏饼子吃饭,铺凉席睡觉,值守的人多了几个,在一阵鼾声里,愣是啥动静都没闹起来。
一夜防备,直到隔日天边泛起鱼白肚,都没等来土匪。
不知对方裤兜里憋着啥屁,就算是个惊天大屁,赵老汉都不放在心上。
又是敲敲打打,天麻麻亮,还沉浸在梦乡的难民就被前行的队伍吵醒。迷迷糊糊间,乍一望去,跟百鬼夜行似的,闹了个大鬼。
稻草不剩多少了,但草衣编出了一件又一件。
走在外围的汉子们脱了粗布麻衣,换上了简陋草衣,为了节省稻草,多编件小娃能穿的,妇人们没精细打磨,编得短还糙,除了肩头宽敞,下面短的甚至遮不住肚脐眼,大半个腰杆都露在外头。
自己人瞅习惯了,生不起别的心思,啥害臊不害臊的,想太多。妇人们更是美滋滋欣赏起别家汉子的腰,再和自家的比比,啥你家肚脐眼咋恁高,你家肚脐眼咋是竖着长的,我家那个肚脐眼圆溜溜的……唠得贼带劲儿。
期间不乏冒出两声调笑,闹得汉子们面皮臊通红,鼻孔哼哧哼哧喘粗气。
“经不住比啊,瞧瞧大山二田,再瞅瞅自家那个,啧啧,没啥看头。”不知哪家妇人说了句,顿时惹来一片附和。
赵家兄弟个高腿长,平日穿着衣裳就感觉不一般,如今换上草衣,我滴个亲娘奶奶,别说露肚脐眼,人那鼓囊囊的胸肌都快把草衣撑得顶起来,魁梧又壮硕,远远瞧着就倍感安全。
上了年纪的婆子还罢,年轻些的妇人偷摸瞧一眼都脑袋晕乎乎,天老爷,怪道能杀土匪,握得住大刀,这是真真的铁汉子啊。
“哎哟,其他人也不差,除了矮了点,也都腰是腰,腿是腿,人是人的。”又有妇人说,同样引来一片应和。
一眼瞅过去,几十个腰腹劲瘦,胸肌鼓囊的汉子穿着一样的草衣,带着草帽,那挺直的身板,板正的模样,真真的,好些妇人眼中都露出了几分茫然,瞅着自家男人,感觉变化老大了。
和在村里时安全是两个模样。
更别说路上的难民,陌生妇人面颊绯红,低头掩面低骂有伤风化。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落在他们身上,偷瞅一眼,再一眼。
逃难的日子苦闷,甭管男女老少,只能找些乐子让自己开怀开怀,不然真怕扛不下去。
“叔,前面……”赶车的青玄突然眉头一皱,他五感灵敏,闻到了前方飘过来的腐臭味儿。
下意识一拽绳子,驴车停了下来。
躺在车厢里打滚的赵小宝见驴车停了,以为要吃午食了,圆滚滚的身子在凉席上滚了两圈,滚到车辕处,伸手就要掀帘子。
青玄眼疾手快抓住她胖手,不动声色往回摁:“别出来。”
赵老汉走在驴车旁,闻言走过来,青玄倾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果真?”赵老汉脸色微变。
“八九不离十。”青玄点头。
小黑子早在驴车停下的瞬间就跃了下去,它往前跑了几步,冲着前头一个方向汪汪叫了几声,扭头看赵老汉。
“大根,咋啦,咋停啦?土匪来了?”赵山坳支长脖子眯眼瞅了瞅,没瞧见有拦路的土匪。
“你们原地别动,我去前头瞅瞅。”赵老汉抽出板车里的大刀,朝大儿使了个眼色,父子俩跟在摇晃着尾巴的小黑子身后,朝着散发出气味儿的地儿走去。
“青玄哥哥。”赵小宝有点害怕,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伸手拽住了青玄的衣裳。
“没事,别怕。”青玄攥着鞭子,表情有些沉郁,那股味儿并不陌生,他在地动后漫长的救援里,曾无数次闻过。
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暴热的天气,一具不知死了几日的尸体被丢在路边密丛里,还未靠近,一阵刺鼻的臭味儿便迎面袭来。
赵老汉掏出汗巾掩住口鼻,小黑子被熏得不愿往前凑,粗短的四肢焦躁的原地踱步。瞧见主人居然还往前走,它扑过去想咬他裤腿,但没敢下嘴,原地转了两圈,还是迈着四肢小跑跟了上去。
只敢站在三步开外,探头远远瞧上一眼。
蛆虫遍布全身,惨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那张已然有些面目全非的脸,赵老汉竟隐约瞧出一股熟悉来。
是那个骡车车夫。
第157章
他对这人印象挺深,当初从鲁口镇出来,行至一处弯道,一骡一驴争先抢路,他家驴车稍逊对方骡车一筹,落后一步,吃了一嘴灰。
再遇此人,彼时他和一家三口踩着夜色过天坑,早他们一步离开新平县。
之后,接青玄,等村里人,途径死村,再突袭邬陵村,接着养伤歇息数日……
原以为只是一场偶遇,本就是陌路人,他也没放心上。可世事难料,他没想过会在这个地上再次相遇,还是这般场景,这般面貌。
腐烂的尸臭熏得人脑瓜子晕乎,即便用汗巾掩着口鼻,那股味道仍是无孔不入,仿佛闻一口都要中毒。
赵老汉满脑子都是蛆虫乱爬的画面,他一把拽住看一眼就翻白眼直打干呕的大儿,父子俩跌跌撞撞往回跑,呕吐声你一下我一下,根本止不住。
大热的天,愣是手脚一阵儿冰冷,控制不住打哆嗦。
“咋回事儿啊?前头这是咋了?你俩咋这个反应?有人拉大道上了?”
父子俩弯腰蹲地上把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走在前头的人瞧见这一幕,连忙把村老喊来。
赵山坳和李来银挤出队伍,想上前,又惦记大根说让他们站着别动,急的原地直拍大腿:“啥情况啊,大根,咋啦?瞅见啥了这个反应,别光顾着吐,好歹吱一声啊!”
李来银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递给同样探头探脑的赵小五,推他:“把水给你阿爷阿爹拿去!”大根是个有见识的汉子,是他们村第一本事人,连他都这个反应,可见前头有啥伤眼伤胃的腌臜物,瞧给爷俩吐的,就差抠嗓子眼了。
一群汉子垫脚瞧,耸动鼻子嗅闻,隔太远,愣是啥都没瞅到闻到。
赵大山喘大气嘴都张不开,他没爹机灵,没第一时间掏帕子遮掩口鼻,在村里日日担粪浇地,啥腌臜物没见过?当初那些个被流寇丢到茅房里的尸体都是他们亲手捞起来的,照理说那场面更恶心,可当时顶多就觉得粪水臭,忍忍也就过去了。
今儿这个,真的,帕子掏晚,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腌入味儿了。
那具尸体,毫不夸张,像是被狼咬死的兔子被丢在林子里,被烈阳暴晒数日,尸体发烂生蛆,又被蚊虫围绕蚂蚁啃食,味儿窜的,佛祖来了都顾不上阿弥陀佛,得先吐上一吐。
“阿爷,爹!”赵小五跑过来,一脸好奇地瞅着那头,“你们看见啥了,咋吐成这样?”真有人拉路上了?他寻思不能够啊,阿爷和爹多厉害的人,咋会被两坨粪便熏成这个德性。
赵老汉摆摆手,赵小五便把竹筒转了个方向,递给爹。
赵大山接过猛灌了两口水,这才勉强把那股上涌的恶心压了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扭头看了眼爹,脸色没比他好多少,惨白惨白的,显然也被刺激够呛。
虽知世道已经乱了,人命不值钱,但尸体就这么被扔在路边儿,他还是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这人咋死的。
是被土匪杀的?还是被人敲了闷棍?总之不可能是渴死的,他看得真切,那人腹部被利器捅穿,死于人祸,绝非天灾。
心头有些憋闷,离村后,啥样的事儿都经历过,啥样的人都见过,往外逃的难民,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愁苦面相,皮子挂骨头面黄肌瘦都是常态,能活着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天灾下的命如草芥。
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像牲畜一样被人随意丢在路边儿任其发烂发臭。
“这人我见过。”赵老汉皱眉,把前头咋和对方抢路,后又见过一面的事和儿子说了一下,“我记得和他同行的还有一家三口,一行四人,他是车夫。”
赵大山没想到爹居然认识这人,他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道:“难不成是被自己人下了黑手?”
若是外人作恶,不该只有一具尸体,连妇孺都能跑掉,身为汉子的车夫更不可能落于人后。
除非他是个忠仆,用自己的命给主家拖延了时间。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赵老汉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到底只是陌生人,车夫是仆人,还是雇佣的,他也说不准。第一次见面,那一家三口在车厢里,他没瞧见人。第二次倒是看见了,但那会儿天麻麻黑,只隐约瞧见对方穿着并不富贵,更像小门小户之家。
起码没有那群穿着绫罗绸缎在林子里烟熏火燎炒菜,水都不够喝还惦记着三急要擦手洗腚的老爷夫人们家底子厚实。
虽有些唏嘘,但相比琢磨骡车车夫咋死的,他更担心尸体就这么丢路边儿不埋不烧,任由蛇虫啃食,时间一长,恐怕会闹疫病。
为啥他们每到一处歇脚地就让娃子们挖粪坑?除了监督自己人注意卫生,别吃了脏东西回头生病闹着肚子疼没法医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山里的动物乱吃粪便。
虽然埋汰,但就是这么个事儿,动物稀罕人的排泄物,吃了这玩意儿,回头再去河边小溪饮水,不知情的人寻到水源,随手掬上一捧生喝,没个防备下,很容易就害了病。
村里小娃就有肚里长虫生生疼死的例子。
尤其眼下大旱,水源稀缺,人寻不到水还知道挖野草树根嚼吧两口草汁解渴,动物就不一样了,见着能吃的就下嘴,吃腐肉的那些身上本就不干净,回头再去糟蹋水源,这一吃一喝,若再一拉……
届时,这邬陵山上上下下,甭管是村子,还是土匪,只要一人染病,所有人都跑不掉。
疫病的源头,说到底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病源先传染给自家人,再传染给村里人,最后传到外头。一人染病,全村遭殃,闹大了,疫情得不到控制,病到最后就是个十室九空的下场。
这玩意还不像天花,瞧得见谁身上脸上出了豆,能躲着避开。疫病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染上,就得不了好,只能干坐着等死。
那年北方雪灾,不就是埋在雪堆里的尸体没人收拾,时间一长腐了烂了,最后被老鼠啃食,最后污了水源,传染给了身体康健的老百姓,导致一染一大片,最后落了个焚烧全城的下场。
眼下,一具腐尸不足以引起这般骇人听闻的后果。
但显而易见,当抢劫和掠杀成为常态,死亡变得习以为常,路边的尸体从一具变成数不清的荒野坟场,动物狂欢过后,就轮到人类悲鸣了。
天灾大难,看得见的危险尚且能躲,看不见的隐患又该如何应对?
赵老汉一瞬间想了很多,这邬陵山的土匪和流民,竟有些同生同死的意味儿。
土匪若安生待在山里,少几分贪念,难民匆匆过,彼此间便有争执,死伤也在可控之内。
可若他们贪心不足,性情暴烈嗜杀,今日屠刀饮血,埋下隐患,明日这苦果就该轮到他们自己吃了。
死一人不足为惧,死百人,千人,血海尸山下,会滋生出什么样的大恐怖,谁都无法预料。
想到此,他更加坚定要早日离开邬陵山的想法。
赵大山就看爹皱眉思索一会儿后,突然一拍大腿,边往回走边嚷嚷:“哎哟我滴个娘,前头死了个人,味儿冲的刺鼻,你们赶紧的,有汗巾的都叠吧叠吧遮住口鼻,没汗巾的找块布条子团一团塞鼻子里。路过也憋着气,少吸两口,吸多了当心中毒!”
“啥?前头有死人?”赵山坳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谁不讲究在大道上乱拉,敢情比乱拉还吓人。
他哎哟一声,麻溜地掏出汗巾叠起来绑在鼻孔处,闻自己的汗臭总比闻尸臭强,端看先前大根父子俩的反应就知道有多埋汰,得当心咯。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队伍一阵闹哄哄,当娘的一把拽过儿子,把卷好的布条子狠狠塞他鼻孔里,塞完还不放心,唬着脸道:“不准偷摸摘了,等大家伙摘,你才能摘!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探头探脑往外挤的小娃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嘿,你还不耐烦呢。”反手一巴掌拍他屁股上,伸手又拽过一旁的姑娘,二话不说就把布条子塞了进去。
小姑娘鼻孔被撑得大开,都要不能吸气了,原本还有些不太乐意,扭头看大家伙都是这么个造型,顿时不抗拒了。
赵小宝也被堵了鼻子,她难受地伸手扒拉,闷声闷气道:“娘,小宝不要塞这个,不舒服。”
“乖啊,听话,就塞一会儿,等过了这段路就取下来。”王氏头也不回道,她把木帘子啥的都遮得严严实实,务必不能让味儿钻进来,老头子都说臭,那味儿得多上头她都不敢想。
青玄拒绝了婶儿递过来的布条子,他掏出怀里的帕子,像蒙面大侠一样遮住了半边脸。
“眼珠子都别乱转乱瞅,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瞅一眼都胃疼,得恶心好几日,啃饼子都会泛酸水。”
“憋气,别看别闻,双腿走快些。”
味儿开始冲了,赵老汉急匆匆叮嘱两句,说完就不再张嘴,憋着气大步大步往前走。
浩浩荡荡的队伍,原还有些声响,直到臭味儿钻鼻,布条子都挡不住的难闻,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根叔为啥让别瞅。能造出这个动静,估计画面埋汰得紧,小娃子看了夜里要梦魇。
当娘的心细,时刻盯着自家娃,经过那处散发着恶臭的密丛,见娃子有扭头的架势,反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后脑勺挨了疼,娃子抱着脑袋嘶嘶吸冷气,只能随着人流匆匆向前,再顾不得看。
也有不信邪的,路过时偏要垫脚探头瞅上一眼,一瞅之下,差点崴脚。
“呕!”
“呕!!”
反胃声此起彼伏,烈日也驱不散浑身寒意。
我滴个亲娘,简直恨不得自戳双目!
第158章
夜里一片漆黑,山风呼啸,带来几分凉爽。
热了大半年,日日敞着肚皮睡觉都嫌燥热,今夜竟忽感面颊湿润,地气升腾,一股若有似无的泥腥味儿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值夜的汉子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脸上被打上几滴雨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一滴,两滴,三滴……
粗糙的手掌摊开,举了良久,只接到数滴水珠子。
没吵醒熟睡的人,他蹑手蹑脚走到守板车的那头,低声问另一个汉子:“你感觉到了吗?”
周二垛点头,表情还有点茫然:“这是下雨了?是下雨了吗?”
傍晚那会儿,山里就开始吹风,呼啦啦的树枝全折了腰,落叶满天飞。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夜空难得没啥星星,几个村老激动得老脸通红,说瞧着是要下雨,就是不晓得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打从春日那场大雨过后,庆州府再没见过雨水,中间隔了一个夏,如今已是秋日,若再不下雨,再过俩月都要入冬了。
大半年不下雨,日日烈阳暴晒,甭管是人,还是山里的动物,只要是个活的都要扛不住了。辛劳一年粮食欠收,也就眼下管不着日后的事儿,若照往年精打细算过日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非但不够一家子吃喝,连粮种都存不下一二。
逃难至今,人人都盼着下雨。
如今下雨还不晚,只要省着些口粮,留下明年的粮种,日子就还有盼头。若继续旱着,日子不能顺当起来,每日只有消耗没有进项,来年真就啥都没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周二垛想到这里,一脸期盼仰头,希望能被雨珠子砸死。
“要叫醒他们吗?”汉子学着他的样子仰头,要是真下雨,得抓紧起来遮板车,粮食不能被雨水打湿。
“再等等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周二垛年长些,做事比年轻人稳妥,想着落几滴算啥事儿,哗啦啦往下坠雨叫再人也不迟。
到了后半夜,风越吹越大,熟睡的众人被惊醒。
赵老汉叫人把火堆熄了,免得风吹太大撩到树叶燃起来,就这架势,真着火止不住,要出大事儿。
没人再睡得着,都仰头瞅着夜空,期盼老天爷能下一场大雨。
“娘,要是下雨了,咱要回家吗?”小萝卜紧紧挨着娘和哥哥,“我想爹了。”
吕秀红闻言紧紧抱住两个儿子:“老天爷的心思咱猜不准,这场雨还不知能不能落下来。”
顿了顿,又道:“不管下不下雨,咱都跟着你赵阿爷他们走,他们回村,我们就回村,他们不回,我们也不回。”
村里十户人家,有九户都不想逃难。她不同,有些话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表露出心思,她其实挺开心老天不长眼降下这场大旱,让她有机会离开晚霞村。
她恨透了村子,更恨透了那个被烧塌的猪圈,离开村子后,便是睡在荒郊野岭,她都再没有做过噩梦。
她不想回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所有人都盼着大风后有大雨落下,唯独她的内心藏着一丝隐秘惶恐,既望下雨,又害怕下雨。
离家月余,走得还不算太远,若真下雨了,大家伙定会闹着要回去。相比看不到头的未来,回去继续过日子,显然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大风吹了一夜,直到晨曦破晓,风渐止,热气依旧。
一群老头蹲坐在板车前唉声叹气,连啃饼子的心情都没了:“咋就干吹风不下雨呢?这个吹法,搁咱那片是一定会下雨的,这邬陵山咋回事儿啊,落两滴水哄人耍呢?”
“大根啊,没准咱村真下雨了,想想往年半夜吹大风,就算夜里不下雨,早上也得下。”仿佛为了求证自己没胡诌,说话的老头扯把嗓子叫正大口嚼饼子的赵老汉,“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记真真儿的!小风不下雨,大风总会来一场,有时好几天连着下呢!”
“我也记得是这个规律。”赵山坳敲着烟杆,郁闷得很,“咱那山是这样的,灵性得很,比这什么邬陵山灵性,干吹风不下雨。”
“对!”另一个老头开始扯把鬼神了,“这头的山神不太灵啊,一方风水养一方人,怪道出山匪呢,敢情根子上就不是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越扯越悬乎,都开始说风水了。
“得得得,差不多行了,抓紧时间把朝食吃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赶路,今儿咱得过了这二刀山。”下雨这事儿,赵老汉原本就没抱啥希望,他闺女做的梦里天下大旱,虽然没梦到啥时候下雨,但就她说的那个场景,大地龟裂,成年人的拳头都能塞到裂开的缝隙里。
他估摸着少说还得热俩月,甚至不敢指望下雨,入冬后能降温就谢天谢地了。
老天爷虚晃一招,闹得人悲喜交加,期望后的失望总是格外让人无法接受,叹气声就没停过。
可甭管多失望,太阳照常晒得人脑门子发晕,热的遭不住。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回,接着继续赶路。
今日就能进三蛇坑,临近午时,赵老汉一颗心提得老高,青玄和石大郎都说土匪活跃的地界就在二刀山靠近三蛇坑那片,不知道啥原因,可能信了三蛇坑的蛇记仇不好招惹,不想往蛇窝钻,不爱往那头去。
每走一步,他就用木棍戳一下地,昨夜吹大风,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毒蛇若藏在其中,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木棍开道既能赶蛇,还能戳戳下脚的地儿是空是实。
虽然恨不得敲锣嚷嚷给土匪知道他们来了,但该防还得防,要大意一脚踩陷阱里去,真哭都没地哭去。毕竟这事儿,他们当初在山上也干过,不费吹灰之力坑杀了好几个匪寇。
小心总没坏处。
探了半日路,手下戳空的触感,赵老汉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头四下张望,周围树木东倒西歪,厚重的落叶枯枝落了满地,不见人影,瞧不出任何异样。
凝神细听,耳边除了车轮碾压叶子的嘎吱声,就是凌乱无章的步伐,和人群里细微的喘气和唠嗑。
见他不动,青玄一拽驴绳跟着停下,紧随在驴车后的大队伍见此,二话不说停下脚步。
推着板车的老汉手掌猛地收紧,粗糙手背青筋凸起。
走在外围的年轻汉子们把手伸向锄头镰刀等家伙什。
妇人唠嗑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小娃们后背紧绷起来,拿得动镰刀的把手伸向箩筐,没得拿的便掏出自个在路上捡的尖木头棍子。
偌大队伍,百多人,没有一声招呼,仅仅是领头的赵老汉驻足,他们便已然明了发生了何事。
无人走动,脚踩枯枝的声音便格外刺耳,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前方缓坡方向,几十个拎着刀的壮汉露出身形,见他们望来,也不藏了,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大手一挥,一群人直接从山坡跑下来,隔着数丈的距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三地抽出刀,正要往前去,忽地听见后头响起一连的串脚步声,十几个拿着刀的壮汉从林子里跑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前后夹击,对方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邬陵村的村长抻了抻衣角,慢吞吞从缓坡上下来,他一张老脸阴沉如水,怒视为首的赵老汉:“真当你们能跑出这邬陵山不成!”
“一群不讲规矩的外乡人,过我村路不给银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杀我们村的人!也不往外打听打听,管你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留下一贯铜板才能走人!”
“不按规矩办事,还敢在我们村杀人,今儿这片地界不拿你们的血来染红,老子就他娘的不叫吴长山!”
他说完,阴恻恻的目光巡视一圈对面的人,目光在驴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手臂一抬,一道破空声倏地响起。
青玄迅速掏出怀里的弹弓,对准射来的箭矢弹射而去,一利箭一碎石,后者显然无力应对。
好在有所缓冲,对准车厢窗口的箭偏离了轨道,但仍旧没停。
想到车厢里的母女,青玄单手撑着车辕,身姿灵活腾跃半空,他左手抓着车厢顶,同时右手解了腰带,整个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倒挂半空,软塌塌的腰带竟如刀剑般笔挺,随即朝着箭头抽打而去
“啪嗒”一声响,箭头被抽得换了方向,向下直挺挺嵌入了地面。
众人啥都没看清,等回过神来,就见青玄衣衫大敞站在车棚上,手头紧紧攥着他的裤腰带。
赵老汉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牛眼越瞪越大,不是惊讶青玄居然能用裤腰带挡箭,而是惊恐土匪里他娘的居然还有能使箭的!那箭还是朝着他心窝奔去!!
这群天杀的畜生!
“我草|你娘的!!!”
一声怒吼,赵老汉一脚踢开脚下用落叶遮掩的陷阱,他伸手往怀里一掏,紧盯着他动作的土匪直接举起了刀,赵大山等人也随之从板车里抽出大刀,两方人怒目对峙。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连退数步,退到驴车前,他一把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拽开竹盖,偏头一吹,猩红火光火忽地燃起。
“都别过来!”他举起火折子,身后的赵大山和李大河跑到他前头举起刀,把他整个人挡在身后。
赵老汉就这么隔着两堵肉墙,冲着面对脸色骤变的一群人吼道:“老子等你们好几日了,一群缩头龟孙子,锣都敲不来的怂货,也不往外打听打听,我赵大根要过的路,啥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沉着一张脸,越过大山和大河,直直望向邬陵村村长:“好好好,叫来一群人,老子等的就是现在!”
“五十两银子,或者五十袋粮食,还是五把大刀。”他眯着眼,视线从那张老脸转向明显是领头人的络腮胡壮汉,“真当老子的人就这么白死了?给钱给粮食或者给刀,你们选一个。”
“不是要守规矩吗?谁规定这邬陵山的规矩老子定不得?”
他举起火折子,看向铺满厚厚落叶的树林:“今儿,还是那句话,要么大家伙一起死,要么大家伙一起活。”
“昨晚这场风吹得好啊,这一地的枯枝落叶,就是不知燃起火来能烧几座山头。”
他望着对面怒气冲冲一群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瞧这邬陵山美得很,添点红,加把火,想来更是俊得慌。”
…
络腮胡壮汉眼也不敢眨地望着他手头的火折子,生怕他手一抖直接掉在了地上,攥着刀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他牙龈紧咬,腮帮子鼓了又鼓,从唇缝里蹦出一句:“你不是说他们是一群惜命的莽汉吗?!咋现在张口就要烧山拉我们垫背了?!”
来之前明明打听清楚,这群人过村分成两批走,青壮汉子留下来拖延时间,给妇人和小娃争取逃脱的机会。
对方手里有刀,虽然不知他们是啥身份,这老头还说是外头来的同行想霸占他们的地盘,但这个想法在放这群人离开后无人折返就被打破。显然,这就是群逃难的难民,不沾富贵那头,也不似寻常泥腿子好拿捏,中不溜,有武器性子莽下手狠,硬拼不划算,挖陷阱先坑杀一批,然后再上,不容易出现伤亡。
土匪也有脑子,晓得怎么用最简单的法子,办最大的事儿。
没人想死,更不想死的冤枉,他们纵横邬陵山多年,总不能栽在一群泥腿子身上。
这才迟迟未动,静观他们烧尸,敲锣,闹出多大动静都没现身。
昨儿派人在路上挖了陷阱,结果走前头的老头愣是没踩,射向车厢的箭也被个男娃子截了,正琢磨要不直接拎刀上去干仗,结果他娘的,这老头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打劫打到土匪头上了!
要钱要粮要刀,不给就放火烧山一起死。
关键,他还真怕对方放火。
他屁话虽然多,还不中听,但偏偏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这群人死就死了,全身上下没啥值钱东西,连那条命都不值钱,除了那几|把刀有点让人心痒难耐外,就连板车上的粮食,他们都看不上眼。
真把他逼急了……想到昨晚那场大风,他一颗心坠了又坠。
忍不住看了眼地上厚厚的落叶,真烧起来,除非老天爷立马下一场大雨,不然就算把寨子里的俘虏全推出来救火,估计也止不住火势蔓延。
想到此,他心头闪过无数个虐杀这群人的办法,但都强行克制住了上涌的暴虐情绪。
他面色不变,悄无声息把手藏至身后,朝缓坡方向打了个手势。
第159章
缓坡后,一个瘦弱矮小的汉子缓缓把手搭在箭袋上。
青玄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先前那支朝着车厢射出的箭便是这个汉子的手笔。
他低头看向举着火折子的赵老叔,知道对方这次的目标是他。
他没出声,而是扭头看了眼悄无声息走过来,把车厢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的赵小五兄弟几人,用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道:“小五,你们身上还有火折子吗?给我一个。”
“有。”赵小五点头,也不问咋了,直接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往上一丢。
青玄伸手接过,直接拧开竹盖,鼓起腮帮子一吹,学着赵老叔的样子举起猩红火星,他没看下方众人,而是直直盯着缓坡上把弓拉至半圆的矮小汉子。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既不让我们活,那就大家一起死。”他扬声喊道,随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扭头看向被前后夹击的晚霞村老老少少,“身上有火折子的,全都掏出来!”
“土匪在路上挖了陷阱,下面插满了木桩,就等着我们毫无防备踩进去,好把我们一网打尽!”他面露不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挑动大家伙的情绪,激起他们内心的火气,“土匪不是好人,邬陵村的村民也不是好人,他们一个明抢,一个暗抢,干尽了丧尽天良的坏事,我们只是想安生过个路,他们偏不让,还害死了石头叔,害得有良叔身受重伤日日离不得汤药,他们让杜鹃没了阿爹,让吴婶儿白发人伺候黑发人,我们不能放过他们!”
他举起胳膊,手中的火折子和垂落的树叶仅隔半掌的距离,枯黄的落叶被寥寥炊烟熏得卷起边角,欲燃将燃。
“土匪心狠手辣,我们拼不过杀不过,他们人人都拿着刀,就等着砍我们脖子,饮我们鲜血,他们甚至还在缓坡后藏得有弓箭手,要把我们射成筛子!”
闻言,队伍里顿时一阵骚乱,猛地看向缓坡方向。
好啊,这群杀千刀的东西,半天还不说话还当他们怂了怕了,原来是没憋好屁,藏着掖着要朝他们放冷箭呢!
看不见的敌人比看得见的敌人更让人害怕,本来站的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队伍,顿时凑吧挨紧,你后背贴我胸膛,我后背贴你后背,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缓坡。
杜鹃娘抱着装着自家男人骨灰的坛子,听见青玄的话,眼泪哗啦啦流,她的小杜鹃命苦啊,这么小就没了爹,这一切都是邬陵村人的错!
还有土匪,他们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人!
“我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杜石头的娘突然嗷呜一声哭嚎,弯腰从二儿子的箩筐里掏出火折子,扒开盖子猛地吹了两下,她粗糙的手掌高高举起,涕泗横流扯着嗓子吼,“反正咋都是个死,被晒死,被渴死,被饿死,被土匪砍死,左右都活不成了,死前我总要拉上几个垫背!我要给我儿子报仇!!”
杜婆子的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想到这些日子遭的罪,他们多不容易,多苦啊?人离乡贱,离开自己扎根的老家,在外头那是处处都要挨欺负,连过个路都要被人欺压!
这一路,他们没生过坏心,这么多人,这么大个队伍,恁是没想过抢谁截谁,他们是一群再老实不过的泥腿子,是一群按规矩办事的良民,为啥要欺负他们?凭啥?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今年粮食欠收,别看板车上麻袋摞得高,新粮没几袋,其他的全是陈粮山货,都是往年一口口省下来的,兜里更是比脸干净,他们晚霞村太偏僻,就算农闲想出去做工,都没几个地主乐意要他们,一年到头根本存不下几个铜板。
想到这一路的艰辛,老头婆子们再也忍不住酸了鼻子,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粗糙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子孙女的小脑袋,慈爱散去,脸上也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没人招呼,他们自觉放下了手中紧紧攥着的锄头镰刀等家伙什,动作一致,默契地掏出了火折子和打火石。
晚霞村三十几户人家,流寇进村屠杀绝了几户,死了几十人,这两年年生不好,天灾人祸不断,妇人们劳累,身子骨没养好,也没啥新生儿,算上独门孤寡,也才一两百人。
忘憂艸獨家
这些人,是晚霞村祖祖辈辈留下的根基,薄弱地别人轻轻一挥手,就能把他们从世间抹去。
他们丢田弃家,往外奔命就是想活,想把血脉传承下来,想给儿孙挣条活路。可现在,有人封前堵后,要把他们留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既然他们不能活了,那就一起死算了。
即便大根说,掏火折子是为了威胁土匪,是假的。
但在此刻,他们已无暇顾及真假,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癫狂无状,看着土匪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一道微弱火光,不足为据。
十道,百道,猩红之上,烟雾弥漫,所有人都闻到了呛人的浓烟。
小娃子们蹲在地上,拾了一捧干柴,旁若无人哐哐摩擦敲击着点火石,清脆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心都跟着颤了颤。
缓坡后的弓箭手额头冒汗,手中的箭移来移去,二当家让他先杀有威胁的老头。可眼下,拿着火折子的人不止一个,他该先射谁才好?
他一会儿瞄准人墙后的赵老汉,一会儿瞄准站在车厢顶棚的青玄,内心疯狂摇摆拿不定主意。
“不让我们活,那就一起死!!”赵山坳推开外围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往前跑,他举着火折子,径直越过赵大山和李大河,直面对面几十个凶悍壮硕的土匪,用自己佝偻的身躯,和一身啥都挡不住的枯瘦老皮脆骨,把他们村所有人挡在身后,“老头子我不怕死,不是要射死我们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让你们射!刀啊箭啊斧头啊,全都冲着我来!”
赶了一日路,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道道脏污,他一身埋汰的紧,唯独一双浑浊的眼泛着亮光,他右手举着火折子,左手哐哐拍着心口:“来,射,朝着我心口|射!”
他头也没回,但晚霞村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们说的:“都别怕,一个个的,死算个啥?左右前后都是自己人,咱趟不出生路来,大不了再一起走黄泉路!”
“都给我看仔细喽,啥刀箭戳我心口了,别犹豫,撒手就把火折子往树林子里扔,咱们拉着他们一起死!!”
“老天爷逼我们,朝廷逼我们,现在连土匪都逼我们,咱拿老天爷没法子,拿朝廷没法子,拿他们这群土匪还能没法子吗??烧起来,烧了他们的土匪窝,我们是良民,烧的是坏人,干的是好事,就算去了下头,阎王爷都不能治咱的罪!”
“烧!烧!烧!”
“烧了山,烧了土匪窝,烧死土匪!”
群情激奋,晚霞村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扯着嗓嘶嚎,没有一人脸上带着怯意和退意。
愤怒犹如一把看不见的火,已经彻底烧穿了这片林子。
大道上,缓慢前行的难民们听见这一声声穿破云霄的怒吼,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
“什么声音?”
“从哪里发出来的?”
“难不成是土匪下山了?有人要烧林子?”
“那我们怎么办?逃吗?我们能逃掉吗??”
一道道声音接踵响起,恐慌弥漫在二刀山与三蛇坑接壤的这片地界,胆子小的已慌不择路往前快速逃去,落后的则犹豫要不要原路折返。
他们既怕土匪,又不甘心过村时交的钱粮,生怕回去还要再交一次过路费。
“是前头闹出的动静,咱,咱先等等,先看看情况。”为首之人拍板决定,他们只有去河泊县才有活路,往回走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若真有人放火烧山,他望着四周密集的树林子,脸上露出一抹绝望,往前往后都是死,逃不掉的。
这头,一群攥着大刀的土匪被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震得有一瞬耳鸣。
络腮胡壮汉猛地扭头看向缓坡,一双虎目狠狠瞪了眼瘦小汉子,他牙龈紧咬,背在身后的手往下一压,瘦小汉子不甘地放下了弓箭。
没能在第一时间射出箭击杀了领头的老汉,机会错失,眼下再不敢轻举妄动。
望着那乌泱泱一群人,他目如鹰隼,甚至能清晰看见他们脸上的疯狂,他们是真要烧山,真敢烧山,不是威胁他们放的两句狠话。
这群人不怕死,还想拉着他们一起死。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大热天的,他手脚一阵发冷,不知道现在逃回山上携着家当跑路来不来得及?
邬陵村的村长也傻了,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想象中的画面是自己一行人拦住对方的去路,放两句狠话,再欣赏一下对方脸上的后悔,若是有人跪下来求饶,就把汉子和男娃全杀了,把妇人和姑娘掳到山上去生娃。
因着天灾,路过的富户不少,他们不敢拦,但山上的人敢,这阵儿干了几票大的,山上的人抢了不少马匹金银和武器。
这也是为啥他敢把这群人放走,比人多,他们比不过山上,比狠,他们更比不过,就连他们唯一能依仗的武器,山上也缴了不少。
可事情没照他预想的方向走,谁能想到这群夜袭的人,手段干脆利索和他们以命搏命的狠人,他娘的现在居然认了怂,不敢和他们拼杀,居然点火折子威胁。
千算万算,咋都没算到他们能闹出这一出。
可就是这出,正好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村长额头狂淌汗,他不敢掏出帕子擦拭,免得露了怯,扭头看向络腮胡壮汉,被这一变故整的心神大乱,慌得不成:“二当家,咋,咋整?”
“你他娘的现在问我咋整?我还想问你,事情怎的和你说的不一样?!”络腮胡壮汉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脖子拧了。
他是外来的,山上的大当家是村里出来的,想归想,他到底没有伸手,下头好多兄弟都是村里的后生,这群本地货和他们这群外来的一直不太对付,没得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那晚,山下一前一后来人通知出了大事,村里被一群外来人突袭死了不少人,大当家一听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他带着兄弟下山,把这群胆大包天的外乡人杀了给村里死去的汉子报仇。
啥报仇不报仇的,那群死了的人和他没啥关系,打从月前干了一票后再没下过山,想着顺手的事儿,干脆下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肥鱼。
可他娘的,事情和这老不死的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两百人的逃难大队伍,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波,前头那些算上家丁护卫婆子丫鬟厨子的也才几十人,权贵惜命,只想着驱使护卫和他们拼杀博活路,咋可能惦记放火同归于尽?
那些人少的逃难队伍,更是一群软脚虾,让给啥给啥,哪里敢和他们对着干?
只有这群人,人多,还脑子一个比一个轴,领头的人说啥就听啥,就算他们现在冲过去杀了前头的人,后面的只要有一个放火,他们就完了。
天下大旱,邬陵山有水有粮还有女人,时不时还能下山掳一批新货上山,日子过得滋润,比往年更甚几分。
真让他们放火烧山,一切就完犊子了。
“老人家,天干物燥易上火,有啥事好好说就是,莫要动怒。手得攥稳当咯,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络腮胡壮汉突然收了刀,朝四周使了个眼色,所有土匪都把刀收了起来。
他朗声大笑,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踢开陷阱上方的遮挡物:“我瞧娃子们年纪都还小,还有大把光阴可活,咋能张嘴闭嘴说把死挂在嘴边?”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日,多看一日风景,多享一日儿孙孝敬,老人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隔着陷阱,他站在赵山坳对面,脸上笑盈盈,牵动地横肉都颤了几下,“今儿,我说了算,甭管之前发生了啥,全都一笔勾销。我让你们过道,你们也莫要生啥不该生的心思,还是那句话,活着好啊,你我都活着,活着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活着才能看着儿孙长大娶妻生子,绝户的事儿,干了可是要遭祖宗批的。”
他说着,让手下人把陷阱旁那条仅容纳一辆板车经过的大路拨扫出来,露出没有树叶遮挡的平坦路面。
“瞧,这路能走,直通山外,端看你们愿不愿意收收手,抬抬脚了。
赵山坳发狠还成,让他和土匪谈条件却没那个胆子,下意识扭头瞅了眼大根。
赵老汉从大山大河身后出来,他看了眼被拨弄到陷阱里的落叶,当着络腮胡壮汉的面,直接把手头的火折子丢了进去。
他这一手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更来不及拦,火星舔舐枯叶,眨眼间便燃了起来,一股白烟升腾,火光闪耀,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刺得络腮胡耳膜发疼。
“你别给脸不要脸!”
众人脸色骤变,周围的土匪们一个个怒视赵老汉,顾不得说话,连忙冲过去扑火。
火折子丢在陷阱里,陷阱里全是倒插的木桩,少许落叶还是扒拉路是他们自个扫进去的,火势窜的很快,土匪们不敢跳坑里,周围也没水源,只能把陷阱四周的干柴全扫坑里,脱了衣裳来回奔跑与树林子间兜先前挖陷阱藏的土块,哐哐砸入,把火势控制在小范围内别蔓延出去。
赵老汉老神看着他们跑上跑下,扯把着嗓子一边嚷嚷要杀了他,一边汗流浃背倒腾双腿来回搬土。
“老子要杀了你!!”眼睁睁看着火苗窜起来,络腮胡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抽刀就要冲过来砍赵老汉。
“你往前一步试试?!”比他嗓门更大的是青玄,他伸手,把火折子凑到树叶下,只要络腮胡壮汉往前一步,他就要烧树。
为了让他们踩陷阱,坑挖在大道正中央,赵老汉火折子丢在陷阱里,土匪们反应快,来回搬运土块灭火,顺便把陷阱给填了。
他不同,他若伸手烧树,一旦火势燃起来,就不是土块能灭得了的了。
络腮胡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手,步伐猛地一顿,满脸凶狠又焦躁,吼道:“你们他娘的到底要干啥?都说让你们走了,一笔勾销懂不懂?老子不和你们计较了!”
“五十两银子,五十袋粮食,十把刀。”赵老汉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跟你一笔勾销。”
“不是五把刀吗?!”络腮胡还没说啥,村长先炸了,“张嘴就翻了一番,你怎么不去抢!”
“抢,我哪儿比得过你们。”赵老汉阴阳怪气,“给了你们五把刀的机会,你们自己不珍惜啊,现在我就要十把。给,我们现在就走,不给,老子就烧山。”
他垂眼望着还在冒烟的土坑,显然没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多的是火折子。
“我草你|娘的,现在搁哪儿去给你搬五十袋粮食!”村长气得唾沫横飞,双手掏兜,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掏出来,谁家寻仇会带银子啊!
只能扭头盯着他们手头的刀。
络腮胡壮汉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赌不起,先前还能赌一把,现在还咋堵?这老不死的已经放火威胁了,不给,第二个火折子就不是扔坑里,而是扔林子里了。
舍不得,去他娘的啊,谁舍得把活命的家伙送给敌人??
他恨恨咬牙,沉默许久后,才紧绷着腮帮子道:“……五把,只有五把,不能再多了。”
“十把。”赵老汉寸步不让,吃准了他们身上没带银子,更不可能给他们拖延时间上山搬粮食,打从一开始,他就瞅准了对方手里的大刀。
寻思回头给村里汉子一人配一把。
“绝不可能!”络腮胡壮汉一把抢过身旁兄弟的刀,连抢数人,哐哐哐丢地上,一共七把,“就这些,多的没有。”
不等赵老汉说话,他一扬手,转身就往缓坡方向走,头也不回,仿佛生怕被人拦住:“做人留一线,别贪心过了头,你们死了人,村里死得更多,要说谁更吃亏,你心里有数。”
“兄弟们是懒得挪动,才给了你们便宜占,给了命脉掐,你我都不是傻子,见好就该收。”
和土匪讲啥死啊活的,落草为寇那日,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真惹急了,大不了就换个地儿活,当他稀罕这邬陵山不成?他家祖坟又没埋这儿。
村长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知道这仇是报不成了,就算大当家下山,今日也得把人好好送走。
他们无所顾忌,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祖地。
他们不成,他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祖坟不能被烧,他们也舍不得死。
“赶紧滚吧,滚出邬陵山,再也别回来!”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队伍,消失在丛林里。
第160章
鄄平县,小河镇。
踢踏轱辘,叮咛哐当,驴蹄阵阵,车轮滚滚,伴随着水瓢勺子撞击车轮的响动,由远及近。
石板路上,乌泱泱一群带着草帽穿着草衣的难民缓缓走来,烈阳高悬,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腿,驮篓担筐,被晒得宛若路边的野草,蔫吧直不起腰。
打从出了邬陵山,途径两个镇子,十几个村子,见着田里的稻草垛子,顾不上村里有人没人,他们就跟那见着粮食的蝗虫,冲上去就洗劫一空。
眼下,无论男女老少,草帽草衣人手一套,虽然穿着刺挠得慌,但比粗布麻衣强不少,又遮阳又纳凉,甭管汗水咋个淌,掏出帕子伸进去一抹,妇人姑娘也不愁长红疹子了,日子总算没那般难熬。
石板路并不完全平坦,车轮碾过凹陷处,车厢晃了晃,挂在四个角的干肉如同装饰般跟着摇了几下。
不止领头的驴车挂满了肉干,走在后头的一群人,板车,箩筐,背篓缝隙,见缝插针晒着肉。
好些娃子肩头还扛着木棍,上头挂腊肉似的全是用野草捆束起来的肉条,日日暴晒下,肉条已完全晒干了水分,变成了肉卷,团成团,缩了好几圈,像羊角一样挂着。
三蛇坑名副其实,真不冤枉了这名儿,当初他们一行人经过此地,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真遇见了个蛇窝,虽然没有传言中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但其他有毒没毒的蛇真不少。
他们一开始想着绕路走,不要招惹它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了不得。
可这群蛇实在没眼色,反过来招惹老赵家的金疙瘩。
歇脚时明明仔细驱赶了一番,半夜还是不知打哪儿窜出来一条五步蛇,差点把睡得人事不知的赵小宝给咬了。
万幸青玄养的那只狸猫警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喵呜喵呜连声叫唤,王氏和三个儿媳听见动静醒来,才发现她们睡觉的凉席旁,不知何时盘着一条毒蛇。
五步蛇通身黄斑暗纹,蛰伏在枯叶堆里,几乎和落叶融为一体。
它想逃,但被小虎拦着,逗它玩儿似的,猫爪子时不时伸出去掏一下,左右都跑不掉。
动静闹得太大,一向雷打不醒的赵小宝被吵醒了,睁眼就看见二哥用耙子叉头摁着蛇,那三角蛇头给她吓得当场扯把嗓子嗷嗷大哭。
赵老汉有多稀罕这个老来女,村里谁不知道啊?林子里这么多娃子,这畜生偏偏挑了最不好招惹的去咬,虽没得逞,但也是彻底把老赵家老老少少得罪了个全。
明明白日已经过了蛇窝,赵老汉愣是带着人回去把它们老巢掏了,路上更是见一条逮一条,有毒的不敢吃,挖了蛇胆留着泡药酒,没毒的就剥了皮晒成肉干当贮存粮。
蛇皮也没丢,药铺里就有这玩意儿,虽然不知能不能卖掉,但留着总比丢了强。
乡下汉子逮蛇有一手,有毒的用耙子压着七寸逮,没毒的直接上手抓,几人合力,连小娃子都没被咬到。
粮食本就不够吃,何况这还是肉,甭管是啥肉吧,没人会嫌。日日啃饼子窝窝头,嘴里早淡出个鸟,埋锅造饭时把蛇肉切成断或捣碎,既能馅儿,又能喝汤,咋都算是个大菜了。
在三蛇坑待了五六日,出来时,家家户户的车板子上都挂满了肉条。
也就眼下月份不对,若早俩月,他们还能在四道槐多待些日子。四道槐全是洋槐树,槐花能嚼出甜水,寻不到水源的情况下,多吃两口花都能解渴。
槐花还能烙饼,也算一大口粮了。
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洋槐树光秃秃啥都没有,还因槐树容易和鬼怪扯上关系,他们没敢多停留,匆匆离开了邬陵山。
叮咛哐当走了一日,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寻到了一处落脚地。
是个村子,村口有两棵李子树,已经被晒死了,连根带枝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
进了村子,听不见一点声响,村头村尾,三、四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隔着矮墙往里打量,院子里柴火板凳随处乱丢,堂屋灶屋有开有关,后院鸡舍鸡屎鸭粪晒得干巴黏在稻草堆上,尚能瞧出几分凌乱。
一行人早已习惯,在村头就近寻了几家歇脚,使着主人家屋檐下的柴垛,轮着去灶房煮饭烙饼。
夕阳西下,炊烟寥寥,从远处望去,村子一片岁月静好。
瞅完水井的汉子们回来了,唉声叹气摇头;“两口井都是干的,三旺还跳下去瞅了眼,井底都长杂草了。”
“我们挨家挨户翻墙进去搜了个遍,粮仓地窖被搬的干干净净,棉被找到三条,冬日的衣裳大人小娃都有,还有棉鞋啥的,屋子主人都没带走。”
“农具没有,满村只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是缺了口的,在屋檐柴垛里翻到的。”
“墙缝啥的也抠了,哎呀,一个铜板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交代完,赵老汉摆摆手,让他们把找到的冬衣冬被棉鞋啥的规整一下,回头全带上。
“这是个大村,再多找找,仔细翻翻,把有用的都给寻出来。”想到这阵子大家伙明显更节省的口粮,一顿啃半个饼子哪里够垫吧肚子,日日累得要死,没力气咋成。
他想了想,叫来老大和老三,凑到他们耳边嘀咕一阵。
蹲在院子里看青玄给驴喂食的赵小宝忽地大哥三哥抱了起来。
“小宝要看青玄哥哥喂驴子。”她蹬腿,一路坐着青玄赶的车,她现在和他关系老亲近了,走哪儿都跟着。
“看啥驴子。”赵三地大笑,摁着她两条小胖腿,“走,和三哥寻宝去。”
他们每经过一个无人村子,都会停下歇脚,顺便找找有没啥能用能吃的东西,像冬日里的厚被褥和冬衣棉鞋啥的,许是如今天气太热,也可能是家当太多实在拿不上了,这些往日里金贵无比的家资只能被丢下,正好就便宜了他们。
尽管大家伙也不是很理解为啥大热天的要拿上棉被冬衣这种占地方又没啥用的东西,但他们别的许是不成,就一个听话,让找就找,让带就带,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这也是为啥一路走来,粮食消耗不少,但板车还是那么鼓鼓囊囊东西没少过,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
一路走,一路补,当下用不上,日后未必不得用。
安排完大小事,赵老汉终于能歇口气,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听着灶房里老妻和大河婆娘她们笑呵呵的唠嗑声,开始琢磨日后的行程。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峻,原以为临近河泊县的鄄平县情况会好上许多,但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他一颗心凉飕飕的。
途径村落,十之八空,如眼下他们落脚的这个村子,村中老井干涸,满村人早不知何时就已离乡外逃了。
鄄平县山岳少,道路多平坦,许多村子后山就俩小山头,老天不下雨,一旱起来,在后山就很难寻到活路,山间小溪一干,只能往外逃。
小河镇算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水源发达的镇子。
听名儿就知道,往年这里不是个缺水的地儿,县外有条河流,素日只愁涝不愁旱。
今年则不同,天下大旱,烈阳日日暴晒,愣是把河里的水都晒干了,那么大一条河,下游的村子为了地里的粮食,日日担水浇灌,收成咋样不知,但肉眼可见河里的水也经不住造,月前就彻底干了。
人站河中央,双脚踩得实在,连泥沙都晒散了,河蚌啥的晒死一大片,没个防备脚板心就会被壳儿割出一道口子来。
虽然他们的目标是丰川府,但鄄平县的现状还是让赵老汉心生寒意,只觉世道越来越艰难,平民百姓想活真的很不容易。
想打听外头的情况也难,本地人跑的跑,剩下的都是些胆小又排外的人。往往他们还未靠近,对方就掏出斧子锄头驱赶,赵老汉不想惹事,也看不得对方惊弓之鸟的模样,只能带着人离开。
倒是也有能搭话的,但都是些从别处逃难过来的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往丰川府去。
有聪明人看他们人多,提出结伴同行,一路有个帮扶,但都被他拒绝了。也有像石家人一样扛着半袋粮食求捎他们一程的,他也没同意,虽然可能会得罪人,还会招来小心眼的记恨,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本就是陌路人,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包藏祸心,他们队伍里娃子不少,不能冒这个险。
何况,他自觉自己一行人有武器,壮劳力也多,带上外人,明显会被占便宜。他不是个吃亏的主儿,给不出让他心动的条件,不来点实际的,嘴皮子一磕一碰就想结伴,不如抹把汗水洗个脸早早睡。
想到武器,他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如今他们手头一共有十二把刀了,这个数量,振臂一呼都能建个小山寨了。
当然,他志不在当山大王,只想带着自己村的人,在这艰难的世道趟出一条活路,寻个安生地儿落脚生根。
石大郎估算的路程,再过两日他们就能到河泊县。
小河镇那条河流直通河泊,顺河而走便能到。以前俩县之间能渡河,如今莫说渡河,马都能在河床上奔跑,可见这场大旱波及之广,远超想象。
有些事儿越琢磨,心头就越没谱,瞅不着前路似的,脚下的道黑的慌,踩下去没准就空了,谁都说不准。
肉香扑鼻时,天也黑沉下来。
难得有条件,大家伙炖了蛇肉,没啥调料,只撒上少许粗盐,就算一顿有滋有味的好饭食了。大人小娃都高兴,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但还有更高兴的事儿等着他们,去村里“寻宝”的兄妹仨,居然扛回来两袋子陈粮!
这可把大家伙乐够呛,大根爷定的规矩,只要是路上寻的东西,全归村里所有,他统一安排。
大山他们找到的粮食会充公,回头吃大锅饭,所有人都有份!
“我滴个老天奶,你们咋找到的啊?满仓他们把村里家家户户的地窖都翻遍了,连个谷壳子都没带回来!”周婆子浮夸大叫,也是真激动啊,瞅着被丢到地上的两袋陈粮直呼乖乖,她也翻墙去找了,墙缝和床底板砖也抠了,平日里她藏钱的地儿全寻了个遍,啥都没找到,这个村的人也不傻啊,连个铜板都没落下,咋还能落粮袋子粮食??
“大山,你们在哪儿找着的啊?”
“不能够啊,我们没落下谁家地窖啊!”
“都仔细找了,绝对没有磨洋工。”
听到信儿,歇在另外几家的人一窝蜂全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
没道理啊!咋还能让后头去的翻出粮食,他们是眼瞎了不成?
“在后山找到的,我寻思老井没水了,去山上逛逛,这不,大哥踢着块石板子,和咱当初在山里挖地窖藏粮食的入口一模一样。”赵三地胡诌,“搬开一瞧,还真有地窖,下去一瞅,就发现了这两袋粮食。”
“我猜可能是村里孤寡老人藏的,得有一两年了,有点发霉了。”
当初爹带着小妹偷去大粮仓偷摸顺了万斤粮,连带着把几家人缴的粮食都给拿了回来,当时就说给他们存着,日后找机会给他们。
这一路,村里其他人家没掉链子,爹一视同仁,就琢磨给大家伙添点底气,免得见天瞅着粮食变少叹气发愁。
这两袋陈粮不知放了几年,有点发霉了,还是兄妹仨藏山里去木屋仓房翻找半天找出的次等货。
他们家眼下是真不缺粮食,大粮仓那万斤粮没动过,一路吃的都是今年地里新收的新粮和早前在镇上粮铺买的粮食,拿出两袋贴补村里,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自然不会心疼。
赵三地胡乱扯的借口,大家伙还真信了。
每个村都有孤寡,他们村也有,紧跟着赵山坳家尾巴后头的老头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若是得了急病死的,或是出个啥意外,譬如上山砍柴摔下山坡,没准尸体凉透都没人发现,更没机会把家底交代出来。
孤寡遗产能让他们这群外来人巧合找到,可不就是缘分?
“这两袋粮食和找到的衣物放在一起,回头再统一安排!”赵老汉大手一挥,直接拍了板。
众人美滋滋,心里打定主意吃了饭得去山上再逛逛,没准还有地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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