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人群犹如蚂蚁,搬抬推挪,缓慢又有规律地从林子里出来。
喊号子的响声,找孩子的动静,嚷得鸟雀展翅,把林子另一头的人都吵醒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把闺女抱到车厢里,驴车一马当先,领着晚霞村的村民踏上了漫漫未知逃荒路。
依旧是赵大山走在前头,赵二田和村中汉子游走中间两侧,赵三地带着赵三旺走后头压阵,既能帮扶落后的人别掉队,又能防着外人。
长长的队伍被护卫地密不透风,石家人坠在队伍后头,他们没找到能插队的位置,家家户户都有相熟的邻居,自然不乐意有外人横插一脚。虽然大根开口留下他们一起走,他们也没啥意见,但到底是外人,不熟,走归走,该防还得防着。
“咋不给咱安排到前头去,后面不安全呢。”石二郎从启程开始嘴就叭叭叭没停过,谁家指路的走后头啊?倒着走不成?
“爹,你少说两句吧,我们后头还有人呢。”石稻花挑着担,歇了两日,她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这会儿腿脚轻便,担着沉甸甸的家当什都不觉得累,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人挪了去。
石二郎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赵三地,昨儿送了甘蔗,吃夕食时老赵家又回了半篮子饼子。大哥想拒绝来着,但那俩娃子丢下篮子就走,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连脑子最笨的石二郎都瞧了出来,老赵家此举是不想欠人情。
或者说,几根甘蔗消不去他们捎带他们的人情。
“老二,安生些,别抱怨让人家听见,眼下已经很好了。”石大郎已经很满意了,生怕老二那张嘴招来麻烦,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有啥不满,回头给人心里落下啥不好的印象可就麻烦了。
石二郎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掌来回摩擦几下,望着前头看不到尽头的人头,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推着板车跟上。
在林子里不觉如何,离了树木遮蔽,外头好似蒸笼般沉闷燥热,明明太阳还未出来,明明是一日中最为清爽的时辰,却是走几步,身上便已被汗水浸湿了衣裳。
背着锅的娃子,推着板车的老汉,被冒尖衣物棉被压弯脊梁的妇人。熟悉的一幕,普通老百姓离乡背井,朝着不知何处为落脚地的前方缓慢、艰辛、又忐忑地蹒跚而去。
走了半日,在太阳最烈的时辰,前头传出了“原地休息”的天籁之声。一声声传递下来,等落到石二郎耳中,他一把松开攥着车柄的双手,啥都顾不上了,拽出塞到旮旯角的水囊,就近寻了个遮阴地儿一屁股坐下。
抠开塞子,尽管很想大口饮水,他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只小小抿了一口,等口中的水由冰凉变为温热,才不舍地喝了下去。干涩的喉咙管就像是缺水的旱地,水流滑过的瞬间,堪比甘霖润土,整个人都在这一刻焕发了生机。
石稻花帮着娘把背篓卸下来,母女俩搀扶着走过来,石二郎把水囊递给她们,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向前头道:“正午了,听前头的人说这会儿太阳烈,不合适赶路,容易中暑,吃了午食还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
他们到底是不熟悉这群人的习惯,路上累得慌,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干啥他们就干啥,别人没停,他们也不敢停,生怕被落下,也担心给别人惹麻烦。
赵三地他们很尽职,总会落后他们一步,有熟人在后头盯着,他们再不用担心被敲闷棍,身体还是疲惫不堪,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以当赵三地多瞅了两眼他手头的水囊,石二郎虽然很不舍,但海还是往前递了递:“三地兄弟,喝口水?”
赵三地坐在他们不远处,从腰后摸出一个装水的竹筒,摇头笑道:“我带着水呢,你自己喝吧。”就是瞧见水囊有点后悔,当初啥都买了,粮食药物棉花布匹药酒……唯独没想到水囊,乡下人出行多是携带竹筒装水,这玩意儿不用花钱,会点手艺自己砍根竹子都能制。
可惜了,水囊多方便啊?容量大装得多,不但方便携带,还不用担心口没封好洒水。
石二郎被一旁若有似无的视线打量地头皮发麻,很想把水囊丢他脸上让他别瞅了,可又实在舍不得,只能装作不知道。
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就算干坐着一动不动,额头的汗水愣是跟豆大的雨珠子一样顺着面颊往下滑落,燥热的温度炙烤地人面皮发红发烫,汗巾都能在地上拧出一滩水。
石稻花掏出饼子,是昨儿烙的,给爹娘一人分了一个,刚坐下准备吃呢,就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带着一串尾巴跑了过来。
“稻花姐姐,小宝有事情想问你!”赵小宝戴着草帽,累得哼哧哼哧,白净的小脸干净,衣裳整洁,哪里像是赶路逃荒的样子?鼻尖上浸出的薄汗都是从前头跑到尾巴热出来的。
她身后的五个侄儿,和肩头驮着猫的青玄,倒是和她一个埋汰样啊,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皮肤黝黑泛红,汗水袭面而来。
石稻花下意识起身,扯把两下褶皱的衣裳,黑红的脸露出笑:“小宝你想问啥?坐着说。”她扭头想薅把野草给她垫屁股,一旁的妇人悄摸递了张干净帕子过来,叠成四方垫在地上。
“婶儿,吃饼子呢?”赵小宝不认生,嘴巴又甜,见人就喊,石稻花阿娘不善言辞,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垫好的地儿让她坐着歇歇。
赵小宝在驴车里颠了半日,现在不想坐,但看着妇人的动作,她还是乖乖巧巧撑着膝盖坐下。扭头望着石稻花,小声问道:“稻花姐姐,甘蔗好甜哦,小宝啃了一小节,好好吃好喜欢。”
石稻花抿嘴笑,没有多想,只道:“小宝喜欢就好,待会儿再拿两根回去,千万记得甘蔗破了皮砍了头就放不长久,得抓紧吃,若是瞧见起红了就赶紧扔掉,坏掉的吃了会生病。”
自家送出的东西,对方能喜欢,石稻花有些骄傲,忍不住道:“甘蔗是好东西,生津止渴,还有下火的功效,而且……”
她顿了顿,在赵小宝期待的目视下,还是说道:“小宝你喝过红糖水吗?”
“嗯嗯。”赵小宝点头,她喝过呀,木屋里还放着好些红糖呢,可贵可贵了。
石稻花看了眼周围,以手挡唇,小声道:“红糖就是甘蔗熬出来的。”
赵小宝瞪大了眼,她今早在驴车里闲得发慌滚来滚去人闲嘴痒,爹听见动静就给他砍了节甘蔗,让她打发消磨时间。这一吃了不得,精挑细选送人的甘蔗远比稻花姐姐最开始给她的两节更甜更出水,娘吃也说好,神仙地那么大,野梨树都能种,想来甘蔗也是一样?
好东西没人嫌弃,一根和一大片,连赵小宝都知道哪个跟划算。
王氏拍板决定剩下几根别吃了,留着当种。只是甘蔗不必野果子,她们也闹不准这玩意儿咋样能种一根得一片,这不,大队伍刚停下,赵小宝就迫不及待跑来后面找人。
“甘蔗还,还能熬红糖啊?”赵小五震惊了,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真要种甘蔗肯定是他们兄弟几个轮流去神仙地开荒,阿爷和爹都抽不开身,他们跟来也是想听听甘蔗怎么种,毕竟回头得他们干活儿,生怕小姑听不明白,转述不清楚。
“你小声点!”石稻花连忙看向四周,这年头有啥手艺都得藏着掖着传家,他们会种甘蔗,但没有熬红糖的手艺,知道红糖出自甘蔗也是大伯偶然从姑母那处听来。
赵小五被瞪也没生气,还往前挤了挤,一屁股坐在小姑身边:“那你知道甘蔗咋种吗?”
石稻花没说话,倒是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石二郎笑了,他躺在地上,手臂枕在脑后,翘着脚吊儿郎当道:“你问这个干啥?你要种甘蔗?”他说着都觉可乐,逃荒呢小子,想啥呢?
赵小五支吾:“随便问问,如果不能说就算了。”乡里也有种田老把式对天时稻种藏着掖着,好似自家产量高些,别人产量少些会让他们很有成就感。红糖卖得多贵,他也知道,三婶儿身子不好,家里常年都备着红糖,她月月都离不得这物。
他想,若是自家能种一大片甘蔗,回头自个制红糖,不但三婶儿再不缺这玩意儿,她娘和二婶儿也能吃呢。
还有阿奶,阿奶年纪大了,神仙地仓房里的鸡蛋堆得都要放不下,阿奶若日日都能吃上一碗红糖鸡蛋,身子能养得更康健些吧?
眼下想来有些强人所难了,制糖的手艺珍贵,能制糖的甘蔗想来也没差到哪儿去,如此唐突问人家要学种甘蔗,也有些忒没脸没皮了。
他正想拉着小姑道歉告辞,就听石二郎哼哼两声嘚瑟道:“算你问对人了,十里八乡也就我家知道咋种甘蔗。”村里不是没人眼红,有人悄摸偷砍回去插土里没几日就坏了,试的人太多,没一家能学会,后头才歇了心思。
石大郎没拦着老二卖弄,搁往日在村里,他自然会出口阻拦。如今都这样了,教不教无甚妨碍,他估摸就是小孩子觉得甘蔗好吃,就跟吃了一块麦芽糖就想自家能有吃不完的麦芽糖一个心思。
他摇摇头,心说学会了又如何?眼下也没条件给你种啊!
“把甘蔗头砍成节,这么长的样子。”石二郎比划了下长度,“顺着埋入翻过的土里,顺着埋,土要翻得像蓄水渠一样。埋好后,浇上水,薅点野草或稻草啥的盖上面,要压实在咯,就跟撒种育秧一个道理。”
见小子听得认真,石二郎晃悠的脚一顿,坐直了身,态度被带得认真了几分:“也是和育秧差不多的时间,中途得多去瞅瞅地,若瞧见长出小苗,把稻草啥的挪开。等小苗长成再培土,差不离俩月左右就能瞧见长势了。”
被一张张稚嫩小脸巴巴瞅着,石二郎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又指点了一番细节,关于埋种施肥关注生长情况啥的,说到最后已是细致无比:“然后就等着吧,不到一年,地里的甘蔗就长出来,你们就有吃不完的甘蔗了。”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被哄的孩子眼睛发光,脑袋点的像小鸡仔啄米,闹的石二郎心头划过一抹异样,咋瞧着这么不对劲儿呢?
他们当真啦?不会吧?真当真啦?
“多谢阿叔指点。”赵小五抱拳,给石二郎整的一愣一愣,心头都开始不安起来,还有两分哄孩子的心虚,生怕他们当了真,回头去爹娘面前闹腾,反倒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那啥,我就随便说说,你们随便听听就成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回去可别说是我教你们的,可千万别说啊!”
“小宝一定不说!”只有赵小宝认真拍着胸脯保证,像是在答应什么秘密,态度极其认真,“稻花姐姐的阿爹放心吧!”
石二郎正要放心,又听她说:“等小宝种出甘蔗,第一个给你吃。”
“……”
大可不必!
第142章
“小五你记住了吗?学会了吗?”
姑侄几人满心斗志,抱着势必要种出一亩甘蔗地的雄心壮志告别石家人。
走了两步,赵小宝觉得热,挪个步子就滴一脸汗水,戴着草帽都感觉头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皱皱鼻子,双手抱头试图用手掌遮太阳,不过片刻,手背却像被沸水浇过,疼得遭不住。
“好热哦。”她磨磨蹭蹭不想走了。
赵小五一看便知小姑犯了懒,要说家里谁对小姑的心思摸得透透,当属整日带着她漫山遍野撒欢的几个侄儿。尤其大侄儿,说句不恰当的话,小姑还是他看着出生,在他后背上长大,去哪儿都背着的娇气小姑娘。
当下,他想也没想就蹲下了身,赵小宝熟稔地趴到侄儿背上,双手一圈,双脚便离了地。
“记住了,听着没啥难的。”赵小五有些嘚瑟,石二郎说的仔细,他认真记了,在地里种吃食都那样,多试两次就能成,反正把甘蔗放到神仙地不担心坏,好几根呢,大不了一次种一根呗,先种出来再说。
石二郎说要不了一年就能甘蔗就能长成,神仙地的稻田收获也不按照外头的时辰来,估摸一茬甘蔗也要不了一年。只要让他种出一根来,他就有自信能种出一大片。
小叔叔也在,有些话不好说,他偏头和脑袋搭在他肩头的小姑咬耳朵:“就是不知红糖咋弄的,咱要是会这门手艺就好了。”
种甘蔗,石二郎侃侃而谈。制红糖,石二郎支支吾吾,想对小娃子吹牛都站不住脚。
“试试嘛。”赵小宝天真烂漫,半点不知愁,“等小五把甘蔗种出来,我们挨个试试。”
红糖化水喝,甘蔗也是嚼渣渣吃甜水,她眼珠子乱转瞎说道:“保不准甘蔗就是熬水变成糖呢。”
赵小五哈哈笑,觉得小姑在胡诌,但诌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点头哄她:“成,回头挨个试试,试试不吃亏。”
姑侄二人亲亲密密咬耳朵,别人听没听见不清楚,青玄是听了个全须全尾。习武之人听力佳,上到赵老汉,下至赵小五,愣是对这事儿没啥实感,小话一字不落入了他人耳都不知。
青玄瞅了前头那俩一眼又一眼,实在闹不清楚那一定能种出甘蔗的语气是咋回事儿。
是石二郎一样的想法,这会儿逃着荒呢,惦记啥种甘蔗?有地给你们种吗??
还真没有。
但是可以开荒啊!
赵小五把小姑放到车辕上,摸了摸趴在上头的小黑子,冲几个弟弟使了个眼色,跟着钻了进去。
王氏和几个儿媳坐在驴车周围歇脚,见青玄时不时往车厢瞅一眼,她招招手,温声道:“几个小子赶紧过来吃午食,吃完抓紧时间睡会儿觉,下午还得赶路呢。”
“阿奶,我的石袋缝好没?等着用呢。”赵登笑眯眯凑过去,伸手从地上篮子捞了两张饼,卷吧卷吧就咬了厚厚一大口。
“小叔叔,真要把石头绑在腿上吗?”赵喜有点害怕,都有点不想学飞来,“能不能不绑啊?走路已经很累了,还要在脚腕上绑石头,那不是没苦硬吃么。”他嘀咕,实在不想绑,和几个哥哥热切的期待形成强烈对比。
青玄也没想让他们绑,实在是他们自己太想进步了,前头缠着他让他“飞”一下给他们看看,耐不住缠,赵小宝又在一旁大吹特吹他追鹿的英姿。
男娃子嘛,几个能难抵御小姑娘崇拜的眼神,和同龄男娃羡艳的起哄?青玄免不了俗就当场表演了个脚踩野草身姿缥飘飘飞身上树。
爬坡上树在乡下是男娃生来就会的调皮本领,但那话咋说来着?一样的米,两个人煮出来是不同的味道,上树也一样,他们是爬,是攀,青玄是飞,是越,是跳,是蹦……反正给兄弟几个哄得一愣一愣,当下便央求着让传授本事,他们也想学。
五个小子,性子不同,赵小五想学大开大合可以耍刀那种一眼让人望过去就很高手的本事;赵谷内敛些,表示不爱大哥那种,他不喜欢打架,想学惹了人,人家追不上他的脚上工夫,俗称跑得快;赵丰则是个贪心鬼,啥都想学,可以嚼不烂,但一定要贪多;赵登就一句话,想学阴人的本事,他摊牌了,他不装了,他不是好人;最小的赵喜听罢,只会翻来覆去说我也一样,我都要学。
在青玄观时,青玄只觉周围冷清,唯一能说话的只有不会言语的小虎。如今只恨不得携包袱回观,当他是八个师兄啊?啥都会?要求还挺多!
赵小宝有句话说得对,教啥学啥吧,还挑起来了!
心头腹诽,却被一声声小叔叔喊得心软,甭管学啥,学本事第一步扎马步少不了。如今条件不适合,逃荒路上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疲乏状态下,让他们每日晨起扎马步几乎不可能,清晨凉爽,搁村里还没起床,他们便已经开始上路了。
一走大半日,中午烈日当空,随意对付一口就恨不得立马躺下歇息。下午又是望不到头的路要赶,等到了傍晚,太阳下山,又是随便对付一口就要歇息。
抽不出时间,只能想别的招儿。
青玄曾经在八个师兄的手底下讨生活,可谓什么苦都吃过,脚腕上绑沙包绕着山间一跑一个时辰的晨练持续了两年,至于扎马步,蹲木桩、练剑法、熟背穴位啥的更是没落下。
当下条件有限,寻不到沙包,他一提这茬,赵小五便问绑石头成不成?
孙子们头脑发热,王氏听罢也没打击他们积极性,询问了石袋咋做,得了大概,便一路寻碎石,和儿媳们用布条裹着缝起来。石子硌脚,她们很是费了些心思,用了不少破布,还去找老姐妹冯氏要了些破布头,紧赶慢赶才缝了三个出来。
“试试,若是戴着不舒服赶紧说,阿奶好给你们改改。”王氏把绑腿交给老四,让他自个分去。
赵登接过直接绑脚腕上,另外两个一个给了二哥,一个留着给大哥,直接忽略了一脸没所谓的老三和一副躲过一劫的老幺。
绑腿缝得密实,大咧如他们也能瞧出阿奶有多用心,这可不能拆呢,是个大工程。原地蹦了两下,很明显感觉到重量,抬步都费劲儿了些,很难想象戴着这玩意儿走半日脚脖子会不会累到断。
虽然他想学的是那种不用跑跑跳跳攥刀握棍的阴人本事,说简单点就是使最小的力气干最大的事儿,但小姑在一旁盯着呢,他不敢造次,小叔叔让干啥就干啥。
“阿奶,不硌脚,不用改。”他来回走了两圈,衣领便已濡湿一片。
“成,那照这样式的再缝两个。”王氏满意点头,没看小孙子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扭头问正在啃饼子的青玄,“这玩意儿你阿叔阿兄们能戴吗?戴了管用不?”她属实很有一颗望夫望子成龙的心,不想放过家中任何一个汉子。
“啊?”青玄瞪眼,有些结巴道:“我,我会的不多,教教小五他们便罢,实,实在不敢妄言能教阿叔他们。”
年纪摆在那里,尽管师兄们都说他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天才,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最拿手的本事交给他,他也囫囵学了个遍,但青玄仍旧师兄们言过其实,捧着他夸赞的真实原因是变相督促他不要懈怠。
毕竟他们操练他的行为十分不当人,搁别人身上,九条命都不够他们玩儿。
他很有几分自知之明,教教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还罢,真把他当成身怀八百门绝世武学的天才还是算了。
压力很大啊。
见他一个劲儿擦汗,王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为难他了,把装饼子的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婶儿随便问问,你也别有啥心理负担,小五他们几个小子见啥都新鲜,还不知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呢。你就当玩儿,乐意就教他们些简单的防身本事,如今世道不安稳,路上还不知会遇到啥,婶儿也期盼他们能有本事护住自己,护住他们小姑。”
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群娃子,草帽遮脸原地躺下歇息了。
青玄吃完饼子,灌了几口水润喉咙,忍不住又看了眼车厢,姑侄二人神神秘秘的作甚呢?
太阳刺目,大地被炙烤,入目全是躺在野草干树叶上眯觉的人。身下不垫吧着点东西,估摸睡上半个时辰,后背都会被烫伤。
有人睡不着,低声耳语,青玄不想听,却又听了个清楚,在愁粮食,愁路上会不会生病,愁啥时候才会下雨。
“难呐!”
一声叹息,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掩盖,他也渐渐阖上了困倦的眼皮。
“喵呜。”小虎缩成一团趴在他的头顶,尾巴轻轻扫动落叶,和几个撑着倦乏值守的汉子一样百无聊赖盯着干枯的树,难行的路,刺目的光。
燥热的风拂过,卷起灰尘,光圈忽闪,驴蹄踢踏。
车厢里空无一人。
……
神仙地。
赵小五在大榕树前头寻了个地儿,牵着家里的宝贝牛在哼哧哼哧开荒。
他也不讲究田和土分开,相中哪片就开哪片。有牛就是好啊,一会儿工夫就翻了小半块地,甘蔗少,石二郎说砍根部就成,四根甘蔗,其实都用不着牛,他自个扛着锄头就能翻出片能埋种的地儿来,可这不是稀罕么?
干活儿不带牛,犹如,哎哟犹如那啥夜行来着?爹他们去府城听书回来吹牛,他听了一耳朵但没记住。
“小五,你好了没有呀?”赵小宝盘坐在大榕树下,连声催促。
被连根拔起的大榕树换了个地儿栽种,长得郁郁葱葱,绿叶遮蔽下晒不到一点太阳,赵小宝可喜欢这个阴凉地了。
前头挖树时一群汉子没轻没重伤了根,赵老汉还担心养不活,给他急的嘴燎泡,熬了两个大夜抓紧种上。好在神仙地霸道,种下后日日浇水精心伺候,树杈上干枯的叶子立马就有了回春迹象。
一段时日过去,大榕树焕发新生,律动的枝丫好似都是它对新住处欢喜之情的反应。
这可是赵老汉的“榕树娘”呢,赵小宝对她的树阿奶很孝顺,连最期待的甘蔗都要选在这处栽种。
“再开一点,就一点。”赵小五寻思假如种成了呢?回头还得接着开荒,不如头一遭多开点地方出来,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赵小宝戳破他的小心思:“小五就是想和牛耍,你不要累到牛牛,不然回头我告诉爹。”
小姑不讲武德,赵小五败北,只能挪过来把事先砍好的甘蔗,照着石二郎说的顺着埋入挖得像水渠一样的小土沟里,洒上水,掩上土,再薅了些割稻后收起来的稻草盖在上面。
虽然说是尝试,但耐不住种少,总不能真种一根试试吧?生长期可有得等呢。成败就看这一回,赵小五把四根都砍了埋土里,他还是比较信任神仙地的土壤,甚至觉得都用不上石二郎的经验,甭管一节两节,只要埋了就一定能长出甘蔗来。
赵小宝蹲在地上帮着盖稻草,顺便搓了几个泥巴小人,赵小五没拆穿小姑其实就是想玩泥巴了。
埋完甘蔗,肚子早已咕咕叫,强行拉着搓泥巴搓上瘾的小姑回小院,抓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帮着搓洗干净,赵小五去灶房端了盆稀饭,姑侄俩坐在院子里盆着碗大吃特吃。
神仙地里宜人的温度和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赵小五十分珍惜每一日来神仙地的机会,家里人多,干活儿的人也多,加餐的机会失不再来,此时不多吃点,下回就不知啥时候才能轮到他了。
如今的神仙地,真就是“神仙地”。所有人都抢着来里面干活儿,待个半日,疲惫的身体都能舒缓几分,千金都不换的宁静地界儿啊。
“小姑,你去屋里睡会儿,我去割草喂鱼,忙完我叫你。”喂完狗,赵小五把在鱼塘边儿吃草的牛牵回来,心里惦记鱼塘里的鱼,阿爷他们不咋稀罕吃鱼,每回都忘了喂食,鱼塘是他们兄弟几个挖的,可宝贝了。
“好哦。”吃完饭就犯困,赵小宝揉着眼睛进了屋,脱了鞋上床,拽过小被搭在鼓起来的肚皮上,不多时便打起了小呼噜。
一呼一吸,被角起伏,睡容香甜。
赵小五割了半框草丢到鱼塘里,不敢喂多了,鱼吃草没个数,撑死都要往嘴里塞,吃得多天气稍热一点就会翻塘。
他蹲坐在鱼塘边儿,嘴里咬着根草,瞧着一闪而过的肥美游鱼,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好几个菜谱。
“水煮鱼,煎鱼,焖鱼……”他嘀咕,“如果阿奶舍得用油,炸点煎鱼当零食吃就好了。”
“啪嗒。”
叼食水草的游鱼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尾巴猛力一甩,溅起的水珠狠狠砸在陷入美好畅想的可恶人类脸上。
“……”
咋,你要成精啊?
第143章
日行六十里,已到极限。
越往前走,大家伙状态越差,汉子们早已顾不得讲究,热得狠了直接打赤膊,就算皮肉被晒伤,疼得嘶嘶叫唤,都不愿披上衣裳,实在忍受不了湿衣黏腻。
妇人们不敢脱衣,但也比在村里豪放了些许,露胳膊腿啥的想撩就撩,再不顾周围是否有外人。自家汉子瞧不过眼嘟囔几句,她们便会指着朱氏几个,冷嘲热讽骂得自家男人抬不起头,啥大山二田三地比你有本事,人都没吱声婆娘撩胳膊挽裤腿!就你瞎讲究,热死老娘你就乐意了。
婆婆倒是想说几句,但挪眼瞧着汉子们大敞的衣裳,心里别提多羡慕,干脆心一狠也敞了衣,露出里头泛黄的里衣。
别说,解开衣裳虽未凉爽,但没那般闷热了。
妇人们心里苦啊,有些话不好对外人讲,甚至连自家人都不能说,她们的小衣日日湿透,黏在皮肤上生了好些红点子,疙瘩痒得人异常难耐,偏生位置尴尬,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挠,心里别提多不舒坦。
有朱氏三妯娌带头,别的不提,起码小衣湿了能用帕子伸进去擦一擦,避了生疮的无奈。
当娘的心疼闺女,在村里瞧见未出嫁的姑娘和哪家男娃多说两句,爹娘都要揪着衣裳狠狠骂一通回头要离对方远些。和生了孩子的妇人相比,还是个青头姑娘小孩子约束更多,便是李大河家那般算不得特别偏心的人家,槐花梨花也不敢放肆太过。
不过这一切在赵小宝几乎没下过地,不是在驴车里躺着睡大觉,就是被几个哥哥侄儿轮流背着走后有所变化。
人都是对比出来了,之前没觉得有啥,如今再一看别家娃子没遭一点罪,再扭头一看自己闺女,原本还算白的皮肤被晒成黑炭,两条小腿颤巍巍挪动,瘦弱的肩膀上背着重物,牙齿咬破嘴皮都没嚷过苦叫过累,心疼瞬间犹如潮水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当爹娘的虽然没啥大本事,买不起驴车,也没多余的背空出来背闺女,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那些被男娃瞧见个胳膊腿啥就嚷嚷失节,别人半袋谷子就能把闺女领回家的破烂习俗还是能做到的。
第一个解开被汗水浸透的厚重麻衣的姑娘是梨花,之后是吴家的小花,落在她们身上的异样目光被李大河和吴大柱狠狠瞪回去后,有些事儿好似拧开了口子,最后连周春芽都敢走着走着拽着帕子撩开衣裳伸进去擦汗了。
走在她家前头的那家男娃时不时扭头,周婆子眼尖发现,当即吼过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周婆子你冲谁嚷嚷呢!你要挖谁眼珠子?!”男娃的阿奶也不是个好招惹的,天杀的,谁知道周家咋窜到她家后头了,原本挨着她家走的明明是另一户,“就你嗓门大是吧是吧!嗓门大就有理是吧!来啊,来啊,看谁声音大!”
天气闷热,心头正憋着一股火没处发,周婆子就凑上来了,正正好!
“他看啥?他一直扭头看啥?”周婆子往前猛跨一步,伸手指着男娃,双眼瞪得像牛,吓得男娃直缩脖子,“别以为我没瞅见,走三步回一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些偷鸡摸狗的本事,再让我看见你眼神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当心我撕了你!”
男娃有点委屈,都要被骂哭了,指着把锅顶在头上的周三头:“我看三头呢,三头脑袋不疼吗?”
周婆子一顿,猛地扭头看向小孙子,就见不知啥时候,周三头那个缺心眼的玩意儿把背在身后的锅顶到了脑袋上,倒是遮阳,挨不着晒,但铁锅多重啊?也不担心把他脑瓜子压扁!
个混账东西!
周三头紧挨着周春芽,周婆子狠狠吸一口气,才知误会了人家,又拉不下老脸道歉,鼻子里哼哧哼哧喷出热气,火气转向小孙子,张望四周随手捡了根树枝,举起就朝埋头走路的周三头屁股抽去:“我让你顶锅,锅是能随便顶的吗你就顶?个蠢蛋玩意儿,脑子本就不聪明,再压压还能好了?”
周三头疼得直跳脚,委屈得泪珠子狂飙,闹着要爹背挨打,自个好生走路也要被打,一边躲一边哭着嚷嚷:“阿奶疯了,我阿奶她疯了,呜哇——”
周家每日都要闹一场热闹,虽然听着耳朵疼,周三头哭得人心里烦躁,但路上沉闷,很难说心情没有因为他挨打好上两分。
“三头咋又挨打了。”赵小宝坐在车辕上,竖起耳朵听了场热闹。实在好奇,她撑着爹的手臂站起身,探头探脑往后头瞧。
隐约能看见周婆子和另一个婆子掐腰对骂,顶锅的周三头一路跑到了前面,羞羞涩涩蹭到绑着石袋落后稍许的小五他们身后当起了跟屁虫。
“呀,三头和喜儿啥时候这么要好了?”明明在村里俩人还经常打架呢,赵小宝看得稀奇,正好在驴车待腻了,她眼珠子转了转,朝走在不远处的青玄喊道:“青玄哥哥,你抱小宝下去。”
青玄肩头驮着小虎,几步走过来:“下来干啥?有车不坐要走路?”就差直说她没苦硬吃,有福不知道享了。
“你让小虎坐驴车。”她伸手,一副就要抱的架势,理直气壮道:“小黑子也坐驴车,小虎也坐驴车,小猫小狗有话说,小宝不打扰它们。”
所以你打扰我是吧?
青玄看向坐在车辕另一头的老叔,寻思让老叔开口拦着,哪有让外男抱的道理,小姑娘长大还嫁不嫁人了?
赵老汉随手拿过草帽扣在闺女头上,对他道:“下地走走也好,整日缩在驴车里再好的身子骨都要被颠坏,你看着些她。”
青玄木着脸伸手把人抱下来,赵小宝却耍赖双脚不愿沾地,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猫儿扒拉在他身上,任他如何拉扯都扒拉不下来:“青玄哥哥背我,好热,小宝不想走路。”
“……那你下来作甚?”
“驾!”赵小宝不语,只一个劲儿攀到他背上,两条小腿一夹,拍他肩让往后头走。
“赵小宝,再驾一下试试,你看我丢不丢你。”青玄咬牙切齿,很想把她丢回驴车里,奈何老叔已经赶着驴跑去了前头,瞧着又是去提前踩点寻合适的休息地。
经过王氏身边时,青玄以为婶儿会训斥,没想到老两口一个比一个心大,只说了句:“小宝,别闹你青玄哥哥,他要背不住你了。”
“……”青玄狠狠颠了颠背上的小屁孩,他咋可能背不住?他太背的住了。
周三头和顶锅杠上了,说啥都不取下来,赵喜绑着石袋负重前行一日,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了,就骂他:“周三头你个学人精,你是不是偷偷听见我们说话了?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在学本事,也想偷着学一门铁头功,回头好惊艳所有人?”
周三头两头受气,他感觉自己就是受气包,曾经的美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啥是铁头功?你们在学啥本事?我也想学,可不可以教教我?”他不贪心,学个能躲阿奶棍子的本事就成。
赵喜目露防备:“我凭啥要教你,周三头你是不是忘了咱俩是对手?谁要教敌人本事啊,你是不是傻?”
“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周三头吸溜鼻涕,“上回你还带我去打水。”
“谁和你和好了?又不止带你一个!”赵喜不想和他说话了,周三头比以前还要难缠,赶都赶不走,“去去去,别跟着我们,我告诉你,就算你练成铁头功也不是我的对手,你等着,等我学会本事就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周三头又想哭了,他哥现在都不咋跟他说话,爹娘也不理他,阿奶还打他,就连带他去打水的赵喜都要和他约架,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好委屈,顶着锅的脑袋都垂了下来。
“你咋还不走?”赵喜觉得自己也是欠得慌,看见他嘴皮子就痒得慌,“你哭啥?我可没欺负你啊!”
“你阿奶干啥又打你?你又耍懒要你爹背了?”
“哎哟你可长点心吧,你爹都要累死了,他要真累死了,日后有的是你苦头吃。”
周三头咋就不明白呢?他现在只用背个锅全赖他有个好爹,瞧瞧大小萝卜,没爹的孩子,小小的肩膀已经背起了大大的背篓,小萝卜比他还小呢,身上就挂满了东西。
“我没要爹背。”周三头瞧见赵小宝过来,见她被人背着,不由锤了锤自己发软的双腿,忍不住又开始抹眼泪,“你小姑过来了,赵喜,你小姑命真好,天天坐驴车,下地还有人背,如果我是你小姑就好了。”
赵喜气得伸手打他,周三头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被追的抱头鼠窜。
“赵小宝,有人想取代你的位置。”青玄听得清楚,忍不住坏心眼道。
赵小宝挣扎着下了地,脚板心刚接触到地面,就被烫的跳了起来,立马很没出息攀着青玄的双腿往身上爬:“青玄哥哥你捞捞我,地上好烫,小宝不要下地了。”
为了保护即将被拽下来的裤子,青玄黑着脸把人又捞回背上:“所以你下来干嘛?”
“打周三头!”赵小宝支起身子,挥舞小拳头,“冲鸭!!”
冲你个头!
青玄心累不已,任由她如何蹦跶,双腿生根岿然不动。他看了眼日头,又瞅了瞅四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位置。
他记得往前十里有个村子,算是新平和邬陵的交界地。过了村,往前走个半日,就到邬陵山了。
走出尚算安稳的新平,相比邬陵山的土匪,他更担心的是大山哥说的官兵。
邬陵和鄄平乃庆州府下辖的县城,倒是河泊,早前属于庆州府,后来被划分到丰川府。虽仍有一部分河泊人声称自己是庆州人士,但河泊县的粮税却是装在丰川府的粮仓里。
庆州府在抓难民,不允许难民外逃,地不可能永远旱着,只需要一场雨,庆州府就能活下来。成王已经反了,他需要更多的百姓给他种地,无论是壮丁,还是农民,只要打仗,后勤和士兵便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
同理,难民自古便是不安定因素,丰川府不见得会允许难民进入下辖县城,闹不准还会派官兵驱逐,不愿惹火上身。饿肚子的流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个人从良民变成恶徒,不过是饿两顿肚子的事儿。
出了鄄平,他们未必能进入河泊。
这是他一路都在担心的事,尤其知晓老叔对丰川府抱有极大期待的情况下,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驮着赵小宝溜达了一圈,听她和吴家的小姐妹,李家的小姑娘,周家的婆子唠了个遍。一趟下来,他后背都湿透了,夕阳往西边坠下的时辰,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驴蹄声。
前行寻歇脚地的赵老汉回来了,只是脸色不是很好,他找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静谧,原以为无人居住,却在进入村子时便闻到阵阵臭味儿。
循着味道散发的方向走去,推开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眼便看见悬挂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的干瘦尸体。
不知死了几日,恶臭漫天,刺鼻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吐。
赵老汉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干呕,他没敢继续多瞅,总感觉偌大村子,不止一处散发出臭味儿。
一勒绳子,他跳下车辕,卸下车厢,扬声对人群喊道:“……前头没有合适的地儿,就这儿吧,寻个林子休息。”
赵大山几人连忙朝后头传话,前头的人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后头的赵三地等人才收到消息。
石二郎早撑不住了,第一时间丢掉板车,哎哟哎哟叫唤累,坐下就起不来了,蹬掉汗津津的草鞋,一个劲儿在地上摩擦脚底板:“这该死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抱怨了句,见大哥拧着眉头,他大咧咧道:“大哥你不累吗?站着干啥,帮我大嫂搭把手啊,她背着二娃呢。”
“老二,我记得前面有个村子啊。”石大郎皱眉,倒不是要去村子里借宿,就是这一路走来,赵老汉都会带人去途径村子晃一圈,说瞅瞅老井有没有水。
没水好去别处寻。
遇到无人居住的荒废村子他们还会停下歇脚,没倒塌的土房屋住着总比林子里安全。天气热,蛇虫多,蚊子也不少,前头就有个娃差点被毒蛇咬了,和枯叶一个色的毒蛇盘踞在路中央,眼神差些一脚就能踩上去。
“有吗?”石二郎挠挠头,记不太清了。
他抠着脚,头也不抬道:“管呢,让歇就歇呗,想那么多干啥。”
好不容易扒拉上人家,歇哪儿还要他操心?大哥就是不会享福,所以才老的快,头发白的多。
哎哟,瞧瞧他,明明是亲兄弟,大哥长得跟他爹似的,老的没眼瞧!
第144章
清扫落叶,驱赶蛇虫,王氏往铺好的凉席四周撒上药粉。
一个被窝睡了大半辈子,老头子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回来大半天了,眉头拧的像个八角丁,一瞅就晓得心里装了事。
“咋了?”朝他丢了张干净汗巾,顺手捞过他搭在脖子上的脏帕子,一拧一股水,“日日净给你洗帕子了,赶车还出那么多汗。”
“赶车不挥鞭子啊,蒸笼似的天儿,不出汗的都是凉透的尸体。”赵老汉呛了句,胳膊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王氏瞪他:“胡咧咧啥,到底咋了?”就烦啥尸体不尸体的,她有些迷信,听不得这些话。
犹豫了下,赵老汉没瞒着,把之前看见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眉心紧皱:“稻田还扎着稻草堆儿呢,算日子,正经秋收也就大半月,照理说新粮下来,这会儿不愁口粮。这靠山的村子,就算老井没了水,人只要想活着,进山挖树根都能嚼两口树汁苟着活,咋就到上吊的地步了?”
他当时没敢多待,死人他瞧过不少,他自己也杀过人,死像凄惨的焦尸粪尸他也亲眼瞅过。但吊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流着黄水,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还是让他心头咯噔了两下。
双腿仿佛在院子里生了根,再挪不开一步,也没那个心思上前琢磨人是自个吊上去的,还会别人吊上去的。
“村子不小,瞧着和桃李村差不多大,一眼瞅过去房屋不少。村里很安静,连点声响都没有,乍一看跟鬼村似的,渗得慌。”桃李村在十里八乡都算大村了,“我就进了村头第一户人家,但味儿闻着不止一处。”
王氏张了张嘴,大热天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知道大旱要死好多人,但一路走来,许是如今旱情还算不得最严峻,愁苦之人不少,尸体却是没见过。
这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家只是想要换个地方扎根落脚,路上的艰苦只是身体的乏累,外界如何变化,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即便被官兵追,与人排队打水,因着有小宝这个底气在,她内心里并未把干旱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老头子告诉她,有人,甚至可能是整个村子,因为旱情遭遇不测。是粮食遭了歹人惦记?还是守着干涸的老井感觉活着没啥希望了?
村里也有老到下不了地的老人不愿拖累儿女,夜里趁着家人熟睡,往房梁上扔麻绳踩凳上吊。
她不知缘故,只是心头沉甸甸,很不是滋味儿。
“明儿绕开村子走吧。”王氏叹了口气,他们只是一群离乡背井外逃的难民,就算心头有千般想法,也只能藏着掖着。路过收尸入土为安,还是打抱不平啥的,他们实在做不到,也无能为力。
“嗯。”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出村时我瞧见田里堆着好些稻草堆,赶路费鞋,我瞅着大家伙心头都憋着闷劲儿,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王氏白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走路不知脚力辛苦,你赶车不下地,板车有儿子推,背篓有背,还‘找点事情做’,但凡往地上瞧瞧,有几个屁股沾了地还能站起来的?真当大家伙一路流的汗都是白淌的?”
赵老汉吹胡子瞪眼:“你这说的啥话?还不当家不知辛劳,我是啥坐在家里翘腿等着婆娘儿子伺候的大老爷?没得这么说话气人,灶房我进的不勤快?没端过碗拿过筷?家里有就几粒粗盐我都晓得!”这老婆子说话忒气人了。
他哼哧哼哧道:“咱家是啥不愁,小宝那里头放着所有家当,走前我连柴垛都收了个干净,更别提扎在田里的稻草堆儿。可这不是不好拿出来么?我寻思正好有现成的,一家分点,这玩意儿没啥重量,随便卷吧卷吧捆箩筐上就能带不少,不给找点事干分分心,你就瞅周婆子,日日都要嚷上几声,火气大得很,今儿两个婆子好险没干起来,净瞎败力气了!”
他琢磨着有草鞋穿总比赤脚强,石头硌的脚板心疼,再厚实的茧子都耐不住这么造。编箩筐草鞋啥的,乡下人都有这把手艺,埋头赶路枯燥,时日一长心里头除了麻木就是火气,给他们找点事儿干,手头有活儿就顾不上心头瞎琢磨了。
人还得忙起来,闲能要人命呢。
天黑很快,昨儿歇脚做的干粮没吃完,今儿没人埋锅造饭。
半夜,熟睡的王氏被大儿媳摇醒,瞧见蜷缩成一团,脸白冒汗的老三媳妇,一算日子,心里登时明白发生了啥:“月事来了?”
家里三个媳妇,就这个月月都要遭回大罪。同为妇人,王氏对那事儿深有体会,比别的婆母体贴不少,掏出帕子擦了擦孙氏脸上的汗,转身去摇睡得香甜的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给娘拿块红糖,你三嫂肚子疼。”
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小手摸了摸嘴角,睁着困倦的眼皮吸溜口水道:“娘,小宝梦见娘炸小鱼给我吃,小鱼刚出锅,小宝刚吃上第一口呢。”
童言稚语最抚人心,王氏满脸慈爱,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哄道:“好好好,娘知道了,小宝想吃油炸小鱼,明儿就去鱼塘下个笼子,收多少给你炸多少。快醒醒神,你三嫂身子不双利,还记得红糖放在何处吗?给娘拿一块出来,还有灶台上的温水……”
本想让闺女把她带去神仙地,奈何周围全是人,没个遮挡,实在不敢冒险。
赵小宝一听三嫂身体不舒服,打哈欠的嘴猛地一顿,肃着小脸爬起身,膝行到凉席另一头躺着的孙氏身侧,借着月光瞧见她咬破皮的嘴唇,顿时心疼的不得了,忙在木屋柜子里一通翻找,往大嫂拧开的竹筒里丢了一大块红糖。
再倒入温水,还贴心地从灶台上顺了根筷子,递给大嫂让她搅拌。
“老三媳妇,醒醒,把糖水喝了。”
孙氏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嫂的声音,她疼得浑身无力,手脚都是软的,小腹阵阵抽疼,下面更是一股股水流往外滑,她羞怯地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月事来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装死,实在不敢打扰嫂子和娘休息。
“娘,大嫂,我吵醒你们了吗?”她咬牙起身,实在疼得厉害,罗氏见此伸手馋了她一把。
“可别说那些了,赶紧把红糖水喝了。”罗氏干脆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老三今晚值夜,这会儿和几个汉子在外头守着板车呢。
“三嫂,你多喝些,柜子里还有好多红糖,够你喝呢。”赵小宝跪坐在一旁,伸出小手去揉她肚子,“小宝揉揉就不疼了。”
孙氏躺在二嫂怀里,被大嫂喂水,小姑给她揉肚子,婆母也在一旁守着她,她一瞬间竟然有点想哭。
她命咋这么好啊?当姑娘时根本不敢想嫁人后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以为要被婆母磋磨半生,受尽儿媳要受的罪,公婆百年兄弟分家后才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想多了,她真的想多了。
“谢谢小宝,三嫂喝完红糖水就好了。”孙氏苍白一笑,又不敢笑太过,实在是身子一动,下头反应便很强烈,她红着脸把红糖水喝完。
“现下人多,不方便进去。”王氏咋会看不出来,对她道:“你喝完先躺下休息,晚些我再叫你。”
孙氏身子确实不舒坦,闻言听话躺下。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又被摇醒,睁开眼就看着抱着衣物的大嫂和一脑门汗的大哥二哥。被二嫂搀着起身,听大哥道:“我和老二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去吧。”
去哪儿?
孙氏起身,粘腻的双腿让她回神,她下意识夹紧,一张脸红如血,根本不敢看向大伯哥,只管埋头跟着二嫂走。十几步的距离,原本空荡荡的地儿多了个临时搭建的窝棚,朱氏道:“月事带,衣裳,全都在这儿了,你自个能不能成?可要我帮忙?”
这种事儿咋好意思要嫂子帮忙,孙氏连忙摇头:“大嫂我自己可以,实在是麻烦你们了,大晚上的,大哥还帮着搭棚子。”
“说那些干啥,都是一家人。”朱氏拉着罗氏到棚子外守着,隔着帘子对她说,“安心换衣裳,我们就在门口,保准没人来。”
“好。”
王氏把孙氏睡的草鞋卷吧卷吧,上头浸了血,好在天黑夜盲,大家伙睡得人事不知,除了自家人,倒也没外人瞧见。她倒没啥,就是担心老三媳妇回头不敢见人,见她们回来,便让罗氏把凉席抱去窝棚,明儿走时再趁人没注意让小宝放神仙地去,洗洗还能接着用。
“咋样了?”她问。
孙氏垂着脑袋,大晚上闹得全家人跟着忙活,她十分不好意思,呐呐道:“好多了。”
王氏点头:“天黑还没亮,抓紧睡吧。”
没铺新凉席,婆媳姑几个挤在一起,望着漫天星辰,听着虫鸣,困意席卷而来。
“这几日你就去车厢里歇着。”王氏打了个哈欠,“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辛苦几日,有啥活儿帮着干了,回头你们小日子来了,一样休息,娘不偏心谁。”
孙氏没强撑,更不愿作那些假惺惺的婉拒举动去糟蹋娘和嫂子们的真心相待,软着声儿道:“好。”
朱氏和罗氏笑着说:“有啥辛苦的,大头的家当都在里头,外头这些又有男人和儿子背,我们再轻省不过了。”
王氏闻言也笑,伸手拍了拍她们的手背:“你们妯娌间这样很好,甭管是现在,还是爹娘百年后分了家各自过日子,血缘总是最亲的,谁都有个困难时,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过下去。”
“娘,我们知道的。”朱氏三人齐声点头应道。
“睡吧。”王氏揽着已经睡着的闺女,不多时,哄睡轻拍的手掌搭在凉席上,不知何时已悄然入梦。
第145章
翌日天还未亮,队伍稀拉拉继续往前走。
离家逃难多日,见天瞅着脚下坑洼地面咬牙坚持,吃喝拉撒都在路上,低头是路,抬头是山,睡觉是林,未来没个奔头一样,大家伙心里都有些不太得劲儿,怪泄气的。
沉重的双腿好似灌了铅,明明安生歇了一夜,身体却远比昨日更加疲惫。
心也累,说不上来的累,言语行动间免不得就带了些火气。
赵老汉眼厉,瞧出大家伙心头烦闷,没好言安慰,反倒唬着脸唾沫横飞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拉着张脸干啥?是没饼子吃还是没水喝还是没觉睡?别人逃荒又要担心家当被抢,累得要死要活还要安置好儿女婆娘去山里寻水,埋锅造饭更是恨不得把炊烟吸到肚皮里不让外人瞧见,一路担惊受怕,绕远,躲外人,脚底板的茧子快比家里的黄土墙还厚!”
“你们呢?瞧瞧你们呢!睁眼就唉声叹气嚷嚷累,要累死了,活不起了,阎王爷要收命了,我看是你们日子过太好了!就该收你们,还活着干啥?锄头斧头都在箩筐里,趁咱还没走抓紧挖个坑自个躺进去,看在同村一场的份上,我还能帮着把土给掩了!”
“还有些人,是谁我就不说了,我看你精神的很!吵架是张嘴的事儿,干仗是伸手的事儿,大清早就听见你嚷嚷,茅坑那么大,汉子围着圈一趟都能蹲四五个,就你嫌别人臭,还赶人,拉个屎都能闹一场,镇上的戏班子咋不把你请了去,一个角儿就能撑上一场热闹!”
说到最后,就差把一双怒瞪的牛眼落周婆子脸上了。
周婆子心虚,本不想吱声,耐不住在村里横了大半辈子,嘴巴远比脑子反应快:“你是没闻到味儿,哎哟,都是吃饼啃窝头,吴婆子咋那么能造肥呢!难怪她家菜地的菜生的水灵,早前我还不知道是为啥,还当她有一把子侍弄菜的本事,没想到是因为这!可真是,老话说得对,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干得好不如拉得好,啧啧,老婆子我羡慕啊!”
她当着全村人,甚至还有两家外村人的面说这档子私密腌臜事儿,吴婆子气得一张老脸通红,她俩在村里就是老冤家,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也就前头一起押运粮食去镇上关系缓和了些,当下是啥都顾不上了,背着冒尖的背篓,冲过去就要扯把她的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让你瞎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家人中间还隔着不少人,吴婆子像头蛮牛横冲直撞跑过去,赵老汉黑着脸连声招呼都没能把人拦住,全村人愣是停下脚步看她俩狠狠撕扒了一场。
好在俩人都有分寸,手往对方脸上招呼,没朝家当使坏。
眼瞅着拦不住,赵老汉不想拦了,吼道:“打,让她们打,还是不累,还是有劲儿,都这么有精神好得很,前头有个村,地里扎着不少稻草垛子,待会儿路过一人都给我薅两把带上,管你们编草鞋草帽还是编花儿,手都别给我闲着。”
他冲俩婆子吼道:“闲着就惦记打架!”
一挥鞭子,没舍得抽驴,车辕被摔的啪啪响,一驴当先继续赶路。
等他一走,几个村老从自家走出来,吹胡子瞪眼接上话茬继续骂,是要给他们紧紧皮了。大根昨晚和他们说,今儿抓紧赶赶路,没准太黑之前就能出新平地界。
进入邬陵,就是一直脚踏进土匪窝,路上甭管是瞧见大人小娃,还是村子啥的都要提紧心神。
山下山上,没准就是蛇鼠一窝,一个没留心许是要阴沟翻船,全村都要给掳山匪窝里去。
为了安全起见,今日最好走到两县交界处,好生睡一觉,让汉子们养足精神,妇人小娃也不能拖后腿。
大刀,锄头、斧头,镰刀菜刀啥的,全都要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就连睡觉都不能完全睡沉了,要随时做好逃命和干仗的准备。
周婆子这般动不动就翻天闹事的婆子,需要狠狠骂一顿,让她晓得啥叫“逃荒”!
不止她,所有人都一样,拉着张臭脸给谁瞧?觉得累觉得苦?觉得吃不饱睡不好?
几个村老冷笑,一句话说完,他们还是没吃过逃荒的苦,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嚷嚷起来了?一出家门,十不存一,这句残酷的老话是祖辈们用一条条人命堆砌起来的经验。
“再瞎闹腾,就给我回村里去!”赵山坳狠声道:“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个个越活越回去了不成?在村里要能活,谁又会在这儿?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别抱怨,没谁欠你的,要蹲独坑自个去挖,要吃独家饭,大路这么宽敞,你现在就自个收拾家当离开队伍,保管没人拦你!”
“我最后说一遍,谁要拖后腿,那就别管我们几个老东西心狠,咱村这么多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大意,闹出麻烦来连累大家伙。眼下日子安生,是因为你脚下的路当年经历了地动,死了太多人,咱一辈子缩在村里,过惯了一年不见俩外人的日子,但外头是咋样的,你们自个想想年年担粮去镇上缴粮税的场景!”
人山人海,没个关系熟人,天不亮排队到天黑人家下值都轮不到你。一去两三天,人多的跟蚂蚁窝一样,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越往后越难,别当我在吓唬你们,莫说前头,就咱们走过的路,没准哪条山沟草窝已经躺满了尸体!”
石家走到现在,全靠家里种的甘蔗地,若没甘蔗,就他们这一家弱残,就算避开外人绕路走,一日光是寻水就要耽搁不少工夫,还不一定找得到。
这么热的天,莫说三日,两日没水就恨不得割肉饮血。一旦饿起来,啥道德人品通通都是个屁,自个的肉下不去嘴,别人的还能下不去?
岁数大,活的年生长,啥稀罕事儿都听过。其实越往前走,他们越心惊肉跳,不是担心前面的危险,反倒有些发憷后头。
新平这地界,不知又会葬送多少人命。
日头出来,有些晒人了,他们终于走到赵老汉说的村子。
大道在村外,离村头有些距离,若不是知道村里如今是啥情况,光是望着村外农田里一桩桩稻茬子,和垒得整整齐齐的稻草垛子,任谁都要感叹一声田园好风光。
当初他们为了做好时刻要离村的准备,提前了好几日割稻,割下来的谷子打完也没心思拾掇,更没扎垛子,捡完田里的稻穗,紧赶慢赶着担谷去晒谷场晾晒两日就收了。
赵老汉不说,他们根本没惦记这茬,草鞋穿坏了就打赤脚,草帽不够就紧着老娘和娃子戴,路上现编啥的根本没想过,只惦记着累了。
如今有人敢想,还让他们干,一群人顿时就跟狗见了肉,卸下担子就往田里跑。汉子妇人一窝蜂挤过去,那架势不像是去抢稻草,更像奔向金山银山。
“小萝卜,你看着板车,哥哥也去抢一些。”大萝卜摩拳擦掌,家里只有两个草帽,娘心疼他们自个不愿戴,他用娘要推板车的借口没要,自己在路上随便找了张树叶子顶着遮阳,但不咋方便,还要用手扶着不然会掉。
李大河,吴大柱,赵全赵勇几家更是率先窜到田里,天杀的,真是出了家门才后悔这没戴那没拿,当初只顾着装粮食塞衣物,大热天连棉被都带上了,愣是没琢磨过草帽这等不起眼的小物什。
自家田里丢满了不稀罕,现在巴巴去抢别人田里的东西,真应了那句出门在外花销大。虽然他们没打算给钱,准备抢了就跑。
“大狗子,你去那块田拿,多薅些,咱家人多!”李大河吩咐大孙子,他们一大家子,准备给每个人都安排上一顶草帽。
“阿爷你别站着说话不动弹啊,你跟着抢些,好多人,我怕抢不到多少!”大狗子冲到田里抱起一捧,见弟弟和周三头为了一捧稻草差点打起来,冲过去一脚蹬在周三头屁股上,气势汹汹吼他,“旁边这么多你和二狗子抢啥?别以为我是小五他们脾气好不打你,敢抢我弟弟的东西,我打死你!”
弟弟被欺负,远远跑来的周大头低头拽起田里的稻桩子就朝他丢来:“李大狗你再踢我弟弟一下?!”
大狗子是个暴脾气,周大头也差不离,眼瞅着要打起来,大萝卜挤开他们,抱起被薅得散落一地的稻草就往回跑,只淡淡撂下一句:“你们打架,我要去告诉村老们。”
“……”早上周婆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历历在目,大狗子表示不能忍,狠狠瞪了周家兄弟两眼,拽着弟弟追上去,远远还能听见他骂大萝卜,“你跟谁一头的?咋帮着外人呢!”
他们几家可是村里出了名儿的自己人啊!大萝卜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居然帮着外人说话,还想告他状。
“你再这样,下次我不帮你拿东西了。”他威胁。
“……”周大头狠狠瞪了眼弟弟,“你说你是不是欠,非得抢人家手里的,这么多不够你拿是不是?”
周三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可能大概或许别人手里的更香吧,反正他回过神来手已经凑上去了,他有什么办法?
面对已经对他不好的大哥,周三头狠狠吸溜了下鼻子,埋汰的浓稠鼻涕狠狠抹在衣袖上,弯腰抱起一茬头也不回就跑。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他硬气又气虚地宣布。
“……”周大头怀里弟弟被鬼上身了,又烦人又无奈,狠狠抱起一大捧稻草跟着跑回去。
人来人往,能瞧见的稻草垛子被薅了个干净,自己人跟个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残存着几分良心的李来银忍不住道:“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那村里的人瞧见会不会扛着锄头追着我们打?咱现在要不要赶紧跑?”稻草也挺稀罕呢,能当柴火烧,还能遮屋顶,在村里时家家户户都把稻草都看得紧,谁家敢伸手薅会被追到家门口指着鼻子骂。
“跑啥跑,就这样吧。”赵老汉叹了口气,望着村头的目光满是惆怅。
这么大动静,真有活人也早该出来了。
扎好的垛子,一块田一块田垒得整整齐齐,真想死了,谁又有心情拾掇这个?怕是和他们村一样,割了稻,打了禾,晒完谷,装袋完就远逃了。
不是自个吊死的,是遭了难啊!
第146章
又走了半日,傍晚时分,大地被一片灿烂金黄覆盖,夕阳西下,人群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
石大郎朝前头递话,说马上就要出新平,进入邬陵山了。
“今日不能再往前走了。”夜晚处处危险,邬陵如今是个啥情况他心头也没谱,但他晓得邬陵山下的村子夜间是不会接待他们,贸然过村,许是会被当做恶人,届时少不了一场麻烦。
几个压阵的汉子闻言,见赵三地点头,赵三旺直接跑到前头递信儿。
赵老汉已经听青玄说了,一老一少正因“你咋知道前头是邬陵山”“我不但知道邬陵山我还知道丰川府呢”这事儿掰扯不停。
都走到这儿了,青玄觉得不能再继续藏着掖着,石大郎可以信任,但这不是走在后头么?有个啥事儿情况都不能第一时间吱声,邬陵山藏着一窝山匪,贸然踏入,还不知会发生啥事儿。
赶了一日路,大家伙已然很是疲惫,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应付意外的发生。
“你小子藏得很深啊。”赵老汉感叹一句,但也只是感叹,没啥别的想法,“你对邬陵山很熟?”
“算不得熟,只是听过,知晓那里山匪横行,都快变成一大地方‘特色’了。”毕竟毗邻新平县,他那几个师兄最是喜欢热闹,也爱凑这些个热闹,身手最好的五师兄还曾扮作路过行商,被掳到山上寨子里去待过一段时日,回来说起这事儿嘚瑟不已,言谈间多有轻视,还当山匪多大本领,其实就是山猫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这话他没说,他自知五师兄本事大过天,他口中的山猫,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吃人恶虎。
“邬陵山上不止一窝土匪,和山下的村子一样,每个寨子都有大当家二当家,为了争抢地盘和女人,山寨之间时有斗殴,今日你寨起,明日你寨落,都算不得什稀罕事儿。”青玄说,“我听五师兄说过,山寨里说得上话的当家都是些江湖匪恶,他们在下面犯了事儿,杀了人,不想被砍头躲官府才钻到山里去,都是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人,他们没有良知,杀人不过头点地,普通人万不可轻易招惹。”
一顿饭,和顿顿饭吃饱饭,山匪之间也有默契,对路过的行商和百姓,他们会大吸一口血,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等闲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除非点背,遇到个天生以杀人为乐的恶匪,不贪钱不贪色不贪人,啥都不要就要你那条命,那就真是阎王爷来了都保不住你了。
除了在山下没活路的恶人会上山落草为寇,还有那些没田没地的穷苦人家为了讨口饭吃,也会携了一家老少进山当匪。山寨不会拒绝他们依附,甚至十分欢迎,毕竟都是劳力,汉子能干活儿,女子能生崽,若遇风调雨顺好年生,这群人还能种地,山寨之间血拼,除非女子和钱财,这群劳力也是被争抢的一大财产。
吴师兄说起这些时,沉默许久。他说,山匪不是好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们又接纳了一群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邬陵山名声不好,但邬陵县大街上却没几个乞丐,远比新平和鄄平治安要好,宵禁时辰都比另外几个县晚呢。
老百姓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尤其靠近邬陵山的村落,他们备受其扰,隔三差五去县衙击鼓让剿匪,不懂他们的大老爷咋就是装瞎呢,敲十回也不派一次兵。
青玄一开始也不懂,还是五师兄说:“当官的,尤其县太爷这种芝麻小官,奉行的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上头有人,没准三年就调走了,剿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不如留给下一任。”
“何况土匪的存在对于当官的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儿,因为土匪,县城里的乞丐少了,恶贯满盈的跑了,吃不起饭的百姓有碗捧了,不懂内情的外人来此一瞧,还以为邬陵县海晏河清,县太爷乃在世包公,是个会治下的好官,年年递上去的考评亦是挑不出错的好看。”
“能调走的县太爷不愿惹事,调不走的县太爷更不愿惹火上身,一动不如一静,万事都讲究个平衡。”青玄现在还记得五师兄当时的表情,几分惆怅,几分无力,“你师兄我一身本事,杀几个土匪头子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你说我怎就溜达一圈就回来了?”
“杀人简单,善后难呐!咱们道观是香火之地,山下也没有几亩农田,毁了劳苦百姓的容身之地,对方未必领情,心头许还会徒生怨怼,言我多此一举。”
“老幺。”五师兄拍着他肩头认真教导,“人得学会装瞎,不要当老好人,我们可以行侠仗义救被侵扰的姑娘,但不能因为救姑娘就打死行恶的权贵,不要觉得自己本事大,就能平世间一切不平之事。道观的祖师爷,佛门的高僧,高坐庙宇的皇帝,他们都不敢说出这句话,我想救山寨里日夜操劳的老百姓,但他们却因为劳作伺候人就有一口饭吃而满足不已,你想救,外人未必乐意你伸手,除非你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生活,能给予他们三餐饱足,冬穿暖夏庇暑,如此对方才会感谢你。否则,一腔真心错付,伤你最深的必是你曾伸手援助之人。”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青玄有些想自家那几个不靠谱的师兄们呢,一边回答赵老叔的问题,一边在心里把他们骂了个遍。
他真就是捡的呗?
八师兄扛走金身,都不把他这个师弟捎带一道带走,真是越想越生气。
他鼓起脸,赵老汉还以为自己问多了,小子不耐烦了,便摆摆手道:“行,知道了,有三个大寨子,相隔挺远是吧?划道收过路费,真不会走一条路钻出来俩人要钱吗?这可真给不起啊!”他寻思土匪还挺讲究,跟山下的官似的,还搞啥划山管理,只要你给这个寨子交了过路费,途径属于这个山匪管辖的所有地界,一路畅通无阻,有人打劫甚至还能找他们寻求庇护。
搞得都成啥正经生意了,乍一听跟镖师一样,给钱就给安生。
当然,前提是给钱,过路费还不便宜,比镖局黑心多了,还不管售后。且得罪了他们,还管杀不管埋,邬陵山的恶名也是因此声名远播。
而已上,青玄对他说的情况,是世道安生时的一些情况。如今又是何光景,青玄也直言:“不清楚,只能到地儿了再观察。”
而石大郎说的另外一条安生路,青玄也说:“邬陵山哪有什么安生小道,不过是好地段都被大寨子占了,留下些旮旯角给小山寨,没遇到拦路收过路费的人,许是运气好罢了。”
当然,那样的小山寨,他们人多用不着畏惧。问题在于那条路实在不好走,驴车过不去,板车也不好推,他也不太建议走那条道,真有个啥,逃跑都没处下脚,人群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还得走过村路啊,赵老汉沉吟片刻,他不信石大郎,但一定信青玄。相处多日,这小子是个啥性子,他吃了半辈子粗盐,一双老眼瞧得真切,别看他年纪小,但不是个张嘴胡咧咧的人。
过村路,不是从人家村子中央穿过去,邬陵山下,一走五六日才能出山,这还是没下雨,路况干燥不泥泞的情况下,否则耽搁的时间更久。
那些村子,更像坐落山脚的农家客栈,不但会给来往行商和百姓提供食宿,给钱还能帮忙驮物背人,毕竟山路难走,货物累赘,有钱人图省事儿,甚至会找村里人带路,如此也节省时间。
你若自带干粮,拒绝落宿村里,村民也不会说啥,但在路上搞点路障啥的不让你舒坦,你也只能闭着眼认倒霉。
讲道理是不成的,邬陵山下那条直通外界的路,是他们祖祖辈辈用锄头自个铲出来的钱道子,就连官府的人来了,人也照收钱不误。
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规矩,石大郎以前就是掏钱住宿吃饭,咋说呢,走一趟邬陵要掏两次钱,一次在村里,一次在路上,前者给钱就给饭吃,后者给钱就让路走,他那会儿为了不招惹麻烦,掏钱掏的很是爽快。
但赵老汉不想掏钱啊,特娘的,都逃荒了,过个路还要掏钱?想啥呢!当他很有钱不成?!
他默默算了笔账,好像,他家,确实还挺有钱,金叶子银元宝都不缺,是真能掏出钱来。
可这么多人呢,他瞅了眼后头,乌泱泱一大群,早上被骂了一通,这会儿都老实了,除了推板车腾不出手的,妇人婆子连带小娃,一溜的腋下夹着稻草,人手一个编出形状的草帽。
唠得更是热闹,老把式手把手教不会编织的娃子,娃子们也好学,让咋掰就咋掰,丑些无妨,能遮阳就成。
“阿爷,我学会了。”狗剩坐在板车上,朝走在一旁的二癞阿爷举起手头编出个顶盖的草帽。
赵全赵勇两家关系好,一路互相帮衬,狗剩的腿瘸了,一路没咋下过地,他婆娘是个娇软性子,个头也不高,力气小,赵勇的爹娘就帮着照看娃子,偶尔还能搭把手推个板车,两家情谊倒是愈发深厚。
“好好好,狗剩编得像样,二癞还得再学学。”二癞阿爷欣慰点头,他孙子不爱学手头活计,倒是喜欢学那周三头整日跟在赵家五个小子屁股后头打转。
狗剩还是个娃子,但性子耐得住,可能也和腿脚不方便没法子像他们一样闹腾,一路上一老一少相处的多,他心头愈发稀罕他,心疼娃乖巧。
“你月事儿来了?”二癞娘瞅了眼面白冒汗,时不时伸手揉揉肚子的狗剩娘,悄声关怀道:“竹筒里可还有水?我这里还有些,被太阳晒得热乎,你喝些暖暖肚子。”
“嫂子,不用,你留着自己喝。”狗剩娘摇头,笑得腼腆,“我还成,就是累着了,那事儿算不得严重。”说到最后脸蛋红扑扑,被晒的,也是羞的,妇人家这些私密事儿总是不好挂在嘴边,臊呢。
“我瞧三地媳妇今儿一直待在驴车里,连婶儿都下地走路,许也是月事来了。”村里妇人关系好些的,都晓得孙氏平日里瞧着身子骨强健,每月一到那几日就变成了病猫,沾不得水下不得地,全家都依着她。
知晓内情的妇人谁不羡慕?
逃荒算不得苦,就算肩头被麻绳勒出血痕她们都觉得没啥,乡下人吃了一辈子苦,落在身上的苦都能咽下,还因着吃习惯了,都不觉得是苦了。
可啥事儿经不住对比,尤其女人家那几日脆弱,那些难堪还不敢让外人瞧了去,甚至连自家汉子都不能理解,觉得妇人都是一样的,咋你就不同?
别个都不痛,咋你就痛?
又烦又闹心,辨也辨不过,因为就连她们自己都说不上个为啥出来,就跟汗水浸透小衣,她们只能忍着生红点子,也不敢脱衣裳擦汗,女子生来好似就要能忍些。
当然,现在她们不这么想了,啥天生的,不过是没人疼罢了。瞧瞧孙氏命多好,在娘家有爹娘疼,嫁人后有男人疼,就连婆母妯娌小姑子全都好性,再让人钦羡不过了。
狗剩娘也羡慕,但还成,她男人对她很好,一路嘘寒问暖,背篓挑担恨不得全挂自个身上。两口子之间,他心疼她,她自然也心疼他,实在不愿意把担子全压在他身上,这几日是不舒坦,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只能多忍忍了。
“你们听大山媳妇说没?日后寻到歇脚处,要挖两个粪坑了,汉子一个,妇人一个,咱的那个还要搭棚子呢!”走在他们两家前头的李大河家大儿媳扭头搭话。
“真的假的?会不会太麻烦了?”二癞娘第一反应是麻烦,毕竟只歇一晚,没必要费这个心神吧?挖个粪坑就罢了,咋还要搭棚子?
先前的粪坑是不分人的,顶多大家伙结伴去,一人在前头守着,见着汉子就驱赶,汉子那头也是这般,一直没出啥问题,对这种事儿,大家伙都很守规矩,没犯啥错。
咋就突然要改规矩了?
“不知道啊。”李大河大儿媳说,“管他呢,反正是好事儿,免得回回蹲坑都提心吊胆生怕钻出个汉子来。分开好,还有棚子,方便咱换衣裳,免得一身汗还不好拾掇,没得汉子们方便,我瞧着他们换上换下都眼热。”
这倒是,二癞娘心想,男女有别,避开些也好,免了闲言碎语,自个也舒坦。
就是娃子们要遭罪了,之前挖一个就成,日后要挖两个,还得搭窝棚。
就连她儿子,在村里病恹恹一个,出了家门,日日跟在小五他们几个屁股后头跑,还学着要往脚脖子上绑啥石袋,寻水挖坑一番操练下来,身子骨竟是健壮了不少。
万般呵护,他日日汤药不敢停。
累死累活奔命,他反倒健康了。
真是没处说理去。
第147章
走到一处形似鸡头的山峰下,队伍停了下来。
此山名为“鸡头山”,山如其名,远远瞧去,就像一只昂首的大公鸡矗立山巅,山顶间三排高矮不一的树木仿若鸡冠,前延的利石宛如尖喙,乃新平县和邬陵县交界点的一大地标特点。
众人停下,着手忙活逃荒歇脚三件套:派人探查四周,扫落叶驱蛇虫、挖粪坑搭窝棚。
忙活完,家家户户各自寻了个顺眼位置铺上凉席,继续另外三件套:赵三地带着娃子们出去寻水,妇人们舀米倒面提前做好造饭准备、汉子挖坑垒灶修板车。
这顿要吃好的,最好有油水,赵老汉提前打了招呼,离村前绑腿捆在箩筐绳子上一路没舍得杀的鸡最好都杀了,已经杀了挂在板车上暴晒成风干鸡的也拾掇拾掇吃了,别留着,留不住了。
“都别舍不得,再留下去指不定就进了别人的肚子,都给家里男人拾掇顿好吃食,这阵儿赶路掉了不少肉,脸都要挂不住皮了,一眼瞧过去就好欺负,震不住人。”赵老汉说,“也不瞒你们,新平安生是因为这地儿没啥人,路过的都是难民,就跟咱一样,不想招惹人,不想惹麻烦,大差不差过得去就成。邬陵就不同了,不知是老天保佑,还是这边儿山多人少,明明挨着新平县,当初地动受灾最严重的偏是另外两个,老天爷它打喷嚏偏头对准那头,两个鼻孔出不一样的气儿,这头愣是没听说出啥大事儿。”
一个镇都有你村下雨我村晴,进村收伞出村打伞的离奇事情发生。老天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抬抬手能撂一大片,他掀掀眼皮又能活一大片,离新平算不得近的山旮旯晚霞村房屋倒了一大片,毗邻的邬陵反而波及不大,就说气不气人吧?
青玄观被削成了萝卜孤峰,鸡头山连“鸡冠子”都长得好好的。更甚,越是靠近邬陵,路就愈发平坦,啥天坑地陷,他们一路走来避了又避的天险裂缝仿佛一场梦。
傍晚时分,黑夜降临之前的靛蓝色天空下,炊烟寥寥,香味儿席卷了一大片林子。除了一路偷偷吃肉的老赵家,已经严重缺乏油水的各家各户饥肠辘辘守在自家灶头前,口水流了又流,擦了又擦。
炖鸡,焖腊肉,炒肉片,连最节俭的人家都拿出来好大一条腊肉,舍得下刀工的就切成薄薄一片,如此一人能多伸两回手,多夹两片,没耐心的便囫囵着厚切,反正都是吃,一口爆油才爽快呢,那才是吃肉应该有的样子。
大萝卜家也吃肉,母子三人围着灶头打转,吕秀红直接焖了一整条腊肉,厚切,肥肉被焖得透亮。出锅后,她拿出一个干净小碗,装了一半的腊肉,递给大儿子让他给老赵家送去。
这一路若不是王婶儿明里暗里帮扶,她带着儿子走不到现在,就算她性子再好强,逼急了能握着菜刀砍人,但沉重的家当和比不上汉子强壮的身体让她时感有心无力。
她受限于自己软弱的身躯,但心怀感恩,能有报答一二的机会,便不会任由错过。几块腊肉罢了,若非儿子瘦弱,也不想在路上拖累别人,便是全给了老赵家她也不会心疼。
她吃不吃,没所谓的。
“你放下碗就走,王阿奶要是叫你,你跑快些,别回头。”吕秀红叮嘱儿子,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笑得温柔,“快些回来,娘和弟弟等你吃肉。”
“好。”大萝卜咧嘴笑,他一手抱着碗,一手搭在扣盖在碗口的碗朝着老赵家小跑过去。
到时,正巧看见大狗子撒丫子往自家跑,而另一头的山坳村老家的大孙子也抱着碗往这里走。三个娃子你看我我看你,大狗子还记着先前抢稻草大萝卜要告他状的事儿,见此冷哼一声,一句话都不和他说,扭头就跑。
“大萝卜,你也来送吃的呢?”赵山坳的孙子端着小半盆鸡汤,上头盖着防灰尘和落叶的木盖子,邀请他一起走,“你家今晚吃啥啊?我家炖了鸡汤,我阿爷说要吃饱一点,养养精神头,就算身上的肉养不回来,眼神也得清明些,免得饿得头昏眼花,外人一瞧就知道我们好欺负。”
“我家吃腊肉。”在村里,俩人没咋说过话,村老的孙子喜欢和村老的孙子耍,他既不是赵小五他们那头的小尾巴,也不是周大头兄弟的小跟班,日日跟着家里人干活儿,不咋调皮,是村里出了名的听话娃子。
“哦,闻着很香呢。”赵山坳孙子干巴巴夸了句。
大萝卜捧着碗“嗯”了一声,虽然没有他的鸡汤香的那么明显,但他家的腊肉也不差,送人不丢份。
赵家今晚吃焖鹿肉,主要赵小宝闹着要吃,她实在是馋的不行了。仍谁日日瞅着挂在驴车车厢两侧晾晒、随着驴蹄子迈动哐当哐当砸在车厢上的鹿肉都忍不住,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快来吃我快来吃我,我就挂在你面前你咋还不来吃我,你胃是不是不行啊……
无声嘲讽,力度拉满。
赵小宝觉得自己很行,她还没吃过鹿肉呢,虽然爹和哥哥们一脸苦色,说鹿肉大补,这么热的天吃了会不会流鼻血啊。
“不吃怎么知道会不会流鼻血!”赵小宝理直气壮,小手一叉腰,全家随之忙得团团转。
毕竟她说的好有道理啊,赵老汉表示自己被说服了,他还没吃过鹿肉呢,这玩意儿确实稀罕,尤其男人,那啥,有些话不好对娃子讲,但那飘来飘去的眼神莫名透出几分猥琐。
王氏简直没眼看,手头的火钳恨不得戳他眼睛里,避着闺女骂他:“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东西你想啥呢?本就长得磕碜,收收你脸上的表情,这会儿把你压公堂上都犯不着审,直接就能定了罪去。”
“我感觉自己还挺英俊啊。”赵老汉摸了摸脸,被老婆子打击得体无完肤,“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啊?”
“是啊。”王氏可有可无点头,瞅锅都不乐意瞅他,“我眼神好能看上你?”
“……”
大萝卜和赵山坳孙子过来时,老两口正在打嘴仗,旁边的朱氏妯娌仨捂着嘴乐得肩膀直抽抽,整片林子就他们家香味儿霸道能把人熏晕过去,焖肉舍得下料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
大萝卜收着些鼻子,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把他们家的肉味儿吸完了,走过来把碗放石头墩子上,红着脸说:“小宝姑,我家今晚吃腊肉,我娘让我给你们端些过来,我端过来了,我走了。”他不敢和王阿奶说话,只能和对自己很好的赵小宝说话,说完也不管她们啥反应,撂下碗就跑。
“赵阿爷,我家今晚喝鸡汤,阿爷让我给你们家端些过来,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望你们别嫌弃。”赵山坳的孙子明显比大萝卜胆子大些,说话板板正正,很是招人喜欢。
不等他们拒绝,他也学着大萝卜的样子放下盆,红着耳朵,同手同脚往回跑的跌跌撞撞。
还未开饭,老赵家的临时饭桌上已经摆了好些个碗,装啥的都有,常见的就是腊肉,香肠、熏鸡熏鱼等,眼下又多了半盆鸡汤,不用勺捞都能瞧见里面炖的大块扎实的肌肉,还有个鸡腿一眼就能瞧见,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自家的鹿肉还未焖好,桌上这些却已经够吃了。
“等鹿肉焖好,给他们一家舀一碗过去。”王氏拍板决定,“别个有心,我们推拒反而不好,都留着吧。”
“成。”朱氏点头,找出自家碗来腾挪吃食。
星辰挂满夜空,老赵家终于吃上饭了。
把鹿肉给几家挨个送了碗,余下的没用盆盛起来,一大家子就这般围着锅吃。今晚蒸的大米饭,是逃荒前刚从地里收上来的新粮,其他人也罢,神仙地的好粮食吃多了,胃口都养刁了,甚至还有点遗憾吃鹿肉不能配神仙地的大米吃,太可惜了。
唯独青玄和小虎,捧着脸那么大的土陶碗吃的那叫一个嘴角沾满饭粒,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刨饭,香,简直太香了。
王氏心疼猫狗,下料之前就捞了两块肉起来给它们切成小块,舀上半勺原汁原味的鹿肉汤汁泡饭,一猫一狗吃的直伸舌头,对王氏的喜爱之情俨然一跃超过了青玄和赵小宝。
人多吃饭热闹,苦夏再没胃口,瞧着身边的大小伙子伸筷一个劲儿往锅里捞肉,吃得大汗淋漓,汗味儿冲鼻,还是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肉。
青玄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吃饭,原来米饭这么香,肉这么好吃。
在鸡头山这片陌生的林子里,他吃到了此生第一顿人间烟火气。
一家子吃的肚皮滚圆,赵小宝学着爹和大哥的样子松了松腰带,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林子溜达消食。
值夜的汉子们蹲守在火堆旁,一双双厉目望着车板子方向,一旦有啥风吹草动,他们立马就能拽着手边儿的斧头镰刀冲上去。
夜晚的鸡头山并不安静,已有两拨人趁着夜色进入了邬陵。
香的有些霸道的肉香也引来了外人瞩目,只是对方并未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撩开帘子瞧了两眼,便头也不回驱马离开了。
赵老汉让孙子去叫几个村老,老头们不知是特意等着赵老汉,还是觉浅睡不着,一喊就来了。
“大根。”赵山坳打了声招呼,朝着小跟屁虫赵小宝笑了笑,一张皱巴巴的橘皮老脸沟壑又多了两条,夹缝中藏满了岁月侵扰下的疲倦和灰尘。
李来银和另外两个村老手掌撑地,行动略微有几分迟缓地坐下,笑着道:“好久未大口吃肉,还有点积食呢,绕着林子走了几圈都还撑着。”
赵老汉笑骂:“瞧你那没福气的样,我吃了两大碗呢,感觉好得很,还能再撑撑。”
“比不得,比不得咯。”周富贵摸着肚子大笑,“不过是真香啊,这就是大老爷们稀罕的鹿肉么?怪道卖得上价,滋味儿可真别说,家猪咋精心拾掇也赶不上。”
唠了两句今晚的吃食,几个老家伙都是一副享了大福的满足感,还得是大根啊,真舍得给,他们送肉的时候可没想让他往自家送。耐不住人家会做人,有来有往,不计较贵贱。
“明儿起,咱得换个走法了。”唠完吃的唠正事,赵老汉思前想后,为了安全起见,最大程度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各家只管各家的走法得换换了,“邬陵不安生,过村要钱,土匪要粮,咱全家老小就指望着这点家当过活,无论是钱还是粮,咱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日子还长,他们不能陷在邬陵出不来,否则,就算人出来了,没钱没粮一样是个死。有家当,他们顶多是个难民,而身无长物,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土匪的前身就是流民,进他们村杀人放火的土匪也是流民出身,别看两者瞧着没啥太大差别,其实区别大了去。前者尚存良知,后者良知泯灭,为了活,他们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咋个安排,我们都听你的。”赵山坳砸吧着没有烟丝的旱烟嘴儿,过个干瘾。
“我们脑瓜子不成,想的不多,看的不远,大根你咋说我们就咋做。”李来银说道。
另外两个村老没吭声,只是点头,表示他俩说的也是他们的想法。
“大山带头,三地压阵,中间两头还是那些汉子,这个不变。队伍不能散,要想不掉队,不走丢人,就得跟建房子一样四面都得竖堵墙。”赵老汉说,“其他的得变一下,要多搞几堵墙,把女人和小娃围在里面,咱们汉子走外头。”
说简单些就是,让汉子们用自己的身体把女人和小孩保护在最安全的圈子里,这般无论是干仗还是防着外人偷袭,她们都不容易受到伤害。
同理,一旦出事,外围的汉子可能最先倒下。
各管各家时,遇到事情亦是跑自己的,顶天帮着搀扶一下身旁的人。若让汉子们全去了外面,真有啥事儿,可就顾不上自家人了。
人口多的还罢,像李大河家,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还有俩孙女,就算让李大河和满仓满粮去外面,冯氏也有儿媳孙子孙女在一旁守着,感受不明显。
而赵全家,他爹娘已逝,只有一个瘦弱的婆娘和瘸腿的儿子,把他弄到外头,他婆娘可能忍受男人不在身侧?赵全又能否放心她们母子?
离了家门,唯一能让大家伙坚持下去的原因就在于家人陪伴左右,累了,走不动了,扭头瞅瞅旁边的人,就感觉还能再坚持一下。人心脆弱,需要有所依附。
让两口子分开,让一大家子散着走,他们未必乐意。
赵老汉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他不希望到时和土匪干起来,人群乱的像无头苍蝇,你踩我脚,我撞你腰,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自家人,顾不上别的。
倒不是说有啥错,人心都是偏的,他自己就是个偏心眼。只是所处位置不同,他总是希望大家伙更齐心些,都往外奔命活了,哪儿还有啥真正的舒坦日子?
拧成一股绳不是嘴上说说,是真要变成一根绳,遇事能护住所有人。
话糙些,最好是把你的爹娘当成我的爹娘,你的儿女当成我的儿女一样去拼命护着。只有这样,你娘老子出事儿时,别人才不会冷眼瞅着不动。
“都一起走了,总得发挥出人多该有的力量。”赵老汉抱起脑袋一点一点,已经打起瞌睡的闺女,“一根绳子,一人拽是一个劲儿,十人拽是另一个劲儿,百人拽,前头拦路的全能扬了。”
“讲再多道理,大家伙可能听不懂,也不上心。”他说,“那就啥都别讲,先把事儿办起来,开始是不舒坦,不习惯,等真遇事儿了,晓得好处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他说的这些,赵山坳他们也未必能听懂,眼界局限了思想,他们只想着一道走就成,人多唬人呢,前头两个例子,一个排队打水,一个石家人,都是让他们不后悔全村一起逃荒的最好证明。
没人敢欺负他们,外人也不敢打他们板车的主意,甚至还有人拿着东西凑上来巴结让捎带着一起走,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大根说一起走还不行,得把一盘散沙变成一根真正的绳子。安稳时,能做围着爹娘儿女、护着他们的保护绳,危险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那根能勒死人的绳子。
几个村老明显能感觉到靠近邬陵,大根整个人变得紧绷不少,全村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他们除了老实听话,就是尽量不拖后腿。
赵山坳点头:“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明日一早我们去通知,这是好事儿,就算一时心里不顺畅,回头也会想明白这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来银点头,皱眉道:“真要说吃亏,亏的反而是壮劳力多的人家,像大根和大河家,家里汉子全使力护着他们了。若谁还不知足,看不清形势,真闹腾起来大根别插手,我们几个会收拾。”
赵老汉点头,他确实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操心,活儿分配着干,让他们几个老家伙多扛扛事儿,免得闲下来就爱瞎琢磨,肩头扛不起东西了,白活浪费粮食。
“有啥事儿吱一声,小宝睡着了,我先回去了。”他抱着闺女起身。
“成。”
第148章
鸡头山下,一大早就闹麻了。
村老们说要重新安排位置,老汉们围着妇人和小娃,年轻汉子们围着老汉,最外围则是村里最为年轻力壮、上能提刀砍人,下得去手能见血,下能护着大家伙逃命的胆大汉子们。
此番安排,为的就是保护女人和小娃的安全,李来银直言道:“咱祖辈都是逃荒来了,越到后头,缺粮少衣,再老实的汉子都能扒掉人皮变成个兽,你我都曾听老人们说过逃荒路上发生的事,啥打个盹的功夫,昨夜还睡在怀里的儿子就没了踪迹,哭天喊死找了一日只在别人的火堆儿架子上找到一堆骨头……”
“这是趁人不备抢别人的娃,那些个手伸不上别人家就惦记自个的,易子而食都听过罢?自家娃下不去嘴,就拿他换别人家的孩子,真不是吓唬你们,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儿,没听过的小娃子回头问问你家阿爷阿奶,祖爷和曾祖爷有没有唠过这些。”
“新平县人少,咱人多,别人偷摸也不敢朝咱伸手,路上咋掉队都成,有人在后头给咱兜底。可这不是马上就要进邬陵了么,大山连着大山,里面藏着一窝窝土匪,土匪啥样的,咱村比谁都清楚,都是一群杀人不见血的玩意儿,咱只要舍不下这身家当,必是要提刀硬拼干仗。若再照着先前那般稀拉拉的走,土匪正巧朝着你家缩在的位置杀过来,我就问,你是跑还是站着等砍?”
原本还有些不乐意的人家顿时安静下来。
“我傻的不成站着挨砍?我当然要跑啊!”吴婆子嚷嚷,说完扭头看了眼大家伙,他们村几十户人家呢,她不会运气这么差,土匪刚好冲她家来吧?
和她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她们不能这么倒霉吧?
所有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出门在外咋可能不遇危险?都是坐在自己阿爷膝头长大的娃子,乡下不似镇上县里有戏曲听乐子看,繁忙的农活下,只能唠些一代代传下来的陈年旧事打发时间,一只脚踏出村口,他们其实就做好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心理准备,但真遇到事儿吧,想的还是自己不能这么倒霉吧?这么多人呢,坏事儿不一定就会落自己身上啊!
就算真冲着自家来,她们还不跑么?
这么多人呢,吴婆子想,不然咋一起逃荒呢,她不是要把村民推前头挡刀,说来说去还是这么多人呢,跟过年挑鸡圈里的鸡杀一样,几十只,得多倒霉才会正好瞅准她逮?
人多分摊风险,吴婆子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还没和大根他们碰头之前,不就遇见一回官兵抓人?当时就是人多,官兵顾着抓前头的人了,没顾上他们村的人,这才给了他们逃跑的时间。
奔命的时候,她前后左右的瞅,所有人都顾着自家人,她家老头子,别人家的儿子,推着板车双腿倒腾飞快,就算伸手拉一把摔倒的人,拽的也是相熟的人家。
不咋熟的,咋说呢,都恨不得当没瞅见,不是他们心狠,逃命的事儿,落后一步没准就被逮了,能伸手都是天大情分。
就说周大头,她当时瞧得真切,摔在他面前的有俩人,一个是他姐周春芽,一个是不认识的娃子,不是他们村的,正巧走他们后头,那孩子逃命的时候和爹娘跑散了,慌神之下才摔在地上。
当时,那男娃就摔在周大头脚边儿,弯腰伸手就能拽起来,他愣是当没瞅见,往回跑了七八步一把拉起同时摔到的周春芽,都没把善心落在外人身上。
虽然离开村子之前,大根说日后咱就是一体的,谁家不成了都要伸手拉一把,要把别人的儿女当自家的护着……听是这么听,做不见得能这么做,人心都是偏的啊,危机之下,自家娃和别人娃只能救一个,任谁来了都会救自家的。
周大头都懂的道理,别人咋可能不懂?
周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偏心眼,周大头和周三头对姊妹并不亲和,可出了事儿,周大头咋还会冒着危险回头拉他姐?不就是一家人,甭管平日里咋闹腾,关键时候总能站出来。
可现在,村老们说要重新安位置,家里能顶事儿的壮劳力不能再护着自家人,而是要走外围护着全村人。
遇到事儿,他们要顶在最前头,不是推着自家板车拉着自家婆娘背着自家儿女,只管自家活了。
实话说,心里头不太舒坦,有些抗拒,没底,还有点慌,原本朝自家使的力,要挪到村里去用了。
要从口头上的“力往一处使”,变成实实在在的一处使了。
真出了事儿,自家儿子可能顾不上家里人了。汉子们还没啥太大反应,妇人们率先坐不住,慌得很,抗拒,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琢磨这么安排到底对她们有没有好处。
李来银说完,和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各自喊来了本家人。不像在村里族里有啥大事儿只喊汉子,这回连妇人都叫了,细说这么安排的原因,让她们别慌,莫要得了好处还不卖乖。
“最吃亏的是大根家,大山兄弟三个,还有大根,人一家四个汉子全走外围,甚至连小五和谷子都当年轻汉子使唤,走第二圈。真出啥事儿,他家豁出命去干,运气不好,家里妇人身上麻都要披好几层。”
“莫要行那些自私小心眼的做派,摊开话头和你们说,家里娃子多,老人多、壮劳力少的人家最不该露出不满,你们才是真正得了好处的人家,出一人,得全村汉子庇护,天底下再没这么划算的生意,也就是大根为了村里着想,但凡他对你们不上心,照着原来的法子走,真出了事儿,他家汉子多,还有驴车,土匪追不上他们,就算追上,也不定会朝着他家下手,人不是傻的,碰硬茬子和挑软柿子,你选哪个?”
“你们心里咋想的我都知道,你想拼运气,这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脸。老天爷不给你脸,土匪冲你来了,外人趁你打盹把手伸向你家娃,你就只能伸着脖子任人家砍,人嚼碎了骨头吞了渣去,你哭天嚷死都没用!”
“如今这世道,拼的还得是自身本事!”
“莫要守着有本事的人不知道巴结,我知道巴结这话不好听,可实时便是如此,赵家本家人都不敢让大根这样那样帮衬族里人,咱能跟着走,靠的也是祖上余荫,大根念旧记情,同时也用得上咱……我说的用得上,你们腰杆子也别顺溜就挺起来,觉得自己又行了,这个用得上就是眼下,咱再没大用好歹也是个正经骨头架子撑起来的汉子,有把子力气能唬人,能撑场,换个走法,就是让你们撑住外头那层墙,给里面的婆娘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来。”
“婆娘们也别心里头打小九九,犯嘀咕,啥遇事儿汉子不在身边担忧害怕,我一句话说完,小麻烦,用不着你们操心,咱走外头的汉子直接给解决了。大麻烦,连我们这么多人平不了,你们也别惦记活不活了,活不了了。”
“真有那天,就算你家老头儿子们用命给你们垫条路来,你们也活不了。”
“别老琢磨事儿落不到自己身上,真落你身上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几个村老的话响彻在林子的边边角角,几户独姓家中没有村老,就扒拉着树蹲在一旁凑着听。
“那没有壮劳力的人家呢?她家不出人吗?”李家一个婆子开口,眼神若有似无飘向吕秀红所在的方向。
如今谁还记得吕秀红以前在村里被人叫李寡妇啊?这婆娘经了一遭难,性子变了很多,更沉默了,但也更渗人了。
说话的婆子以前在村里没少私下嘀咕她,只是以前她敢凑跟前指指点点,如今只能躲背后说说闲话。她已经别村老说服,心里那点不舒坦也没了,只是想到吕秀红就俩儿子,大小萝卜屁大点娃子能干啥?就白得村里好处不成?
死在猪圈的人里有她亲侄儿,那孩子活着时和她挺亲厚,虽然很多事儿只能藏在心里,但人活一双眼,平日里装瞎装不知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他儿子还得去护着那母子仨,想想心里就膈应得慌。
吕秀红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垂下头继续捆绑稻草。
“对啊,她家岂不是啥都不用出,咱家汉子还得拼命保护她们母子仨?”
“这样不成吧,哪能这样,我们太吃亏了!”
“她对咱村也没做啥贡献啊,前头抢水干仗她家也没出人,现在护卫村里她家也不出人,难不成咱还得帮着她把两个儿子养大不成?没这个说法,自家娃子还不够操心的呢。”
大萝卜抓紧了弟弟的手,挺直的脊背也随着这一声声的抱怨弯曲下来,他双唇紧抿,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娘。
吕秀红伸手拍了拍他的小手,轻声安抚:“娘教过你的,把耳朵捂住,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咱不听就成。”
“娘,我们……”大萝卜有些害怕,他竟然觉得那群人说的对,抢水他家没出人,村里能拎得动锄头的男丁都去了,还死了人,那人一身血的模样他当时瞧得真切,那户人家这一路也多得村里人照看,大家伙对他家很是大度宽和。
他家,他家……
当初流寇进村,他和弟弟被娘赶去了山上,后来山下发生的事娘没对他说过,只晓得死了很多人,猪圈里的人死完了,流寇也死完了,但娘活着。
村里人私下都说这事儿邪性,汉子都死绝了,唯独活了个寡妇。虽然婆子阿婶们没在他和弟弟面前说啥,但那些若有似无落在身上的眼神,就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蚂蚁趴在他身上叮咬,让他浑身难受。
他没想躲在村里人后面,抢水也好,护卫妇孺安全也罢,他也想帮忙出力。可他太小了,大山阿叔不会要他,扛不起锄头,拿不动斧头的人,任性才是累赘拖累。
这一路他不敢出头,更不敢多说话,没想到还是招了别人的眼。大萝卜有些害怕,紧紧攥着弟弟的手,母子三人背对着大家,沉默的模样像极了理亏。
使得开口说话的婆子更加来劲儿:“得和大根说道说道,都是一个村的实在出不了人也没啥,那句话咋说来着,亲兄弟没个往来一头热,时间长了还生嫌隙呢,出不起人,起码给出点粮食啥的吧?没亲没故的,总不能白占便宜。”
这话一出,有人跟着点头,有人装瞎当不知。
大萝卜攥紧拳头,几次试图说话,都被娘压了下去。吕秀红捆好稻草,起身正要开口,就见赵老汉和李大河等人听见消息过来了,她张了张嘴,看了眼气冲冲的赵老叔,垂下了头。
“无亲无故?这话亏你说得出口!”赵老汉都要气死了,眼瞅着天都折腾大亮了,大家伙还没动身,屁大点事儿能犹豫纠结唠半天,真当自个是啥三岁小娃子,得揪着耳朵说清好歹不成?照他的说法,听话的就按他规矩来,不乐意的自个一旁走去,他还不伺候了呢!
本就等的上火,又有人来通知李家那头闹起来了,吕寡妇母子不招人待见。他囫囵一琢磨就明白过来咋回事儿,带着李大河就过来了:“大小萝卜喊多了,忘了兄弟俩姓啥了是吧?!既然你们忘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他们姓李!是你们李家人!”
“你们瞅瞅自个,都低头瞅瞅自个,尤其是开口说话的那些个都低头瞅瞅自己现在还是个人样不,咋都能说出比畜生还畜生的话了?几岁的娃子,你们是想他扛锄头和人对着锄,还是指望还没你大腿高的娃子豁出命保护你们?说他家不出人,能出不?我就问抢水那次,你们敢带上个娃子不?!”
他猛猛拍着身旁不知谁家的板车,把装粮食的麻袋拍的陷了下去,可见有多上火:“说吕秀红对村里没啥贡献,成,你们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瞒着了,老子今日把话撂这儿,给你们醒醒脑子,当初若不是她往流寇饭菜里下毒,咱几家人,我,大河家,大柱二柱三旺勇子全子他们,咱这会儿不定能安生站在这里,没准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们能把流寇杀个干净,是吕秀红在山下和他们里应外合,是她以身试险,是她告知他们流寇的人员情况,更是她下了黑手,他们才能全须全尾活着!
真当寡妇的清白不是清白?
真当杀人不眨眼的匪寇好招惹??
人一刀下来能把你骨头削个平整!流寇没被毒晕,手软握不住刀,那晚他们能不丢半条命就可以轻易平事儿的??
若没有吕秀红,后头躲征兵,他们能顺顺利利骗过里长,更甚骗过下来抓人的兵爷??
啥事儿经不住串联起来想,一琢磨,全村人都欠了吕秀红的人情!
这会儿还有脸叨叨起来了,哎呦,无亲无故,哎哟,不出人没做啥贡献,特娘的,赵老汉气红了脸,大手一挥吼道:“谁再废话就给老子收拾东西滚蛋,一个个心里没四五,还没个二三的蠢蛋,要出粮你们先给老子家扛半袋子过来,我三个儿子两个孙子的便宜你们想白占不成?”
“一双眼睛净歪着长,能瞅见别人占你便宜,咋瞅不见你占老子便宜?”
他越说越生气,抬头一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升起的日头,整就一头暴躁老黄牛,开始无差别攻击:“半刻钟内全给我到大道上集合,汉子全站出来,我另外安排咋走。”
“不乐意听指挥的就自个出去!邬陵山多,回头一下雨就是个山清水秀的上好风水宝地!”
他唾沫横飞:“是块好墓地!”
第149章
邬陵山再是块风水宝地,也没人想葬在这儿啊。
他们还想活着给儿子娶媳妇,老了抱孙子,如果命再好些,没准还能等上个三、四代同堂,享天伦之乐呢!
再好的宝地能比得上晚霞村的后山?真想死,他们咋可能累死累活往外逃,拿着锄头去后山挖个坑全家躺下不挺舒坦?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李婆子更不想,为了个已经去世没准已经转世投胎的侄子得罪赵老汉,她又不是脑壳有坑。
憨笑两声,再不敢提啥粮食,胳膊肘一怼儿子,催着赶紧去大道上集合。
吕秀红拉着大小萝卜过来,李大河皱眉道:“日后带着俩娃子紧紧跟在你冯婶儿身后,歇脚也别走远了,紧挨着吧,有啥事儿吱一声,莫要觉得麻烦了谁,别啥事儿都自己扛着,那么要强作甚?老哥说得对,当初要没你,咱如今还不知是个啥状况,眼下能全须全尾活着,有你好大一份力在,说好几家同心同力同一个鼻孔出气,你莫要岔了心,避这避那的,太过生分反而不好。”
他也是李家人,算她半个长辈,这些话他说得。
本来王嫂子一直把她们母子仨带在身边,不晓得她是顾忌老赵家壮年汉子多,怕招来闲话,还是有意避嫌,路上走着走着就掉了队,歇脚也选了稍远的位置不敢凑近,他们两家不好强硬要求,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你认为的好,别人未必能接受。
隔得远,没法不挪眼帮着,这不,就闹出这个事儿。
吕秀红眼睛有些红,寡妇的日子是这样的,尽管她的心在举起菜刀朝猪圈里的那群人挥下时就冷了硬了,但走在悬崖边儿上的人,内心那片柔软反而全留给了对她好过的那群人,总是不愿他们因着自个被人闲话,被人泼了脏水。
“叔,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牵着两个儿子,低垂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内疚。
“啥事儿别老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啥关系?都是婆子些嘴碎,你就当她们上了年纪昏了头不清醒,说啥都别过心。”赵老汉摆摆手,还想说两句,扭头一见李来银那张老脸,顿时来了气,就他们李家人屁事儿最多,这都管不住自家人,走过去揽上他肩就要避着人嘲笑骂咧。
“……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开口你们就来了,管得住!咋管不住?我还没老呢,敢不听我的……”
赵三旺得了信儿,大步跑过来时只听见这么两声,他瞅了眼勾肩搭背走远的俩老头,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看着母子仨关心问道:“没事儿吧?没被欺负吧?”
吕秀红下意识看了眼李大河,脸上不知是臊红了,还是天气热闷红的,抓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嘴闭得像蚌壳,只摇摇头。
“真没事儿?”赵三旺看了眼大萝卜,大萝卜抿抿嘴,下意识往娘身后钻,不想和他说话。
赵三旺挠挠头,对盯着他的李大河道:“叔,瞅我干啥?赶紧去外头吧,大山他们都拾掇好了,得走了。”
说完,很自然地拿过斜靠在树上的扁担,穿绳卷吧挑起吕秀红先前压了又压的箩筐,对母子仨说:“走吧,我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挨着王婶儿和冯婶儿两家,别人抢都抢不来的好地儿。”属于整个队伍里最安全的位置,显见的,就大山他们几个,真遇事儿了,自个丢命都会护着老娘小妹和婆娘,除非他们死绝了,不然王婶儿周围就是最安全的,这可是他和好几家汉子掰扯了许久才抢来的。
他说的自然,做的也自然,搞得李大河摸不着头脑,眼神往他和吕秀红身上移来移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咋突然这么熟了?
瞧着三旺还挺照顾她们母子。
吕秀红被盯得面皮臊红,想把扁担抢回来,步子却迈不过人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扁担被挑走,跌跌撞撞牵着两个儿子跟上。
“我自己可以挑……”
“顺手的事儿,客气啥?又不是没挑过。”
大道上挤挤攘攘,推板车,挑箩筐,撞腰怼腿,来来回回吵闹得跟赶大集一样。
赵大山铁面无私,根本不搭理一个个凑上来要挨着他娘走,那个要挨着他岳母走的妇人婆子,见赵三旺把吕秀红母子带过来,他家身后特意空出的位置填满,扯嗓子吼道:“挤啥挤,都挤啥?挨着谁不是挨,前头中间后头都一样安全,你们男人儿子全在外头护着你们,瞎担心啥!都赶紧的,再挤给丢出圈了,非要闹得日头毒辣才舒坦,到时没走两步又嚷嚷热。”
操心又闹心,赵大山热的满脑门大汗,嗓子都喊冒烟了,来来回回招呼扯嗓子嗷嗷不和她挨着要换位置的妇人婆子们。
被安排走在外围的汉子们也嚷嚷,一个个恨不得离自家近些,譬如周大头的爹,因为周婆子一路唱大戏,不是打孙子就是骂孙子,好些人家嫌她烦不乐意和她家挨着走,她就被挤到了后头。周大头爹被安排在前面,这会儿挑着担来来回回缠着赵大山说情,能不能给他安排到后面去。
那当然是不能,给他安排了,回头每个人都要提意见,这荒还逃不逃了?
当这是秋日踏青呢!
“赶紧去自己位置待着!”赵大山没好气,“把前后的人认准,日后歇脚完上路都按这个安排来,若是找不到地儿,就不能进队了,自个挑着担单独上路吧,咱不管了。”
一听不管了,周大头爹吓一激灵,再不敢歪缠,忙挑着担去了安排好的位置。自己走就跟狼脱离了狼群,到时随便几条恶犬就能把他咬死吞腹,他胆子小,经不住唬。
赵小宝站在车辕上,左手支在眉心搭了小窝棚遮挡阳光,右手叉腰望着乱糟糟的人群被哥哥们来回跑着折腾安排。她眼神好,瞧见石二郎被安排到前面来了,他面色有些仓惶,瞧着心惊胆战,时不时回头寻找闺女和婆娘,很慌的样子。
想到神仙地里刚种下的甘蔗,她想了想,朝斜靠在驴车上借着顶棚遮避太阳的青玄招了招小手:“青玄哥哥,你过来一下。”
“干嘛?”青玄睨了她一眼,没动。前头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背着她走了小半天,累得要死。
“你叫大哥把稻花姐姐她们安排到前面来。”她跟个小地主一样指挥长工,“稻花姐姐的爹看着好无助,好可怜,小宝也离不开爹娘,看不见爹娘就心慌慌想哭,稻花姐姐的爹看不见稻花姐姐也要哭了,他都在捻袖子擦眼泪了,你叫大哥通融通融让他们父女团聚吧。”
青玄扭头看了眼石二郎,正捻着袖子擦汗呢。天热,站着不动汗水都大颗大颗往下淌,汗珠子坠到眼睫,没个防备滑到眼睛里,擦拭两下双眼就红了,跟偷摸哭鼻子没两样。
“……”
长工不想动,奈何小地主一个劲儿催促:“快呀快呀,要出发了。”
青玄只能把搭在后背的草帽往前一拽扣头上,去找掌管一家团聚大权的赵大山。
石稻花也担心爹,她爹瞅着挺像个汉子,其实没啥主见,今晨一听汉子和妇人要分开走,最慌的就是他。好在大伯稳得住,没听他胡扯要脱离大队伍自己走的话,比晚霞村的村民还要听指挥,让咋走就咋走。
石大郎心有成算,晓得这么安排没坏处。
起码,对婆娘儿女没啥坏处。至于他们,本就是一家之主,不护儿女护谁?尤其他们两家人少,壮劳力更少,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出三个壮丁,大娃半大小子还被安排和老汉们走里面,算是个十分安全的位置,他没啥不满的。
赵大山叫人过来把石稻花和她娘,顺道还把她大伯母和二娃喊去了前头:“赶紧的,别磨蹭,要走了。”
临走换位置,石稻花顾不上问原由,担着扁担拽着娘就往前头钻:“劳您知会,我们这就去前面,绝不耽误行程。”
“稻花,咋回事儿啊?你爹跪下求人家了?”她娘嘀咕道。
“不能够吧?”她爹膝盖不硬,但也不至于这么软吧?石稻花底气不足,实在对爹没啥期待。
但想着不是坏事儿,队伍太长,后面根本看不见前面,甭管走里还是走外,抬眼能瞅见自家人最好,渴了饿了还能伸手递个饼子。
“为啥她们能去前面啊?”混成吊车尾的周婆子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领走,听见稻花娘的话,立马跳出来嚷嚷,“我儿子也不是不能跪啊!三地啊,咱还是一个村的,给我儿子个机会啊!”
赵三地都乐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周婆子是个人物,摆摆手笑道:“婶儿你胡说啥呢,什么跪不跪的,没这回事儿!那姑娘的爹和大伯会认路,人家有能耐呢,通融两分也是应该,咱得指望他们指道不是。”
周婆子歇火了,可心里还是不太舒坦:“三十几户,那咋就把我家弄到后头来?”
“后头咋了?后头不安全啊?有啥事儿后头跑的都要快些,多好的位置,你还不乐意了。”赵三地张嘴就是胡诌,“中间还不好呢,前头打起来,她们想跑,后头还有人堵着,想倒腾转个身都不方便。只有这后面,得了个响儿,拔腿就跑都没人拦着,你想钻山还是躲林都方便。”
“真真的。”他一拍胸脯,和他小妹嘚瑟时一个模样,“别人托关系,我还不给安排呢。”
周婆子被忽悠瘸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顿时就不闹了。她一拍大腿,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瞧你这,哎哟,是婶儿不识好歹了,那啥,三地啊,你们走后头的辛苦了,特意护着咱家着实操心,我这里还有点水,你拿去喝了吧!”她一狠心,朝他递了个装满水的竹筒,寻思她家走后头,赵三地他们压阵的可不就是在保护她们?
拼命的事儿,给竹筒水不值当心疼!
赵三地客气了下,见她铁了心要给,也乐了,干脆拧开塞子,让她把水倒自己竹筒里。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喝再多都说得过去,顶天回头打水时让小妹多往周三头桶里放一会儿。
小手如泉,潺潺冒水,眨眼就能接半个竹筒了。
…
日头稍烈,队伍终于开始往前移动。
离了鸡头山,踏入邬陵地界,山高树密,远着些瞧竟能看见些许绿意,在当下这个入眼便是枯黄败落的大旱时节里显得何其稀罕珍贵。
石大郎说邬陵山下那条通往外界的过村路,是村民祖辈们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这话对,也不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占山为王、官员路过也要收费的道理?一群山民,便是住在山旮旯,不方便管辖,但仍是上了朝廷户籍,年年得缴税,得应征服役的百姓。
路是他们祖辈亲手挖出来的,但也是朝廷下令,或说曾经某一任邬陵县县令下令征徭役,山下村民应征修的路。
只是在岁月的倾轧下,一代代的传承中,不知何时修路这事儿变了味儿。邬陵山下的村民制定了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过路得吃饭住宿,不吃不住不喝,那路就不给过。
你梗着脖子不按规矩来,那我就给你使绊子,不让你舒坦。你便是有天大本事,过了村路,后头免不得也会遇到土匪。
反正只要过道,荷包不减上两层,当你没来过邬陵。
石大郎对邬陵其实不咋熟,毕竟只走了几趟,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怀揣着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路过村里,人家主动上前牵驴拽骡赶马,让吃饭就吃饭,让住宿就住宿。
尽管村民有些宰客,耐不住人家是原住民,一路携带的干粮保存不了多久。赶路本就疲惫,有热水有吃食,为了省事儿,多掏点钱也说得过去。
自然的,村民说路是他们老祖宗修的,他们听一耳朵,也只能笑笑点头应是。
邬陵崇山峻岭,山岳绵延起伏,山下唯有一片平坦地儿被村民占了去,世代安家落户,朝廷便是想修路,也不可能花费大力气在迁徙村民和挖山修道上。
当初那个邬陵县的县太爷,熟读县志地貌,亲自踩点,怜他们贫困,想着邬陵物产丰富,地势也妙极,毗邻新平县和鄄平县,在山里拾些山货担到外头售卖,日子都能好过起来。
彼时新平县还有个声名远播的青玄观,在几大州府都排得上名号,许多达官显贵更是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只为求一卦。途径村子,远的不说,喂喂骡马草料,借宿一晚,都能让村民们肥上一把腰包。
若不通路,绕开邬陵山,途中得耗费多少脚力?富贵人家出行有车马便罢,贫困百姓出门一趟不容易,县太爷心怀苍生,便一力促成修了这条过村路。
当时,甚至担心村里人消极怠工,不知其中重要性,县里更是出粮出钱让他们服役。
咋说呢,县太爷是个好人,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腔真心错付,最后养出了一窝山匪。
走了两日,终于到了村子。
赵老汉他们看着用木头和石头围起来,表面还缠满了荆棘刺丛等物什的入村口,和攥着棍子站在里面撒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进村给钱,没钱给粮,不给不让过!”里面的人凶悍说道,还冲他们挥舞棍棒,“你们人太多了,后退,都给我后退!”
“要过村,分批走,一批十人!”那人敲打木栏,态度嚣张跋扈,“男女各五个,小娃也算一人!”
“要过就交钱,不过就赶紧滚!”
棍棒砸得木栏抖了两下,尖利的荆棘对着一行外人,上面隐约还能看见深色的血迹。
“驴车另算钱!”那人看向拉着驴的赵老汉,“占地方,得算俩人的份儿!”
他狮子大张口,脱口而出的话显然已经过嘴无数遍。
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到地儿,以为能稍稍歇口气的众人登时炸锅了!
“啥?过路要收费??驴车也要??还他娘的比人贵??!”
凭啥啊!
第150章
晚霞村的村民炸毛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耳唾沫横飞,就差隔着围栏把手指戳对方脸上。
咋恁不要脸呢?过路要收费这是啥道理?又不是啥官府驿站城门!
一个破村子,走了两日才到的山旮旯,瞧着没比他们晚霞村好哪儿去,也就是位置特殊了些。那再特殊,也不能张口要钱呐,还有没有王法了!
石大郎咋说的?到地儿了,村里人会很热情上前帮着牵驴拉骡,拾掇好饭菜,连热水都是提前备好,就等着过路的客人泡脚去乏。眼下他们是不指望啥热水,甚至都没想留宿,留不起啊,石大郎说住一晚要三钱银子,吃喝另算,主家只包畜生的草料和柴火钱,若客人嫌饭菜难以下咽,想多添盘荤腥啥的,杀一只跑山鸡就要二钱银子。
四五人的走商队伍,一晚便能花费一两银子左右,在府城客栈住上一宿都不定有这个花费。
宰客宰的相当明显,毫不收敛!
在路上时,石大郎便说了这事儿,大家伙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说他是大肥羊。啥跑山鸡一只值二钱银子啊?还不收柴火钱,天老爷,靠山而居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竹耙子在后院一捞都能捞上小半篓,这还值当说。
破屋破顶住一宿要三钱银,咋?床上铺的不是竹片子是金条子不成?睡了能原地升天还是多活几年增寿啊?
他们坚决不做这冤大头!
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若邬陵山下的村子还有人,没跟着逃荒,村民好说话开了道让他们过,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甭管“客栈”开着关着,他们就是一群土地里讨食的泥腿子,住不起天价屋,更吃不起天价肉,有人上前拉驴,他们就好言婉拒了去。
若对方不讲理,呵呵,汉子们被操练两日,赵老汉偷摸让小宝把砍刀藏到板车里,私下还给他们瞅过一眼,刀身湛湛泛光,一看就锋利,砍手砍脚削脑袋不在话下。
晚霞村的汉子见过血,见刀不憷,反而觉得很有底气,大不了直接操家伙干!
故而,纵使荆棘木栏后的村民如何叫嚣,他们也没多上火,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夕阳如血,斜挂西边儿。
木栏后的村民好似料定了他们会老实掏钱,就算今日不乐意掏,明日,后日,待不住了,耗不起了,迟早也得老老实实拿钱兑粮求他们开门。
自打新平县地动,他们村的生意就跟那北风吹一样萧条。
月前,冷了快两年的村口频频出现车马,途径而过皆是些被护卫家丁簇拥拱卫的老爷夫人们,少则一行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试图上前招揽,但被对方一鞭子抽在地上,扬起的灰尘也遮挡不住护卫腰间悬挂的寒刀。
村里老人警醒,联想今年迟迟不下雨,天时不丰,许是外头已出现旱情之乱象,这群携家带口的富贵大户乃是举家逃难之人。
邬陵也没下雨,但邬陵山多树密,他们世代居住在此,祖上更是洞人,山中何地有泉眼,有水池,河道、湖泊,他们一清二楚。便是山下老井干涸,他们也没少过水喝,更没缺过粮食。
武陵山本就没有多少田地,靠山吃山,家家户户粮仓里囤了不少山货,往年赚取行商过客食宿路费,赚来的银钱买了数不清的粮食存放在地窖里,吃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不操心粮食,更没少过水源,逃难之人除了富户,还有不少农户百姓,带刀的他们惹不起,留着山上的人收拾,不带刀的他们还能畏惧不成?
村里人一商量,便阻了道,开始收取过路费。
难民不似走商掏得出钱住宿,留得住人吃饭,村里的客栈两年没待客,床板子没人拾掇都蛀了虫。眼下瞅着别人从自个村里走过,他们心头很不乐意,这条路可是他们老祖宗亲手挖的,给钱是理所应当,修缮道路不费工夫啊?便是往外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道理,不怕官府。
拦路月余,他们尝到了甜头,赚取的银钱粮食如源源流水不断,别人受旱情影响,他们却吃上了旱情这碗喷香饭。
眼下瞅着赵老汉一行人,乌泱泱一大片,估摸得百多人,便是一人给个二,三十个铜板,他们都赚大发了。
“你们到底进不进?不进就滚蛋,别站我们村口!”最先说话的村民攥着棍棒嚷嚷。
“你们这样划道收费和土匪有啥区别?就不怕县太爷治你们罪吗!”吴婆子探头瞅了眼荆棘丛上的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故意糊上的鸡鸭血吓唬人,身旁都是自己人,她气势很足。
“你去告啊。”木栏那头的村民像听见啥笑话,乐得手头的棍棒都要攥不稳当,“你家大门敞开让人随便进啊?路是咱村自己挖的,县太爷来了都是这么个理儿,我不让你们过,你们就不能过,我让你们过,你们掏钱就能过。”
“咋,不服气?”见她面露不忿,那人笑弯了腰,手掌撑着木栏晃了晃,绕在上头的荆棘簌簌抖动,“硬闯的血都干巴了好几层,不信邪就上来试试,我定让你在上头留下点啥。”
话音落,那头蹲着的七八个壮年汉子齐齐起身,他们手持棍棒,携凶带象望来,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其中最打眼的俩汉子满脸横肉,身材壮硕魁梧,迈一步地三抖,袒露的胸膛毛发旺盛,乍一看去,不像村民,更似土匪。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头拿的是刀,弯刀。
几人骤然逼近,吴婆子吓得一缩脖子,声儿都尖利了:“你们要干啥?!”
“老子说话你们听不懂吗?要么给钱我们让路,要么滚蛋别挡我们村口!”刀光一闪,背面是吴婆子惊恐的半张脸,表面是横肉壮汉抖三抖的面颊,一恶一惧,形成鲜明对比。
吴婆子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大张的嘴都能瞧见喉间颤抖的嗓子眼,只是还未叫出声,便被赵老汉打断:“你们是咋收费的?”
他看向对面几人,背着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不知谁拽了吴婆子一把,她踉跄两下,站在外围的汉子们放下肩头挑着的扁担,挺直身板,把她藏在了身躯之后。
两边都是壮年汉子,谁也不憷谁。
最先开口说话的村民某光一闪,偏头朝身后的人说了句啥,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村里跑。瞧着是去叫人,怕两边没谈拢乱起来压不住,他们人不少。
赵老汉看见了,他没动,身后的一群汉子却非常默契瞅了眼锄头镰刀所在的位置,务必伸手就能够到。
“大人三十文,小娃十五文,驴车六十文,车厢里不能装人,装人另算钱。”那个攥棍的村民说,“没钱就用粮食替,大人六斗,小娃三斗,得用今年新下的粮食才成,陈粮不要。拿不出米,肉也成,大人两斤腊肉,小娃一斤。”
“除了钱粮肉,你们要是有茶叶布匹细盐,也能替。绸缎棉布价不同,只要给一匹上好绸缎,或十斤好茶,几罐子细盐,我们现在就可以安排你们走村过道,保管让你们平安离开二刀山。”
邬陵山下山连山,二刀山隔开了村子和山寨。
二刀山的这头,他能保证他们所有人安全。二刀山的那头,嘿,可就不归他们管了。
离了二刀山,进入三蛇坑,过了四道槐,再走上两日,就出邬陵山了。
说完,看向面露踌躇犹豫的一群人,不耐烦道:“赶紧的,要过就掏钱,天黑咱可就不管了,再想走得要明日。”
说话的工夫,十几个人从村里出来,全是年轻汉子,手头拿着家伙。人来了,但没动作,两边人隔着荆棘木栏遥遥相望,都没吭声。
晚霞村的村民往后退了退,离村口远了些,妇人们就近寻了个林子卸下背篓扁担,汉子们则盯着村口,浑身紧绷没敢放松。
等自己人安顿好,赵老汉才开口:“咱们得先商量一下,今日先不过了。”
木栏那头的人笑了笑,也没强迫,点头:“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商量,明日一早,要么过,要么滚。”
“滚你娘啊滚。”张嘴闭嘴滚滚滚,赵三旺从队伍停下就跑到前头来,他脾气大,性子急,受不了别人这么跟赵叔说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揍人,被赵二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二田你放开我,我今儿非撒泡尿给他洗洗嘴不可!”赵三旺挣扎不开,整个人又气又急。
“你和他很熟么,发啥善心给他解渴。”李满仓无视对面怒目望过来的眼神,和赵二田合力把人拽了回去,真特娘的比年猪还难压。
他也上火,但叔说要商量,章程没理出来前就不能惹事儿。
夕阳被大地吞没,天际大片火色晚霞逐渐被将至的黑夜抹去,徒留一丝浅淡血线。
他们歇脚的林子能看见村口,对方的一举一动,吃饭闲谈点火把,一一瞧个分明。同样的,对方也能看见他们,赵老汉相信他们但凡有一丝妄动,对方冒着寒光的刀便会袭来。
“大根,咋整啊?难不成我们真要给他们钱粮?”
“不成啊,咱没钱,粮食也不能给,他们张嘴就要三斗六斗,还想要肉和盐,咱自个吃口肉还舍不得呢,咋能平白给他们!”
“过个路罢了,还要收过路费!走街串巷经村的谁没从人家门口走过,咋不见别人守门口要收钱呢?咱又不是从他们家院子穿堂过,没得这个道理。”
“给不起啊大根,兜里实在掏不出子儿来。”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躺下眯觉,根本睡不着,全村人蹲在地上围着中间的赵老汉,激动昂扬发表看法。
钱舍不得掏,粮舍不得给,更别说肉和盐了,就算是块破布头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小娃子们害怕地缩在爹娘怀里,有些被那群人的气势吓到,但想到自家那点粮食,顿时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弱弱道:“不给,不给外人。”
“对,不能给!”
这口子开不得,谁要就给还了得,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根,你是啥想法?咱听你的。”等大家伙嚷嚷完,几个村老才开口问道。
赵老汉一双虎目不挪眼盯着那头,骤降的黑夜给他那张老脸投上了一层阴影,神色难辨。
他蹲在地上,弯曲脊背像蛰伏在密丛的老虎,闻言头也不回道:“给个屁!我种几亩田容易么。”
“他们张嘴要这又要那,土匪可真他娘的好当,我都要心动了。”他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别瞅了,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吃饱,再把锄头斧子啥的磨磨,磨利些。”
“今晚咱就过村,谁敢拦,老子就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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