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林子里人不少。


    隔老远就听见争执谩骂,好像是两个妇人因为茅坑的事吵了起来,年轻那个骂年老那个拉屎屙尿不挖坑,一进林子就踩了一脚,大热天蚊虫到处飞,还没水洗,草鞋连带脚底板黏糊糊恶心得让人直打干呕。


    婆子自是不服气,叉腰跺脚唾沫横飞骂她泥腿子还讲究这些,以前在村里进山拾柴感觉来了谁不是裤腰带一解蹲下随地解决?难不成还要挖个茅坑不成?


    想啥呢!


    “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啊,蹲坑拉帘子,擦屎用草纸!”婆子那根散发着臭味的粗糙手指就差戳到年轻妇人鼻子上,干裂的双唇张张合合,露出一口大黄牙,“这才出门几日,见过几个夫人小姐,就跟着学上那套讲究了?一个村的谁不知谁的跟脚,罗大妞,你我祖上三代都是随地乱拉乱吐的泥腿子,拉完折根树枝一擦,端着碗蹲在茅房都能哼哧哼哧刨饭吃得香,呵,眼下搁这儿跟我踩不踩臭不臭的干啥!咋,你在村里是没挑过粪吗?!”


    不等罗大妞说话,她口水喷溅,骂个不歇:“真以为和大户人家走一条大路,就和人家一样了,夫人小姐赶路坐马车,吃饭用瓷碗,喝水要茶杯,干啥都使唤下人……你呢?全靠两条腿走路,累死累活到了休息地儿,还得紧着工夫埋锅造饭,都累得要死要活了,嚯,拉个屎还要挖坑!你可真讲究啊!”


    “踩一脚又咋了?地上全是落叶,脱了鞋擦两把了事儿,嚷嚷啥嚷嚷……”


    婆子白眼翻上天,心道这蠢婆娘还好不是自家媳妇,不然得糟心死!


    窝在村里大半辈子,没去镇上赶过两回集,这遭逃难,在路上见了两眼夫人小姐讲究做派,你猜怎么着?嚯,跟着讲究起来了!


    “你……!”被唤为罗大妞的妇人气得胸口阵阵起伏,指着婆子的手都在发抖。


    骂不过,想找村里关系好的妇人帮忙,扭头一看,地上躺满了人,一个个累得睁不开眼,根本没人搭理她们。


    这样的热闹还不少,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你占我位置,你薅我柴火,你偷舀我水啥的,四处都是吵闹声。


    满仓望着林子里挤挤攘攘的几百号人,或蹲或坐或躺或忙,闹麻了,跟赶大集一样,整的热火朝天。


    比脚掌还厚的枯枝落叶被人用竹耙子薅成几个巨大的堆儿,腾出来的空地上铺满了凉席,上头躺着尚在襁褓的婴孩和累得瘫软眯觉的小娃,旁边还守着个盘腿编草鞋的婆子。


    离凉席稍远的地儿,汉子在垒灶,妇人在揉面,姑娘小子来回跑着抱柴火,手脚快些的人家已经烧上了火,打火石砰砰磕着,火星子一起,鼓起腮帮子一吹,眨个眼的工夫就烟熏火燎起来。


    缭绕的烟雾吹向前方正在编箩筐修板车的老汉,就算休息双手都闲不下来。


    再往前,前方大道上停满数不清的推车,箩筐、背篓、水桶等家当物什,几乎把道路堵满,只在中间留了一处仅容一辆马车经过的道。


    每一处推车旁,都有八九个年轻汉子守着,相隔几丈的距离,看向外人的目光充满了防备。


    他们手握柴刀,脚踩锄头,武器不离身。


    数人数不清,看家当约莫能瞅出来,不算只有三五人的独户人家,只看大队伍,得有五六波人。


    观亲近姿态和说话态度,应该都是同一个村,或同族亲戚搭伴而行,一行人多的几十上百号,少的也有二三十个。


    满仓没搭理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的一群汉子,他带人绕着林子转了一圈,寻了个离人群稍远的地儿,捡了根树枝划了个圈,这处背靠大石,三面通风,得给王婶儿家留着。


    “你俩在这儿守着,有人靠近就驱走。”满仓低声安排,“把周围树叶扒拉扒拉,空出一片地儿来,再仔细检查有没有蛇,石缝洞眼啥的都好生掏掏,别咬到娃子们。”


    “好。”两个汉子忙不迭点头,他们早就习惯每到一处落脚地先检查四周安全,有人驱人,有蛇赶蛇。


    满仓又在附近转了一圈,那头的烟飘不过来,确实是个好位置。


    附近应该有水源,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在此处歇脚,尤其大道上那些个没进林子的独户人家,携家带口的,全副身家都在眼皮子底下,见着人躲都来不及,咋敢和大村大族凑堆儿?


    这世道,赶夜路都比见生人来得安全,遇到心狠手辣的直接把你板车抢了,婆娘儿女掳了,运气好留你一条命,运气不好,两三年后山窝水沟不过是多一具无名骸骨。


    一路走来,大山教了他们很多,宁可把人往最坏的那头想,都不能把人想的太良善。


    咱不害人,但要学会防人。


    天黑之前,晚霞村一行人终于在林子里安顿好。


    他们人太多,行李更是不少,锅碗瓢盆弄得哐哐响,娃子们吵个不停,汉子妇人忙做一团,搞得林子那头的几波人浑身紧绷,悄摸支起耳朵听,还叫小娃子装作捡柴火去那头瞧上一眼,打探一下消息。


    在赵大山的示意下,赵小五几个小子也不藏着掖着,露了些许口风出去。


    小娃子们回来就说:“他们好多人,林子里都快挤不下了,还有几户停在大道上。”


    “他们是一个村的,没有外人,领头的人姓赵,他说话,全村的人都听。”


    “女娃子在捡柴火,男娃子在挖坑,是在挖茅坑,他们好讲究的,走一处挖一处,说不能乱拉乱屙,手上沾了不干净的吃了要害病。”


    “那头也在埋锅造饭,我瞧见有一群汉子拎着水桶往里面去了……”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微变。


    他们为啥在这片林子里歇脚?还不是因为在附近找到了水源,是个小水潭,那里有个泉眼,时时往外潺潺冒水,眼子不大,蓄水很慢,但在这个缺水的当下,那就跟金山差不多。


    水源是他们这几波人一起找到的,谁也霸占不得,干脆就各自派人守着,几波人排队轮番打水……当然,仅限于他们几波人,大道上那几户人家想打水,得拿东西换。


    不换也成,他们也不强迫,就是可能永远也轮不着你们。


    他们也不觉得自个在欺负人,这咋算欺负呢,他们人多,一户派一人排队打水都要排上个两三日,无亲无故的,总不能自己不喝把机会白白让给外人吧?


    没这个道理。


    实在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出门的时候咋没多叫上几户同村族人搭伴。


    他们原本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多待几日,实在是逃难这些时日累得很了,还有不少娃子害了病,拖了脚程,还有找水困难。只要守着泉眼,他们既能休息,还有喝的,简直再好不过。


    可现在,又来了一群人,还让他们发现了水源,这就有点麻烦了。


    为首的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他们彼此不相识,不过是正好走在同一条大道上,正好在差不多的时辰一前一后进入林子歇脚,正好找到同一个水源,突然有了利益关系。


    “要拦住他们吗?”其中一个老头犹豫开口。


    “怕是不好拦啊。”另一个叹了口气,他耳聪目明,隔老远都能瞧见几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扯着嗓子来回招呼安排,那么大个队伍,愣是让他们捋的明明白白,完全不似他们,嗓子吼破了都没几个人听,有章法规矩得很。


    妇人婆子没有因为争抢位置骂架干仗,娃子们也没有为了柴火大打出手,远远瞧着一团和气,连埋锅造饭都离得近,没防自己人。


    这样的队伍凝聚力强,带头的胳膊一挥,其他人就能扛着锄头上,根本拼不过。


    都是老油条子,一个个心里头门清,这群人不好招惹。


    拦,他们敢拦。打,也可能打得过,没点脑子和心气,他们能在这儿?


    但是不划算。


    他们又不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守着个不知道啥时候干涸的泉眼和人拼命,一点都不值得。都是携家带口,拖村拽亲的狠人,还是那句话,最先逃难的一批,就没有一个是傻子蠢货。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凑头一阵嘀咕商量。


    不多时,就有几个汉子朝着水潭方向快步跑去,打架是不可能打的,让也是不可能让的,那就只有重新分配,给他们那伙人挪出俩位置,大家伙一起排队打水。


    至于大道上那几个独户?呵,哪凉快哪呆着去吧,没他们什么事儿。


    …


    赵三地一群人拎着水桶站在水潭处,还以为要和这群拦着他们的汉子们大打一场,让拳头来说话。


    没曾想还没动手,就有几人哼哧哼哧跑过来,拽过为首汉子凑头嘀咕。


    略带燥意的山风吹过,扬起地上落叶,卷至半空,又缓缓落下。


    赵三地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攥着柴刀,来寻水时便已做好准备,武器不离手,谁敢拦就直接动手。眼下瞅着事情还有转机,他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只是心神有些飘忽,若是小妹在,他们何愁为了几桶水这么麻烦?


    这一路走来,水源难寻,一日到头嘴皮子就没润过,咽一口唾沫嗓子眼都生疼。若是小妹在,他们随便找个林子,进去拎几桶水出来装作是自个寻的,反正作弊手段多得很,随便使一个都不会委屈了自个。


    不似眼下,可能还要为了半桶水大打出手,哎。


    来时大哥就说,若这群人不讲道理要霸占水源,那他们就别讲道理了,直接动手,先打了再说。


    本就是山间水源,不是谁的私有物,人喝得,动物喝得,若有人想要霸占,行土匪举动,那就不要留手,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


    当然,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毕竟干仗就会受伤,受伤会拖累队伍,他们还要快些和爹汇合,不好拖了行程。


    站在他身后的满仓等人也是浑身紧绷,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两个位置不成,只能给他们一个。”倏地,那头一个魁梧汉子横眉竖眼道,心气很是不顺的样子。


    他们安顿好后便一直守在此处,不知晓后来又来了多少人,但一听村长/族老说要给他们留两个位置,顿时不乐意了,集体反对。


    不顾报信的人反复强调对方队伍庞大,汉子个个身强力壮、妇人亦是能当半个汉子使。


    魁梧汉子直接对疑是领头人的赵三地道:“大兄弟,这处水源是我们先发现的,啥事儿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要打水,你们只能排在我们后面。”


    赵三地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围着水潭排成五六条长龙的队伍,粗眉一竖,很是不客气开口:“你开店做买卖不成?还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是三五人,那我们等就等了,懒得与你们争抢先后,可眼下是个啥情况,你自个心里头知晓,若等你们全部人打完水,我们干脆渴死算了!”


    他满脸凶悍之意,十足十土匪样道:“天生的林子,地养的泉眼,这水谁都能喝。我不管那么多,也不想听你多说,什么先不先后不后的,唬唬外面那几户还成,唬不着我,我话放这儿了,我要两个位置,和你们一样排队打水,这是我给你讲的‘道理’。若你不想和我讲‘道理’,那就讲别的。”他攥紧手头柴刀,干架意味十足。


    魁梧汉子满面怒气,正要说话,被赵三地打断:“莫说我欺负人,只是你先前也说了,你们先来,那就已经提前打了不知多少桶水,每家每户先均着使,人人都能喝上一口水润喉咙。我们来得晚,娃子们早就渴得嘴皮子舔血,你我都有爹娘,哪个孝子能忍心干瞅着他们遭罪?”


    “一个位置不够使,给我两个位置,我们轮换着排队打水。”赵三地半点不退让,态度很是强硬霸道。


    他耳朵好使,尽管报信的特意压低了嗓音,还是叫他听了个清楚,这几个汉子不懂事,领头的族老村长却明理,既然对方不想惹事,他也不想吃亏。


    两个位置,一个都不能少。


    第132章


    燥热晚风卷起阵阵热浪,林子里炊烟寥寥,月上梢头亦是忙碌不休。


    到底是没打起来。


    那群人虽不满赵三地狮子大开口要两个打水位,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对方留了个心眼,没一口答应,也没回绝,借口回去拿水桶的工夫悄摸瞅了瞅他们有多少人。


    一看,瞬间老实了。


    回来就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哎,能喝一口算一口,能活一个是一个,你我都是孝子,全了你们的孝心就是。”


    实际是不想干仗,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


    他们不怕动手,但无必要的损伤可以避免最好,都不是脑子有包的蠢货,气归气,但该怂还得怂。


    他们这几波人本就不是啥密不可分的关系,和新来的这群人一样,不过是为了避免干仗受伤,领头的村长族老们才坐下来好生商量出这么一个打水规矩。


    几方人维持着表面平和,这种关系比那读书人用的纸还脆弱,火星子稍微一燎就能烧个干净。


    魁梧汉子很担心若是打起来,会有脑袋屁股一起歪的蠢货,再心黑一些,趁人不注意背后捅刀子都有可能。那时,莫说水源,怕是家当粮食,还有婆娘儿女都要被人抢了去。


    既然彼此互不信任,都防着,那多一群人少一群人其实没啥太大区别。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这伙人眼神厉得很,汉子最懂汉子,别看大家伙体格差不离,胳膊鼓起来的肌肉一样大,但那气势,站一起立马就有高下之分。


    魁梧汉子有点憷这伙人,故而宁愿吃点小亏,忍了。


    赵三地争来两个打水位,转头就安排一户出一人,全是各家各户的小娃子,水桶不用拎,拿瓢盆就成。


    汉子们这会子在垒灶,妇人也在忙活揉面贴饼,老头们全凑一堆修车夯轮,婆子们也是差不离,这里搭把手,那里忙活一下,拾完柴火,挖完临时粪坑,男娃女娃们一窝蜂跟在赵三地身后。


    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挂满兴奋,扯着嗓子嗷嗷叫唤,闹得林子像是有百十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三地叔,咋不拿桶啊,桶能装更多水!”


    “就是就是,水桶好拎,瓢盆容易洒,白白浪费了。”


    “三地叔,我能不能多打点水回去?我阿奶渴得半道就伸舌头舔嘴皮子干裂甭出来的血,我想给她多喝点水。”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要多打……!”


    赵三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笑,仔细和他们说为啥不拿水桶。


    不是他傻,而是先前那魁梧汉子挤眉弄眼一脸你懂吗?我不明说但你应该懂的表情瞅着那群排队的人手头捧着的瓢盆,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赵三地心头门清,但故意装作不懂问:“咋有人拿盆有人拎桶?一个装半桶水,一个装半瓢水,岂不是太不公平?”


    他装傻,魁梧汉子不敢装,生怕他带着一群拎桶的人过来,只得把他拉离人群,道:“大兄弟,瞧你们乌泱泱几百号人,拖老带幼,可是一个村都跟着逃了?你们村在哪个方向,是哪个县哪个镇?村长姓甚名谁?老哥我常年行走在外,没准听过去过。”


    赵三地不想和他拉近乎。


    魁梧汉子见他不吭声,打听不出个啥,大掌来回搓了几下,才悻悻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们人多,生了两分好奇。我们村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团结,可还是有几个老疙瘩死活不愿挪坑,自个不想走,还拉着相熟的邻居不让走,游说他们说咱这些丢家弃祖的不是好东西,让那些人都歇了往外逃难的心思,一个个宁愿渴死饿死都要死在自家那间破茅草屋……那啥,扯远了,我就是瞅你们一行人绑鸡束鸭,扛凳挪桌,连瘸腿跛脚的老疙瘩都带上了,不容易啊!”


    乌泱泱一群占了半边林子,连大道都是人,属实是有用的没用的都带上了。


    见赵三地面露不耐,他才幽幽道:“你们人多,想要人人都喝上水怕是不容易,光是排一轮就不知要排到何时。”


    “你也瞧见了。”他指了指挤挤攘攘的打水队伍,尤其是捧着碗盆的妇人和娃子。


    “我也不瞒你,这里的规矩一户一次只能打半瓢水,领头的几家可打半桶。里面门道如何我不与你细说,你也莫要多问,咱都懂,我们都遵这个规矩,你们想安生打水,也得照这个规矩办事。”


    团结好啊,如果团结的是自己村,那可就太好不过了,人多干啥都方便。就看眼下,他们被这群人唬住轻易不敢动手,不就是吃了人少的亏?


    可团结的是别人,那他们就不太好了。


    生怕这汉子是个犟驴,非要扯把什么公平,计较你拎桶他捧瓢,你吃亏我占便宜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平白生出争端麻烦。


    更担心他非要为村里的人出头,闹大了事儿,反而让自己那头的人心有不甘,掀杆子不干了。


    毕竟打水这事儿,咋说呢,村长族长们也不是谁都能压得住,跟着他们往外逃的还有不少外姓人,他们领头这几户仗了他们的势,但没给他们谋啥好处,大家伙心头早就不满了,只是不敢翻脸罢了。毕竟出了家门,可就比不得在村里,敢随着性子乱发脾气。


    大家彼此仰仗,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他就担心这汉子不领情,有好处不晓得藏着掖着拿,非闹腾啥公平反倒影响了他们。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啊?有本事的人自然要多得些便宜,这是人之常情。


    赵三地拍拍他肩,啥都没说,两个魁梧高个大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定后,赵三地就让喜儿和赵山坳家的大孙子拎着水桶过来排队,他们家自然是占便宜的那个拎桶大户,另一个就是赵山坳家,其余人只能拿瓢盆。


    不过和那几波人不同,晚霞村的娃子轮着位置打完水,转头就把瓢盆里的水倒入赵喜和赵大娃的水桶里,等水桶装个八分满,就由大人拎回去,然后换新的空桶继续装水。


    这般既没有损耗,更增进村里团结。


    这是赵三地回去和村老们商量后的结果,所以使唤小娃来排队就成,反正就是占个位置,大人还能腾出手来忙活别的拾掇吃食。


    水源那片地儿,深夜也是一团拥挤,热闹的不得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造饭,要水就去找看守水桶的妇人申请舀一瓢半飘,柴火爆破伴随着震震鼾声,鼻尖萦绕着炊烟和烙饼香气,热火朝天,半刻不得闲。


    几个村老找赵大山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在这儿歇两日。


    这些日子四处逃窜,为了避开抓人的官兵,他们钻进山走陡峭小路顾前不顾后,一路几乎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谁都怕落后被丢下,走急了摔下山坡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大人小娃造得一身伤。


    饶是老泥腿子一个,脚底板都走出了泡,一日到头汗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身上馊了也不敢停下,就怕被追上。


    就看周婆子冲最稀罕的小孙子发脾气,就晓得这一路他们遭了多少罪,就连她都忍不住要挥棍子打不听话的命根子


    身体疲累,精神不敢松懈,这根弦不缓缓迟早得崩死人。


    赵大山心头着急,想赶着去和爹碰头,可他心里也清楚事儿急不得,不能顾头不顾腚,这里有水源,正是大家伙休息的好时候。


    歇两日,心头身体都松泛了,接下来才能继续赶路。


    毕竟路途还长,瞧着是没个头,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遇到水源还不好说。加上那头的人,大几百户人家排队打水,就算今夜省着使水把饭造了,也得顾及明儿,不把竹筒灌满,他们不敢上路。


    夜空洒满星辰,明日瞧着又是一个大晴天。


    老天爷不下雨啊!


    他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哎……


    朱氏和两个妯娌把饼子烙好,仔细掐灭灶火。


    天干物燥,还是在林子里,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大火,这一路大家伙很是小心,只要埋锅造饭,熄火时必是小心再小心,绝不留一点祸端。


    扭头见娘和几个小子躺在凉席上已经睡了,朱氏用布把饼子裹好,留了半篓子交给罗氏,低声道:“娘睡前叮嘱过,饼子烙好留半篓给大山他们当夜宵吃,这些日子他们兄弟几个辛苦了,操心劳肺的,万不能在吃食上省。”


    罗氏伸手接过:“要不要把几个小子叫醒?”烙饼时一个个围着灶头嚷嚷要吃,没曾想转个头的工夫就躺地上睡着了,可见娃儿们累得都撑不住。


    “不用管他们,饿了自己会起来吃。”朱氏和孙氏合力把搁在另一头的甑子端过来,他们家壮劳力多,逃荒连甑子都带上了,先前不但煮了饭,还煮了一小刀腊肉。


    她们这会儿还歇不了,得把腊肉切成小粒,再把米饭揉成团,往里面塞些腊肉粒,回头不但方便携带,吃起来也方便。


    小妹不在,早前她们在家囤的干粮只能眼巴巴惦记着,好在今年新下的粮食和存放在外的粗粮不少,这一路埋锅造饭,倒也没饿着肚子。


    几个壮实小子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一顿都饿不得,大山他们兄弟仨这一路更是劳心费神,哪里还受不得饿?娘体贴,只要歇息造饭,粮食袋子从不吝啬打开,消耗远比村里人家大了不知多少。


    就连娘家爹娘瞧见他们家这么造粮食,都是张大嘴巴暗暗咂舌,可算是信了闺女回娘家时报喜不报忧是真心实意的,她们半点没亏着。


    几十户人家,总不能家家户户都挖个灶眼,多是三五人家凑对合伙,你贴完饼子,我接上蒸饭。


    只有老赵家,自家挖灶自家使,不是不想和别家合力,实在是腾挪不出空来,前脚煮饭,后脚贴饼子,还得抽空蒸个馒头啥的,王氏舀米舀面粉半点不手软,那阵仗搞得跟村里做大席一样,别个灶头早熄了,他们家的灶眼火还燃得熊烧。


    罗氏端着半篓饼子找到三兄弟,见他们躺在凉席上侃大山。


    她绕开随地乱躺的村里人家,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一路大哥领头,三弟压阵,她家老二就是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挪,一日下来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像眼下这般大队伍停下来休息家里人才能凑一起。


    “离那处还有多远?”还未走近,就听自家男人问大哥。


    “快了,紧着赶路,路上不出意外,一日定是能到的。”赵大山听见脚步声一脸警醒回头,见是老二媳妇,反手一巴掌拍在两个弟弟身上,赵二田和赵三地手忙脚乱坐起身。


    罗氏把篓子递给自家男人,晓得他问的是爹和小妹,她心里也惦记小宝,便随手薅了把干树叶子垫吧着一屁股坐下,没急着走。


    赵大山接过老二递来的饼子,卷吧卷吧嚼了一口,刚出锅的饼子吃着满嘴喷香。


    瞧着林子外漆黑的官道,莹莹月色下,隐约能瞧见躺了一地的人:“从这儿往前约莫四五十里有个天坑,再往前走个几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是我和爹约好碰头的地儿。”


    赵三地没让二哥递饼子,自己伸手拿了一个,闻言道:“二哥你没去过青玄观不晓得,上次那一路给我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好在时不时能去里面待待。那年地动骇人啊,山挪位,地翻面,小坑小洼都算平地,大哥说的天坑,小的像山里的洞子,大的像渊深不见底,百里路程能瞧见好几个,摔下去运气好丢半条命,运气不好全家吃席。”


    那一路忒难走,甚至官道还比不上乡间小路,若不是小妹能随时收车,他们遇见平地赶驴车,遇见险地抄小路,不然如眼下这般老老实实靠双腿走,还不知会耽误多少工夫。


    这回他们和爹分成两路,就是人太多了,想着爹先去把人接上,他们随后就到。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刚出潼江镇就没安生过,后来更是被官兵追的钻进山里不敢出来,路绕了又绕,一阵儿瞎耽搁,给他们整的身心俱疲。


    赵二田点头,四、五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他一个人半日就能到,可全村人推着板车背着家当顶着大太阳赶路就不成了,路上有干粮水源还成,撑着一口气走上一日,天黑能到地儿。可没有水,中途就得停下来休息,再避开最热的时辰,一日能到挺悬乎。


    毕竟不是刚出村那会儿,咬咬牙一日能走六、七十里,那时大家伙还没经历被官兵追,体力保持都还成,脚力不弱。可经了那遭,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娃子,一个个身体和心理都遭了大难,再让他们闷头赶路真不成,要出事。


    好在今日寻了这么个地儿,有水源,能造饭,待上两日既能存干粮,又能存水,到时体力恢复些,赶起路来也多了两分奔头。


    大哥说一日就能到,差不离。


    “那处岔路,左去青城山,右往云通县,我和爹商量半晌,那处是最合适碰头的地点,爹和小妹若是顺利,接了人就在那处等着咱,只要他们不乱走,我们朝那处去,两边就错不开身。”赵大山嚼着饼子,几口就是一张。


    说完笑了笑:“爹一听这儿,当即就定了,说等咱到了再商量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还有啥可商量的?爹那性子,不出意外就是顺着往云通县去了。


    毕竟不可能往左去青城山,若是要走这个方向,他们碰头的地点就会是青玄观,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接人,全村往那个方向去就是,慢点就慢点,也没啥。


    至于驴车,半路上总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焦急想碰头。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今日都别歇,大家伙再坚持一下,忍忍到了地儿再歇脚,见着人了也好放心。


    可不成,太累了,老人小娃妇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路能跟上步子没掉队已经很了不起,都是撑着那口气在赶路。


    既然是全村一起逃难,那就不能只顾自个,多方面都要考虑进去。天黑赶路危险,支火把就如萤火微光,招来有心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总有走在他们前面已经休息好体力旺盛的人。


    多个心眼总是没错。


    至于他为啥知道云通县,也是听路上逃难的百姓提起,难民里有好些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地动前的青玄观远近闻名,不少人都曾是道观香客,赵大山听了两耳朵,跟着悄摸认了路,记了名儿。


    而他当时和爹商量时说的则是右行通大道,毕竟不知地名儿。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可云通县是啥地儿啊?眼下又是什么个情况?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抓人的官兵,有没有逃难的百姓。


    兄弟俩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向林子外的官道,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吵闹声,好像又是为了位置争吵起来,他们并不觉得厌烦,反倒有种戚戚然的悲凉之感。


    谁想逃荒啊?


    谁又想睡在陌生的林子里啊?


    林子那头的人,和林子这头的人,都像一只只小鸡仔。


    新平县是鸡笼子,笼子外头四处危险,而他们这群鸡仔待在笼子里暂时安全,可也是东边撞一下,西边躲一下,既怕这个方向,又不得不往这个方向走。


    人生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弄驱赶,他们无力反抗,又用尽了全力去反抗。


    第133章


    兄弟三人沉默啃饼,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脚踩枯叶的声音嘎吱脆响,就算是温差较大的夜晚,林子里依旧闷热的厉害。


    两个本村汉子拎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意,罗氏瞧见了,用胳膊肘撞了撞男人。


    赵二田扭头,坐在他旁边的赵大山和赵三地跟着扭头,见那俩人一脸美滋滋,好似占了多大便宜,瞅见睡了一地的村民,蹑手蹑脚不敢吵醒他们,小心翼翼把水桶拎到存水处,和守水的婆子仔细叮嘱两声,见对方盖上木盖才放下心来。


    “舀完水记得立马把盖子盖上,不要让灰尘和树叶落到桶里,眼下缺水,可浪费不得一点。”


    “晓得,我们注意着呢,一滴都没有抛费。”


    “那就好。”


    “娃儿们都没闹腾吧?可有乖乖排队?有没有人欺负他们?”守水的婆子不放心问,她孙子也去了,那娃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她心头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闹腾惹人嫌,更担心有外人看他小欺负他。


    “都很听话,没闹,伯娘你放心,我会看着粪蛋儿。”


    “好好。”


    说完,俩汉子拎着不知谁家的空桶,刚要走又被人叫住。


    “二娃子,毛豆,你俩拿个饼子去吃。”汪婆子伸手拽住他俩,快速从自家筲箕里捡了俩饼子,不由分说塞到他俩手里。


    “汪婶儿,我不要。”被唤作二娃子的汉子连忙摆手,“我吃过了,还得赶着去装水,先走了哈。”


    毛豆也把饼子给她放回去,咋可能要?如今谁不是守着自家板车上头那点粮食过活,莫说一个饼子,就算是半个都不能要,谁都怕饱了今日饿了明日。


    他俩拎着水桶跑得飞快,汪婆子在后头唤了好几声都没把人留住,嘟囔着瞅了眼被丢到筲箕里的干菜饼。


    在村里时,汪婆子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别说给外人吃食,就算邻居不小心扯了她家菜地里栽种的野葱,她都能站在墙头指着对面骂上三天三夜。


    她也不是突然转了性,就是当日官兵抓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窝蜂四处逃窜,逃命的事儿,人急得脑壳昏昏涨涨,只晓得倒腾双腿赶紧跑,这不,人失误马失蹄,当时一个没注意就摔了一跤。


    若不是二娃子和毛豆拉了她一把,她估计要被踩成肉泥。


    这可是救命大恩!


    只是后来忙着逃命,也就没来得及感谢两个娃子,先前她捡了十来个饼子给他们两家送去,二娃子和毛豆的阿娘说啥都不要,她丢下就跑,打个水的工夫又给她送了回来,说大家伙都不容易,给啥饼啊,大根叔都说了,出了村口咱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拉一把咋了?都是应该的,客气个啥。


    这不,她满腔感恩心意送不出去,这才想着偷偷给两个娃子塞饼子吃。


    可惜还是没有送出去。


    瞧见这一幕,兄弟仨嘴角一扯,脸上露出笑来。


    赵大山伸手薅了两张饼叠吧叠吧,张大嘴猛猛一咬,笑道:“算了,想得多烦得多,动脑子的事儿还是交给爹,咱现在的首要任何就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争取早些去和爹与小妹会合。”


    顿了顿,又道:“大家伙都在,一个没落下,都活着,那就成了。”


    他们全家凑不出个聪明人,啥走一步看三步,不能的,没那个本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观星瞧不出明日天晴下雨,先紧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身边,遇事嚷一嗓子能有一群信得过的自己人扬膀子应和,纵使前方千难万阻,一个脑子想不出法子应对,十个百个还不成?


    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他们总能活下去。


    “我想爹和小妹了。”赵三地看着手头的饼子,突然觉得不香了。


    赵大山也想,爹不在,遇到啥事儿都没个能商量的人,全村都指望他,他感觉肩头担子好重,怪沉的。


    “睡吧,明儿歇一日,后日一早咱就去寻爹和小妹。”赵二田把空篮子递给婆娘,枕臂侧躺,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打起了呼噜。


    …


    太阳当空照,就算躲在林子里,还是热的人汗水直淌。


    排队打水的人换了一波,熬了一夜的守水娃回去睡觉,有兄弟姊妹的轮换,人丁单薄的则由爹娘去占位置。大家伙也不担心家当啥的,有村里汉子们盯着,外人不敢靠近,只要自己人手脚干净,半粒米都丢不了。


    赵大山安排了人守板车,还有守夜巡逻,甭管像不像那么回事儿,这一路大家伙都习惯了,轮到自己就撩袖子顶上,半点怨言没有,一个个都很自觉。


    林子那头的人似乎被特意叮嘱过,连小娃子找柴火都没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估计是怕他们滋事,免得丢了东西啥的说不清楚。


    所有人不想惹上麻烦。


    故而,无论是排队打水,还是各占地盘,几方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林子里鼾声四起,地上躺满了打着赤膊的年轻汉子和稍稍解了衣裳领口的妇人,众人呼呼大睡,就算胳膊腿被蚊子叮咬出密密麻麻的大鼓包都没醒来。


    造饭打水的变成了家里的姑娘小子,爹娘没在身旁瞅着,他们反倒像一座座突然拔高的小山,能扛事儿了。


    赶路时,爷奶爹娘要推板车担箩筐驮家当,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们身上,虽然她们也要背锅拎碗,但比爹娘他们轻省许多,爹娘心疼他们,他们也心疼爹娘,眼下她们撑着精神把路上要吃的干粮拾掇明白,夜里睡上几个时辰,明儿全家就都有力气赶路了。


    如今连偏心的爷奶都不会张嘴让孙子睡觉,孙女干活儿,这话谁都说不出口,说出口都要遭人翻白眼。


    就连三岁小娃都得去排队打水,好歹是个人,能占位。


    大家各有各的忙活,满林子找不出一个闲人。


    傍晚,太阳斜斜落山,能把地面烤出火苗子来的温度稍微降了那么两分,林子里倏地飘出阵阵炊烟。


    一口大锅架在正中央,里面热水沸腾,王氏拿出一包解暑药,连药带渣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药味儿很快飘散开,不难闻,但也不好闻。煮了一会儿,锅中的水渐渐变了色,药味儿开始往鼻子里钻。


    掌管火候的周婆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用勺子搅了搅锅,热气蒸腾扑在脸上仿佛身处蒸笼。


    大人小娃百十号人眼巴巴围着锅,一个个捧碗拿盆,都等着分解暑汤水。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不要挤,一家一盆,都不要争抢,这锅分完还能继续煮。”赵二田接过周婆子递来的勺子,先给自家舀了一大盆,一包药能熬煮好几回,如今缺啥都不缺柴火,只要水够,能一直熬到药渣不出药味儿。


    这解暑药是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在家里熬过一次,喝起来不苦,反而甜滋滋的,解暑效果相当不错,像这么热的天灌上几大口,脑袋都不晕乎了,被太阳晒的眼睛也不转圈想昏倒。


    当时买了不少,娘只带了两包在身上,剩下的全让小宝放在了木屋里。


    “嘶,好烫……”


    “二田,要不再晾晾?也忒烫嘴了!”


    “烫嘴你不知道凉了再喝?这么多人呢,这锅指定不够,还得继续熬!”


    “哎哟你个婆娘扯呼啥,仔细点手上,可莫把汤水撒我身上了!这会儿可经不起烫……”


    “大萝卜,让你娘来端,你个小娃子小心烫着你!”


    人群吵吵闹闹,大人小孩的脸蛋子都晒得通红掉皮,打好汤水的一边嚷嚷烫,一边喜笑颜开招呼自己娃子赶紧过来喝,这可是上好的解暑药,可比后山扯把的草药金贵不知哪里去。


    还得是王婶儿,和他们的大根爷一样,心里头都惦记着他们,连这么好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晚霞村一众村民感动够呛,连连抹着脸上的汗水,心热乎得很。


    大萝卜拦着不让人叫他娘,他捧着二田叔舀给他的大半盆解暑汤水,招呼乖乖等在一旁的小萝卜,捧着盆小心翼翼往自家所在的位置走去。


    “哥哥,要叫醒娘吗?”小萝卜匆匆跟在哥哥身后,小声问道。


    “先不叫,等汤水凉了再叫,让娘多睡会儿。”大萝卜低声道,他们家人少,弟弟又太小,这一路娘带着他们兄弟俩吃了好些苦头,要不是王阿奶照看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早在半路就被落下了。


    娘这一路实在太辛苦,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实在帮不上太多忙,推车他推不动,太重的东西他也背不动,只能尽量拎些小物什给娘减轻负担,他恨不得自己一夜长大,能给娘遮风挡雨。


    可他一下子长不大,只能多做一点事,让娘多睡会儿。


    “小萝卜,你守着汤水,哥还得去排队打水。”到了自家休息的地儿,大萝卜放下盆,嘱咐让弟弟守着,先前听说这边在熬解暑汤水,他实在不放心弟弟,就让三狗子帮他排一下,现在得回去了,三狗子指定着急了。


    “好。”小萝卜乖乖点头,随即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木盆,连哥哥啥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整整一大锅,愣是分的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药渣沉底,不需要赵二田吩咐,旁边一个很有眼色的汉子忙往锅里倒了半桶水,周婆子顾不上手头喝了一半的解暑汤,把陶碗递给春芽让她给拿着,麻溜起身继续去烧火。


    这么热的天烧火可遭罪,但这活儿挺多人抢,是个表现机会,周婆子能从十几个婆子中脱颖而出,如今谁见她不说一声勤快?


    连她王老姐姐都对她另眼相看呢!


    “二田呐,我瞧着水不太够,今日的倒是不缺,就是明儿……”周婆子突然开口道,她不但抢烧火的任务,还抢看水的任务,昨晚村里娃子们排了一夜存的水家家户户贴饼子煮饭就用的差不多了,眼下熬煮解暑药的水还是早晨下午存的,明日就要继续赶路了,路上不定能找到水源。


    最起码他们得把竹筒灌满,把明儿的量给存上。


    可问题就是排队打水的人太多了,就算他们再熬一宿,存下的水都不够一半的人喝,周婆子愁的很。


    赵二田点头,这事儿老三早就想到了,也琢磨了个法子,用解暑药换水。


    小五他们不是挖了个茅坑么?也不知那头的人咋想的,虽然人没往他们这头凑,但屙尿蹲坑居然跑到他们新挖的茅坑去解决,到底是腌臜物,天气热蚊子多,还容易发臭,地儿选的偏僻,两方都不碍着。


    大人不说话,小娃子们却没那么多防备,一起蹲坑时总会叭叭两句。


    赵小五兄弟几个被阿奶嘱咐过,不管和外人说了啥话,都要回来学嘴给她们听。喜儿那小子本就话多,今晨上了两趟茅房回来就说那边有好几个娃子发了热,身子烫了一宿,瞧着像是中了暑,还一直吐白沫。


    娘一听就吓着了,中暑可是大事儿,严重的能死人,他们家好几个娃子,可经不住一点。


    这不,就想到了自家提前备好的解暑药。


    可这事儿不能像造饭一样只管自家人,别的不说,像李大河家的三个狗子两朵花,吴大柱家的驴牛粪鸭四个蛋和一花一草,秀红家的大小萝卜,全子勇子家的二癞狗剩,三个亲家家的孙子孙女……这些可都是和他们家亲的不能再亲的自己人,自家烧锅,熬好了祛暑药总会有人讨要一碗半碗,药包一开,喝一人是喝,喝十人也是喝,于是才有了支大锅煮消暑药一事。


    药有,但缺水。


    眼下和水一样金贵的就是粮食,粮食这玩意儿,那就是命根子,没人舍得拿出来,就算是他们家也舍不得。


    老三的意思,用祛暑药和对面换水,反正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今日打水先紧着他们,他们也不贪心,能把随身携带的竹筒装满就成。


    平安医馆的夏日紧俏货,一副祛暑药一、二十文,比乡下那种在后山随意扯把两把晒干熬水喝的草药效果好了不知哪里去。


    干旱时的水就是金山银山。


    一包祛暑药在能热死人的当下也和金山银山差不多,保命的玩儿,都珍贵着呢。


    果不其然,赵三地拿着消暑药过去,说他们明日一早就走,今日能不能行个方便。


    “我瞧你们这边好些个娃子眼睛晒得通红,走一步晃三下,都是为人父母的,娃子遭罪比我们大人遭罪还难受,我实在看不过眼。”


    “几位老人家都是有本事的人,想来能看出我这解暑药不是啥次等货,一包药不少,能熬煮好几回,你们省着些使,也能让大人小娃都分上几口缓解心头燥意。”


    想到这边的人不齐心,他不由多费了些嘴皮子。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当着他的面商量了一番,当下便点头同意了。


    谁家没个稀罕的娃子?爷爷的大孙子命根子,眼瞅着中暑的娃子一个劲儿吐白沫,浑身发烫,咋叫都没有反应,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先前听那头的人熬啥解暑药,他们这头好些人想去讨要一碗,不过被他们拦下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别人都不可能白给,何必去讨不自在?


    只要不赶路,一日不喝水渴不死,何况他们先来,早已囤了好几桶水,便是稍微让让他们也无妨。


    反正他们明日就走了,少了这么多人,他们能打更多的水。


    咋想都不亏。


    “成!”瞧着最精明的白胡子老头咬牙拍板,“今夜你们去打水,我们不和你们争抢。”


    …


    赵家给对面送了一包解暑药,给他们村换来了明日路上要喝的水,晚霞村的人知晓后,每家每户都给老赵家送了俩饼子。


    不多,就是个心意,不能白让他们吃亏。


    他们今儿也喝了老赵家的解暑汤水,大人小娃都说灌下去立马舒坦多了,连被太阳晒得心慌慌的心口舒缓了不少,汤水管用,是好东西。


    村里人给饼子,王氏没拒绝,谁拿来都接着。


    她不图这点,但村里人有心,这个态度让她心里舒服,也就不觉得自己吃了亏。怕的就是喝了汤水,心头没半点想法,觉得这是该的,如若这般,她保证这种事只有一次,再没有第二次。


    村里人的做法让她暖心,她觉得老头子吓唬一场还是管用,瞧那周婆子,眼下眉眼都慈和了,说话也好听,硬是给她瞧顺眼了。


    “赶紧把汤水喝了,贼头贼脑瞅啥?”扭头见小孙子舔一口汤水就吧嗒舌头,好似在喝什么苦药,一双眼睛来回打转,不知道在咕噜什么坏水,“你莫不是想趁我不注意偷偷倒掉?”


    哪儿敢啊,赵喜委屈嘟囔:“阿奶,我想小姑了,我想吃溪水湃过的冰凉果子。”


    这些日子可苦了他了,肚子倒是没挨饿,但挨渴啊!


    一整日下来嘴巴干的直吞唾沫,实在难受了也只能小口小口抿点水喝,他都好久没有捧着水瓢大口大口喝水了。虽然守水的几个阿婆愿意给他开小灶,但他也不好意思一日去个七八趟,怪臊的,连比他小的小萝卜都懂事不去讨水喝。


    更别说村里其他小娃,全都被大人叮嘱不能去要水,不能讨嫌,只能喝自家分到的量。


    他也不敢去讨要,阿奶知道了会骂人。


    可他真的好渴……


    他好想小姑,想神仙地那条小溪,想烂在小果园地上的果子。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想,他们也想吃果子,想大口大口喝水,想抱着野梨大啃特啃。


    他不想喝解暑汤水,虽然狗子他们都说汤水甜甜的,但他还是能喝出一股药味儿。


    不想喝,苦苦的。


    王氏闻言,抬手往他脑瓜子拍了一下,催他赶紧把汤水喝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外人想喝还喝不到,你倒是嫌弃上了。”


    说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都不知飘向了何方:“也不知你阿爷有没有给你小姑熬解暑药喝,这天实在太热了……”


    她也想闺女,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宝,想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想她甜滋滋的小嗓音……也不知那死老头子到底能不能照顾好小宝?


    糙老汉子不细心,他脏习惯了,可别忘记给闺女洗头搓澡。


    这么热的天,一日不洗就得馊,两日不洗就会臭,女娃子家家不比男娃咋养都成,她闺女自打出生夜夜都是香喷喷入睡,可没遭过不洗澡的罪。


    她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心急,个糟老头子,回头若是让她瞧见小宝头上长了虱子,她非得和他大干一场不可!


    第134章


    “啊——嚏!”


    正是吃夕食的时辰。


    一处有些偏僻,但又能看见官道的林子里,一老头两小娃外加一头驴一只猫,驴吃草料,猫舔糊糊,人啃菜饼,画面十分和谐。


    三人围着个装满饼子的篓子,一口饼一口水原本吃的喷香。


    突然,那吃饭堪比野猪拱食的老头不知咋的突然急了起来,嘴里饼子还没吞下去,又着急忙慌拎起竹筒猛灌。一张嘴能塞多少东西?堵到嗓子眼的饭食还没咽下去,水又灌了进来,仓促之下,不出意外的还是出了意外。


    一声嘹亮的喷嚏,被口腔温热了的水混合着饼渣菜碎喷溅而出,坐在他对面的男娃非常不幸地被喷射了一脸。


    “……”


    青玄呆呆望着对面的赵老叔,攥着饼子的手都在发抖,他感觉脸上有啥东西在往下滑动,恍惚间满满反应过来,那是水,是菜,是残羹,是吃到嘴里又喷出来的饼渣渣。


    进了嘴的东西再吐出来就会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呕。”青玄实在没忍住,连忙捂住嘴,老叔今晨都没擦牙!


    赵小宝捧着饼子,也惊呆了,她看了看爹,又扭头看了看一个劲儿打干呕的青玄哥哥,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家里的猪槽,槽身沾满了陈年污垢积累的野菜糊糊,脏的让人想捂嘴躲开。


    她也确实躲开了,小屁股挪了又挪,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些。


    “喵。”小虎喵呜一声,一个灵活跳跃,躲得最远。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鼻子不知咋的突然痒得厉害,本想先把饼子咽下去,太干巴了又咽不动……”瞧着自己的杰作,赵老汉说不下去了,他一张老脸羞愤通红,揪起袖子就要给青玄擦脸,奈何先前埋锅造饭一顿忙活,袖子脏的没眼看。他忙起身去水桶里舀了瓢水倒盆里,拽过晾在树枝上的干净帕子,“哎哟这事儿闹得,老叔真不是有意的,青玄呐……”


    青玄目光幽幽瞅着自以为挪屁股没被发现的赵小宝,又看了眼笑得有几分心虚的赵老叔,被父女俩气笑了。


    “叔,没事儿。”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帕子,“随便洗洗就成,用不着这么多水,得省着些使。”


    赵老汉讪讪一笑,没给他帕子,把水盆递到他面前,端着让他先洗脸:“洗,仔细洗干净,水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家小宝是个好运娃娃,没水了老叔带她去林子里寻就成了,她运气好,带上她定能找到。”


    这阵子都是这么唬这小子,有意无意给他灌输小宝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小女娃,还给他列举了不少小宝出门就捡钱的事迹。当然,说的都是捡铜板啥的,挖金子的事儿没敢说,太悬乎了。


    而青玄从最开始的怀疑,到最后的深信不疑,可见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打破他认知的神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赵老叔带着赵小宝进山总能找到水源,次次都能担回来两桶甘甜清水,有时还能拎回来一篮子沾着泥土的红地果,一看就是刚挖的,泥巴都还没全干巴。


    最神奇的是,前儿个有一头矮鹿直接撞倒在他们歇脚的大树下,那样子像是出来找水喝迷了路,慌不择路下犯了傻。


    送上门的肉就没有不拿的道理,青玄擦干净脸上的水,抬头就瞧见有两只鸟雀在枝丫上蠢蠢欲动,目标正是挂在粗木树枝上晾晒的鹿肉。


    他随手捡了块碎石,屈指一弹,鸟雀只觉踩着的树枝猛地一个抖动,惊得它们展翅腾飞,叽叽喳喳叫唤两声,随即消失在视野里。


    “好准头!”一旁的赵老汉见此大笑夸赞,“鹿筋留着,回头让我家老二给你做个弹弓,你教小宝玩儿这个,不要教她扎马步。”


    前儿些日子,小宝惦记上了她青玄哥哥的“功夫”。


    赵老汉虽不拘着闺女闹腾,但也不准她爬树下河,青玄这小子不知有啥本事,能在密集些的树林子里跳跃蹦跶,上树下树跟飞一样,远着些瞧,就跟那神仙似的脚不着地,身姿灵活飘飘,厉害得很。


    小宝瞧见了就闹着要学本事,但青玄说学本事要吃苦,还要看天赋。赵小宝坚信自己天赋满满,跟着扎了几日马步,又忽觉自己天赋可能欠佳,目前处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想放弃,但又好想“飞”。


    尤其矮鹿撞树那日,那鹿也不是完全傻的,撞树感觉到疼,又被人声惊吓,拔腿跑的飞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见着肉就眼睛发红的人类,当时除了赵小宝,赵老汉和青玄几乎是同时起身去追。


    原本该是毫无悬念,可偏偏就出了意外,赵老汉一个成年汉子,竟还跑不过青玄这个十岁小孩儿!


    鹿是青玄逮到的,还是活捉,若非养鹿要耗费粮食,赵老汉都想扛去大户人家卖了。


    鹿不便宜,鹿血鹿肉都是好东西,遇到好这口的大老爷,高低得卖个十几、二十两。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卖是不能卖了,倒是时不时能瞧见马车从官道上驶过,但总不能跑过去拦着人问要不要买鹿。人忙着逃命呢,怕是还未靠近,他们就会被家丁护卫驱逐,更甚遇到不讲理的,见他们人少直接抢了鹿就走都有可能。


    思来想去,只能留着自己吃。


    只是天气太热,鹿肉吃了会流鼻血,若想肉质新鲜,放到神仙地留着冬日吃最好不过。但鹿是青玄逮到的,肉还是他帮着一道分割,三人日日大眼瞪小眼,藏肉这事儿实在不好操作,找啥借口都不好使,最后只能抹盐晒干。


    他们落脚地寻的好,视野佳,能清楚瞧见官道,但官道上经过人却不容易发现他们,除非进林子里找水歇脚。


    可一般不会有人选择在岔路口停歇,要么往东要么往西,总是匆匆经过,只留下疲惫背影。


    “……好。”弹弓吗?青玄神色一怔,这种乡下小孩子耍的玩意儿,他给别人当养子时没耍过,给别人当书童时也没耍过,后来去道观更没耍过。


    幼年某些让人不太快乐的模糊记忆里,他好似很羡慕拿着弹弓漫山遍野欺负鸟雀的同村小孩儿,只是那时养母生了弟弟,家里活计全落到了他身上,别说开口要弹弓,他甚至经常因为担柴回家晚了被养父拎着棍子揍。


    青玄偷偷看了眼赵老叔,彻底在心里原谅他朝他脸上喷残羹的可恶行为了。


    …


    太阳渐渐沉入天际,一阵风吹过,驱散了些许闷热燥意。


    和前几日一样,天将黑未黑,赵老汉担着水桶,对盘膝坐在凉席上的青玄道:“青玄呐,我带小宝去找水,你和小虎守好咱家的鹿肉和驴子啊。若是有人来,打不过你就牵着驴往林子里跑,肉能拿就拿,拿不了就算了……尤其看着些大道,瞧见人多的逃荒队伍要格外留意,你见过小宝她大哥和三哥,要是看见他们就赶紧出去把人叫住,他们认识你,都是自己人,你莫怕。”


    他每日照例叮嘱,不厌其烦。


    青玄点头,推开硬要往他怀里钻的小虎,热死了:“叔,你放心吧,我会一直看着官道,绝对不会和大哥他们错过。”


    “叔就信你!你娃子能扛事儿,不让人操心。”赵老汉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走了,还在叮嘱,“盆里剩下的水你用来擦身子,哎哟这天可太热了,可别馊了……”


    这天是真热,而且一日比一日热,势头瞧着愈发不对劲儿,让人心慌慌的。


    赵老汉给青玄留了大半盆水,足够他擦洗一遍身子,甚至还能给小虎洗洗,猫不洗也滂臭。


    洗澡洗脸在这时节其实相当奢侈,连大老爷们都不敢这么造了,太阳一日比一日烈,水一日比一日少,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清形势。缺水不比缺粮,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买到粮食,便是新粮吃不起,陈粮总能混一口度日。


    缺水就不同了,太阳见天冲着晒死人的架势来,甭管井水还是河水,干就是干了,没有就是没有了,粮食能提前调度,水却不能。除非一日跑坏八匹好马,坨一缸撒大半缸,真金白银不当钱往外挥洒,估摸能驱使好汉接上这笔亏血本的生意。


    这也是为啥大户人家全都要往外逃,山不就我我就山,水不觅我我觅水,一个道理。


    当天灾的范围已经严重到自己无法掌握,那就只能及时止损。


    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道理,聪明人在寻找出路,他们却只会困守原地,烧香祈福,恳请老天下雨。


    但,即使天下大旱,旱到皇帝王爷都缺水,老赵家都不会缺。


    赵老汉每日傍晚都会带赵小宝去林子里“找水”,回回不空手。


    青玄不知其中内情,他一向是个节俭性子,生怕赵老叔担着水桶空手而归,他舍不得浪费,三五日才会奢侈一把擦个身子。日日淌汗,就算不动弹,衣裳都会打湿两三回,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没馊,只能说臭的不明显。


    今日实在忍不住了,他脱了衣裳,打湿帕子,着重擦洗几遍脸蛋子,然后才开始擦洗身子。


    用完的水他也没倒,把衣裳裤子搓洗一遍后挂在树枝上晾晒。


    太阳已经下山,林子里依旧闷热,刚洗的衣裳挂个把时辰就烤干了。


    最后,他一把揪住蹑手蹑脚想逃的小虎,连脚丫带毛发仔细给它擦了一遍,天热它不爱动弹,那身毛发能抵御寒冷,却在这样的夏日里极其难捱,遭了大罪了。


    “喵呜。”小虎摊着湿漉漉的四肢,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呼噜声,分不清是享受还是嫌弃。


    …


    走到林子深处,找了个隐蔽位置,赵小宝带爹进了神仙地。


    人刚出现在院子,趴在院门口的大黑子一个激灵,随即撒丫子狂奔过来,围着赵小宝来回打转。


    “汪汪汪!”大黑子歪头咬住赵小宝衣裳往灶房拽。


    赵小宝扎了几日马步,下肢力量见涨,愣是没被它拽倒。她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仿佛能听懂狗言狗语,扭头对赵老汉道:“爹,大黑子说饿了,让给狗饭吃。”


    “汪!”大黑子松开狗嘴,改去咬赵老汉,它不敢去吃簸箕箩筐里的馒头饼子,硬生生挨了两顿饿,狗眼都发晕了。


    “你咋吃的比人还多?”赵老汉嘀咕,昨儿离开前明明给它留了今日的狗饭,恁大一碗够吃一天,它一顿就造没了?


    赵老汉只能先喂狗,然后着急忙慌又去喂牛。


    相比这条敢张嘴咬他的大黑狗,他更惦记稀罕他的小牛。


    他家小牛性情温顺,不爱乱跑,赵老汉心疼它,生怕自己喂食不及时饿着它,向来不拴绳子,它饿了就自己去果园或小溪处啃草。


    而大黑子虽然吃得多,但还算喂的熟,它通灵性,小宝不让它吃簸箕箩筐里的干粮,它就不会动,还会驱赶凑上来啄食的鸡,不准它们在院子里撒欢扬灰拉屎。


    它甚至还会赶牛,盯着不让牛乱走,尤其悬崖方向,牛一靠近它就汪汪叫,作势要咬。


    可以说,大黑子就是神仙地的狗管家,管鸡管牛还管田,没事儿就会去田坎溜达一圈,眼里特有活儿。


    “小宝,你想吃面条吗?爹给你做面条吃。”赵老汉烧了一锅热水,外头热,神仙地的天气如春般宜人,大人还罢,给闺女擦洗得烧水,不然会着凉。


    “小宝不饿,不想吃呢。”赵小宝蹲在院子里看大黑子刨狗饭,那模样跟爹在地里插秧一个样,狗嘴撞碗吃的砰砰砰砰。


    看着看着,她表情突然失落起来。


    “爹,我想小黑子了。”下巴垫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赵小宝小声问道:“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小宝想娘了……”


    原本说好三五日,久等不来,爹又说七八日。


    七八日早就过去了,她十根手指都掰完了,娘和哥哥们还是没有出现。她日日看着官道,马车驴车牛车板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每次看见逃难的大队伍就好期待能看见熟悉的脸,但每次都是失望垂头。


    赵老汉拎着半桶沸水倒入澡盆,又添了凉水搅开,闻言轻哄道:“再等两日,若还等不来他们,爹就带你往回走,咱去找你娘。”


    赵小宝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爹,真的吗?我们真的回去找娘吗?”


    高兴一瞬后,她又扭头继续画圈圈,嘟囔:“我们一走娘就来了怎么办?会错过的。”


    青玄哥哥说附近有好几条小路,他们从青玄观过来走的也是小路,若是他们走大路回去,哥哥他们走小路过来,那在半路上就碰不到面,就错过了。


    她才不傻。


    “不怕。”赵老汉笑着招手,赵小宝噘着小嘴一脸不开心挪过去,赵老汉把她摁到小板凳上坐着,给她解小揪揪。这还是青玄束的发髻,小道士么,绑头发比他强多了,“我们让青玄在这里等着,甭管你大哥他们走哪条路,总会往这里来,就看谁先找到谁了。”


    眼瞅着约定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十号人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也担心他们路上是不是出了啥意外,嘴里急的燎泡,灌水都压不下去。


    再等两日吧,若还不来,他真得往回找了,实在坐不住了。


    青玄那小子是个能撑住事儿的,这段时日他也算瞧出来了,让他守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两头抓总比一头干着急来得强。


    第135章


    天色早已黑沉,夜空明月高悬,星河灿烂。


    赵老汉担着两桶水,背着洗的香喷喷的闺女,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疲意从林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青玄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翻身而起把树枝上的衣裳取下快速穿上,刚系好腰带,便看见被赵老叔用绳子捆在胸前的赵小宝歪着脑袋睡得口水直流。


    夜夜都要来一遭,也是怪遭罪。


    “叔,我们省着些用水,每日都去担太辛苦了。”他迎上去帮着把水桶卸下来。


    赵老汉肩膀一轻,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屁股,一只手解开腰间绳子,把睡得直打呼的娃抱到车厢里,闻言摇头:“两桶水咋够使?恁热的天,都不够人喝的,何况还要洗个手搓个汗巾,几瓢下来水桶就见了底,不经用。”


    又道:“没事儿,远是远了点,能寻到水就成,渴不着就是万幸了。”


    “那叔你给我说一下路咋走,明日我去担。”他力气大,更不怕走夜路,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白日黑夜在他眼里没差,早习惯了,“你和小宝留着守驴和肉,别让她跟着奔波了,山里夜晚蛇虫多,实在危险。”


    那可不成,赵老汉心想,哪有什么深山水源?全是他胡诌的,你去可担不着水。他只能打哈哈:“那不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山,小宝这娃讲究,一日不洗澡洗头就挠痒痒睡不着喊难受,我带她去方便洗漱,免得回来浪费水。”


    哄骗孩子他也于心不忍,但没法子,不给闺女拾掇干净,他都可以想象回头老婆子得下多狠的手力揪他胳膊肉,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大人忍忍就算了,闺女咋能跟着遭罪?


    赵老汉只给闺女洗了澡,他自个没洗,只随便擦了擦,从外表瞧还是一副埋汰的逃荒模样。青玄这小子鬼机灵,感觉比瑾瑜还要难哄,他也怕自己哪儿没藏好露出尾巴给他瞧出不对劲儿来,可愁了。


    想快点和老婆子他们汇合,也是想把这娃尽早丢到小五他们那群男娃子堆里去,到时隔开他和小宝,暴露神仙地的几率就会更小了。


    两张凉席紧紧挨着,身后就是系在树上的驴和卸在地上的车厢。


    赵老汉把在车厢里睡得呜呜哭的闺女抱出来放在两张凉席的中间,青玄则在四周撒上驱虫药粉。还没撒完,他就听见了鼾声,扭头就见赵老叔已经挨着赵小宝睡着了。


    像个毛绒枕头般趴在赵小宝脑袋处的小虎掀起眼皮懒洋洋瞅了他一眼。


    青玄叹气,蹬掉草鞋,躺在了赵小宝另一侧,和赵老汉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中间。


    他枕着手臂,望着漫天星河,却有些睡不着。


    想到当初赵老叔还让他离赵小宝远一点,结果这会儿已经让他俩睡一张凉席了。倒不是赵老汉心大,许是身处陌生环境,身边没有让人安心的气息,赵小宝一个人睡在车厢里会无意识哭喊叫爹娘。


    睡外头又不安全,生怕半夜被蛇咬了,无奈只能睡中间。


    青玄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子,他当小乞丐时经常蹲守在风月场所的大门口,那里的客人出手阔绰,动辄便扔铜板和碎银子,就为了装阔气表善心讨姑娘欢心。和小姑娘睡一张席子,他其实有点别扭,虽然赵小宝只是个啥都不明白的小鼻嘎……但她也是小姑娘。


    思绪游离间,一只胖乎乎的腿怼了过来,青玄望着夜空,熟稔地给弄下去。


    “青玄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赵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缩进爹的怀里,又被衣裳上的汗臭味儿熏的难受,捂着鼻子打了个滚,挤到青玄身边紧紧贴着他。


    刚洗过的衣裳,虽然不香,但也不臭。


    “……”青玄忍不住推她,“你过去一点,热。”


    “哦。”赵小宝撅着腚往后挪了挪,下半身贴着爹,上半身依旧紧紧贴着青玄,挪了,又好像没挪。


    一大一小两道呼噜声,此起,彼又伏。


    虫鸣声声,低吼阵阵,青玄望天,嘴里缓缓吁出一口闷气,随即闭上了双眼。


    …


    翌日,三人继续苦等。


    这一日,不知是何原因,他们感觉从官道上经过的难民明显变少了,一早上就只瞧见两辆骡车匆匆驶过。


    直到下午,才有稀稀疏疏几个推着板车的难民缓缓出现在官道上,话里话外,似乎是分了家的亲兄弟各自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大哥,姑母已经好几年没有往家里递信儿了,过年过节也没个消息,咱就这么去找她老人家,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要把我们赶走啊?”走在后头,模样瞧着要年轻几分的汉子面露担忧道。


    老家干旱,水井早在半月前就干了,村里人还在哭天抢地烧香跪求老天下雨时,大哥果断让他收拾好家当,要带着他去丰川府投奔姑母。


    他阿爷阿奶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他爹和早年嫁到丰川府的姑母。


    他们爹性子老实,没啥本事,一辈子都缩在村里当个没见识的老农民。姑母却不同,她还在家里当姑娘时就是个脑子活络的,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结识了一个行商,对方是丰川府人士,家境殷实,能说会道很有两分本事。


    这门亲事是姑母自己找的,自己要的,虽然爷奶不同意,觉得太远了,还高攀了,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姑母死活要嫁,家里人拗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姑母嫁过去后,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年年回娘家都带不少节礼,对他们兄弟俩也很是疼爱。


    只是不知为啥,前几年姑母突然和娘家断了联系,恰逢当时爹去世,他们抽不开身,递信儿去丰川府,也只得来一包包裹,姑母人没回来。


    之后新平县地动,他们村也糟了灾,自家的房子塌了,老坟垮了,他唯一的儿子还死了。


    再次往丰川府递信儿,询问姑母可安好,也只得了安好的口信儿,姑母还是没有回来。


    照理说,姑母那个性子就算人不回来,也会捎点啥回来,就是啥都没有才奇怪。管事也只说姑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两年身体不好,甚至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早已成家,日后需得靠自己,两方路途遥远,来往不方便,便不来往了。


    态度生疏又冷漠。


    他们只想着,许是爹去世,姑母在娘家已经彻底没了牵挂,不愿再回来。他们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成了那上门打秋风穷亲戚,被姑母讨嫌。


    可天下大旱,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只能往外逃。


    他们家在外地唯一的亲人就是姑母,只能去投奔她老人家,就算明知可能会被嫌弃,被驱赶,也只能厚着脸皮上门。


    “那也得先去。”被唤作大哥的汉子头发半百,面容明显要苍老不少,但实际他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早一日走,路上逃难的人就要少一个,留在村里没活路,老二,这日子好不了了。”


    他语气怅然,心里未尝不担心,只是他们没得选了。


    早年姑母时常贴补娘家,爹存下那笔钱买了几亩良田,临死前,爹念叨着姑母,然后给他和老二分了家。他和老二感情好,并没有因为分家大打出手,虽是各端自家碗筷了,但农忙时节也是你干完了帮我,我干完了帮你,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倒也还过得去。


    只是世道不安稳,前头天灾,老二死了唯一的儿子,他死了唯一的女儿,连小儿子的腿都被房梁压断了,日子这才越过越苦。


    但再苦他也没想过去打秋风,只想着咋把自家日子过顺溜,秋收时节下了新粮能给丰川府送些去,聊表孝心。


    可谁知道老天爷他不给活路啊!


    其实早在今年开春他就瞧出天气不对劲儿,他爹是个老庄稼把式,会看天时,地里的活儿更是手拿把掐,他还在世时教了他和老二不少老庄稼人才知晓的经验,只是那会儿他没太放在心上,只以为今年天时不好,粮食可能会欠收,哪里敢往大旱这方面去想?


    结果不敢想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他和婆娘生了两儿一女,闺女死了,儿子瘸了一个,剩下那个也才十三,不顶事。老二一儿一女,儿子死了,闺女才八岁,虽懂事,但是个姑娘家,也不顶事儿。


    旱情愈发严重,地里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村里人为了抢水打的头破血流时,他就已经在琢磨逃难了。现在不逃,等日后逃难的人多了,他们兄弟俩人根本护不住家当和婆娘儿女。


    人太少,路上不一定安全,他就想着多找几户人家结伴同行,好歹是相熟的本村村民,咋都比外人放心些。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苦口婆心一通劝说,换来的却是斥责怒骂,他们宁愿日日在村里乡里抢水干仗,嚼树根吸吮汁水,烧香拜佛跳大神,都不愿往外逃难。还骂他脑子坏掉了,他爹卖了一辈子力气买了几亩地他说丢就丢,骂他败家玩意儿,他爹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他既生气,又无奈,最后只能带着老二一家离开。


    逃难的日子也如他所料,刚出家门就困难重重,若非有丰川府这条活路在前头吊着,他也不敢说自己能撑下去。


    石大郎道:“我们先去找姑母,要是她老人家一切安好,我们也能放心。”


    他心里也不踏实,但也是真的惦记她老人家,只是当年那管事说话实在太过难听,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再联系。


    眼下是没得法子,他不活,他儿子和侄女也得活,总要为他们讨条活路。就算姑母真嫌了他们,那也得走到跟前让她嫌。


    再不济,他们真被赶出来,也方便重新寻活路,在丰川府讨饭都比窝在老家强。


    石二郎点头:“听大哥的。”他脑子没大哥聪明,大哥说啥就是啥。


    扭头见闺女热的直抹汗,麦色小脸被晒得通红,肩头担着的扁担仿佛要压弯她的腰,顿时心疼的不行。他儿子没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闺女,可不能再出事:“大哥,歇会儿吧?天色不早了,走了一日,咱们中午还没吃饭呢。”


    石大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婆娘背着小儿子一张脸累得发白,他瞅了眼四周,挺安静,便点头:“去林子里寻个歇脚地儿,别在外头蹲着,太打眼。”


    石二郎点头,寻了条树木没那般密集的小路推着板车钻进林子,他闺女石稻花跟着把箩筐担进去,又赶忙出来帮娘卸背篓。冒尖的背篓都能够上垂下来的树枝,妇人瘦小的身体背着一家三口的棉被衣物,腰已经弯到额头能碰到小腹,镂空处甚至还挂着水瓢竹筒等物什,可谓是把空间发挥到了极致。


    树林子里晒不着太阳,虽也闷热,但比外头强多了。


    两家人原地歇了会儿,缓过了气,又开始推着家当往里走。和赵老汉他们一样的想法,自己人少,得防着外人,最好躲远点,不被人发现最好。


    赵老汉正听得起劲儿,咋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不走了,还拐进了林子里,还是他们这个方向。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也没必要躲,一老两小三人盘膝坐在凉席上,就这么眼睁睁瞅着他们走了过来。


    “……”


    “……”


    石稻花端着娘的背篓,冒尖的棉被衣物挡住了后头的人的视线,石二郎推着板车,见闺女站着不动,刚想问咋了,就瞧见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绑着一头驴。


    “大哥,是驴!”石二郎一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是野驴!”


    “野你个头!”石大郎已经看见赵老汉他们了,对方坐着,他们站着,侄女还挡着,但其实走在后面的一眼就看见了,反而老二凑得近被挡了视野。他一张脸青白交加,铁青是被老二气得,个蠢蛋东西,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是野驴,他在乐啥?


    惨白是萌生了退意,这里咋有人啊?


    咋整?换个地儿重新歇过?


    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地儿还不错,平坦,树叶子也没掉光,能遮阴。”赵老汉指着几丈外的空地,率先打破沉默,“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他看着这行人,尤其是最前头的石稻花,眼中满是惊叹。好一个莽实姑娘,抱着比她人还要高的背篓竟是走得四平八稳,脸上看不出丝毫忍耐勉强,和他大孙子差不多的年纪,却比他大孙子还有把子力气。


    还挺有孝心,晓得心疼娘,先替娘搬东西。


    从这群人进林子,他就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也得防一手啊,带着俩娃儿呢,还有让人眼红的壮驴一头,若是来人心思不正,争执怕是避免不了。


    不过瞧着还成,普通农户,大哥顶事儿,老二缺心眼,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弱小,还有个娃儿腿脚好像有问题,被娘背着没下地。


    没啥威胁。


    “多谢老丈。”石大郎也在观察他们,见只有三人,其中两个还是小娃子,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和姑母家的娃子一样白净,一看就不是乡下娃。另一个长得糙些,是乡下小子模样,但也只是个孩子,个头还没他家老大高。


    老汉虽生得魁梧健壮,但只有一人。他和老二是两个人,就算打不过,跑总是跑得过的。


    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挪动。


    赵老汉扭头看向身旁的闺女,用手指着自己:“老丈?我?”


    我有这么老??我头发还没你白得多呢!


    赵小宝都没心思瞅她爹,小嘴张得能塞下鸡蛋,眼巴巴望着石稻花的背影,羡慕极了:“青玄哥哥,那就是‘好筋骨’吗?小宝好羡慕呀!”


    那个姐姐扎马步一定很厉害!


    第136章


    石稻花累得很了,她靠在树上,感觉身体十分疲乏,两条腿酸软没了知觉,被麻绳累出血痕的肩膀更是碰都不敢碰,稍动一下就牵扯的嘴角“嘶”声连连,额头汗水大淌。


    耳边是鼾声,爹躺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娘耷拉背倚背篓眼皮耷拉脑袋一点一点,想睡,又惦记着自己家当。


    大伯和表哥一路也累得很了,撑了会儿没撑住,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知。倒是大伯母没睡,抱着表弟在给他换衣裳,表弟腿断了走不了路,一路都是她背着走的,明明累得是她,出汗的是她,该换衣裳的是她,偏她心疼小儿子晒了一路的太阳,出了一身汗,歇脚后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他换身干燥衣裳。


    “娘,我自己穿,你歇会儿吧,我看着板车。”石二娃低声说。


    “娘不累。”石大郎婆娘把小儿子换下来的衣裳挂在树枝上,“渴吗?娘给你砍截甘蔗。”


    “我不渴,不吃。”石二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懂事地摇头,又道:“娘你歇会儿,有啥事儿我叫你。”


    石大郎婆娘确实累了,闻言点点头,一只手拽着小儿子衣裳,不多时便响起了沉闷的鼾声。


    石二娃被娘背着睡了一路,这会儿清醒得很,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家和二叔家的板车,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会望过去。


    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两家人休息的时候,就由他守着家当。他年纪小,腿还断了,在路上是个累赘,啥事儿都干不了,不能帮爹娘哥哥背东西,反而还要连累娘一路辛劳背着他走,石二娃很心疼娘,又不敢说让娘别管他这种话,他知道的,一提自己的腿,娘就哭,爹自责,大哥也抱着他哭,都怪地动当晚睡得沉,没及时抱着他逃出来。


    “二娃。”


    石二娃揪着根泛黄干枯的野草,听见一旁堂姐的声音,忙扭头看过去:“姐,你睡醒啦?”


    “没睡着呢。”石稻花很累但睡不着,见身旁半睡半醒的娘猛地一点脑袋就要睁眼,她忙伸手拍拍她后背,等她又睡过去,才小声道:“你饿不饿?我这里有窝窝头,给你半个。”


    石二娃摸了摸肚子,咋不饿呢?他在路上就是被饿醒的,只是没吱声,闻言伸出手,半点不带客气:“饿了。”


    石稻花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丢了一半过去:“接着。”


    她亲弟弟死了后,就一直把隔房的堂兄堂弟当亲兄弟处了,主要是爹娘私下老说他们可能日后生不出娃了,娘身体不好,爹说他身体也不咋好,要她和堂兄弟处好关系,日后长大了嫁人在娘家才有依靠,和男人合不来干仗会有兄弟帮她。


    不过石稻花没当回事儿,二娃腿都断了能干啥?她对二娃好纯碎是爹和大伯关系好,他们这辈儿的兄弟姊妹关系也好,平日里没啥矛盾,又是一个祖宗一个阿爷阿奶,自然亲近。


    姐弟俩沉默啃完窝窝头,望着被树叶遮蔽后还能感受到的烈阳,嘴里阵阵发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了丰川府就能好吗?


    姑婆会欢迎他们吗?


    她老人家会不会把他们赶走?毕竟已经和老家这边断了往来。


    姐弟俩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说话,石稻花耳尖地听到一串脚步声,她身体下意识坐直,手已经握住了箩筐里的菜刀。


    赵小宝躲在一颗大树后,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瞅着她手头的菜刀,没敢过去,但也没走。


    在这儿待了好些时日,睁眼闭眼都是爹和青玄哥哥那张脸,就算青玄哥哥长得怪好看的,但也看腻了。眼下好不容易来了外人,可不就没忍住屁颠颠凑过来了。


    石稻花眨了眨眼,攥着菜刀的手松了松,眼中的防备丝毫未减。


    反倒是石二娃,他年纪要小些,又见她是个小姑娘,长得圆乎白嫩可爱,他哪儿见过这样的小女娃啊?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就是个白团子,忍不住开口道:“你,你躲树后干啥?”


    赵小宝探出脑袋:“小宝没有躲。”


    石稻花见她眼睛滴溜溜转,脸上是一团天真稚气,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小娃了。


    大旱后,无论是守着村子不乐意逃难的村民,还是逃难路上的难民,大人小娃都一个样,身上埋汰,脸上麻木,小女娃那身干净的衣裳和白乎的小脸,无一不在表示她家人很有本事,还很疼爱她。


    她攥着菜刀的手又松了几分。


    对姑娘好的人家,总不会坏到哪里去吧?再说,他们也就三个人,还只有一个大人,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她力气很大的。


    石稻花彻底放下了菜刀,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没人会讨厌这样的小娃子:“你是来找我们玩儿的吗?”


    赵小宝扒拉着树皮,慢吞吞点头。


    “你阿爷知道吗?”石稻花见她乖乖巧巧的模样,心头一软,甚至还操起了闲心,“不要随便靠近不认识的人呀,如今世道不好,坏人很多的。”


    赵小宝眨了眨眼睛:“那是小宝的爹,不是阿爷。”


    “……”石稻花默了一瞬,在看见她身后又冒出个男娃的脑袋,手又忍不住去摸菜刀了。


    青玄看了眼姐弟俩,拉着赵小宝从树后出来,大大方方走到离他们几丈的距离才停下。


    四个娃儿大眼瞪小眼。


    “青玄哥哥,我们过来干什么呀?”赵小宝拽了拽青玄的衣裳,悄声问他。


    “不是你想过来?”青玄低头看她。


    “哦。”赵小宝点头,她是想过来瞅瞅的,但只是偷偷瞅瞅,没有要走这么近的。不过来都来了,她掏掏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掏出几颗红地果,交朋友嘛,给吃的好说话,“姐姐,小宝请你吃果子。”


    石稻花望着她捧着的果子,红彤彤的,很大一个,囫囵一瞧得有七八个。红地果在乡下不是啥稀罕玩意儿,往年到了季节,她能在后山挖好大一篓,漫山遍野,只要仔细找,能在坡坎旮旯角寻到好大一片。


    她打小就往山里钻,是寻野果子的好手,红地果刺泡八月瓜毛桃子……再深的密丛她都钻过,再高的树她都爬过,哪片山坡的红地果她都挖过,但没见过这么大颗的,她寻思那片土地应该很肥沃,这果子再长长都能比毛桃子大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时节,莫说野果子,就是果皮都不会轻易掏出来给一个外人。果皮也有水分,砸吧两下也能解解渴呢。


    石稻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挪开眼,没伸手:“你是叫小宝吗?名字真好听……我不要,你放回去,别让你爹知道,他会骂你的。”


    咋能随便掏吃的呢?多危险啊,若是遇到坏人,那可就麻烦了。


    “爹不会骂我的,爹从来不骂我。”赵小宝挺起小胸脯,青玄哥哥在她身边,她胆子很大,干脆走了过去,脸上是藏不住的好奇,“姐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去哪里呀?”说着直接把果子放到她并拢的腿上。


    石稻花黝黑的脸一红,想把果子还给她,赵小宝已经蹦蹦跳跳蹦到石二娃身边,瞅了他几眼,又回来蹲坐在石稻花身边,抱着双腿外头看她。


    石稻花心口怦怦跳,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娃,心软成一滩水。她把红地果放一旁,伸手在箩筐里摸了摸,拽出几节被泥巴包裹着的甘蔗,她粗糙的手指几下扒拉掉泥土,又在衣裳上擦了擦,才递给赵小宝:“给你吃。”


    “这是什么呀?”赵小宝伸手接过,这个像竹子一样的东西,怪沉手,一节节但不是空心。


    “这是甘蔗,把皮扒拉嚼着吃有水,很甜。”石稻花家里种了一亩甘蔗,这玩意儿还是姑婆当初带回来的,大伯和爹是想着种了个娃子们甜甜嘴,没想到大旱后,河水和井水都见了底,连地里的庄稼都死了一大片,那亩甘蔗却坚挺地扛了过来,“裹泥巴是防止变坏,甘蔗砍下来几日不吃根部就会变红,红的不能吃。”


    村里人也惦记过他们家的甘蔗,有人偷偷砍回去,但没舍得一下子吃完,放了几日后根部变红,那人没当回事儿吃了,隔日就嚷嚷肚子疼,闹了很大一场热闹,之后就没人惦记那块地儿了。


    逃难之前,大伯和爹把甘蔗全砍了,用河中央的湿泥巴在外头裹了一层。这是个笨办法,但还挺管用,他们在路上寻不到水就啃甘蔗,撑了好些日子,这会儿拿给赵小宝的甘蔗也是好的,只要把头尾部分削掉就能吃。


    是很好东西。


    石稻花敢给,也是因为她能做主,她从小力气大,上山下田干农活,比她娘还能干,是家里一大壮劳力。弟弟死后,连爹都听她的话,她现在能当家做主。


    尽管她也才八岁。


    尽管她爹觉得她还小其实并不能顶事儿。


    赵小宝捧着手头的甘蔗,她没吃过诶,翻来覆去摸着稀罕得不行:“姐姐你也吃果子,很甜很甜,是小宝亲手挖的。”大黑子狗爪子刨土,她在小果园亲手捡起来的。


    “嗯。”石稻花这次没拒绝,给一旁的堂弟分了一个,剩下的她没动,装在水瓢里,差不离两家人一人一个的量。


    装好,她才回了赵小宝之前的问题,说了一个赵小宝没听过的村名,然后才道:“我们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你们呢?”


    青玄听到“丰川府”时,眸光一闪。


    赵小宝没注意,高高兴兴道:“小宝要等娘和哥哥嫂子侄儿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呢,爹和青玄哥哥都不认识路,是吧青玄哥哥?”她仰头看青玄。


    青玄揪了揪她的辫子,顾左右言其他:“赵小宝,你辫子歪了。”


    赵小宝吓得连忙伸手摸辫子,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板正的不能再板正,气呼呼扭头不理他:“你胡说,我不理你了。”


    青玄摸了摸鼻子,见石稻花在看他,便问道:“你们来时有没有见过一群难民?领头的是几个壮汉,队伍里有妇孺老少,差不多……”


    他扭头看了眼赵小宝,斟酌着道:“百多人,齐心,听指挥。”


    他对能携着全村一起逃难的赵老叔家很是崇敬,要知道能把一个村都能治服气可不容易,光亮拳头可不行。


    每回问起,赵老叔和赵小宝都很自信,问就是全村都听话,指哪儿打哪儿,让挖树就挖树,一条心自己人,可以放心!


    虽然他不知道这和挖树有什么关联,不过一路走来,日日望着官道走过的难民,他深觉赵老叔说的没错,逃难还得人多才行。


    人少出门,啥都保不住,婆娘儿女驴车家当,都是别人的。


    人多,就是张矮凳都没人敢伸手来抢。


    他又看了眼石家,瞧,这就是人少的弊端,大人休息,娃子看守,菜刀都要放在手边儿才能安心。


    第137章


    石稻花没想到他们是在这里等人,等的还是大队伍,听话音,约莫是全村老少,连走不动的老人都带上的那种。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便陷入了沉默。


    “路上人很多,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你们说的那群人。”石二娃吃了果子,实在不忍心看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装着失望,可也不能说谎,实话实话道:“爹说我们能顶事儿的壮劳力只有两个,大哥都是个凑数的,路上我们根本不敢停下,尤其是人多的地方,还得绕开走,不然保不住家当。”


    石二娃忍住想舔手指的冲动,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红地果,红着脸道:“一路也遇到了不少人,像我们这样的独门独户有,几十人成群的逃难队伍也不少,但都是些壮劳力多的人家,有小娃子,也多是男娃子,连女娃子都没有几个……老弱,老弱就更少了。”几乎没有。


    走得动,能驮家当的还罢,完完全全走不动路的老人家他真没见过。


    爹娘他们一路辛劳,其实没太多心力观察周围,更没注意女娃老人之类的事儿。倒是他,被娘背着,望着娘被汗水浸透的衣裳,内疚几乎快要把他淹没,又不能挣扎闹腾,那样只会给娘增加负担,一路只有用别的事转移主意力。


    歇脚看守家当,路上观察四周,这些都是他主动揽过来的活儿。好比见到数十人的大队伍,他会立马招呼爹娘叔婶赶紧换条路走,总之能避就避,绝不碰头。


    青玄倒没怎么失望,想到今日赵老叔说再不来人要往回找,让他继续在这里守着,只能真要如此了。


    打探了一下消息,没多打扰,青玄拉着赵小宝回去。


    说完,赵老汉沉默片刻,拍板决定:“明早我就带着小宝往回走,青玄,你换个地儿蹲,离他们远一点。”


    虽然那两家人瞧着不像是坏的,但这世道考验啥都别考验人心,青玄有本事,躲不是难事,只要他有心就出不了事儿。


    “我给你留半个月的干粮,若是半个月后我们还没来,你就……”他顿了顿,想说你就回青玄观吧,回头咱再来找你。转念一想,若是半个月他们都还没回来,估计是真出事儿了,那还咋顾得上他啊?


    便道:“咱就有缘再见吧!”


    青玄还未说话,手指便被一只小手攥住,赵小宝用另一只手拍着胸脯道:“青玄哥哥放心,小宝接到娘和哥哥们就立马回来找你,定要不了半月!”


    望着她认真的小脸,青玄哑然,笑着点头:“那你早些来接我,我等你。”


    “嗯!”赵小宝狠狠点头,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要给他留什么干粮了,青玄哥哥一个人肯定很难过,她要给他留很多好吃的,让他没心思琢磨别的。


    石家那头也在说话。


    一觉睡到傍晚,石大郎和石二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数人,见人齐全,满意点头,然后再是清点家当。


    石二郎望着水瓢里多出来的红地果,伸手就要去拿,石稻花眼疾手快抢过来,一人分了一个,然后把先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给了对方两节甘蔗的事。


    有来有往,不是啥人情债,石大郎便没有拒绝,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啃着窝窝头,珍惜地吸|吮着果汁,商量着接下来的路还咋走。


    他们当然是识路的,不说青玄观香火鼎盛时爹经常来上香,就说去丰川府,新平县也是条好走的道,总之大路小路他们都能走,一路能安生过来,也是凭借着以往经验。


    石大郎是家里的主心骨,但要说机灵,还得是石稻花。她心里藏着事儿,有一个想法在她心里疯狂滋生,从见到赵小宝,和对方短暂接触后就再也止不住。


    单门独户逃难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从村里出来,他们除了要避能晒死人的日头,还要避人,人多的队伍他们不敢往前凑,人少的队伍他们也不敢搭话,别看他们是两家人,实则还比不上壮劳力多的大家庭。


    一个人的精力是会用完的,大伯和爹把全部力气和心神都用在了家当上,负重前行真的很辛苦,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别的地方,老早之前她就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新平县里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照他们现在的脚程,快则半月,慢则要走整整一月才能到。


    这还是路上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如果他们能跟着靠谱的队伍走,就算值夜,爹和大伯也能轮换着休息,遇到啥意外也有力气跑路,不用再时刻防备路上的难民,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在绕远路的路上。二娃也不用在黑漆漆的晚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响动吓得发抖还不敢吱声吵醒他们。


    虽然大伯都没有说,但石稻花能感觉到,他把自己崩的很紧。就像山里猎户随身携带的那把弓,崩的太紧,总有断的一天。


    大伯觉察出异样,让村里人跟着他们一起逃,村里人不领情,反而把他狠狠唾骂一顿。他身上压着很重的担子,担子里装着他们两家人的命,他不敢放松一点。


    此时此刻,石稻花是庆幸的,还好大伯没带上村里人。不是人人都有肩负全村人性命的能力,村里人心思多,老实的没几个,不领情的人家两只手都不够数,若是带上他们,反而安生不了。


    她对村里人没啥感情,对那群指着大伯和爹鼻子骂不孝子没良心的本家人也没啥感情,她现在就想活下去,带着两家人活到丰川府。


    甭管姑婆欢不欢迎他们,大伯说得对,总要到了地儿再说,就算被赶,也得有命在。


    他们已经很累了,真的好累,再这么下去会撑不住的。


    心里想了很多,手里的果子还没吃完,石稻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大伯,我们能不能先不走?再等等。”


    石大郎擦甘蔗的手一顿,一个果子不解渴,他们每日都会砍一根甘蔗分着吃。路上不是没见过水源,只是没敢去和别人抢,渴到嘴皮子干裂起皮,喉咙咽口水都生疼的时候,他不是没升起过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只是这股冲动在看见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被一群人揍的汉子时,他就放弃了。


    他和老二连受伤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若出事,大娃是护不住弟弟妹妹的。


    稻花是个机灵姑娘,比他两个儿子还聪明,有时候遇到事儿他宁愿和侄女商量,都不乐意和老二那个憨包说话,闻言,思虑片刻便懂了她的意思:“你想跟着他们等人?”


    石稻花小心看了看大伯脸色,见他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鼓励的样子,似乎是让她继续说,心头也不由松了口气:“是的,我想和他们一起走。”


    她肃着小脸,看了眼自家板车,认真道:“大伯,这么下去不成的,眼下我们还有甘蔗,能避开人不去和别人抢水,忍着些还能撑下去。可等甘蔗吃完了咋办?我不想你和爹豁出命去和别人干仗,不是我看不起咱家,就是……”她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还是说,“……爹力气还没我大呢。”


    打架是打不过的。


    “现在只是打架,没有伤人性命,日后呢?”她想到那个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被打得不敢吱声的汉子,“我们人比小宝他们多,可她爹没有赶咱,还给指道,让我们休息。小宝是个很单纯的小姑娘,大伯,她像我们还在村里时,那个只晓得满村蹦蹦跳跳玩捉迷藏让人找的村长家的小孙女。”


    村长有四个孙子,唯得那一个孙女,向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天真烂漫,不晓世事。


    石大郎看了侄女一眼,心里想法和她一样,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的人家,心头总有一片柔软地。


    乱世吃人骨,吸人髓,金尊玉贵的娃子都得往脸上涂抹锅底灰才能活下去。小姑娘养的胖嘟嘟,白嫩嫩,可不就是告诉别人这里有个人参果,快来摘?


    那老丈瞧着不似蠢人,他那般毫无顾忌,可见有所依仗。


    石大郎不由想到他那魁梧身躯,竟是比他们后山的猎户还要壮硕,是有真本事在身吧?


    稻花都能想到事,他咋可能想不到,只是这一路走来,他们见着人就躲,就算偶有相遇,也是匆匆离开。


    他不敢信任别人,别人也不见得信任他们。


    见他犹豫,石稻花也不催,只是扭头看爹:“爹,你从板车里抽两根甘蔗给我。”


    “干啥?”石二郎问归问,抽甘蔗的动作却很麻利,砍成小节放在箩筐里方便拿的是一日没吃完的量,藏在板车里的是整根,根部用泥巴封了口的,甘蔗上头裹着的枯叶都没扒拉。


    “送给小宝,她好像没吃过,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石稻花说。


    “哼,就你瞎大方,送两节不够还要送两根,这可是能救咱家命的东西呢。”石二郎嘀咕,攥着甘蔗没动,有些舍不得,“没吃过多正常,这物金贵着呢,能熬红糖的……卖可贵了。”


    石稻花拽了拽,没拽动,一双野生粗眉拧成毛毛虫,看着爹:“松手。”


    “真松啊?”石二郎没想到她真要送。


    “松。”石稻花言简意赅。


    石二郎哼哼两声,到底还是松了,闺女大了,会使唤爹了。


    “送吧。”石大郎想了想,让大儿子从自家板车也抽了两根甘蔗,选的粗壮结少的那种,一看就诚意满满,“我和稻花过去一趟,你们在这里守着。”


    他抱着甘蔗,过去时,赵老汉他们仨正坐在凉席上吃夕食,一口饼子一口水,吃的那叫一个舒坦。


    石稻花眼尖瞧见半遮半掩的水桶,周围的、地面带着些许水润,她心疼够呛,心想咋能滴出来呢?仔细些舀呀,这会儿水多珍贵,浪费好可惜。


    赵小宝看见她,忙把手头的饼子卷吧卷吧塞嘴里,鼓着腮帮子爬起身,蹦跶朝她走来:“稻花姐姐,你是来找小宝玩的吗?”她先前互相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赵小宝还知道她弟弟叫二娃呢。


    “我,我……”石稻花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在自家人面前还罢,面对外人总有些不自在。她双唇嗫嚅,望着坐在地上的老汉,低声叫了声“阿叔”,见他笑眯眯的,脸上一片温和,才道:先前见小宝喜欢甘蔗,就想给她再送几根。”


    下面的话,她望着赵小宝那双懵懂的眼睛,没好意思说下去。明明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如今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好似辜负了她眼中的亲近。


    她垂下了脑袋。


    石大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和赵老汉打了声招呼,才接过话茬道:“先前娃儿过来耍,家里小孩没有好生招待……赶路实在疲乏,好不容易歇脚,这一坐下眼皮子就直往下耷拉,我和我那兄弟睡醒后听到家里孩子说你家姑娘小子过来耍,稻花,就是我老二家的姑娘,她见你家姑娘喜欢甘蔗,都是自家地里栽种的东西,不是啥稀罕物什,想着小姑娘喜欢,给送几根过来。”


    他也看见了水桶边缘溅在地上的水渍,抱着甘蔗的双臂有些犹豫,倒不是舍不得,在他们家稀罕成宝贝的东西,可能对方并不怎么稀罕。


    这是他的敲门钻,是诚意,他来时信心满满,眼下却有点不自信了。


    赵老汉何等聪明,咋可能听不出、或者说看不懂他们的意思。咋说呢,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存了这种心思,他没觉得自家很有本事,能带着村里人,是因为祖上都认识,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鸡毛蒜皮的事儿吵架干仗闹腾的热闹,起火归起火,对村里人,和外人是不一样的。


    有种自家人关着门打架,打完该咋咋,回头见面还能亲亲热热唠嗑。


    对待自己人,就算累了点,也说不上累赘,心里是乐意的。


    可带上外人,他没想过。


    主要是不熟,不信任,干啥都不方便。如果遇到事儿,他说往东,人家偏要往西走,走就走吧,关键是不听话,很影响威望,日后再遇事儿大家不听指挥咋整?


    乱成一锅粥还咋整?散伙拉倒。


    赵老汉觉得这口子不能开,反正他们人不少了,多一户少一户没差,实在没必要冒险。


    但转念一想,哎哟喂,他闺女先前好像说过他们要去啥丰川府?


    关于和老大他们碰头后往哪儿走这个事儿,他一直没啥头绪。实在是不认路啊,离了庆州府、甚至说离了广平县潼江镇他就抓瞎,走到岔路口能把头发拽掉一撮,走左走右全靠直觉。


    和那些去投奔亲戚的难民一样,他想去投奔瑾瑜。


    人如落叶,漂浮无根,有个熟人帮扶,总比蒙头撞墙强。更不提瑾瑜舅舅是大将军,赵老汉也有心眼,乱世之中,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就是天,他不指望别的,那啥,就分村的时候,走个后门给他们分个好去处都行啊。


    晚霞村为啥穷?不就是去个镇上都要走上半日,不但偏僻,田地还少,属于有钱都买不到地,一辈子守死了也就只有那几亩。


    退一万步说,上头有人,若他们被拦在城门外,只要他们能见到瑾瑜,就不愁进不了城门。


    可这条路太长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瑾瑜面前。


    最好的设想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下雨了,如果走到一处合适居住的地界,那里愿意接纳他们,他也会选择停下。


    丰川府?远吗?安稳吗?能让人活下来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识路吗?


    一瞬间,赵老汉想了很多,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道:“小孩子不懂事,哎哟,拿回去拿回去,留着自己吃,这会子大家伙都不容易,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


    说罢,见那莽实女娃满脸失落,轻咳一声道:“这不,等了好几日不见人,我就琢磨明儿往回走走,若能接到人,咱也用不着躲到林子里了。你们也知道,世道难呐,出门在外,人多才安全!”


    起码睡个觉都能安生一些。


    石大郎点头,看了眼手头的甘蔗,想了想,甭管对方什么想法,拿都拿过来了,总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在老丈吹胡子瞪眼直摆手让拿回去的注目下径直放到了地上。


    “嘿,你这小子,咋不听话呢?”石大郎虽然白头发比他还多,但在他眼里其实就是个小伙子,“老头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啊,你这甘蔗,是这个叫法吧?没准白给了啊。”


    说着,不等石大郎开口,扭头对青玄道:“咱不能白要别人东西,青玄呐,把那半桶水给他们拎过去。”


    石大郎被一声“小子”叫的脸通红,爹死后再没人这么叫过他,脑子正乱着呢,就听这话,慌得直摆手:“使不得,几根甘蔗哪里就值当半桶水?老丈,老,老叔,不用了,真不用,您有心均我们半瓢就成,感激不尽,我感激不尽。”


    石稻花见大伯也叫小宝爹老叔,她琢磨回头还得换成阿爷才成,见此连忙伸手去拦青玄,一白一黑两只手攥着桶柄,以往让她自豪无比的力气在这一刻好像成了笑话。


    石稻花怔怔望着自己被挣开的手,直到衣角被一只小手拽住才回过神。


    “稻花姐姐,你不要客气哦,小宝喜欢你家的甘蔗。”赵小宝软乎乎说,“你也喝喝我家的水吧,娘说有来有往的关系才能长久,才能做真正的朋友呢。”


    她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不在意,她喜欢眼前这个姐姐。稻花姐姐给人的感觉像一棵韧劲十足的野草,野蛮生长,不惧风雨,她好喜欢。


    事情并未说定,赵老汉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甘蔗送出去了,但得了半桶水,石家人心头惴惴不安,闹不清啥意思,但还是决定多等几日。


    他们久违的喝到了水,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喝过水的缘故,石稻花总觉得这半桶水甘甜的过分,比他们家的甘蔗还甜。


    解了渴,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当夜,半睡半醒间,石家人恍惚听到了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林子外忽闪的火光,还有几声并未压低的说话声。


    “大家伙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


    “大山呐,这话你都说七八遍了,到底还有多久啊……”


    熟睡中的赵小宝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耳边是疾风,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月光,只看到爹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老婆子!老婆子啊!我们在这儿——”


    一声声老婆子,不但把石家人吵醒了,还把大道上那群拖着两条发抖发软的双腿艰难支撑的晚霞村民直接喊趴下了。撑不住了,再也撑不住了,走了一日半夜要累死个人了。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一个个嗷嗷叫唤累,嚷嚷个不停:“大根啊,大根啊,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天杀的,大山疯了,都不准我们休息——!”


    时隔多日,两方终于碰了面。


    一阵兵荒马乱,吱吱嚷嚷,叫苦连天,喜极而泣,久别重逢,闹腾不休。


    赵小宝从这个怀抱,转移到那个怀抱,再换到那个怀抱,闻着兄长们一身汗臭,她捏着鼻子哼哼唧唧。被嫂子们挨个亲香完,最后缩在娘的怀里,她睁着睡眼惺忪的眼,想看清娘的表情,可她实在太困,天又是黑的,只能隐约瞧见娘疲惫的神色和眼中的慈爱。


    “睡吧,娘的小宝睡吧。”王氏抱着闺女,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


    赵小宝呓语一声,钻进熟悉的怀抱蹭了蹭,转瞬便发出了呼噜声。


    王氏抱着闺女,可算是彻底心安了。


    终于到了。


    第138章


    安静的林子因为一群人的到来注满活力。


    满仓带着一群汉子把四周清理一遍,蛇虫鼠蚁被迫在深夜离开自己的栖息地,草丛窸窸窣窣直响,充满了人类听不懂的怨念。


    赵老汉被一群人围着,听他们叽叽喳喳抱怨路上有多累,多艰险,啥翻山越岭都是小场面,被兵爷抓小鸡仔一样追着跑才叫骇人,好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几回村,实在没经历过那种场面,腿脚都是软的,若不是被人拽着走,可能当场就趴下了。


    “还是大山机灵,见势不对,让我们往山里跑,这才躲过一劫。”那个嚷嚷大山疯了不让他们休息的人乐滋滋夸了句。


    其他人忙不迭点头。


    天气太热,实在不想点火堆,就在没落叶和树的空地中央插了几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皱吧老脸,几个村老盘膝坐在地上,喝着石家又拎回来的小半桶水。


    一人小半碗,解了赵老汉不知该咋往外弄水的燃眉之急。


    要不咋说聪明人招人稀罕呢?太有眼色了,石家人这会儿还忙前忙后帮着晚霞村的人安顿,薅树叶搬石头挖粪坑啥的,眼里有活儿,话还不多,见人就是笑。


    “大根,那家人?”赵山坳忍不住问。


    赵老汉心神都在他们这一路的经历上,没想到这么曲折,难怪迟迟未到,他听得也是一阵后怕,闻言只道:“昨儿歇脚认识的,姓石,兄弟俩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都是自己人,没啥好隐瞒的,就把石大郎带着侄女过来送甘蔗,想跟他们一道走的事儿说了一遍。


    李来银叹气,经历多了,他早没了那些小心思和弯弯绕绕,反倒因为都是农户人家,心头多了几分感触:“这世道啊,都不容易,哎。”


    “大根做主就成,我们都听你的。”周富贵没舍得大口喝水,捧着土陶碗,只浅浅把嘴皮子打湿。


    王铁根没说话,憨厚地点点头,都听大根的。


    几个村老点了头,赵老汉也没多说啥,彼此交代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见他们耷拉着眼皮,脑袋一点一点,到底是上了年纪,又这般不知赶路,早就累得恨不得原地躺下歇息了。


    回到自家拴驴的地儿,周围已经铺了好几张凉席,几个儿媳和孙子们都睡了。老妻拿着蒲扇在给闺女扇风,赵老汉走过去,蹬掉草鞋,接过扇子给她们母女俩扇了起来,明明心头怪心疼,说出的话却不饶人:“一把年纪不睡干啥?有力气扇风么你就扇,还没蚊子翅膀扇出的风大。”


    王氏气得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懒得和他争辩,躺在闺女身侧,享受着凉风拂面,心头的燥意都跟着散了两分。


    “饿不饿?脚酸不酸?我给你捏捏?”她不说话,赵老汉又不高兴了,感觉嘴皮子痒得慌,忍不住往外蹦话,“路上辛苦你了,早知道就让你和我们一道走,坐驴车总要轻省些。”


    “累啥累,又不是啥金贵人,这辈子走的路还少了?”王氏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扇你的,捏啥捏,一把年纪了,叫人瞧见像个啥!”


    “嘿,瞧就瞧呗,要像啥?老子捏自己婆娘脚管他们啥事儿!”一把丢掉蒲扇,赵老汉挪了个位置,一把捞起老妻那双脚底板茧子比草鞋还厚的脚放怀里,一下一下摁揉捏放松。


    说实话,不咋好闻,毕竟忙着赶路,这一路草鞋都穿坏了两双,衣裳湿透了又被太阳晒干,干了又湿。脚也是,泥泞混着汗水,又脏又汗,还有点臭,但赵老汉一点没嫌弃,掏出怀里的汗巾给她把脚趾缝都给擦干净,心头这才舒坦了些。


    当时分成两路走,他是真没想过他们路上会遇到这么多事,若是早知道,他咋都要拉着老妻和他们一道,不可能让她遭这个罪。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家里没少人,村里人也没落下一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直到天都要亮了,热热闹闹的林子里才歇下来,家家户户都寻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地儿安顿下来。


    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爹也在,一路紧绷心弦的赵大山也彻底放松下来,喊声震天,好似要把这段时间缺的觉补回来。


    赵小宝一大早就醒了,她睡眠准时,半夜那会儿半睡半醒,看见哥哥嫂子们还以为是在做梦。早上睁眼看见娘的脸,她眼睛都要揉红了,睁眼闭眼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确定这是真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娘,娘,小宝好想你呀。”她小声嘀咕道,不敢大声吵醒娘。


    小心蹭到娘怀里躺了会儿,直到被几双眼睛热切地盯着,她才慢吞吞起身。


    五谷丰登喜舔着干涩的嘴唇,眼睛里冒出的光跟看见肉的狼一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和口水一齐流出来的还有眼泪,最小的赵喜边哭边说:小姑,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想的夜夜都睡不着。”


    原本也很急切的赵小五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四周,机灵的赵登双手伸到小姑腋下,直接把人抱怀里,兄弟几个贼眉鼠眼对视一眼,嘿嘿笑,带着人钻进林子里。


    赵小宝迷迷瞪瞪被侄儿抱着跑远,直到四周无人,在他们的催促声中,她两只小手顿时忙活起来,又是掏饼又是掏馒头,抽空还得舀水递果子。五个侄儿,五张嘴,她只有可怜的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了。


    “小姑我好想你啊,我最想你。”喜儿腮帮子塞的满满,像个小仓鼠般冲小姑撒娇。


    “明明我更想小姑,小姑,我梦里都是你,睡觉都喊你的名字。”阿登一手野梨一手肉包,吃的停不下来。


    另外三个跟着点头,想说话,奈何嘴里已经塞满了东西,连嗓子眼都堵满了。


    饿了一路,渴了一路,能坚持走下来,全靠前头有根名叫“小姑”的萝卜吊着,只要找到小姑就好了,有她在,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


    谁让小姑最疼他们。


    赵小宝确实最疼侄儿,被一声声小姑哄得心花怒放,小脸酡红,往外掏吃食的动作行云流水,可见做过无数次。


    青玄找过来时,就见一个莽实的背影围成个圈,赵小宝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小白兔,可怜又无助。他正要出声,就见他眼中的小白兔抬起了头,小手拍了拍那几头“饿”狼,五个脑袋同时转头,整齐划一同时抹了抹嘴角。


    “……”青玄默了默,“你们干嘛呢?”


    “青玄哥哥,他们是小宝的侄儿。”赵小宝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拽着赵小宝起身,给他们互相介绍,“这是小五,小宝的大侄儿。”


    说罢,依次拉过剩下几个:“这是谷子,这是阿丰,这是阿登,这是喜儿。”


    她嘚瑟地挺起小胸脯,对自己有五个侄儿这件事一直很骄傲,如愿从青玄哥哥眼里看到震惊,她满意极了。


    青玄假装震惊完,见她尾巴都要翘起来,嘴角微勾,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三个哥哥五个侄儿。一大早没看见她,问了赵老汉,便顺着方向寻了过来,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道凑在一起干嘛。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食物的气息,他五感灵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肉腥味儿。


    有些像街上刚出蒸笼的……肉包子?


    嗯,他不着痕迹打量四周,除了树木就是落叶,许是错觉吧。


    “他就是道童哥哥,叫青玄,你们,你们可以叫他青玄叔叔。”赵小宝不知他心中所想,咬着手指头,一脸纠结自顾自说,“怎么办,青玄哥哥和小五差不多大,但是小宝叫青玄哥哥哥哥,小五是小宝的侄儿,要矮一辈,照辈分来按要叫叔叔……”


    叫叔叔有点委屈小五他们,叫哥哥又委屈了青玄哥哥,赵小宝好痛苦,她在村里当惯了“长辈”,对辈分很是看重,不知道该怎么论才好。


    最后还是不愿青玄哥哥辈分低一头,拍板决定:“都叫青玄叔叔!”


    然后,青玄平白多了五个侄儿,其中两个和他差不多大。


    赵小五他们没啥意见,叫啥不是叫呢?一个称呼而已,家里有啥事儿不瞒着他们,他们隐约知道这新认的小叔叔和他们的好兄弟金鱼可能有点关系。就算没关系,仅骨灰一事,就足够他们对青玄观的所有道士抱有好感。


    男娃子之间只要看对眼,很容易打成一团。


    青玄本就有意融入,又有赵小宝在一旁吹嘘青玄哥哥多厉害,有大本事,他还会“飞”呢。几个小子被唬地一愣一愣,缠着问咋个飞法?和神仙一样上天入地吗?


    得知是功夫,只是身姿轻盈些,比不得话本里的人物。


    “没那般夸张,道士也是普通人。”青玄被几双火热崇拜的眼睛看得额头冒汗,“……你们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小叔叔,我们想学!”赵小五第一个响应,“你会耍棍子吗?你可不可以教我耍棍子?”


    “我也想,我也要学,我想飞。”喜儿狮子大开口,“我想上天入地。”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上天?”赵登挤开捣乱的弟弟,阴恻恻威胁了句。说完,看向青玄,捏着指头,有些扭捏问道:“小叔叔,我想学那种可以偷偷阴人的本事,我喜欢当小人。”


    “……”虽然另外两个没说话,看那蠢蠢欲动的架势,青玄感觉自己有点招架不住,忙朝赵小宝投去求救般的眼神。她这些侄儿,怎的一个个想法这么多,他们真是普通农家人?


    赵小宝自己不爱扎马步,但很乐意侄儿们上进,见此钻进去把被围着的青玄拉出来,叉腰道:“围着长辈像什么话?!小姑平日里没有教你们礼貌吗?”


    “哼,大嫂管灶房,她做啥咱就吃啥。一个理儿,青玄哥哥教啥你们学啥,还挑上了,可真有本事!”


    她小手一挥,一派老师傅做派:“就罚你们每日扎马步,扎半,不,扎一个时辰起步!”


    小姑淋过雨,头一件事,先把侄儿们的伞撕了。


    赵小宝心想,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呀!


    她五个侄儿,总有一个根骨佳吧?


    自己努力不如侄儿努力,爹娘说了,她这辈子只要坐着享福就好,种田的活儿留给哥哥们干,学本事的苦留给侄儿们吃。


    她,赵小宝,有的是人使唤呢!


    第139章


    赵小宝雄赳赳气昂昂回去,背着小手,学着爹的做派,绷着小脸一家家问候。


    晚霞村的赵家本家人在辈分上都要矮她两三头,赵小宝一路走过去,小嘴叭叭没停过,啥大侄儿你家还好吧?侄媳妇你家没啥困难吧?侄孙瞧着瘦干巴了,侄孙女怎的比侄孙还瘦弱你们当爹娘的可是偏心了不给闺女饼子吃……之类的话,听得姓赵的甭管男女老少,心头又觉好笑,又是绷紧面皮认真回答。


    乡下人重辈分,逢年过年,三、四十的侄子对两岁的小叔磕头拜年这种事多了去,年纪在辈分面前啥都不是。以往,老赵家是不稀罕和本家人来往,没得这些习惯。如今不同了,满村姓赵的甭管多大年纪,在赵小宝这个小长辈面前都要缩着脖子听训。


    没人觉得这有啥不对,反倒是看着她小手一背,肉乎乎的脸上挂满关切,心里头还觉得暖呼呼呢。


    面对赵老汉,他们不敢放肆,对大山兄弟几个也不太敢勾肩搭背。早年长辈些做事太不地道,他们在老赵家面前甚至不如村里外人相处自在,心亏得慌。


    倒是赵小宝不知那些陈年老账,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反倒相处舒心。


    大家伙觉得不过短短数日,小宝姑这张嘴皮子愈发滋溜顺,瞧着是长大了,说起话来开始有模有样了。


    回起话也不敷衍,都说:“娃子们瘦了都是累得,吃饱不敢说,但没偏心,儿子闺女都是一样的吃法,一个饼子半个饼子,没多给谁,也没少给谁。”


    说罢还调侃她:“小宝姑也忒偏心,咋只瞅见侄孙侄孙女瘦了?不见侄儿侄媳妇也瘦了?我们瘦更多呢,身上那点子油星儿都被太阳晒得留不住,清减不少呢。”


    “是瘦了。”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扮演长辈,心疼语气道:“爹说要让你们多休息两日,侄儿抓紧时间好好吃饭养养肉吧,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她听到爹娘说话了,这一路大家伙提着心奔逃赶路,身体早就撑不住,若是不歇歇脚缓缓心,早晚撑不住要生病。


    如今可不能生病,但凡沾上个“病”字,一只脚也就踏入了阎王殿。


    这么多人,总不可能因为一两个停下脚步。生病的人咋赶路?一走就是一个死。


    她不想有人生病,更不想看见有人因病去世,活着才好呢,她喜欢热闹,喜欢鲜活,她喜欢花儿,喜欢河流,喜欢大山,更喜欢村里日日不停的吵闹声。


    她乐此不疲,关心着疲惫不堪的众人。


    她还着重关注了一下周婆子家,见三头闹着累,躲懒不去和村里娃子挖粪坑被周婆子拎着棍子满林子追着打,赵小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带看周阿奶那张讨厌的皱巴老脸都顺眼了不少。


    还私下问春芽:“路上有没有饿肚子?你阿奶有没有打你和春苗?大头三头有没有欺负你们?”


    小姐妹牵着手,春芽在看见她后,被晒得有些黑的脸上挂着在家人面前都没有的温暖笑容:“小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担心你。”


    “没呢,阿奶现在不打我和春苗了。”像是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她捂嘴偷笑,看了眼周围没人,小声道:“三头倒是被打了好几次,他偷懒耍赖满地打滚不想走路要爹娘背被打,闹腾饼子太小不够吃也被打,把竹筒打翻洒了水更是被打得嗷嗷叫,连刚刚不想去挖茅坑都被阿奶打了呢!”


    她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虽然大头三头在家里老是欺负她们姐妹,但到底是一家人,当初她跑不动了还是大头拽着她跑,心里那点怨恨早在这一路的疲累中消磨了干净。


    可能这就是一家人吧,她有些可悲的想,明明小时候经常因为阿奶的偏心而愤懑。可阿奶只要不偏心了,稍微对她和妹妹好一点,她就觉得阿奶很好了。


    算了,她想,村里谁家不重男轻女呢?阿奶只要不偏心太过就行,只要不让她和妹妹饿肚子,不抛弃她们,将来不会因为半袋粮食卖她们,她就心满意足了。


    老赵家那么疼爱闺女的人家总归是少数,春芽牵着赵小宝肉乎乎的小手,听她小嘴叭叭不停关心她,一颗心软的像面团。她又觉得小宝受宠其实和是男是女没啥关系,她这样的小姑娘,就算生在周家,她阿奶也是会偏心她的。


    小宝自己招人喜欢罢了。


    “给你吃。”赵小宝偷偷塞给她几颗红地果,见揍完三头的周阿奶回来了,凑到她耳边,边说边起身,“你和春苗分着吃,偷偷吃,不要让人瞧见。”


    春芽被她塞东西塞习惯了,下意识就卷起手掌把果子藏起来,跟着起身,嘴唇张合无声道:小宝,谢谢你。


    赵小宝冲她挤眉弄眼,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扭头冲脸上堆满笑的周阿奶打了声招呼,不等她张嘴挽留,便蹦蹦跳跳开开心心跑远了。


    “你们说啥呢,还偷摸咬耳朵,怕阿奶听见啊?”周婆子难得对孙女和颜悦色,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小宝还是和你亲,哎哟,我瞧她和李家的槐花梨花,吴家的小花小草都没说几句话,就和你待最久!春芽啊,你可要好好和小宝处好关系,就和在村里一样,咱家现在可全靠她家拉拔呢!”


    春芽抿嘴不语,有些反感阿奶说这些话。


    “你别傻不愣登的,自个活络些,主动往上凑凑,多说些好听话,多哄哄她,别让村里那些丫头强了先。”周婆子难得耐着性子说话,却见孙女木着脸像块木头,顿时气得用手指戳她脑门,“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咱们小姑娘这么多,小孩子最是耳根子软,赵小宝不缺玩伴,你这张嘴皮子要是不会哄人,人家迟早不搭理你,不和你玩儿了!”


    “小宝才不会!”春芽忍不住呛了句,攥紧手里的果子,她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周婆子见她居然敢冲她摆脸色,这还了得?要翻天了不成!刚想骂呢,余光瞧见四周全是人,家家户户瞅准哪块地顺眼就原地铺上凉席,吕秀红那个女人就抱着她一双儿子蜷缩在不远处睡大觉。


    她忍了忍,最后拧了两把自己大腿根,疼痛让她回神。这寡妇和老赵家关系亲近,自打经了流民进村一事,她就觉得这婆娘性子变了,瞅人的眼神阴恻恻,谁要是敢欺负她两个儿子,转个身的工夫就攥着镰刀上你家门口站着。


    村里人都挺憷她,私下都说猪圈里那些尸体没准和她有关。不然咋都是被抓,别个都死了,就她好生活着?


    但这话只是私下说说,没人再干拿到明面上来。大灾走大难来,谁还顾得上死去的人?自个活着都挺费劲儿,尤其眼下,离了故土,往事彻底随风去,啥恩怨仇恨的,留着当事人去阎王殿说理去吧,和他们没啥关系。


    周婆子彻底安分下来,生怕吵醒寡妇,回头她跑到往事跟前说她坏话,连累她回头捧老赵家香脚。


    “周三头,你给我老实点挖粪坑,挖完才能回来吃饼子!”不愿在孙女面前露怯,她叉腰冲着林子另一头叫骂。


    周三头扛着锄头,哭得鼻涕直吸溜,又不敢偷懒,赵喜那该死的臭监工攥着跟树条子正在一旁来回转悠,他敢偷懒,屁股就要被抽一下。不疼,但屈辱!


    “赵喜,凭啥你不挖?”李家一个男娃不服气开口,“我们都要干活,为啥你不干?”


    “一家出一人,我二哥挖呢,我为啥还要挖?”喜儿横眉竖眼,叉腰嘚瑟,“我兄弟多,有四个哥哥疼我,咋了?你不服啊?不服让你娘再给你生几个哥哥帮你挖坑!”


    男娃一脸憋屈,攥着锄头哼哧哼哧挖,仿佛把土当成了赵喜那张讨人厌的嘴,汗水随着锄头的舞动滴滴坠落。


    渴,好渴,竹筒里的水早喝完了,昨晚那半桶水也不够分,他们家只分到小半碗,一人一小口就没了。


    干活儿容易出汗,一出汗,嘴巴就干的快,一开始还有人打闹几句,后头就没人说话,连周三头都人命地认真挖起粪坑来。


    “都挖快点,等活儿干完,下午带你们去寻水。”赵喜晃着随手扯的软树枝,寻了个平坦的地儿盘膝坐下,站久了腿累得慌,“我阿爷知道哪里有水,等吃完午食,我就带你们去。”


    “真的假的?这座山也有山泉吗?要排队不?”嚷嚷赵喜不挖坑的李家男娃眼睛一亮,猛地扭头看向他。


    “哼哼,排啥队?又没外人。”想到之前和那几伙人一起排队打水,赵喜就觉得憋屈,要是小姑在,他哪儿犯得着搁哪儿喂蚊子?一次还就给打半瓢,让多装点就开始摆脸色。


    “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周三头砸吧了下干裂的嘴唇,有些讨好地看着赵喜,“赵喜,我再也不和你打架了,你带上我一起吧?”


    赵喜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虽然在村里时他们不对付,但他是个大气的人,懒得和他计较之前的事:“你不想去都要去,你爹娘阿奶阿爷路上又要推车又要担筐背篓,他们不累得慌?拎水这种小事我们去就成,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周三头见他不像说谎,是真愿意带上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睫毛上还沾着眼泪:“赵喜,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对着干了。”


    “切。”赵喜咬着软树枝,小手大气一摆,斜着眼神抽他,“好好挖你的粪坑,中午吃饱肚子,下午有的是你干活儿的时候!”


    “嗯嗯。”周三头一抹眼泪,想到下午就有水喝,也不哭了。他以前的心愿是天天都有鸡蛋吃,后来的心愿是如果阿奶能半路反悔带他回村不逃荒就好了,再之后是逃荒也没什么,如果阿奶能不让他背锅就好了,现在已经是背锅也没什么,如果能吃饱,渴了有水喝那就好了。


    他的心愿越变越小,在阿奶的棍棒下,爹娘疲惫的目光中,哥哥姐姐妹妹的漠视里,变得越来越听话。


    吃完午食,赵小宝被他三哥捞到背上,赵三地身后跟着一群拎着水桶的男娃,在几个村老的殷殷期盼里,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原本想挑几个汉子跟着去,大根却说让他们好生休息,这一路都累得狠了,找水的事交给孩子们吧。


    他开口,村老们无有不应,他们到底老了,不拖后腿已是最大的贡献,这一路多亏村里这群年轻娃子们的照顾才能走到这儿。若没他们,眼下还不知是个啥光景呢。


    如今好不容易能卸下心神安生休息,守夜的事儿交给他们这群觉少的老东西吧。路上是年轻人守着他们,如今该他们守着年轻人了。


    “大根,接下来该咋走啊?有个章程没?”


    “正要和你们商量呢。青玄啊,去把石大郎叫过来……”


    ……


    石稻花和她堂哥石大娃跟在最后,兄妹俩一开始还有点局促,以为会被白眼排挤,毕竟人家一瞧就是一个村的,他们俩算个啥?巴巴凑上来的陌生人,没得讨人嫌。


    石稻花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被挤兑,她应该怎么应对。说点好听话,哄着大家伙,虽然是赵阿爷主动开口让他们跟上的,但那还是他老人家好心,她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若是引起别人不满,适当的低头也没啥,不能给赵阿爷他们家招来麻烦。


    结果走了快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的叽叽喳喳,愣是没人对他们兄妹俩的厚脸皮跟随有啥不满,领头的大小伙子,小宝说那是她大侄儿的男娃还时不时停下招呼两声:“后面的跟紧了,别掉队啊,掉队我可是不会找的,自个机灵些。”


    “稻花,我咋感觉不对劲儿呢?”石大娃越走越心慌,这都走多远了,四周林子密集,灌木丛比人还高,走一步都地往比大腿还高的草丛抽抽打打赶蛇,越来越偏,闹得人心慌慌的。


    他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前面的人突然翻脸,摇身一变成土匪,抓了他和妹子去山寨,这两日见到的人经历的事全是别有用心针对他们的计谋,为的就是抢他们那一车的……甘蔗?


    石大娃木着脸,快把自己逗笑了。


    石稻花倒没他那么多想法,以她常年进山拾柴的经验,她觉得这路线不像是去找水,更像是往一处偏僻的地方藏水。虽然闹不清咋回事儿,但她一向憋得住话,稳得住事儿,跟着走呗,这么多人呢,没见前头那些拎着水桶的男娃子脸上都带着盲目信任?


    昨晚喝的水不是假的,那般甘甜,想来赵阿爷就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旮旯里寻的呢。


    如果赵三地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夸上一句姑娘你很机灵啊!但是你别太机灵,像你一样机灵的小道士这会儿还被拘在原地跑腿呢,都不准跟来。


    直到走至一处密丛横生的阴凉地界,赵三地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赵小五轻咳一声,兄弟几个对视一眼,老二赵谷站在密丛前,不着痕迹拦着不让人再往前:“行了,都往后退,水桶往前传。泉眼这地儿地势窄,人多站不下,排队会吧?像那晚一样,后面的往前递水桶,装了水的往后递桶,咱这几日就指望这处泉眼活了,别挤坏了地儿。”


    周三头原本还想往前钻,反正又没外人在,不用排队,他能第一时间喝到水。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嚷嚷:“不是说不用排队了吗?咋还排呢!”


    “让你排就排,不听话回头不带你了。”赵喜瞪他。


    周三头缩了缩脖子,还想说话,眼尖瞅见密丛那头递了半桶水过来。他眼睛一亮,见小五拎着水桶走过来,对他们道:“没带水瓢的自个去摘张大叶子卷吧卷吧盛水,手指不准伸进来,仔细些舀,一滴水都不能浪费。”


    还没叮嘱完,大家伙便手忙脚乱忙活起来,不嫌麻烦又有经验的提前在腰上挂了水瓢,嫌麻烦的半路也摘了大叶子,只有石稻花和石大娃,兄妹俩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应付有可能发生的冷嘲热讽和山寨土匪甘蔗计谋,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


    这会儿看大家都围着水桶舀水喝,兄妹俩在周围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适合盛水的物什,急得团团转。


    “喏,借你们使。”想着等他们喝完了,有剩下的干脆就抱着水桶喝,石稻花捏着手指,暗自祈祷他们给剩一些时,一只水瓢便伸了过来。


    她抬头望去,见是赵小宝的大侄儿,那个叫赵小五的男娃。


    “来的时候忘了和你们说要带水瓢,对不住啊。”见她没动,拿着水瓢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他们一个个都是水牛,不争不抢可啥都喝不着。”


    石稻花伸手接过,黝黑的脸带着爽朗笑容,赵小五倒是难得在女娃子脸上看见这种神态:“那谢谢你了,喝完我就还给你。”


    “啊,成。”赵小五挠挠头,多看了眼她拽着兄长的背影。


    密丛似屏障,隔绝了视野。


    赵谷像尊门神守在外头,赵小五和几个弟弟来来回回传递水桶,喝完水的男娃们也没那些弯弯道道的心思琢磨别的事儿,满脑子都是这处山泉比上回那处好,水清澈甘甜,解渴的很。


    离乡不过短短时日,他们竟从这口山泉里喝出了几分村里那口老井的滋味。


    别说,还真挺像呢。


    砸吧着嘴,一群男娃子在乡愁中往后传盛满水的水桶,聪明的提前拿了扁担,挑着走要轻省些。脑瓜子木些的啥都没带,只能拎着回去,山路可不好走,回去得遭大罪了。


    赵三地蹲坐在密丛后,左手饼子右手梨,守着他小妹往水桶里滋溜溪水,山风拂面,美得惬意,喟叹道:“宝儿,咱家咋离得开你啊,三哥最离不开你!”


    赵小宝手指头伸在桶里,指尖冒出潺潺水流,慢慢把水桶装满。


    其实直接去神仙地装水,再拎出来会方便许多,三哥他偏不,非说这段时间没吃好,拖拖拉拉让她开小灶。回去就不方便吃了,四处都是人,啃个饼子还成,肉包子啥的万万不敢往外面掏,被人瞧见了不得,估摸得嚷着闹鬼了,祭品别吃。


    “下次得换大哥和二哥来。”赵小宝鼓脸,“大哥二哥还没吃呢。”


    赵三地嫉妒了:“小宝心里只有大哥和二哥,没有三哥。”


    赵小宝掏米粥的手一顿,赵三地眼睁睁看着她掏出来又放回来,似乎故意馋他。他一脸痛心疾首,低声控诉:“小宝你变坏了!”


    “哼哼。”赵小宝也心疼三哥呢,都瘦了一大圈。逗了逗他,还是把粥拿了出来,“烫哦,三哥慢慢喝,小宝慢慢放水,不着急。”


    赵三地伸手揉了揉她小脑袋,眼中一片柔软。


    “喏。”


    “什么呀?”赵三地望着用树叶包裹着的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


    “肉饼子呀。”赵小宝小声说,“三哥藏怀里,拿回去偷偷给三嫂吃。”


    不等赵三地感受到偏心的触动,就听他小妹说:“小宝让青玄哥哥帮忙摘的树叶,让爹帮忙洗干净,装了三份呢,大嫂二嫂都有。”


    说完,单手托着胖嘟嘟的下巴,苦恼不已:“哎呀,该怎么偷偷塞给大哥二哥呢?大嫂二嫂吃到哥哥们偷偷喂的肉饼子,一定会像娘吃到小宝偷偷喂她肉饼子一样高兴吧?”


    完了还不忘扭头叮嘱她三哥:“三哥,你不要偷吃,这是小宝给三嫂的。”


    “……”


    赵三地狠狠吸溜了口粥,好在密丛厚重,外头吵闹,一群男娃子唠嗑唠的热火朝天,并未听见异响。


    第140章


    “从这里到丰川府,途径三个县,邬陵,鄄平,河泊……”


    “邬陵多山林,早年便有土匪下山拦路抢劫,运气不好遇到心狠之徒,便是主动舍下一身钱财,仍逃不过屠刀落下的结局。”


    “往年我去丰川府,多是绕着邬陵走,可那般路途就远了。直行三五日的距离,绕路能走十几日。”


    “不过当官的也在乎名声,周边村落被土匪侵扰苦不堪言,抢粮食,夺儿女,村民日日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邬陵的县太爷派人上山剿匪,想来有所收获,我上回途径邬陵,路上一路太平,没遇到啥波折。”


    石大郎有些拘束,被一群人围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山匪啊。”赵老汉沉吟,紧绷的脸瞧不出好坏,“绕路是咋个路线?咋相差这么大?”


    “近路穿村走,与其说是官道,其实都是村民用锄头一点点凿出来的小路。百十年前的邬陵群山纵横,村子坐落在半山腰,还有住石洞的,也就这些年他们才和外头通婚,凿了出山路,把村子挪到了山下。”石大郎有些见识,毕竟他有一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其实从他们老家去丰川府有好几条路能走,新平这条不是坦途,算不得最好的选择,如今为了躲官兵才走的这条路。


    见村老们面露担忧,他忙安慰道:“其实用不着多担心,恶匪终究是少数,啥事儿都讲究个长久,敢直接提刀杀人的土匪也落不着好,上头也有人管着呢,遇到那些个拦路的人,狠狠心舍下点‘过路费’,人家也就让过了。”


    说罢,才回赵老汉的问题:“绕路就是绕着山走另一边,平坦的小路都被山匪圈了地盘,只有那等人烟罕见的陡峭险地才没人惦记。”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若是没带家当,轻装上路,胆子大些走便走了。只是如今咱们这种情况,板车还罢,驴车是过不去的。”


    全村就他们家有驴车,赵老汉捻着手指,心道他言语中多是倾向于走山匪拦路那条过村道,原来是这个原因。啥样的人能缩在山里当山匪?照石大郎的说法,往年许多年邬陵山下的村民全都住在山下,他寻思在山上上山匪的汉子,没准夜里还要下山回家吃夕食呢。


    村民和山匪,换上衣裳,换张面皮,就是两个身份。


    想赚过路费,甭管是村民还是山匪,都不会自砸招牌,恶名要有,凶名不能存,想要省事儿,确实走过村路要方便许多。


    当然,这是往年,如今是个啥光景?缺水呢,老天爷可不管你土匪不土匪,太阳不分人不分树不分河的晒,昔日为了赚俩过路费的山匪还能好说话?


    不见得。


    邬陵很大,石大郎一五一十交代,乱的只是邬陵山下那一片,其他地方没有山匪,很安生。


    “鄄平倒是没听说有啥,路我也认得。”石大郎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没有一点藏私,关乎性命安全的事实在马虎不得,更不能小心眼,觉得自己能拿捏对方。他是想跟着走,不是想结仇,“河泊地如其名,多江河。河泊人善水,出门不坐车,好撑船,若说连河泊都旱了,估摸整个天下都不好了。”


    这也是为啥他一定要去丰川府,河泊紧邻丰川,丰川府是水府,有涝的可能,绝无旱的可能。


    如果连丰川府都没水喝了,石大郎觉得自己也不用逃荒了,原地等死算了。实在找不到活路,不知道该咋活了。


    青玄盘膝坐在不远处,小虎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他受不住热,手一个劲儿推,一人一猫杠上了,暗自较劲儿。


    石大郎说的路线他也知道,毕竟他就是在丰川府被师父带回来的。丰川府他熟的不能再熟,他踏过高门大户的偏门,也住过破庙,他吃过少爷赏赐的精美糕点,也捧过路人丢掷而来的沾灰馒头。


    关于丰川府的记忆算不得美好,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青玄观香客众多,师兄们也时常带他下山,石大郎说的那些没掺杂水分,他也就默默听着,没插话。


    倒是一家子老实人,他瞅了眼石家歇脚的方向。晚霞村的人一来,直接占据了大半个林子,石家人被挤在中间,被众人包围,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用不着赵老叔开口,一群人就能把他们家摁死。


    有点吃惊,晚霞村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原以为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农户,结果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儿。


    好些汉子手里估摸都沾过血,眼神厉得很。有石家兄弟做对比,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他心绪越飘越远,时不时看一眼赵小宝她们离开的方向,单手托脸,百无聊赖听着赵老叔和村老们商量咋走。


    “怕啥?土匪不也是人?捅上一刀也就老实了。”赵三旺性子急,最先忍不住吱声,他杀过流民,根本不怕啥山匪,“咱这么人,敢抢我就敢杀,又不是没杀过。”


    他心里门清,当初那几|把大刀被大山他们藏了去,肯定一路带着呢,真碰上山匪谁吃亏真不好说。


    “去去去,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把嘴巴闭上!”赵山坳挥手驱赶,还有外人在呢,张嘴闭嘴杀杀杀,吓到人家可咋办?


    石大郎面露惊骇望着赵三旺,双唇蠕动,想说啥,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别听他瞎嚷嚷,咱们都是老实人,正经下乡种田汉。”赵老汉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还是很欣赏石大郎,反正都逃荒了,有些事儿也没啥好瞒的,“都是庆州府人士,想来你也听说过流民作乱,我们村运气不好,来了一群流民,你死我活的事儿,实在没啥好说的。”


    石大郎擦了擦汗,呐呐点头。


    见他有被吓到,赵老汉也不愿吊着人家,便直说了:“你是聪明人,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一路,你和你兄弟若是愿意,就跟在我们后头走,我们不赶你们,也不欺你们,找水啥的也捎上你们。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顾不上你们,遇到事儿,只能保证不丢下你们,能拉一把也愿意拉一把,但不会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只能靠自己。”


    石大郎忙不迭点头,满脸感激:“多的不敢想,老叔愿意带上我和兄弟一家已是感激不尽。夜里值夜,找水,有啥活儿干,您尽管开口,我和我兄弟无有不应。”


    “会安排的。”赵老汉笑着点头,适当安排点事儿干人家也能安心嘛,“好话丑话咱都提前说,带着这么多人不容易,一人一张嘴,一个脑子一个想法,若是人人都不听指挥使唤,事儿干不成。只一点,只要我没让你们去送死,其他事儿,只要一起走一日,你们就得听我的,这是咱的规矩。”


    石大郎点头:“这是自然,您只管说,我们听就是。”


    具体咋走,还要和几个村老一起商量,石大郎知道接下来没他事儿了,便起身离开。


    回去和弟弟商量后,兄弟俩抱着昨晚没送出去的甘蔗,不顾王氏阻拦,闷不吭声放下就走。


    虽然赵老汉已经答应带上他们了,但石大郎做事妥帖,不想在这种小事儿小气。事儿办好,心里舒坦,日后相处起来才自在,有啥需要帮忙才敢开口。


    拉着嘀嘀咕咕的二弟回去,石二郎还有些舍不得,被石大郎一句:“等稻花回来了,你冲她嘀咕去。”


    “……”石二郎哪儿敢啊,他闺女比他大哥还难缠,顿时不敢再抱怨。


    寻水的队伍出去半日,回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下午太阳烈,赵三地带着他们走走停停,村里长大的男娃没有一个绣花枕头,就连周三头都能拎着大半桶水走得稳稳当当。虽然水桶有木盖掩着,但拎着实在不好走,就连最不懂事的都晓得如今水源稀缺,宁愿走慢点,都不愿浪费一滴水,累了就歇歇再走,保证回去时爹娘爷奶兄弟姊妹都能喝上一大碗才成。


    没有水,埋锅造饭都不成。睡醒的大人满林子转悠,实在闲不住,抱着对赵老汉的盲目信任,坚信寻水的队伍不会空手而归,汉子垒灶,妇人舀米倒面,准备工作早已做好。


    大道外,时不时有车辆驶过,蹄声阵阵,卷起灰尘漫天。


    也有推车板车或挑着担的难民悄无声息经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招来林子里的人的注意。


    等赵三地他们回来,林子里响起一声声欢呼,惹来外头另一波人的连连瞩目。


    夕阳悬挂半空,傍晚将迎,走了一日的难民再也迈不动腿。人少的不敢停留,人多的却没啥顾忌,官道上歇下一大片,另一侧的林子被人占据,两方人颇有默契地间隔着安全距离,瞧着都不想惹事儿。


    “我的个乖乖天老爷,还真让你拎回来了!”周婆子挤到人群里,看着自家那个只晓得撒泼打滚耍赖躲懒的孙子居然真拎回来半桶水,她一张老脸震撼到有几分滑稽,咋那么不敢相信呢?


    本想来让大孙子去,小孙子非闹着不肯,说赵喜都答应带他了。干活儿的事儿他还主动上了,周婆子也心疼大孙子,就没拦住,本来都没抱啥希望,没想这娃儿竟没拖后腿!


    乖乖也,她连忙扭头望向夕阳,是西边儿落的呀!


    家家户户都凑了过来,爹揉着儿子的脑袋,娘掏出帕子心疼擦汗,不要钱的夸赞如潮水般涌来,一群累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的男娃子挠着脑袋嘿嘿直笑,都挺起了胸膛,觉得再累都值了!


    “阿爷阿奶,赶紧拿水瓢过来喝水,这山泉可甘甜了,和咱们村老井里出的水一个味儿!”


    “哎哟我孙子本有本事,好好好,阿奶享福了,都能喝上孙子给找来的水了。”婆子晓得眼不见牙,没几颗牙齿的光滑牙龈被夕阳晒得发亮。


    “臭小子,没白养你!”老头咧嘴笑,粗糙大掌狠狠拍了拍孙子肩头。


    “累不累?快歇歇,娘给你烙饼子吃。”吕秀红蹲在地上,心疼地擦着儿子脸上的汗,手背碰到他脸颊,烫得透过皮肤传到她心底。


    大萝卜任由娘给他擦汗,一双眼睛亮晶晶,小声道:“娘,别省着,想喝多少喝多少,明儿我还去给你打水。”他恨不得早早长大,不能替娘推板车让他懊恼不已,如今能帮娘做点事儿,他觉得很开心,一点都不累。


    “好好。”吕秀红喉咙哽塞,仓惶地用汗巾遮住儿子的眼睛,藏得却是自己泛红的双眼。


    “娘,我想喝水。”小萝卜乖乖站在一旁,望着水桶里清澈的泉水,忍不住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喝,这就喝,娘去拿水瓢。”吕秀红抹了把眼睛,连忙背过身去,起身去自家位置拿盛水物什。


    林子里炊烟升腾,一片喜气洋洋,烙饼煮饭,一派热闹。


    另一头的人敏锐的听到了“水”之类的字眼,有人忍不住想上前询问,被人拦着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让人转头就让人朝着之前那群娃子回来的方向寻去。


    当下时节,谁能把水源位置主动告知你?除非自己找到,天生地养的玩儿,就算对方再不乐意,也没有霸占的说法。


    真有那心思,那就看谁命大了。


    青玄咬了口饼子,余光瞧见一行人,扭头看向赵老汉:“叔,有人寻过去了,要拦吗?”


    “不管他们。”赵老汉摇头,林子里哪有什么山泉,不过是白费力气。不想节外生枝,原本还想让大家伙多休息两日,想了想,对一旁的大儿道:“吃完饭,你悄摸去通知一下大家伙,守好娃子,看好家当,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成。”赵大山点头,人齐了,不用在奔命似的赶路,累了路上多歇俩趟就是,反正有小宝在,不愁“找”不到水。


    今晚煮的稀粥,他们家家畜最多,不但有驴,还有狗,如今还多了只猫。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夕食,旁边放着两个碗,一狗一猫舔食着白粥,看得周围人一阵儿眼热。


    青玄属实没想到小虎居然还有这个待遇,粥是婶儿亲自倒的,原以为小虎不会吃,没想到喝的挺习惯。他饿过肚子,啥都能吃,不挑食,小虎却是只有本事的猫,偶有挑嘴,喂它饼子会生气,每到饭点,自个就会去林子里抓吃的,啥山鼠兔子,它都吃。


    鹿肉它也吃,挂在树上的晒鹿肉,青玄喂过两顿,它吃得很香。


    若是以前,小虎爱吃,全给它吃了他都没所谓。如今不成了,他吃赵家饭呢,肉当然要留着婶儿安排,再不会偷偷给小虎喂鹿肉吃。


    小虎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喝了,趴在地上舔了舔爪子,额头上小小的“王”字纹路彰显出它的霸气。余光有意无意看向树枝上挂着的鹿肉,它细声细气“喵”了一声。


    “……”青玄扭头,沉默喝粥,当没看见。


    “喵。”小虎继续叫。


    “咋,吃完了?”王氏探头一瞧,碗里还有呢,倒是小黑子狗嘴啪嗒啪嗒几口就把碗底舔了个干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狗眼望着她。


    王氏不出意外心软了,拿勺子又盛了大半碗到狗碗里,勺子还没挪开,狗嘴就栽到碗里一顿造。扭头见小虎不喝粥,一个劲儿冲着树上叫唤,忍了半晌,实在受不住这软乎乎又娇滴滴撒娇声,扭头对大孙子道:“小五去割一小刀鹿肉下来,剁碎了给它放碗里拌拌。”


    “诶。”赵小五忙放下碗去割肉。


    青玄默默震惊,没想到婶儿连只猫都哄着,狗要粥倒粥,猫要肉割肉,这些可都是金贵的口粮。他捧着碗,心头百转千回,乡下的猫狗谁稀罕?遇到那些个馋嘴的,半夜都要起来把狗杀了炖肉吃。


    昨儿他瞧见婶儿脚边跟着条狗就够震惊了,逃荒还带上狗,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就这个稀罕劲儿,跟他说这是在养口粮?鬼都不信。


    口粮哪有粥喝。


    王氏见他埋头喝粥,整张脸都埋到了碗里,顺手就给他舀了勺粥,慈和道:“农户人家没啥规矩,只要端出来的吃食,想吃啥就自己拿,要吃饱,千万不要客气。”


    青玄双手乖巧捧着碗,耳朵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婶儿。”他不太习惯和妇人相处,这一日都没敢往凉席那头凑,婶儿和三个嫂子倒是时不时找他搭话,吃饭递饼子,热络得很。


    他也是头一遭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没出息,和妇人说话就紧张,耳朵红脸发烫,憋都憋不回去。


    赵小宝吸溜完粥,放下碗,起身拍手:“小宝吃完啦,要去喂小灰了。”


    小灰是她给驴取的名字,前头还瞎取了好几个,最后还是觉得小灰最好听。


    这段时间都是青玄在照顾驴,闻言几口便把碗里的粥灌下肚,放下碗起身:“我也去!”


    “等等我,我也去。”赵小五眼热,他们家驴买回来他还没亲热过呢,再不喂喂都要不认识他了,把饼子塞嘴里,忙不迭爬起身跟上。


    他一走,四个跟屁虫呼呼啦啦跟上。


    原本热闹的饭桌顿时冷清下来,王氏摇了摇头,没管他们,低声和儿媳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明儿赶路,她们娘几个轮着去车厢里休息,得继续烙饼熬粥了。


    天儿越来越热,没个水粥混着下肚,饼子都要咽不下去。还是喝粥好,去神仙地多熬些粥放着,渴了饿了,当水喝当饭吃都成。


    日落月升,林子里鼾声一片。


    一队人从林子深处钻出来,为首的人脸色奇臭,他们走了很远,别说水,连个泥潭都没找到!


    更倒霉的是天黑视野不好,虽然一路都在打草丛,防了脚下没防树上,一条没看清模样的蛇掉下来把他们的人咬了一口,若不是及时放血,估摸这会儿人都凉了。


    特娘的,他扭头看向林子那头,刚想啐上一口唾沫,就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


    “……”


    今夜正好轮到赵登守夜,和他三旺叔一起,一大一小俩人蹲坐在地上,眼里一个阴,一个狠,那人只觉像是被两条毒蛇盯着,目光犹如蛇信子在他四肢百骸舔舐,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躲开视线,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已,仓促迈步离开。


    直到黑夜吞噬了对方的身影,赵登才把嘴里的野草吐掉,无趣的“切”了一声。


    “怂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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