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大根爷挖树干啥,一群汉子还是立马回家拿上锄头开始干活儿。
赵二田知晓原因,指挥他们小心些,不要锄断根茎。
大半夜的,晚霞村一阵热闹景象,家当是早就收拾好的,这会儿只需把装好的粮食袋子用麻绳捆到板车上,再在上头铺上棉被稻草稍作掩饰,再把锅盆勺这等物什挂在板车四周,易碎的土陶碗碟就用衣物裹着装在背篓里,这般不容易磕碰坏。
离乡背井,还是逃难,一路不知多危险,菜刀锄头斧子镰刀这等以往用来干活儿家伙什,如今是武器得保护家人安全,要放在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这物不轻巧,就由汉子们挑着。
除此之外便是银钱,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谁都知道,人能防所有,但防不住意外,若是落到要命的境地,身上有钱总归多一条活路,甭管是丫头还是小子,儿子还是儿媳,这会子都没人敢把私房看得太重,每个人身上都得放点,缝裤腿也罢,镶鞋底也行,各家是五花八门,都有自己的招。
睡着的娃子被叫醒,换上了娘特意缝制的衣裳,穿上了有些勒裆的裤子,穿着有些硌脚的鞋。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虽然没养猪,但家家户户多少都养了几只鸡,鸡是舍不得杀的,只能捉走绑在箩筐或者板车上,大不了路上杀了吃。
“李婆子,你家收拾好没?”有婆子扒拉着邻居的墙头,大声问道。
“差不多嘞,两大板车,装的满满的。”李婆子在堂屋来回打转,这也舍不得丢,那也舍不得放下,可没法子,带得越多,路上就越是拖累,最重要的粮食被褥锄头才是大头,其他的舍不得也只能落下。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院子里堆满了背篓和箩筐,板车上压得实实在在的粮食,屋子明明搬空了,可看着往日里嫌弃不已的瘸腿矮凳,心头还是升起万般不舍。
“真要走了啊……”
是啊,真要走了啊,王氏望着自家刚围的院墙,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这间院子倒了又建,建了又倒,这块宅基地更是承载了她半辈子的光阴,眼下就要离开了,日后可能再回不来,心里忽然感觉空落落的,人都有一瞬恍惚。
“娘,东西都捆好了。”朱氏温声道。
“嗯。”王氏回神,看了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箩筐和背篓,还有紧张惶恐到直跺脚的亲家们,早前老大他们迟迟未归,老头就让老二去几个亲家家里递信儿,原以为除了孙亲家,另外两个亲家可能要多费些口舌,却没曾想朱老汉和罗老汉得了信儿当场就招呼儿子下地割稻准备跟着逃,半点没让人费心。
经过逃脱兵役一事,让他们对赵家多了一种近乎无脑般的信任,亲家来通知,他们反倒是大松一口气,还好没被落下。
不知老大他们啥时候回来,未免要走的时候落下人,干脆就让几家人收拾完家当先来家里住下,到时一道走,免得发生啥不可控的意外。
三大家子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房间住不开,好在天气热,就让小娃子去屋里挤挤,大人就在院子里铺凉席打地铺,一起吃喝住,一起干活儿,有啥没啥都搭把手,别的不说,关系倒是愈发亲近。
见几个亲家母浑身不安,王氏开口问道:“东西都装好了吗?都检查仔细咯,万不要落下啥。”
“都装好了!亲家家呢?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孙婆子醒目道。
“是啊是啊,看几个小子满屋子乱转,我眼睛都要花了,有啥要帮忙的就吱一声,咱多的是人呢!”朱婆子拍着大腿笑道,旁边的罗婆子也是一个劲儿点头。
她们倒是想主动搭把手,可家当这个东西主人家没开口,她们也不敢伸手。
“他们瞎转悠呢。”王氏笑着摇头,“一早就拾掇好了,都装着呢。”
她家的粮食多半都放在神仙地的粮仓里,捆在板车上的是刚从地里割的新粮,新被褥啥的也在神仙地,塞在背篓里的都是旧棉被,衣物也是差不离,实在没啥收拾,就是装个样子。
说到粮食,尽管日日担水浇地,侍弄精细,奈何天公不作美,亩产比去年低了几十斤。
好的是,虽然欠收,但马上就要跑路,不用缴粮税。坏的是,如果再晚些日子收割,许是会收获多一些。
万事不能尽善尽美吧。
摞完家当,家家户户门户大开,汉子们把板车推到村口,再把箩筐挑过来,妇人们则背着冒尖的背篓,连小娃们都没有空着手,或背或拎,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娃,三四岁的小娃子都得自个走路,爹娘腾挪不出手来背抱。
全村人集合在村口,望着被挖出来的大榕树,他们心头好奇,但都没问,探头垫脚四处找相熟的人家,看见就张口喊人,再奋力挤开人群,推着板车过去。关系亲近方便帮衬,你帮我看娃,我帮你带崽,总要好说话些,挨着走方便舒心。
老赵家也是如此,周围挤满了人,全村的人家都想挨着他们走,但抢不到位置,从血缘来轮最亲的当然本家人,再是亲家,之后是李大河吴大柱吕秀红这几户当初一起结盟杀流民的人家,但王氏不这么论亲疏,关系不分前后,能处的人家在心里一样重,处不了的才分深浅,三个亲家算是外村人,自然要放在身边,免得一开始和村里人不熟,融入不进去会产生口角。
“人多总有顾忌不到的时候,老大家的,几个亲家就由你和老二老三家的多看顾,有啥不凑手的就来和我说,不用藏着掖着。”自个娘家总是会多上心几分,与其惦记着,不如直接让她们揽了事去,王氏看着被挤到人群边缘的吕秀红母子,微微蹙眉,“大事找你爹,小事就找我。”
“好。”朱氏开心应道,这几日亲爹娘兄嫂住在自家,吃饭她都不敢多给侄儿夹一筷子,生怕惹了婆母的眼,连亲娘私下也说就当他们是普通亲戚,莫要惦记操心,不要做多余的事让婆母公爹不高兴。
虽然心里知晓娘不会多想,可还是忍不住会担心,这是每个当儿媳的都会担忧的事。
如今好了,娘亲口发话,在路上她多看顾两分娘家,想来也没人会说三道四。
“去把秀红母子带过来,孤儿寡母没人照看可别掉了队。”王氏皱眉道,在村里还罢,大萝卜还能帮着他娘干点活儿,离了家就不一样了,没长成的身子骨连个担都挑不了,板车箩筐全靠吕秀红一人撑着,铁打的都受不住。
朱氏点头,忙挤开人群,去找最边缘的大小萝卜母子。
“人都来齐没有?都扭头看看周围有没有相熟的人,还有谁没来,赶紧叫人去催!”
“老寡头呢?咋没看见他?!”
“在呢在呢,我在这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在边缘跳脚举手,就是当初村里抓阄巡山放哨时握棍的老光棍,无儿无女,全靠村里这家那户给口饭吃混个活路,搁别人村,他就是最先被人丢掉的累赘,可在晚霞村他就算是个拖累,也没人想过丢下他。
顶多嫌他麻烦,私下叨叨几句。
正在四处点人的赵山坳见此点头:“你把板车推过来,挨着我家走,不要掉队了。”
“是是。”老光棍连忙推着他那没几个家当的板车挤开人群来到他家后头,顺手还把赵山坳大孙子背着的背篓卸下来放到自个板车上,还让他小孙子坐在板子尖尖上,他别的没有,只剩两把子力气了。
村口热闹喧嚣,赵山坳几个村老四处清点人数,赵老汉带着三个儿子把队伍安排好,要和关系好的人家一起走没啥,都成,但是走在前头开路和落后压阵的得要安排,不能乱搞,免得像老光棍和吕秀红这种弱势的人家没人看护,眼下是掉队,日后恐怕落在后头被人敲了闷棍都不一定。
“老大带着满仓和亲家兄弟,再选几个汉子走在前头,新平县咋走,你去过晓得,由你来开路认道。”一群汉子站在被挖出来的大榕树下,赵老汉有条不紊安排,“老三带着三旺走后头压阵,你俩心眼子多,多防着些外人,不要让人混进来,尤其不要让外人接触村里的小娃子,都惊醒些。”
眼下这半袋粮食能救命的世道,被人摸去顺走点啥都能让人心痛到流血。还有小娃子,那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丢啥都不能丢他们。
“全子勇子大柱,你们走中间左道,婆娘儿女爹娘就跟着我们走,别担心,你王婶和冯婶儿会照看好她们,还有小五几个小子,让他们盯着二癞狗子他们。”这个“我们”指的是当初结盟的几家人,和村里人家自顾寻找同行伙伴一样,在王氏的安排下,几家人的板车已经凑到了一起,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能信任帮扶的,“松子柏子大牛,你们走中右道,我的意思是,咱得有个规矩,不能像散沙一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到时候一个个都累得伸舌头直哈气,谁还有心神挨个找人?不如把位置固定好,谁家和谁家一起走,那就从出村开始,旁边就不要换人了,只要上路,只管看前后左右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一旦不是,就赶紧吱声,这般不容易丢下人。”
“大根叔说的有道理,我们听你的。”众人连连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容易出事。
现在看不出来,那还是没开始走,一旦两条腿倒腾不动了,身体疲乏没了力气,谁还有精神头惦记别的?
大意往往就会出事,他们村可不能出事,丢了谁都不行。
“至于你们,都警醒机灵些,见到陌生人就驱走,不要让外人靠近我们的队伍,尤其是小娃,都看紧了。”赵大根看着村里其他汉子,再次强调看好小娃子,更严声叮嘱,“记住,出了村,我们就是一体的,心要敞亮些,不要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家人,自私只能得一时好,只有我们心齐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知道了吗?”
一群村里汉子连连点头:“大根爷,我们知道了,不管是谁家的粮食,谁家的娃子,只要出了村,那都是自家的粮食自家的儿女,我们会相互照看,不会让外人有机会钻空子。”
“嗯。”赵老汉满意点头,表情很是欣慰,不叮嘱不行,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他自己就有,可有些话也要摊开说,在看顾自家人的同时,也不要对着别家的危险视而不见,连他都不敢说自己能带着一家老小在这天灾频发人祸渐起的世道存活下来,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猛虎还有酣睡时,只要人多,心齐,在乱世中寻得容身之地的可能性才能更大。
夜空星光点点,林间蝉鸣阵阵,田野蛙声一片,后山还有狼嚎时不时传来。
天还未亮,由赵大山领头,满仓,朱大哥、孙二哥几个年轻汉子随后,排在村口最前面的人家开始背篓挑担,老汉往手掌啐了两口唾沫,狠狠摩擦两下,双手握着板车柄手大喝一声,手上一个使劲儿,车轮开始缓缓向前滚动,迎着引路火把,踩着微弱光亮,踏上了未知的逃荒路。
一家,二家,三家……
到老赵家时,赵二田和五个小子推起板车跟上队伍。
王氏扭头看了眼抱着闺女站在大榕树下的老头子,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迈步跟上。
乡野小道上,人群缓慢移动,从高处往下望,就像蚂蚁迁徙,一步一步,缓慢又有规律。
“大根,你真不跟着我们走啊?”特意落后的李大河有些不放心,“天黑路滑,一起走安全些,你一个人带着小宝去找驴车太危险了,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准备启程时,赵老汉突然说不和他们一起走了,说大山他们急着回来报信,把驴车系在了一个偏远的林子里,他要去找回来,驴可不便宜,咋都不能丢了,有它在,日后路途要轻省许多。
这是对外的说法,连驴带板车、甚至是偷摸打的车厢,这会儿全都在神仙地里,几个亲家在他们住了好些日子,没在后院看见驴,知晓是被老大他们带出去使了,这回大山他们回来的急,没法子解释驴咋没带回来,只能找这么个借口搪塞。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要去接人。
如今庆州府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件事,一是成王反了,二是成王正在大肆寻找道士道观。
后者和村里没啥关系,老大先前就没提,启程之前才和他细说这趟出门为啥耽搁这么久,敢情他们知道新平县这条路线,是因为才从那头回来。
“听说是有个胖道长嫌命太长,在成王砍了流民头子脑袋那日,当着所有老百姓的面质疑这是一场阴谋,是成王为造反造的势,流民本就是他的人,他不是被逼造反,而是早有预谋。”
“还说流民就是流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成王接纳他们归顺其心可诛。”
成王气不气,百姓不知道,只是隔日清泉寺的和尚便公然站出来支持成王,话虽说的弯弯绕绕百转千回,但里里外外都一个意思:天下大乱,罪在当今。成王造反,乃顺应天意。
别处的佛门道家关系如何,别人不知,但庆州府的清泉寺和曾经香火鼎盛的青玄观却是实打实的两看两相厌,青玄观瞧不上清泉寺佛门爱沾凡间火,圈地纳林,满身铜臭味儿。清泉寺看不上青玄观故作清高,施粥赠衣,散播名声,虚伪小人做派。
胖道士横插一脚,正好合了清泉寺的意,在背后搅动风云,不过短短两日便谣言四散,什么新平县之所以遭遇灭顶之灾,是因为曾经的青玄观为天地所不容,上至观主,下至道童,全是祸害百姓的妖孽,他们贪百姓的香火钱,囤地圈林,欺压青城山脚下的农户,迫使他们为其干活种地,垦地开荒,道观之下,白骨千万。更甚,言道观亦是淫|乱之所,观内藏有暗道,圈禁童男童女,用以修炼邪术。
还说青玄观观主酷爱捡孤儿,观内的道士全是他捡来的,听话的被留下,不听话的被炼制成邪丹。
还问去过青玄观的百姓,青玄观的道士是不是个顶个邪门?那就是个大大的邪观!
“地动乃是上天为倾覆青玄观,新平三县是被青玄观所连累,可怜那万千冤魂,死不瞑目啊!”
庆州府的百姓不信成王,还能不信清泉寺的高僧么?好些百姓祖上三代都是清泉寺的香客信众,此话一出,成王当即派人捉拿胖道士,连带着庆州府内的道观,有一个算一个,道观砸了,道士抓了。
赵大山道:“若不是急着赶回来,我和老三该要原路折返回去找小道士,小宝嚷了一路的道童哥哥……这庆州府不但百姓待不下去,道士更待不下去。”
“既然我们拿了与他身世相关的骨灰,于情于理,大难要临头了,咱咋都不能把他丢下。”
公然打成王的脸,甭管那胖道士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人是得罪实了,日后庆、禹两州,万不可能再有道士的立足之处。
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第122章
把一步三回头的李大河赶走,站在村口,还能听见小道上滚动的车轱辘声。
天虽然黑,但路是不滑的,大半年没下雨,泥巴疙瘩硬的像石块,脚底板踩在上面只会硌脚,不会滑摔。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赵老汉抱着睡醒的闺女来到大榕树旁,尽管老二再三叮嘱,村里汉子下锄还是有些没轻没重,树茎被挖得翻了皮,最下头扎根到土里的部分更是被直接锄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赶了,估摸只有全村人齐上阵才能挖个全须全尾。到底是棵树,咋挖出来都是一个烧,若非开口挖树的是赵老汉,那群汉子都要拿斧头直接砍,哪里还会费心费力挖根茎。
把闺女放地上,赵老汉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忍不住骂咧:“根茎都挖断了,树还能活?一个个咋挖的?老二也不看着点!”
“活,能活的。”赵小宝见爹生气了,伸出小手摸了摸还沾着泥土的根茎,轻轻一挥,原地就只剩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大坑,“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养养,养养就能活了。”
“你二哥做事真不靠谱!”
“二哥怎么挖的?真不靠谱!”赵小宝连忙附和。
赵老汉舒坦了,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瓜,还是小棉袄好啊,大热天穿着真暖和!
骂完儿子,抱起闺女往山下走。
赵小宝举着火把,生怕火星子撇到爹的头发,手臂挺得笔直,忍不住问道:“爹,我们把大榕树种在哪里呀?神仙地没有村口,没地儿种呢。”
“种在小溪边儿咋样?挨着小五他们挖的鱼塘,日后钓鱼网鱼还能有个遮阴的地儿。”赵老汉想了想,给大榕树找了个好去处,鱼塘离田也近,播种收割,在树下铺张草席,累了就能躺下休息纳凉,不知多舒坦。
“好呀。”赵小宝高兴点头,“爹给小宝搭一个秋千好不好?小宝要荡秋千!”
“哈哈哈好!给小宝搭个秋千,爹割稻,小宝荡秋千看爹干活儿!”想到这个画面,赵老汉就乐得嘎嘎的。
推开没关的院门,赵小宝从神仙地拿了把斧头出来,赵老汉就开始推院墙。
当初用来围院墙的木头,全都是特意挑选的好材料,丢是不可能丢的,他要全部带走,日后寻到合适的落脚处,这些木头还能用来建房子。
全都是打磨好的,方便得很,拿出来就能使。
除此之外,还有床板子,亲家们在不好搞小动作,赵老汉不想跟着大队伍走也有这个原因,他要拿的东西可多了,宅基地可以丢,但家当不能丢啊,一张板凳都要带走。
卸围墙就废了不少工夫,弄完天都亮了,让闺女把木头全挪到神仙地,他挨个去了几间屋子,三两下把床板子卸了,柜子不用卸,直接挪进去就成。
然后是桌椅板凳,灶房里的碗柜,砧板,还有没烧完的柴火,一股脑全挪神仙地去。
不需要爹指挥,赵小宝十分机灵地把屋檐和后院的柴火也全收了。
自家的薅完,又去村里挨家挨户挨着薅,别人家的床板子和衣柜自然没要,桌椅也没动,只薅柴火。
村里没懒人,日日拾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尽管天热,但没事儿还是喜欢往山里钻,运气好能逮个野兔啥的也就罢了,毫无收获时,更不能空手下山,背柴捆树都是习惯,故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堆满了干柴,父女俩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见到就薅,薅完就走。
三十几户人家,除了独门独户离得远,几乎都被光顾了个遍。
到村长儿子家时,赵老汉望着他家的屋顶,眼中不由流露出垂涎的光。
“小宝,给爹拿把梯子。”
“好嘞。”
父女俩配合十分默契,赵小宝把梯子拿出来,赵老汉寻了个低矮处搭上,拍拍手就开始往上攀爬。
赵小宝站在院子里,仰着小脑袋望着蹲在屋顶上捡瓦片的爹,想了想,还是没憋住问道:“爹呀,咱们是不是在偷东西呀?”娘说过,没有问过别人就拿别人东西的是小偷,爹带着她挨家挨户拿柴火,现在还爬上人家屋顶卸瓦片,柴火不值钱,但瓦片可贵了,他们村就只有村长儿子家的房子是瓦房,下雨天不漏水,半夜都不用起来拿水盆接水,村里人可羡慕了。
“哎哟,这咋能叫偷呢?行为鬼祟才是偷,你看爹的样子像是害怕被人看见吗?爹光明正大得很!”赵老汉伸手快速捡瓦片,“床不睡人久会塌,屋子不住人时间长了也得塌,梁一断,瓦就碎了,碎掉的瓦片没了用处,发挥不出它该有的作用,爹把它捡了,回头盖在自家房顶上,也算对得起它这本该遮风挡雨的一生。”
他胡诌一通,也不管会不会把闺女教坏,村里人是不会再回来了,与其浪费,不如带走。
大不了,大不了日后他家建房子,他送他几根好木头嘛!
捡完瓦片,不方便运下去,赵老汉便下来把闺女抱上房顶,收了瓦片。
“回头不要和你娘说爹把你抱到房顶上来,记住没?”赵老汉不放心地反复叮嘱,“被你娘晓得,爹要吃挂落。”
“嗯嗯。”赵小宝一个劲儿点头,不知和谁学的,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捏了捏,胖乎乎的五官挤作一团,露出一个小宝了解,小宝非常了解的表情。
赵老汉一乐,一把捞起闺女,最后看了一眼晚霞村,一双老眼里满是怅然。
真要走了啊?
心头咋就这么不得劲儿呢,空落落的,没个实处。
“爹。”赵小宝突然伸手摸了摸爹已经有些皱巴的脸,说了句让赵老汉瞬间恍惚的话,“小宝想再看看我们家的地。”
“……好。”赵老汉喉头一哽,抱着她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六亩半水田,父女俩坐在田坎上晒了会儿清晨刚升起的太阳。
就一会会儿,实在闷热得很,把赵老汉心头的万千愁绪都给晒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脑门大汗。
这六亩半水田让他娶到了媳妇,养大了四个儿女,给儿子娶了妻,生了五个孙子。
这个他们家的根,可如今,他们要把根丢了。
这是他最想带走的东西,可就算是小宝也无能为力。
……
赵大山带着村里人走的山道,就是村里去镇上赶集走的那条路,虽然崎岖难行,但胜在偏僻,人烟稀寥,不容易遇见生人。
这是他和老三思来想去后做的决定,眼下外头风声紧,流民摇身一变成为府城兵的消息还不知有没有传开,他们庆州府的百姓更是天降大锅,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反叛乱民,村里集体逃难,人多惹眼,这个关键节点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尤其他们还和桃李村和于家弯的村民结了死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逃难么,当然还是悄摸的跑,不要发出一点动静。
“大山,大山啊,歇会儿吧?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人群里,不知谁先开口,接着就是一连串附和声。
“是啊,大山,满仓啊,歇会儿吧,真走不动了。”
“热死了,嘴巴干的很,我记得前面有条小溪,要不原地歇会儿吧,我们去找点水喝?”
走在前头的赵大山闻言停下脚步,扭头一看,一个个热的满脸通红,汗水大淌,年轻汉子还罢,还能勉强跟上,老汉婆子背着冒尖的篓,麻绳都陷到了肉里,扁担更是压得腰杆都弯了一半,心疼娃子的背上还要背一个,都累得直喘粗气,一直咬牙撑着没开口。
装家当的时候恨不得把屋顶上的茅草都装上,一个劲儿往背篓里塞,这会儿则恨不得全给丢了。
年轻妇人差点抹眼泪,肩膀疼,腿还抖的厉害,娃儿还嚷嚷着走不动要背要抱,路难走,稍不留神就会摔沟里去,这才刚出家门就这么艰难,日后的路该咋走啊?
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只觉未来日子昏天暗地,见不到一点光亮。
“要不歇会儿吧?晌午了,正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没力气迈不开腿。”李满仓道,走了半日,中途没咋休息过,他们还罢,婆娘儿女怕是有些撑不住了。
赵大山抬头看了眼天时,当即对下面的赵全等人喊道:“通知后头的人,原地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拉拉,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都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到林子深处去,我们到点就走,不等人的!”他中气十足补充了句,走在后头的人都听见了,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回应。
不是他们不积极,实在是累啊,累得都没力气说话了。
卸篓歇担,机灵的早在半夜收拾家当时就抓紧时间蒸了干粮,粗心大意的只能原地埋锅造饭,竹筒里的水不够使,还得去周边找水源。
赵大山让满仓看着前头,他跑去中间段位置看了眼娘和媳妇,见她们只是累了些,途中都没摔,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着前头就成,有全子他们在,我们没啥。”王氏坐在树下,递给他几个干粮饼子,“别操心,没事儿。”
“嗯。”赵大山点头,又叮嘱几个小子,“照看好阿奶和外婆,老实些,莫要东跑西走,山林里洞穴多,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知道了。”赵小五点头,他都没让阿奶阿娘背背篓,他和弟弟们背着呢,连最小的喜儿都帮三婶背棉被。
正好走在尾巴端的赵三地上来拿干粮,兄弟俩凑头说了会儿话,又一前一后散去。
走这条路,途径潼江镇,在去广平县的半道上,绕路直接去往新平县。赵大山估算过脚程,推着板车,背着家当,省去中间休息的时间,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就能和接到人的爹在新平县汇合。
当然,这是中途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
赵老汉父女俩走的则是另一条道。
途径数个村子,避开乡里,经过孙氏娘家落石村,再放出驴车,赶车往三岔路口去石林镇,再从当初齐家迁徙的那条岔路口到鲁口镇,再从鲁口镇抄道去新平县。
赵小宝记性好,虽然先前赶路时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但耐不住她聪明啊,当初茶馆老板告知广平县通往新平县的大道,说了好几条路线,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从新平县一路赶回来,因为想听八卦,她后半程没敢眯觉,成王四处抓捕道士一事,就是她先听见的。
赵老汉带着闺女,至少在和老大汇合之前,不用担心走岔路。
至于之后咋走,往哪里走,父子俩一问一个不吱声,心里都没谱。
赵老汉坐在车辕上,时不时伸手接过木帘子那头递过来的刺泡,大热天来上这么几口,酸甜冰凉的果香能驱散心口所有的燥热。
老大他们出门这半月,他和老二在家打了个车厢,照着府城大户人家乘坐的马车样式,不过技术有限,做的有些不伦不类,也不美观,就左右后三个方向用三块木板子格挡,再在板子中间锯个窗口透气,顶端用竹篾子编了个拱形的顶,糊了一层雨布,车辕的位置挂上一张编织的凉席,当做帘子使,可以遮阴挡雨。
赵老汉心疼闺女和老婆子,路上不知多辛苦,不想她们累死累活赶路,能遮挡视野的车厢比板车好些,不但晒不着太阳,铺上稻草凉席就能在驴车里睡大觉,就算颠些也无妨,总比走路强。
而且还方便拿吃食。
更重要的是,可以开小灶。
只要往车厢里一钻,掀下竹帘,外人瞧不见,再派个人守在外头,小宝就能把人带去神仙地,无论是去灶房里熬粥蒸馒头,还是侍弄田地,喂食家禽,都方便得很。
除了人,狗也能松口气。
小黑子跟着大队伍跑了,当时乱,都没来得及把它抓住。乱世之中,最先死的就是畜生,有个车厢,回头让小宝把它抱进来,白天可以下地跑跑,夜里就给我躲在车厢里放哨,既能保护小宝,有个啥事儿还能提前嗷嗷两声警示一下。
“爹,吃梨。”正琢磨着,竹帘掀起,一只小胖手伸了出来。
赵老汉严肃的表情一收,老脸顿时露出不值钱的笑:“哎呦,还是闺女在身边好,瞧爹这日子过的,真是美滋滋啊!”
这一路瞧见好几拨推着板车走在烈阳下的逃难百姓,就算不知府城的消息,仅是大旱天灾,就让不少人踏上背井离乡这条没有选择的路。
人人都在乱世里争命,为自己争,也为家人争。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有马车从清河镇方向驶来,越过赵家的驴车,朝着前方驶去。
第123章
进入鲁口镇,明显感觉大道上的人变多了。
拖家带口的百姓像一条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大家子,人口兴旺的人家仅是板车就推了三四个,上头不但装粮,还装锅碗瓢盆棉被衣物,甚至还有矮凳和凉席,可见是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孩子好生不好养,尤其乡下农户,生七八个只养活两三个的不在少数,兴旺之家到底是少数,更多的是一个老汉推着板车,身旁跟着背着篓的婆子,婆子身后则是一儿一女。
姑娘还未长成,但已身背重物。
儿子倒是成了亲,双肩挑担,背后挂篓,浑身上下堆满了家当。
儿媳身前一个娃,身后一个娃,双手还不得闲,左手提桶,右手挽篮。
孙子孙女怯生生跟着阿奶阿爷,小手紧紧攥着他们的衣摆,一路蹒跚而行。
一路走来,瞧见的多是这样的人家。
能在这会儿携家带口往外逃,甭管是投奔亲戚,还是听见外头风声不敢再待在庆州府这处是非之地,都得家中有个目光长远的人看清形势,能拿主意。
这样的人生性谨慎,便是走在同一条大道上,彼此亦是相隔数米,只管埋头赶路,互不相扰。
赵老汉也是如此,途中有人拦车问话,他只当没听见,驱使驴车快速而过。
天气太热,驴也受不住,一路走走歇歇。
没人换着赶车,路上又都是人,赵老汉也不敢和闺女去神仙地,只能避着人去车厢里躲着吃一顿好饭食,好好补充体力。
比别人好些的是,他不愁没水喝,不用像那些个逃难的人家,嘴巴干裂起皮,走一段路就要四处去寻水源,瞧着就累得慌。
“小宝,你困了就睡会儿,不用陪着爹。”赵老汉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小棉袄贴心啊,生怕他赶车枯燥乏味,一直坐在旁边给他塞野果子醒神。
“睡不着嘛。”赵小宝摇头,板车颠得慌,睡着就被颠醒,她不想睡。
赵老汉有些无奈,他想让闺女去木屋睡,但不确定从车厢里去神仙地,到时出来还在不在车厢里。虽说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但车厢被驴车拉着是活动的,他担心小宝这会儿进去,睡醒出来就掉半路上了。
回头还等试一下,等周围没人才行。
“那你靠着爹的背眯会儿,我慢些赶车。”赵老汉心疼道。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紧紧揪着爹的衣裳,潮热的脸贴在爹汗湿的后背,不多时就打起了呼噜。
…
驴车经过鲁口镇县城,前方吵闹得慌,像是出了啥事儿。
鲁口镇算是一个中枢城镇,前能去广平县,后能通新平县,小路四通八达,随便一条都能去往乡下城镇,故而繁华之处,不比出过大官的潼江镇差,当初石林镇的百姓大老远跑去潼江镇交粮税时就曾抱怨广平县为何不把他们石林镇分到鲁口镇来,这头分明要方便许多。
就连官道都要宽敞不少,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道路好走,消息就灵通,商贩走南闯北往来密切,不出门也能知晓外头时事,远比山旮旯的泥腿子多了几分提前防范危机的机会。
赵老汉胆子大,见好些人拉着板车不敢往前,官道两旁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直接一拍驴屁股,驱着驴车往前。
临近城门,愈发拥挤,宽敞的大道挤满了各种车辆,装人的马车驴车,装货的骡车牛车,已经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赵老汉费劲儿挤进去,不多时又被挤出来,眼睁睁看着一辆辆捆满货物家资的车辆从城门口方向驶来,乡下泥腿子,普通老百姓,带着家丁护卫的权贵富户,齐齐涌出,带着几分逃命的架势,乌泱泱一群,夺命狂奔。
“让开,前方挡路的人通通让开!”
“快跑啊,再不跑要拦路封城了!”
“天杀的啊,我得回村告诉族里,都让让,借过借过……”
“你拦我干啥?你们拦我干啥?!都说了我是去外地探亲,我有路引的!”
守在城门口的几个士兵寡不敌众,举刀示意也不好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挤开路障,四散奔逃。
护卫扬声挥鞭驱赶前头挡路的老汉,给身后的马车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狂奔的马儿不顾前方挡路的小儿,直接蹄踏步跃,引起惊呼阵阵。
“闹出人命……呃。”路人话音未落,就见机敏的小儿在车轮滚过之前连连翻身躲过,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我的儿!”小儿的母亲哭喊着跑过去,一把抱起地上的儿子,对着跑远的马车破口大骂,“你个遭瘟的东西,跑那么快是要去投胎不成?!地府的道宽敞的很,正该让你家马车去跑!”
周围一片乱糟糟,妇人哭嚎,汉子怒骂,老汉扶着闪着的老腰卖力去扶慌乱之下丢掉的板车,混乱之景,竟有三分当初庆州府破城时的疯狂。
赵小宝扒拉着车厢窗户,见此场景,小脸吓得惨白,蛄蛹几下挤到老爹身旁,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裳。
“别怕别怕,爹在。”赵老汉早在城门口涌出人流时就驱赶驴车去了边缘,好在他家驴性子温顺,面对狂奔的马儿愣是跟个老大哥一样连个响鼻儿都没打一个,沉稳得很。
把闺女捞到身旁,压了压她头顶的草帽,不敢和权贵人家抢道,生怕引来灾祸,赵老汉干脆拉停了驴车,决定等马车走了,他们再走。
“爹。”赵小宝揪紧了爹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望着外面,“小宝害怕。”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赵老汉忙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温声安抚,“我们等坐马车的大老爷们先走,等他们走了,咱就跟上。”
说话间,城门口又涌出一群人,挤挤攘攘,吵闹不休。
人挤人,货挤货,畜生撞畜生,天气本就炎热,太阳晒得人心头火起,你踩我脚,你撞我腰,矛盾一生,谩骂两句不解气的干脆就动起了手。
一家人被人流冲散,找不到儿子的妇人疯了般哭嚎,牵错了爹娘的小娃浑然不觉,一声声叫喊被淹没在喧嚣的人群里,前脚才踏出家门,后脚就走散了。
“莽子,我的莽子呢??”
“铜钱,你跑哪儿去了啊?铜钱……”
“娘,我要娘,呜呜……”
“我家妞花呢?马老三,我们家妞花不见了!!”
赵老汉眼睁睁看着一个牵错爹娘的娃子被丢弃在路边,好巧就在驴车不远处,小娃扯着嗓子嗷嗷大哭,闭着眼往大道上跑,嘴里嚎着爹娘,爹娘在哪里。
这会儿道上挤满了人和车辆货物,若是没留神被撞倒,鼻嘎大点的身子,踩上一脚都要丢命。
“哎,那个小娃,站住,别忘中间跑……”赵老汉一拍大腿,想伸手把人拽住,可以周围堵满了人。
“平安,我的平安啊!!”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捞起嗷嗷大哭的男娃子,满脸仓惶焦急,“我的命根子啊,可算找到你了……!”
富态男子双手都在发抖,抱着儿子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番,见没受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火气倏地钻了出来,肥厚的手掌哐哐拍着儿子的背,红着眼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乱跑啥?!转个头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你表兄呢?不是让他牵着你吗!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调皮,不要乱跑,不听,非不听!”
你要是丢了,爹也不活了!!
富态男子万分庆幸,还好儿子嗓门大,还好他耳朵灵敏,外头这么乱,这一丢可能这辈子就再找不回来了!
他连忙向不远处的赵老汉点头道谢,他耳力佳,眼神好,周围这么多人,就那老汉出声提醒。
环视四周找不到爹娘,全是陌生人的慌乱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男孩子害怕地直哭:“爹,我找不到爹,呜哇……我要娘,我要娘。”双脚一个劲儿踢踹,满脸惊魂未定之色。
富态男子见此狠狠抹了把儿子脸上的鼻涕眼泪,眼眶红红:“你娘都担心的晕了,你还有脸哭!”
“没有乱跑,平安没有乱跑,我明明拉着表兄,结果一抬头就不见了,呜……”
“你表兄呢?”
“不知道。”男娃子抹着眼泪,“阿叔一把甩开我,说我牵错了,呜呜,爹,我是不是遇到拍花子了?”
富态男子脸色一变,随即脸上闪过一抹恼意,愤声道:“就知道那不是个安分的,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些。”他一把年纪才得这么个宝贝命根子,好心收留那小子,供他吃喝,给他读书,没曾想竟养了个白眼狼!
府城大乱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开始忙着处理布庄的货物,布匹和粮食一样,搁哪里都金贵,唯有一点,不方便携带,不如换成金子,占的地方小。
如今他连银票都信不过,尤其开在庆州府的钱庄,轻飘飘一张纸,哪里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来的有安全感?
都言商人鼻子比狗还灵敏,话虽糙但理不糙,趁着成王造反的消息还未大肆传开,他把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全换成了金银首饰盐糖茶,店铺农田果林是卖不掉了,一下子能拿出大笔银子的基本都是同行,同行间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没有蠢货会在这个节点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个个都恨不得低价把名下宅子铺子良田农庄换成能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
平日里让人抢破头的上等农田,眼下亦是无人问津,就算想卖给消息不灵通的老百姓,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力把积压在仓房的货物脱手,压低价格也成,亏本甩卖也罢,能销多少是多少,卖了就是赚,总比拿不走强。
这两日,他四处奔波就是在忙店里的事儿,原还想再拖一日时间,把铺子里仅剩的布匹全给出了,多换些银子带上,回头到了别的地儿,也有本钱东山再起。
却不曾想,府城的人来的那般快,完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一个时辰前,有人报信瞧见一队士兵朝着他们鲁口镇而来,知晓内情的大户人家当即收拾家当,再不敢拖延,带着一家老小和家丁护卫丫鬟慌忙跑路。
不知情的百姓见此,有样学样,收拾家当,打听消息,跑的人太多,就算不知发生了啥也下意识跟着跑。
一时之间,全城都乱了起来,跟打仗似的,鸡飞狗跳,吵嘴干仗,抢车砸道,乱成一锅粥。
富态男子就是在那会儿,忙着带一家老小挤出城,心神大乱之下,这才险些丢了儿子。
“别发呆了,快跑吧!”见那老汉还在瞅热闹,富态男子忍不住道,“等那些士兵一来,把守了城门,封了路口,再想走就晚了!”
第124章
四周一片混乱,你一言我一语,竖起耳朵听个半晌,便对当下的情形知晓了个大概。
赵老汉也想走,可这不是走不掉吗?
没赶车的还好些,两条腿咋都能挤出个道来,赶车的就惨了,连人带车被围在中间,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从县城里涌出来的百姓哪管你那么多,见缝插针到处钻,驴车周围挤满了人,他是想走也走不掉。
甚至还有性子霸道的开始撞车,嫌驴车挡了位置,一人挤,十人挤,挤得车厢都要挪了位置,吓得赵老汉赶紧让闺女紧紧抱着他的腰杆,生怕坠下去。
“别挤了,都别挤了,车里还有娃子,莫要再挤了!”
“一个个都他娘的赶命不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再挤我可抽鞭子了!”
“都说了车里有小娃子,还挤还挤,真当老子好欺负不成?!”赵老汉彻底怒了,左手紧紧护着闺女,,右手一抬,破空声响,赶驴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疯狂推撞车厢的高壮汉子身上。
高壮汉子吃痛,下意识抬起胳膊要还手,视线对上比他还要壮硕几分的赵老汉,干裂的双唇紧紧抿了抿,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推两侧人群,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往外乱挤乱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哎呀,你这人咋这样?!别推我,要摔倒了!!”
“天杀的杀猪佬,你急着去投胎啊?!”
有人往前头挤,有人往边缘钻,有人往后头走,更甚还有往县城里跑,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逃命的,找人的,走丢的,乱的让人头皮发麻。
眼看形势不对,人越来越多,赵老汉再顾不得别的,学着先前大户人家的护卫横强霸道驱赶四周的人,扬鞭一抽驴屁股往前冲:“让开,都给我让开,挡道的都让开……”
挨了几鞭子,驴吃痛,稳健的步伐开始变得急躁,不顾前方有人,直挺挺莽实往前冲。
“啊?!你撞到我了!”
“你这老汉怎么赶车的?没看见前头有人?!”
“我的包袱,我的腰!”
“停下,喂,喂,你听到没有?让你停下!”
众人见这老汉竟是个混不吝的,完全不顾会不会撞到人就甩着鞭子往前冲,一个个吓得连忙往旁边让,畜生不怕撞人,人却怕被畜生撞,运气好缺胳膊断腿,运气不好命都要丢,哪个敢和赶车的车夫硬着来?
赵老汉充耳不闻,他身材高大壮硕,唬下脸时模样十分不好惹,前头愣是给他趟出一条道来。
有机灵的见此,连忙伸手扒拉住车厢,疾步跟在驴车后头。
车辕一沉,驴吃重,冲挤的势头猛地一顿,竟有些控制不住往后滑。
赵老汉粗眉一竖,反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顿时给驴委屈的直接扬蹄狂奔,扒拉着车厢的汉子手头一个没抓稳,惊呼一声,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啊——!”
他匆忙起身,却被众人撞倒,短促惊呼瞬间被掩埋在拥挤的人潮之下。
不敢停下,赵老汉忙驱使驴车往前跑,短短一段路,他愣是紧张地手心冒汗,心悸惶惶。
逃离人潮的一瞬,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不敢停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身上,驴狂打响鼻儿,撒丫子狂奔的动作带了几分恼意,闷头直往前冲。
直到跑出几里地,再不看见身后拥挤的人潮,骨碌碌转悠的车轮子这才缓缓慢了下来。
…
“爹,要拐弯啦。”
赵小宝从赵老汉身后探出脑袋,伸手指了指岔路口:“走那边儿,道童哥哥在那边儿。”
赵老汉狠狠咬了口梨,连果核都没扔,嚼吧嚼吧嚼碎吞下肚,和从另一条道拐上来的骡车同时拐弯,两个车夫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驱驴赶摞一前一后踏上前往新平县的大道。
吃着骡车的尾灰,赵老汉呸呸两口,表情十分郁闷。
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品种,血脉里多少带了点马的速度,驴跑不过骡。
当初买驴,只想着骡子脾气犟,不好驯服,驴善爬山,好养活不易生病,和骡子比吃的还少,反正家里有劳动力,也不需要驴驮啥重物,种种考量之下这才买了驴。
瞅着已经跑没影儿的骡车,赵老汉有一丢丢后悔,骡子寿命比驴长,这一路还不知多艰苦,哎,希望自家驴喝着神仙地的水,吃着神仙地种的豆子,能多活些年头。
现在也不指望它驮啥重物,只要拉个车厢,起个掩饰作用,让小宝在逃难路上也能随时随地带着家里人进神仙地就成。
外面大旱,神仙地却是风调雨顺,谷子长势喜人,估摸再过些日子就得拾掇拾掇准备秋收了。
想到此,赵老汉又高兴又惆怅,高兴粮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吃都吃不过来。愁的是在逃难路上还要忙着割稻子晒谷子,光是想想就一个头两个大,这咋抽得开身啊?
“你爹我一身驾车好本事,没想到最后输在起跑线上,哎,可惜啊可惜。”他摇头晃脑,望着已经快跑没影的骡车,想的却是神仙地里的丰收场景,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
好在,他们还有牛,今年多一个壮劳力咯。
赵小宝不知道爹在笑啥,见他笑,也跟着龇牙乐呵。
她心中没有一丝离乡背井逃难的忧愁,仿佛只要爹娘兄嫂侄儿在身边,哪里就是她的家,一点都不害怕。
“小宝,和我说说你那道童哥哥,还有青玄观,爹了解了解。”
“好哦。”赵小宝清了清喉咙,“道童哥哥叫青玄,他有一只小狸猫,叫小……”
烈阳之下,车轱辘碾压碎石的声响伴随耳侧,驴车缓缓前行。
通向鲁口镇的官道上,一队士兵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携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在半路上被士兵拦住,同行之人见此,连忙推着板车、背着包袱慌不择路涌入林间或小路,尖叫,求饶,四散奔逃……刚平息不久的鲁口镇,又迎来了另一场喧嚣。
与此同时,庆州府各处官道上,出现了士兵搬石垒木砌墙等拦路景象,外逃的百姓,拦路的士兵,两方剑拔弩张对峙而立,冲突一触即发。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赵老汉把驴车赶到林子里,揉着被颠成两瓣的屁股,让闺女带他去神仙地缓缓。
吃了一顿丰盛夕食,大米粥配凉菜,还有一碟调好料汁的白灼肉片,父女俩捧着碗,胃口大开,连吃三大碗饭。
“还是神仙地种的大米吃着香,浓稠绵密,吃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根本停不下来。”赵老汉笑着打趣,“大半辈子没馋过嘴,临到老了,居然好上吃干饭喝稠粥,你说乐人不乐人?”
赵小宝只听得懂一个馋嘴,就像她馋饴糖一样,爹不馋糖,馋粥,那就馋嘛:“爹馋粥,小宝给爹舀粥,想喝多少喝多少!”
说着,她伸手就去够舀粥的木勺子。
赵老汉连忙把碗递过去,美滋滋享受着闺女的孝心,这等混乱之下还有热乎乎的粥喝,冰凉的果子吃,甘甜的溪水饮,他已经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了。
想到还在遭罪的老妻,他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哎呀,给老婆子把她那份儿也给吃了,嘿嘿。
父女俩就着稻田里谷子压弯腰的丰收场景,吃的肚皮滚圆,满足的直打饱嗝儿。
吃完饭,赵老汉把碗筷拿去灶房,在堆满干货和蔬菜的角落寻了个白萝卜,用菜刀两头削掉,当做香炉摆放在两坛子骨灰前。
燃香烧纸,寥寥白烟缓缓升空。
“您二位就这里安安心心住下吧,倘若日后有机会,定让你们一家团聚。”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瑾瑜是个好孩子,在咱家的时候听话又乖巧,还有孝心,会帮我和老婆子拿凳搬桌的,我心头也稀罕那娃儿……哎,咱当爹娘的,图的不就是孩子过得好?只要娃儿无忧,咱就放心了。”
“回头得了空,我给你们夫妻刻两张牌位,贱木拙技,莫要嫌弃哈。”
说完,招来去果园给大黑子送吃食的闺女,让她来上炷香。
“这是我闺女,哎哟,这辈分属实不好论,干脆就不论了,各喊各的。”赵老汉絮絮叨叨,烧着纸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这是我家小宝的地儿,她还小,你们二位夜里莫要出来吓她,小娃子经不起吓唬,切记切记啊!”
“现在外头乱的很,当初买粮食时忘了香烛纸钱,哎哟,你说寻常谁能想到这个?日日三炷香怕是有些难,眼下只能一日一炷香了,先委屈你们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买些香烛纸钱,让你们在下头吃个饱,有钱花。”
村里死了老人,孝子贤孙把牌位供在家中,就会这般烧纸告知已逝之人,让它们避着些娃子,莫要出来吓人,大人还罢,娃子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恐会惊厥生病。
赵老汉也是担心,小姑娘胆子本就小,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血脉至亲,要是不懂事出来吓人就不好了。
先打声招呼,若它们不老实,回头就关杂物间去。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上完香,又念叨了许久,没擦掉落在桌上的香灰,赵老汉拍拍手去后院给牛喂食喂水。
“小宝,爹烧了热水,你去屋里把帕子拿出来,爹喂完牛就来帮你洗头。”他把饭食倒入牛槽里,朝正在果园里和大黑子玩耍的闺女喊道。
今儿出了一身大汗,不洗澡不洗头不成,汗水捂着容易长虱子,一长就痒的难受,恨不得把头皮挠下来,要灭只有捂药粉和剃头才能根除。
就算老婆子不在身边,他也不敢偷懒,不然回头惹出祸来,他要挨削。
“来啦。”赵小宝掰开大黑子紧闭的利齿,强行把一颗没熟的刺泡塞它狗嘴里,见它被酸的龇牙咧嘴,这才满意点头。
“汪!”
“让你咬爹,以后不准咬家里人,听见没有?”她叉腰教育,“谁都能摘果子,不准再咬人了!”
“汪汪!”
“不准汪汪,不准不服气,不然还给你吃酸果子!”赵小宝捏着它的狗嘴凶巴巴威胁。
两边腮帮子被拽着,大黑子委屈巴巴趴在地上,一双狗眼可怜兮兮瞅着她,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认错声。
大主人拿棍子可能是吓唬它,但小主人拿棍子就一定会揍它。
别说生气,它连牙齿都不敢龇一下,还没逞强就立马认怂。
第125章
天蒙蒙亮,一辆驴车从林子里缓缓驶出。
一夜过后,逃难的人好似又变多了。
大道上,相隔几丈,便是挎着包袱,挑担背篓推车往前走的人。许是赶了一夜路,打眼一瞧,一个个埋汰又疲累,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表情。
赵老汉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昨儿围着他驴车一通推挤的鲁口镇百姓,没想到他们走的也是新平县这条道,而且还追上了他们,可见是赶了夜路。
昨儿还挤挤吵吵,精神的不得了,今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双腿沉重像绑了两块石头,迈一步都费老大劲儿。
没等对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赵老汉探身一拍驴屁股,吃饱喝足休息好的驴顿时扬蹄狂奔起来。
那人吃了一嘴灰,呸呸两声,晃着饿得发晕的脑袋,越看那驴越熟悉,忍不住骂骂咧咧,特奶奶的,认出来了,是昨儿那辆驴车,差点害他被踩死!
“喂,站住……!”
赵老汉都没听见,咋可能站住?就算听见了,更不可能站住,哎哟,没死就成,还担心他被踩死了呢,看来命挺大,挺好挺好。
大早上心情就挺好,赶车都贼有劲儿,中途没咋歇,也不敢歇,还得绕小路去接人,怕耽误工夫和大部队集合。
虽然走之前都上商量好了大概啥时候碰头,在哪里碰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合计挺好,但在没真碰头之前,赵老汉那颗心始终落不下来。尤其看见鲁口镇的人不要命的往城门外挤,还说有士兵要来封城,这让他心头很是不安,生怕事情有变。
他先前还稳得住,觉得只要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和时间来,总能和老大他们凑上。
现在不成了,心头慌慌的,恨不得立马把人接上,早一日跟上村里的大部队。
“爹,好香呀,前面好香啊。”赵小宝一个劲儿耸动鼻子,像小狗崽也一样吸溜吸溜,要被香迷糊。
心头正乱着呢,闺女两句话就给他拉回神了。
香?赵老汉下意识耸动鼻子,哎哟喂,前头干啥呢?他抬起手在眉心支了个帐篷,挡住太阳眯眼那么一瞅……
“特娘的,这是逃难还是踏青呢?!”
天气干燥,再能活的树树叶子都掉了大半,就这,还有人能寻到一处遮阴地埋锅造饭,弄得林子里烟雾缭绕,香味儿四处飘。
这赶生赶死的时候,除了着急忙慌逃难没有提前准备干粮的人家半路得操心吃食,估计就只有眼前这一行受不了委屈吃不了干粮的大老爷贵夫人才会在逃难路上煮饭炒菜炖肉。
晌午时分,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辰,一行身着绸缎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坐在凉席上,捂口掩鼻,抱怨林子闷热,埋怨正在不远处攥着锅铲热的大汗淋漓的厨子炒菜呛人,还掌握不了火候,浓烟飘到他们这处来,难闻得很。
“说好了带陈厨子,你非半道反悔换成这王厨子,你瞧瞧,瞧瞧,这就是你口中的大厨,连个灶头都烧不好!”
“王厨子炒菜一觉,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
“大热天你吃什么炒菜?回头还得给你熬下火茶。”
“老子万贯家财还吃不得一碗下火凉茶了?”
眼看着爹娘要吵起来,一旁的女儿连忙拉架,又是递茶,又给递果子,两头轮着哄。
还没走近就听了场热闹,走近更是不得了。
大道两旁停满了马车,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带刀护卫,小厮跑前跑后取水取果,丫鬟打扇洗帕擦手洗脸,拉帘子,放夜壶,老爷少爷还罢,三急一来,寻个无人地背过身揭开腰带就能放水,夫人小姐就不成了,天热还能忍受,大小解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就地解决,非要和在家里一样,用夜壶,用便盆。
富贵人家讲究多,不像乡下人,小的随便蹲,大的挖个坑再蹲,完事儿用棍子一擦完事儿,至于干不干净的,谁家不是这样整?瞎讲究啥!
丫鬟婆子做惯了这些腌臜事儿,原本也没觉得啥,小姐夫人讲究不是应该的?不讲究那还能是小姐夫人?
可麻烦就在于,出门在外不方便啊,出门时虽带了装满水的水缸,还特意用一个马车来拉,但小解方便洗盆,大解却十分废水,再加之老爷少爷吃得多,拉得多,洗盆频率太过频繁,丫鬟们热的口干舌燥满心焦,却不敢开口说一句,生怕招来责骂。
更不敢说水缸撒了不少水,厨子又浪费,再这般讲究,明日怕是熬下火茶的水都挪不出来了!
只盼早些到达目的地,否则接下来这一路怕是要难了。
小丫鬟的心事无人知,赵老汉就见林子里忙忙碌碌,还想多瞅两眼呢,就被抽刀声吓得一激灵,扭头就见守着马车的护卫一脸防备望着他,赵老汉当没瞧见,直接挥鞭一抽,驱使驴车加快离开。
“真能嚯嚯啊。”他摇头叹气。
瞅瞅那些走一半路就要钻进林子去寻水喝的难民,再看看老爷夫人洗手洗脸水都要换着盛,这差距,这浪费的,可见是好日子过习惯了,就算比普通人提前得信儿提前跑,思想也还没有转变过来,以为逃难就是往马车里一坐,富贵生活照常过,十天半月也就到目的地了。
当然,十天半月能不能到目的地,赵老汉不知道。
他只晓得,这行人多,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厨子,还有拉人拉家当的马……是个活物就要喝水,头两日还罢,等水见了底,又找不到水源,老爷小姐还这般铺张浪费,若再抠吧抠吧不给下人水喝,人还比不上屎盆子,给人闹出火气来,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咯。
尤其还在大道上炒大菜,也就他们这会儿走在前头,同行的都是马车骡车牛车驴车这等“有车一族”,颇有家资的人家,不惦记你这点。
赵老汉以己度人,他带着一大家子逃命,一路累死累活,又渴又饿,突然闻到前方飘来一股饭菜香,一路舍不得喝的水被老爷夫人用来洗手洗屎盆……仅存的良知会驱使他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赶紧离开,眼不见为净。
可这个世道多的是没有良知的人。
“真是……”他摇摇头,忍不住叹息,“没吃过大亏,不知晓好歹啊。”
赵小宝被香的晕头转向,可惜离得太远,又烟雾缭绕,实在看不清锅里炒的是啥,但就那个呛鼻的香味儿,感觉比大嫂炒的辣子猪肉片还好吃。
她扒拉着车厢连连回头看,表情十分恋恋不舍,馋的直吸溜口水:“爹,好香好香呀,小宝好想吃呀。”
“想吃啊?这有啥难的,回头和你娘她们碰上头了,你把你大嫂带去里面,让她割刀肉下来给你炒辣子,保管下饭!”赵老汉有求必应,连连拍胸脯保证,给赵小宝哄得脸上酒窝没消过。
近来跟着大哥来回奔波,顿顿稀粥肉饼子,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得腻歪。
没闻到不惦记,一闻到香味儿,馋虫立马被勾了出来,想吃大嫂炒的回锅肉,炸小排,炒哨子,酱拌面……
想吃的太多了,可惜爹一样都不会做,赵小宝悄咪咪瞅了眼爹,默默咽了咽口水。
昨晚爹给她洗头发,问她今晨想吃啥,她说想吃面条,结果早上吃的还是肉包子配稀粥。
爹把碗筷拿去灶房时,她特意跟了去,摸了灶台,看了灶眼,灶台是热乎的,灶眼里有柴火的痕迹,她是聪明小宝,知道爹给她煮面了,但没煮好,没敢端出来。
赵小宝捂嘴偷摸乐,也不再嚷嚷好香好香,捧着自家的干粮饼子吃的贼带劲儿。
晌午没歇,下午日头毒辣,赵老汉把驴拉去林子里,避着人喂了水和草料,歇了个把时辰。
之后继续赶路。
路上时,赵老汉就听闺女说越靠近新平县路越不好走,他寻思还能多不好走?能比他们晚霞村的山路还难走?
眼下是晓得了,与其说他们在走大道,不如说他们在躲路障,走两步就是一块巨石挡路,走三步就是一处滑了坡的山体,走四步就是裂了缝的大地,车轮子都能陷进去,走五步就是深渊巨坑……
就算超了驴车,先跑到前头又咋样?
看见那匹熟悉的骡车,和拉拽着骡子绕路的车夫,还有跟在车夫身后拎着裙摆摇摇晃晃走路的一家三口,赵老汉简直想叉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瞧瞧,你瞧瞧,骡子比驴快又咋样,这不还是赶上了?!
啧啧啧啧啧。
骡车车夫也瞧见了他,顿时一脸菜色,难看的不得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
巨坑旁驻足了不少人,有捆鸡绑鸭拖家带口的泥腿子,约莫十几户近百号人扎堆在一起;也有像之前遇到的那种大户,护卫家丁丫鬟主家,几十号人围着七八辆马车;更有落单的人家,许是害怕,干脆就三五户搭伴歇在角落,仔细瞧还是能看出彼此之间互有防备,自家家当时刻有双眼睛不挪眼盯着。
最后就是赵老汉和骡车车夫这种独门独户赶车的,根本不敢在此处停留,只能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抓紧时间牵骡赶驴扛着包袱绕路找道。
骡车那一家绕着天坑走的右道,赵老汉则在闺女的指引下走的左道。
这段路十分不好走,尤其对赶车的人而言,正道有天坑拦路,绕路的两边林子又十分密集,车厢和板车都过不去,赵老汉寻思那些马车停着不走,估摸是少爷小姐不愿下车走路,正在墨迹扯皮。
这么大个坑,天又要黑了,若是一个不防备摔进去,不死也残。
马车车厢宽敞,重量更是不得了,和赵老汉自己打的车厢比,简直就是鱼目和珍珠的区别。
但狭小路道,嘿,还偏就鱼目好走。
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赵老汉牵着驴车走得四平八稳,半点不怕摔下去。
他鸡贼得很,偷偷目测过,他家驴车的车厢和骡车的车厢差不多大,那赶骡车的车夫都能拉着骡车走险道,还走到了一半,那显然是林子那条路行不通。
若周围没人在,保险起见,当然是让小宝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他抱着闺女穿过林子,这样最安全。
可这不是百来双眼睛盯着,提前来的都抱了团,他更不敢久留,若遇到心眼坏的,见他一个人,打上了他家驴车的主意,到时双拳难敌四手,怕是真要把驴车交出去,求爷爷告奶奶示弱才能换得他们父女俩一条生路。
天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周围一片漆黑,只隐约能看见身后点点火光闪耀。
赵老汉瞅了眼对面,骡车比他们先过天坑,早没了身影,不知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那头休息,也没个响儿,更没打火把。
不过不重要。
小心翼翼绕过坑,把背上的闺女塞到车厢里,他坐在车辕上,抬手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往前走了半刻钟,拐过一道弯,在一片密林的遮挡下,赵小宝把驴车收入神仙地。
赵老汉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接着月色引路,钻进了林子里。
他要走小路了。
第126章
熟悉的孤峰,熟悉的哗啦啦滑土坠石声,赵小宝坐在车辕上,真想大喊三声道童哥哥,小宝又来了。
昨夜穿过林子,在神仙地歇了两个时辰,后半夜又继续赶路,就是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青玄观。
原以为这次来得早,道童哥哥还没出门,没想到还是晚了,在山下叫了半晌都没人应声。
见爹在四周乱转,赵小宝小心翼翼跳下车辕,屁颠颠跑到上回的遮阴地儿,熟稔掏出凉席铺上,这处平坦,睡得舒坦。
赵老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大型野兽的粪便,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也是被频频下山的野猪搞怕了,一旦靠近林子,总会下意识去瞅一圈,好放心。
“这萝卜峰……”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孤峰,晨间薄雾缭绕,半截山峰被雾气笼罩,瞧着倒是怪仙风道骨,就是下尖上粗,整个就一萝卜峰,实在不太敢相信上面能住人?曾经还是座道观?
怪道清泉寺的和尚那么嚣张,敢言青玄观是遭了天灾,瞧这山削的,没两把子手艺都削不出这个样式来,忒神了!
“小宝,你那道童哥哥真会飞啊?你亲眼瞧见的?”赵老汉忍不住犯嘀咕,先前小宝说小道士会飞,嗖嗖嗖两下拽着蔓藤就飞上去了,跟神仙一样,有大本事,厉害的很。
他半信半疑,以为闺女在吹牛,可眼下瞅着这萝卜峰,突然有点相信了,不会飞咋上去啊?
“嗯呢,会飞呢。”赵小宝不止一次看见道童哥哥飞上飞下,就算背着骨灰坛子下来那次都是嗖嗖嗖两下就落地了。
她是小宝仙子,但不会飞。
道童哥哥虽然不是小仙童,但会飞,有大本事呢,她可羡慕了。
人不在道观,那就得等一日了。
赵老汉也不担心会不会扑空,譬如小道童已经被师兄师父接走了啥的,反正他就等两日,若两日内没见到人,那就是没缘分,他要带着闺女去找大部队汇合了。
算算时间,只要一切顺利,两日正好差不离。
“小宝,给爹拿点吃的出来!”
赶了一夜路,赵老汉也有些累了,他把车厢一卸,把驴牵到阴凉地,把绳子系在树上,再在凉席周围撒了些驱蛇虫的药粉,忙完一脚蹬掉草鞋,汗津津的脚底板在干巴的野草上来回摩擦两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左手饼子,右手竹筒,一口饼一口水嚼着朝食。
赵小宝顾不上吃饭,屁颠颠跑去喂驴喝水,喂完又往地上扔了些草料,还放了些果子,伺候完辛苦大热天拉着他们奔波的驴,听见爹在叫她,头也不回应道:“爹说什么,小宝没有听清。”
“爹说,如果那小道士真和咱们一起走,就得像你金鱼侄儿在家时一样,不能再这么随意拿进拿出了,得背着人,偷摸着来,不能让人瞧见。”赵老汉也是突然想到这茬,忙着赶路,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老婆子他们一行人,真没心思琢磨这事儿,眼下吃着饼子,看着闺女忙活起劲儿的身影,突然想起这么件重要大事儿。
下意识看了眼四周,赵老汉嚼着饼子,像是在和闺女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从出了家门,其实他跟还是不跟,咱都得注意了,周围全是人,尤其是咱村的,谁家不知道谁家啊?底子都清楚得很,一亩地收多少粮食,十几口人能吃多久,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就算逃荒路上,人家不会时刻盯着你,但大差不差的,不能太过了。”
赵小宝听得似懂非懂,迷迷瞪瞪的。
赵老汉也不需要她懂,他是在自己捋呢,把接下来的事捋明白,脑子才能清晰,不容易出岔子。
他掰着手指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一,活着,二,保证全家活着,三,不能暴露神仙地。活么,只要有吃有喝,防着别人插刀,那就死不了,咱家,乃至咱村,人多心齐,就算在路上和别人生矛盾,干仗都不带怕的,只要避开大规模的混乱,比如杀人抢粮啥的,咱有多远跑多远,不参与,不看热闹,更不要善心大发招来白眼狼,活不是难事儿。”
“全家活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不惧外人找事儿,自己人不出乱子,守好粮食,不生病,儿子不犯傻,儿媳别揣上,不徒增麻烦,全家整整齐齐不是难事儿。”
他继续掰手指:“不暴露神仙地,我们家最重要的粮食都在神仙地,放在外面做遮掩的除了陈粮,就是刚收的新粮,今年欠收,收成比小宝没出生那几年还低,统共才装十四袋半,新旧粮加在一起不足二十袋,这是我们全家明面上的所有存粮,日后埋锅造饭,吃的都是这些,莫要敞开肚皮吃,吃超量了,回头对不上数,引来村里人猜疑”
“当然,若运气好,能在冬日之前寻到合适的落脚地,这些粮食也够吃了。”
“但若运气不好,寒冬腊月我们还在逃荒路上,没有落脚处,咱家就得数着米粒过日子了。”
“抛开留着做粮种的粮食,若明年开春之前,我们还在逃荒路上,那就不是逃旱灾,而是逃饥荒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通数,先前忙着打车厢,割稻子,晒谷子,收粮食,惦记在外的老大兄妹几个,后头又忙着安排村里,埋头赶路,现在才有空让脑子停下来琢磨这些事儿。
不琢磨不成,现在不想,真临到头了,家家户户的粮食袋子都见了底,就你家的还在大吃特吃,瞧着还剩不少,咋肥四啊,往日你们煮的都是我家粮呗?
那时真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而且,不但得算自家的,还得算别人家的,他们家倒是咋都不会饿死,但村里人就说不定了。
他家六亩半的田,今年只装了十四袋粮,平均下来一亩地才收二百斤上下,就这,他们家还是村里一顶一的丰收人家,更差的一亩地一百六、七,相当于累死累活日日去河里担水浇地,忙活几个月下来,一亩地不足两袋粮。
这够吃?
他家明面上的粮食,要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勉强挨过冬。村里好些人家连过冬粮都有些困难,从踏出家门口那一刻起,不但是逃旱灾,也是逃饥荒了。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瞧着大家伙大包小包的,家底子都带上了,还以为能撑到明年,好么,这一琢磨,入冬之前没安定下来全都要完犊子!
真到了粮袋子见底那日,瞅着一路扶持过来的村民,他能狠下心看着他们饿死吗?
赵老汉试想了一下,如果这一路,他们没有发癫发疯,没有对不起他们一家,他宁愿自己白日里推车逃难,夜里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都想多拼出几袋粮食,让村里人吊着一口命,不至于饿死。
可这样,他就要拿出粮食,就有很大可能暴露神仙地。
而和暴露神仙地相比,他会选择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毕竟谁的命都没有小宝的安危重要。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冬日来临之前,寻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处。
然后在不暴露神仙地的前提下,凑些粮食出来,尽量保证大家饿不死,撑到明年开春。
“等到开春,山里长满野菜,树皮子啃着都脆口了,再种上地,日子就能顺当起来了。”
“而最差的境况则是,天冷了,我们还在路上,开春了,我们还在路上,入夏了,我们还在路上……”
就算守着小宝这个大粮仓,他们都不敢吃饱饭了,不然外人一瞧就知道你家不对劲儿,人人瘦的跟皮包骨一样,你咋脸蛋子没凹陷,反倒鼓囊起来了呢?
逃一年啊?
赵老汉想想就发抖,路上得死多少人?冬日是最难熬的,除了粮食,还有御寒的问题,不说逃荒,往年冬天就有不少老人冻死,没法子,被子不暖和,年纪又大了,身体实在扛不住。
他倒是有不少棉花,可还是和粮食一样的问题,不敢拿出来啊!
谁都没小宝重要。
可在天冷之前寻到安身之所哪有这么容易?他就是有种直觉,这一路不可能这么顺当。
还得想个招儿,既不暴露神仙地,又能让大家伙的粮食多挺几个月,冬日有御寒的衣物。
咋搞呢?
赵老汉眯着眼,左手拍着右手掌,一声一声,又脆又响。
他眼中闪烁着不当人的光芒,当土匪去抢别人的粮食,他自问做不出来,但若是别人使坏,想朝他们下手,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善人不逃荒,逃荒无善人,能活着走到头的,两手摊开,谁的掌心洗不出两滴血来?
还有就是,哎哟这一路,应该会经过不少地方,若实在不成了,他干脆往哪家地窖扔两袋在大粮仓拿回来的粮,到时算作全村的口粮,吃大锅饭,大家伙分着吃。
借口都不用找,就说他们运气好呗,可能那家人出意外死完了。
东想想,西琢磨,越思越远,越想越偏,心头也算有了个谱,赵老汉才续上先前的话,接着对闺女道:“爹知道你心疼侄儿,五个小子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日三顿抱着大海碗刨饭还吃不饱,那胃就跟无底洞一样填不满,时常朝你伸手要吃的。”
赵小宝瞪大双眼,下手一摆,想说没有,被她爹一个眼神瞅回去,嘿,还想糊弄他?
“除了小五他们几个,还有大狗子驴蛋、春芽和小花槐花他们,爹晓得他们是你的小玩伴,小姐妹,你给他们分饼子饭团吃,爹都不拦着,神仙地是我家小宝的,你想给谁吃,都成,爹都没有意见。”赵老汉摸着闺女的小脑袋瓜,表情很是温和,说着那些小娃子不懂的弯弯绕绕,“但日后不成了,不是爹小气,你想想村里这么多娃子,咱们是全村人抱团逃荒,就算你稀罕心疼自己人,大人看见了不会闹,但小娃子不懂那些,你给这个吃,不给那个吃,手头得到吃食的会笑,手头空空的会哭,娃子一哭,大人心头就会有想法,如果是在村里,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人爱是啥想法就是啥想法,不重要,可在大家伙一条心的时候,就只能有一个想法,不然人心会乱,会散。小宝,你懂爹的意思吗?”
赵小宝觉得自己能懂,但只是似懂非懂:“爹,小宝以后不能再偷偷给小花驴蛋他们果子吃吗?”
赵老汉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更不能给饼子和饭团。”
赵小宝轻轻点头,懵懵懂懂:“小宝知道了,我们村现在是一大家人,我给春芽饼子,不给三头,就像我给小五饼子,不给喜儿一样,三头和喜儿都会哭,会闹。他们哭闹,三嫂和周阿奶就会不高兴,会说小宝偏心。”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娘说,要想把日子过好,得全家齐心,力气往一处使才成,如果小宝偏心,‘一家人’的心就散了,日子就过不好了。”
说完,她笑眯眯看向爹,满脸求表扬:“爹,小宝懂了。”
第127章
赵老汉忒有眼色,连忙逮着闺女一顿夸。
“太聪明了,我们家小宝的脑瓜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伙的心不能乱,乱了就干不成事儿,就要出大麻烦。”
赵小宝捏着下巴直点头,表示彻底悟了。
赵老汉打铁趁热道:“日后小五他们几个嚷嚷肚子饿,找你要吃的,你也不能给,咱这前后左右周围全是自己人,别说大白馒头,就算掏出的是个粗面馒头,给人瞧见了,人心里头也得犯嘀咕,老赵家这是啥时候蒸的馒头啊,他们咋不知道呢?”
不给小宝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还当是在村里,只要不给人瞧见咋掏出来的就成。
她不会想到,大家伙日日夜夜凑在一起,埋锅造饭都在一处,你家贴饼子,我家蒸馒头,人一瞧,心头就有了数,原来你家吃这个。
何况这大热天的,东西放不住,你就算说这是前几天吃剩的干粮,人都不信。
你家馒头添了啥?放几日都不馊?
鸡毛蒜皮的事小归小,但也是最容易露馅的,一个没注意到,就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不想出岔子,他指着驴车,温声道:“日后只有在车厢里,你才能从神仙地拿吃食出来,甭管是饼子馒头还是稀粥,也只能在车厢里背着外人吃。小宝,这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关乎咱全家的安危,你几个哥哥粗心大意,几个嫂子也不是细心人,几个侄儿更是憨傻,爹只放心你,这件事就由你来盯着他们,谁犯错就告诉爹,爹收拾他们。”
他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闺女揽事儿,只有这样,她才会上心,会顾忌。
神仙地是个大秘密,他们自家人都紧着皮子晓得要藏要防,可大人能在几百个眼皮字底下守住秘密,娃子不一定能行。
不要小看泥腿子,泥腿子只是不识字,不会数数,但他们不傻,甚至对一个馒头两个饼子的事儿比读书人还敏锐。
他乐意大老远跑这一趟,接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也是因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会儿其实都没差。
一旦踏上了逃荒路,他们家要防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村老老少少百数号人。
赵小宝一听自己还要管哥哥嫂子,顿时感觉任务艰巨,小肩膀被放上了大石头,沉甸甸的:“只能在车厢里吃,不能把神仙地的吃食拿去外头,小宝不可以,哥哥嫂子侄儿也不可以,爹,小宝知道了!”
赵老汉长舒一口气,大掌搓揉她的脑袋瓜,夸道:“乖,就是这样。”
然后又想到先前尝试的结果,小宝坐在一直移动的车厢里进神仙地,出来时没有落在进去时的路上,还好生生坐在颠簸的车厢里。
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头直念叨神仙保佑祖宗保佑,当初不晓得老大他们在山里是咋尝试的,回来就说了一嘴,小宝从哪儿进去就从哪儿出来,当时惦记着几头野猪,愣是没有仔细过问。
许是上天眷顾,也可能是她屁股或脚底板挨着啥东西进去,出来时就还挨着啥东西?
不知道,反正结果是好的,这样就方便多了。
到时家里妇人走累了,就让她们钻进车厢,反正小宝一次能带两个人去神仙地,车厢挤挤能装四五个人,放两个去神仙地,不但给驴减轻了压力,孙子们也能轮换着上车休息。
父女俩凑头一顿嘀咕,说了好些路上要注意的小大事,赵小宝一个劲儿嗯嗯点头,说知道啦,都记住啦。
捋直了事儿,脑子一歇下来,顿时感觉睡意袭来。
不敢让闺女一个人待着,赵老汉让她把大黑子放出来,有狗子在一旁护卫,千叮咛万嘱咐有啥事立马把他叫醒,这才撑不住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不睡不成了,回去路上要带个小道士,这和神神鬼鬼沾边的身份,更不敢让闺女显露不凡,白日夜里连转轴,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
只是没想到这一睡,直接就睡到夕阳西下。
赵老汉是被饿醒的,肚子呱啦啦叫唤,打雷一样的阵仗。
一睁眼,太阳都挂在了西边儿,赵老汉吓一跳,好在低头就瞧见闺女趴在怀里,这才没蹦起来。
“爹,你睡醒啦?”一把丢掉编了一半的蝈蝈,赵小宝撅着屁股爬起身,拽过一旁的篮子,递了张饼子过去,“快吃快吃,道童哥哥就要回来了。”
她一直瞅着日落呢,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把一直嗷嗷叫唤不愿回神仙地的大黑子丢了回去,她还特别机灵地把今晚的夕食,明早的朝食,和之后两日的干粮装好塞到车厢角落里。
爹先前说的话都被她听进了心里,她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又变灵光了,道童哥哥和他们一起走,定是坐驴车,一个车棚子里待着,她就不能往外拿吃食,不提前备着,接下来几日恐怕是要饿肚子了。
赵老汉又是一通夸,夸得赵小宝飘飘然,脚丫子晃来晃去。
父女俩嚼着干粮饼子,咽不下去就喝口水,在夕阳彻底沉地之前,果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缓缓走来。
熟悉,是赵小宝熟悉。
赵老汉则是眯着双老眼一个劲儿瞅,没办法啊,晃眼睛。
他们在这头眯着眼瞅,青玄在那头眯着眼瞅,这个方向倒是不刺眼,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以为看错了,割了一日稻,累花了眼不成?
不然他怎么看见了赵小宝???
她不是拿了骨灰,和他那两个像爹的哥哥火急火燎回了家吗??
“道童哥哥,你回来啦?!”
嚯,好么,声儿一出,啥幻觉都散了,是真真实实的赵小宝,她这次带的不是两个像爹的哥哥,是真像爹的爹又来了。
她,咋又来了?
青玄有点激动,原以为上次一别,便是一生,他还因此许下了猫崽子的承诺。可万万没想到,怎还跟串门似的,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心口雀跃的不得了,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倏地一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朝她小跑过去。
“赵小宝,你怎么又来了?”嘴里说着又来了,脸上却不受控制露出了笑颜,眼中满是喜意。
盘在他脖颈处的小虎,踩着他的胸口跳到地上,一人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我来找你呀。”赵小宝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两个小娃凑上头,你瞅我,我瞅你,同时咧嘴傻笑。
“你来找我干嘛?那物什都给你了,青玄观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见她腰间系着骨哨,青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吃夕食了吗?喏,给你一个饼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解开后,露出里面仔细叠放的两个饼子,拿了一个递给她。
这几日割稻辛苦,老汉便多给了他一个饼子,瓷实的很,吃半个很顶肚皮。
“我吃啦,谢谢道童哥哥。”赵小宝半点不带客气收下。
青玄仔仔细细瞅了她好一会儿,越看越开心,当然,余光也老往她身后的赵老汉身上偷瞄。
赵小宝家的汉子生的都挺魁梧,兄长个顶个的莽实,瞧着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汉子,更像深山里打猎为生的猎户。眼前的老头也是,虽上了年纪,但那腰板子挺直时,也是威武壮硕,眼神也不似农家老汉,味儿不对。
青玄见识过不少人,形形色色,他一眼瞅过去,就知晓个大概脾性底色。
尤其在道观这些年,穷苦百姓,富贵人家,官宦乞丐,什么样的人他都接触过。而唯一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就是赵小宝那两个兄长,还有面前这位瞧着像她爹的老头,他拿不太准。
说她家是农户,又买得起驴。
说她家富裕,穿的又是打补丁的粗布麻衣。
真穷吧,兄长又个顶个长得强壮。
就算是他们道观,往年收成不行时,二师兄吃不饱肚子,那身肉该少还得少,这样的体魄可不是能饿出来的。
当然,最让他觉得怪异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还是那句话,味儿不对。
他在打量赵老汉,赵老汉也在打量他。
这小道童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是农家小子,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甚至道袍上还沾着稻叶子,脸也造的埋汰,肤色晒的和家里几个小子一样深,浑身上下实在难和道士扯上关系。
硬要说能扯上一点,就是那眼神,哎哟,像能看透人心一样,都给他瞅心虚了。
“道童哥哥,这是小宝的爹,我们是来找你的。”赵小宝哪里知道这俩人在暗自较劲儿啊,她弯腰抱起蹭她小腿的小虎,口条清晰地把自己在回家路上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最后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把小虎往肩头一搁,腾出手来牵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宝很担心道童哥哥,爹也很担心,就带着小宝来找你了。”
小孩子不懂寒暄,张嘴就是重点。
“我们在晚霞村待不下去了,道童哥哥在道观也待不下去,我们在庆州府都待不下去了,那就一起走吧?”她牵着青玄的手,轻轻晃了晃,小脸认真,“我们去找金鱼侄儿,我找我的侄儿,你找你的爹娘,我们顺路呀。”
青玄还没从胖道士当众“妖言惑众”中回过神来,就听她邀请他一起逃命跑路。
匆忙朝赵老汉微微拱手行礼,焦急问她:“赵小宝,你可听清楚了?是道士,不是和尚??”
“是道士!”赵小宝鼓着脸,“道童哥哥,小宝能分清道士和和尚,和尚是光头,道士有头发。”
又强调:“就是道士,胖道士!”她才没有听错呢。
悬着的心可谓彻底死了,青玄愣了愣,还是不放弃,垂死挣扎般问了句:“可知有多胖?可是像个球一样?他跑掉了吗?还是被反王抓起来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二师兄的身影,他就有个“胖道士”的诨名。
可二师兄的性子再狡猾不过,连师父都说他心眼子比身上的肉还多,他怎会当着成王的面和他公然叫板?
这种得罪人的事,二师兄只会推给别人干。
而他会在危机降临之前有多远躲多远,绝不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境。
青玄有些茫然无措,感觉事情在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这让他内心闪过一抹慌乱。
第128章
赵小宝哪里知道胖道士有多胖啊,她都没有见过呢,道童哥哥可把她问着了。
她捏着手指头,回答不上来,眼睛一个劲儿乱瞄:“只听见成王抓胖道士,没有听见胖道士被抓。道童哥哥,你认识胖道士吗?我三哥说他胆子可真大,就不怕反王当场拿下他,像砍流民头子一样砍他脑袋。”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成王反了,他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清泉寺出头,四处宣扬道教是邪恶宗教,派人捉拿道士,打砸道观。”赵老汉连忙接过话头,闺女说一句,小道童脸就白一点,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和那胖道士许是相识,“原先的流民现在成了府城兵,就像那个胖道士说的,谁晓得流民到底是谁的人?这事儿咱普通老百姓接触不到,更闹不清楚。只一点是坐实了的,我们庆州府的百姓现在成了反民,而你们道士,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反王,你和我们,在庆州府都活不下去了。”
“听小宝说,那二位和你的身世有些关联,这不巧了?他们和我家也有点关系,可见这是一场缘分。既然我们知晓道家的境况,自然要来和你知会一声,免得你待在这鸟不拉屎的旮旯地儿,仇家带人打上门,你还要问一句你们来干啥。”他看着面前的小道童,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个大人来对待,所言所思一点没糊弄小孩子。
可能和他身上那件沾着稻叶子的道袍有关,他瞧着亲切。
“多谢老,老叔。”青玄肃着脸拱了拱手,他听赵小宝说过,她来自广平县,他虽然没去过广平县,但县与县之间颇有些路程,就算是赶驴车,这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
赵小宝去而复返不过数日光景,可见回家后没歇脚就立马带着爹来找他了。
青玄自问他们的友情没有深厚到如此地步,可见是赵家人良善,也是看在那两坛子骨灰、和那什么金鱼的份上。不管如何,他承情,心里对老汉也多了份尊敬。
赵老汉摆摆手:“事情就是这样,你再待在这里,迟早会有人找上门。”
想到鲁口镇,而这庆州府又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鲁口镇”,赵老汉叹气,语气中难掩焦灼惆怅:“外头已是乱象渐起,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脑子活泛些的都知道未来的庆州府不是个安稳之地。又巧今年遭遇大旱,天灾人祸齐着来,真真是一条命要拿出半条去拼,不然都活不下去。”
“小道长,不管是看眼前,还是看以后,老汉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新平县待不下去了,咱得走。”
“是啊是啊,咱得走。”赵小宝再次抓住道童哥哥的手,“我们村有好多人,大家伙一起走,爹说人多力量大,自己人能互相帮衬。道童哥哥,你也是小宝的自己人,我们互相帮衬嘛。”
青玄被他们父女俩瞅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问胖道士的事,可显然赵小宝也不清楚,她是听了别人俩耳朵的话就着急忙慌跑来找他了。
青玄心口热乎乎的,可跑路啊?他要是跑了,回头师父和师兄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转念又忍不住想,师父还会回来找他吗?
如果那个胖道士真是二师兄,师父早该让师兄们来接他了才是,毕竟道观不安全了,倒是眼下已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若被抓,指定会被那群秃驴压着砍脑袋以平反王怒火。
可这么些时日了,师父呢?师兄们呢?都没来找他啊。
青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胖道士到底是不是二师兄,一会儿又想如果真是师兄,师父早该来带他走了,师父为何不来寻他?他不要他了?
最后破罐子破摔想,不要拉倒,他要跟着赵小宝逃命去了。
这个念头刚起,瞬间又熄了火,他没有干粮啊,离了青城山,他还上哪儿帮着种地换粮食?
他还有小虎要养,他们一人一猫,离了道观,简直寸步难行。
他连支撑自己出远门的粮食都没有,逃荒是奔着活命去的,他逃荒,出门就得饿死。
赵小宝见他不说话,急的直甩他手,以为他不愿意跟着他们走:“道童哥哥,你不想找爹娘吗?我侄儿爹娘的骨灰在我家,你和我们一起走,骨灰就还在你身边呀。”
“你和我们一起走,就能找到爹娘了呀。”赵小宝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聪明,当初道童哥哥还是有一点舍不得把骨灰坛子给他们的,她都看出来了。
她也舍不得金鱼侄儿的爹娘受苦,所以她假装没有看见,只能对不起道童哥哥了。
而现在终于有你开心,我也开心的法子了,道童哥哥怎的还犹豫上了?
“一起走。”赵小宝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瓷实的饼子,急的眼圈都泛红了,“你给小宝饼子吃,小宝也给你饼子吃,道童哥哥是道士,没有田地,不能种庄稼,你日日天不亮出门,回回日落才回来,一定是出门赚口粮去了。小宝有田有粮有饼子,我分你一点,等你长大了,找到爹娘了,不当道士了,有田地可种了,你再把粮食还给我,成不成?”
这个世道,口粮那就是命,自家都不够吃,哪里还能分一口给别人?
青玄不是无知幼童,所以更清楚赵小宝的话有多重,他没应声,只是下意识侧身挡住赵老汉,生怕他生气骂孩子。
劳他们父女大老远跑来送信儿,看形势是真得跑,师兄不来找他,士兵还在到处抓道士,若是没有清泉寺的和尚,他们不一定能找到新平县来,毕竟这里如今只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破烂地儿。
可有清泉寺的和尚横插一脚,青玄心里门清,对方找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他还不是很想死,虽然打从记事儿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东家跑,西家挪,眼瞅被师父带回道观,好不容易安稳几年,他就是太稀罕这安稳日子了,所以才不想放弃,执着守着这摇摇欲坠随时会坍塌的道观。
这庆州府能有几个胖子能被人称之为胖道士?
即便内心下意识抗拒,不想承认,但朝夕相处这么几年,师父是啥人,师兄们是什么性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由想起那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信誓旦旦,认为师父就算算到了那两坛子骨灰和他身世有关,也算不到他会为了师父师兄,死守不愿离开。
可他更算不到,师父是个“老魔头”,八个师兄,唯独让最狡猾的二师兄出头,为的不就是今日,相隔万千距离,无声地逼迫他离开。
他看了眼面前的父女,尤其是赵小宝,兜兜转转,他还是算不过师父。
他总说,他和八个师兄不一样,他日后是要还俗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
脱下道袍,换上粗布麻衣。
青玄摸了又摸,然后仔细小心叠了起来,放入包袱中
道观早已被搬空,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在仅存的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也只在六师兄的床榻墙缝里抠到几两碎银,估摸是他藏银子时随手塞的,年深日久,自个都忘记了。
一件道袍,两件内衫,两双布鞋,一床被子,几两碎银,一个今儿刚换的饼子……还有一只小虎。
这就是青玄的所有家当了。
他背上包袱,扛着棉被,最后看了眼道观,然后头也不回攀藤而下。
赵老汉眼睁睁瞅着他从上头飞下来,那小身子轻盈的,哎哟,都不知道咋形容,瞧着是有本事在身,厉害得很。
他双眼发亮,走过去接过他肩上扛着的棉被,连带着闺女怀中的小虎,一股脑塞进车厢里。
小虎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大热天的,老头给它盖甚被呢??
赵老汉哪有心思搭理它,心疼地摸了摸驴,休息了一日估摸是缓过劲儿了,扭头问身后的小子:“没啥需要交代的人吧?”
青玄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也重新束过,穿道袍不像样,穿这身倒是体贴长相,瞅着就像个乡下小子。
他有眼色,连忙去搭手,赵老汉借着搬抬车厢的工夫试了试他,完了就咂摸嘴,看着青玄的眼神都有点发光,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没有。”青玄摇头。
今年欠收,这两日帮着老汉把稻谷割了打了,今晚拿了两个饼子,走之前他虽然没说啥,但青玄心里清楚,他家没啥可以忙活的了。
他若厚着脸皮上门,一日许是还能领一个半个饼子。
可他脸皮不厚,没这个想法,原本的打算也是吃完了饼子就去山里打猎,再拿去村里换粮食。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他难,人家也难,人贵自知罢。
至于要不要去知会老汉一声,青玄认真想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算外头打仗,战火也波及不到这里,至于抓壮丁,老汉一把年纪,当兵的也不稀罕,就算想抓他去当肉盾,大老远的,逮个老头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是,老汉太老,孙子又太小,逃荒,他们是逃不了的。
不如留下,只要能熬命熬到下雨,避着人过日子,未来许是还有几分盼头。
背井离乡,他们怕是走不出二里地,粮食就要被人抢光,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自个都是个累赘,未来不知要欠赵小宝多少个饼子,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没能耐帮扶,就不要多此一举,横生事端。
第129章
月色引路,驴蹄踢踏。
青玄没进车厢,而是坐在车辕上和赵老汉学怎么赶车,顺便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赵老汉就瞅着他个半大小子,行事说话像个大人一样,这可能就是从小没在爹娘身旁长大的孩子,会说话,有眼力劲儿,瞧着懂事的很。
自家娃子多,看着他就想到几个孙子,一样的年纪,小五他们满山撒欢,说话比狗屎还臭,见天的讨人嫌,哪里像他?
赵老汉心头不得劲儿,心说我跟你个小屁孩能有啥可聊的?睡你的去吧!
“学啥赶车啊,咱家人多,赶车都轮不到你。”赵老汉直挥手,状似嫌弃,“去去去,进去车厢睡觉,小孩子家家,夜里不睡觉,大了长不高。”
说完,想到啥,连忙补充了句:“离小宝远点,不要挨着她。”
三岁不同席七岁不同榻,乡下人虽没有富贵人家讲究,但一个车厢待着,还是隔开睡。
青玄不去,大晚上的赶车多犯困,有个人说话能醒神。
“赵老叔,其实我觉得新平县就很不错。”青玄没话找话聊,“虽然我没逃过荒,但我逃过家,离家的日子不好过,路过别人门口都要被啐两口唾沫,说话带点口音本地人都要防着你,就是当乞丐,都有原住民驱赶你。”
赵老汉瞅了他一眼,意思继续说。
青玄就继续说了:“老天哪有不下雨的,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只要熬过这一阵,不定何时就久逢甘霖了。新平县百里荒芜,等闲人都不稀得来,这一路估摸您也瞧见了,农田荒了没人搭理,房屋倒了没人重建,如果只是为了躲旱情,一动不如一静,别累死累活丢了半条命离开庆州府,到了别处发现都是一样的干,老井照样打不出水,路都白走了,还是要渴死人。”
“不如在新平县寻个旮旯地儿缩着,选几块好田地锄草驱虫,拾掇拾掇房屋,只要外面的人找不到,回头日子还照样过。”青玄想,他们刚从家里出来,稻谷定是刚割,更不缺粮种,只要等来一场雨,藏着身形不被抓住,总比四处逃难来得强。
他守着青城山的荒田无法耕种,就是求不来粮种,有田有地都只能干瞅着。
赵老汉一拍大腿,心说你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要不还是不聊了。
这才刚起步呢,就先说上丧气话了!
他忍不住问道:“咋,你不想找爹娘了?”
搁别人,估摸得使劲儿撺掇他们去找金鱼,这样他就能顺藤摸瓜询问自己身世,找到自己爹娘。结果他倒好,干脆让他们别逃荒了,新平县就很不错,要不缩着等下雨算了。
青城山的夜晚清冷幽静,青玄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和别人说过话,有人回应的感觉,比对着小虎自言自语要舒心多了,他诚实道:“一半想,一半不想。”
赵老汉两条粗眉高高挑起,没问他为啥有一半不想。
不过正好聊到这茬,他犹豫了下,还是道:“那啥,青玄,我就这么叫了哈,日后不能再喊小道长了,咱要和‘道’一刀两断。”
也不管自己用词对不对,这话搁哪儿听来的,反正是这个意思:“老叔也不是揭你伤疤,就想了解了解你的情况,这不,小宝还小,好些话说不明白,她只说我那干孙儿的爹娘和你的身世有关……老叔我就想问问,是怎么个有关?”
他想的是,小宝还小啥都不懂,想不到深处去,但老大就不一样了,他知道瑾瑜的身份,这小子若是和瑾瑜沾亲带故,那也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主儿。
龙生龙凤生凤嘛,他赵老汉的儿女各个都是小田鼠,但贺知府的亲戚,最次也是个黄鼠狼吧?
当然,他不图啥,纯粹就是想问清楚始末,好有个防备。
虽然眼下流民成了兵,反王还给贺知府洗刷了背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屈,但就冲着刨棺鞭尸这点,他就还得防着点。
还不止防流民,连带府城兵都得防。
换句话说,青玄这小子自带风险,道士身份是一层,疑似贺知府的亲戚这个身份又是一层,不搞清楚,心里没底。
青玄便把当初师父和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都要一起逃难了,总不能带个不知底细的在身旁,他十分自觉。
赵老汉一听,连大腿都不拍了,瞪着他:“就这样?”
青玄老实点头:“就这样。”
守着两坛子骨灰,啥都不干,就上香干等着?
这是拜神还是拜鬼呢?
这青玄观的道士咋这么不靠谱呢!
可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啥都没干就把他们一家招来了么?还一招招来两回。
扭头再瞅旁边这小子,难怪小宝老惦记她道童哥哥,一个劲儿催着他赶路,别来晚了被和尚抓走了……甭管爹娘会不会自己钻出来,就说守着那两坛子骨灰,总有点希望,给别人了,那就真的没了。
另一半不想,或许只是没等来人,天长日久,不抱希望了吧?
哪有孤儿不想家,哪有孩子不想娘。
“你这孩子。”赵老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还怪嘴硬的。”
青玄敏锐地感觉到赵老叔看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虽然不知原由,但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把自己三岁逃离养家,当了半年乞丐,然后遇到好心夫人,被带回去给小少爷当书童,结果帮偷懒的小少爷写大字,被夫人发现后要挨板子,他不想再挨打,干脆又跑了。
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父带到道观,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连带那几年如何跟着师兄们学种地种果都说了一遍,暗戳戳表示,他即将要欠赵小宝的饼子,未来是一定会还上的,他会种地,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道士,他很勤快。
那年地动,他还下山帮着救被压在废墟里的百姓,他一人就能扛起房梁,搬动石头,救了十来个人。只是可惜,救出来也没能活,天冷还缺药,命硬的熬了七八日,更多的人救出来还有气,过一会儿一摸尸体都凉了。
后来领粮种,也是吃亏在年纪上,管事看他小,不愿给他。
之后的日子,便是帮青城山下的农家老汉种地,以此换取度日口粮。
车轮子骨碌碌转,夜暗林深,娓娓道来的低语声并未吵醒车厢里熟睡的女娃。
一个孤儿的人生经历,坎坷且波折,几句话的工夫,就道尽了多年的孤苦。
只有几句话,因为他还太小,只能经历这些。
谈及过往,青玄脸上一直没啥表情,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赵老汉瞅着都有点于心不忍,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而且还怪机灵,又是说自己勤快,又是说自己善良,明着讲身世,实则夸自己,有意思的很。
想到之前他挡在小宝身前,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没怎的呢,就先护上了。
他赵老汉,啥都不看,就看这点,护她闺女的人,他也护定了!
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带上这个孩子了。
一老一少聊得贼起劲儿,有人说话,也不觉得走夜路吓人,不知不觉间,青玄也学会了赶车。
“学啥都轻松,干啥都成,孩子,不愁活啊。”赵老汉笑着夸了夸,可比他家那几个蠢蛋孙子聪明多了。
青玄嘿笑两声,侃了一路,给侃热络了,眼下是半点不生疏。
他也闹清楚了赵家有多少口人,赵小宝和她那两个兄长岁数咋相差这么大,敢情是老来女啊,难怪养的白白胖胖,不但是个幺闺女,还是家中唯一一朵娇花。
这搁谁家不得宠上天?
难怪赵小宝说给他干粮饼子,赵老叔都没有出言反对,俨然一副闺女说啥就是啥的态度。那就是个小祖宗,不顺着来,闹腾一下掉个眼泪全家老少心窝子都要犯疼。
他也算是无意中傍上最大的“官”了。
“你先前说的那些,就是藏在新平县缩着等下雨,其实我也想过。”赵老汉从布袋里拽了张饼子丢给他,自个也拿了张叼嘴里,皱吧老脸被月色勾勒出几分深沉。
从踏入新平县,瞅着一大片一大片无主的农田,他咋会没琢磨过这事儿?往远处跑是跑,往近处跑也是跑,如果就近能活,他犯傻了不成,非要往远处折腾。
毕竟新平县属于庆州府的异类,鬼城,是个迷信人都要躲远点,生怕沾上晦气的地儿。
躲这地儿,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青玄咬着饼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比老汉家的香,干嚼也有别样滋味。
听着林子深处发出的不知名叫声,赵老汉道:“但是仔细一琢磨,还是不成。老天爷能撑着腰杆一直不下雨,人还能一直挺着腰板说你爱下不下,我十天半月不喝水也死不了不成?人一日不喝水,嘴巴就干起皮,两日不喝水,就干裂缝,三日不喝水,就抓心挠肺要死要活了。”
“没水,躲哪里都没用。”
“老天爷啥时候下雨,谁都预测不到,没准明日,没住入冬,再狠点,明年再下雨,你缩在原地不动,到时就算想跑,都没力气跑了。”赵老汉摇头叹气,“咱不能拿自个的命去堵老天爷的脸色,赌赢了还成,全家拍手笑呵呵叫好,堵输了,那搭上的就是一大家子的命。”
“还有就是……”
他老眼微眯,沉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你外出瞅瞅,新平县的大道上如今有多少难民?这会子大家伙都知道走新平这条道往外逃,那日后呢?反王要打仗了,庆州府的百姓逃,逃不掉,活,又活不了,人被逼到绝路,脑瓜子总会变得格外灵光,在生死面前,鬼又算得了啥?到时人人都往新平县钻,荒芜的田地落满了脚印,抓壮丁的士兵可还会嫌这里的路难走,车难行,人难抓?”
青玄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所以啊,想活,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逃。”赵老汉嚼着饼子,“甭管前头是旱是涝,是冷是热,咱们除了逃,没有别的路可走。”
促使他们背井离乡的,是人祸,更是天灾。
地动那次,若不是小宝嗷呜一声哭,嚎醒了全家人,那次他家指不定就要挂白。
可见天灾,若是没有外力,人是躲不过去的。
流民进村,他们还能拼一拼,征兵令,他们还能躲一躲,打村架,他们还能搏一搏……
大旱一起,砸吧着干裂的嘴唇,他们村只能收拾包袱跑路。
就算有小宝在也不成,他们家不敢暴露神仙地,更不是啥六亲不认的冷漠脾性,儿子娶了妻,孙子有外公外婆,有了牵挂,就不可能避开人独自存活。
还有村里那群人,吵归吵,闹归闹,人嘛,前脚恨,后脚惦记,也不是啥善变,就是这心,会因为吵嘴两句生厌,也会因为几句好话心头舒坦软和,他眼睁睁看着呱呱落地,看着摸爬滚打长大,看着费劲巴拉娶妻生子的本家小辈,村里后生,一声声叔,爷的喊你,活生生的人,真要死在你面前了,心头还能舒坦?
他舒坦不了。
第130章
这头忙着赶夜路,那头在太阳落山后就停了下来。
不停不成了,累啊,大人小娃有一个算一个,双腿抖得像面条子,累得嗷嗷直叫唤,走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再走下去两条腿要断了,要走死人了。
乡下泥腿子没有脚力弱的,爬坡上山下坎,背柴担粪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就连小娃子都不金贵,小小年纪脚底板就是厚厚一层茧子,刀削过去不见血肉,徒步前行算不得难事。
就是这么耐造的一群人,这会儿也受不住了,哎哟连天嚷嚷要死了,死了算了。
长长的队伍歪七扭八,队形早已保持不住,年轻汉子们还能咬咬牙撑住,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抖着双臂卖力推车,浑身暴汗不敢停,脚边的小娃子更是仰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流泪,还不敢耍赖让阿爹阿娘背抱,倒腾着酸软麻木的双腿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前走。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呜哇……我要爹背!”
队伍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嚎哭,走得头晕目眩的一群人被嚎得一个激灵,五感瞬间回神,稀稀落落的目光扭头看向了躺在地上来回打滚的娃子。
这场景,这几日都不知上演了多少场,家家户户都来过那么一两遭,李家唱完,周家登场,闹腾个没完的娃子,吵个不停的大人。
王氏锤了锤发软的双腿,看了眼自家周围几户的娃子,连最小的小萝卜都咬着牙闷头往前走,瘦弱矮小的身上还背着个小背篓。
她叹了口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唯有走在周家后头的老汉气得跳脚,周三头就这么直挺挺一躺,他差点没拉住板车车轮子压他腿上!
“干啥呢干啥呢?这是能随便躺的地儿吗?!压折了腿我可不负责!”
老汉不好骂娃子,干脆骂大人:“周家的,你们能不能快点走?磨磨唧唧半天迈不动个步子,咱几家就你们走两步歇三刻,掉队了都赖你们!”
“实在走不动就去后头守着尾巴,管你是躺是歇,没人稀得管你们,别挡我们道就成!”
“我凭啥去后头?我就要走中间!”周婆子顿时腿也不疼腰也不酸了,扭脖子大骂,“有本事你走前头去啊,你个跛脚的还跟我横上了,真有本事还能落我家后头!”
老赵家只安排汉子护着前后左右,但走前走后不安排,大家伙自行和关系亲近的人家结伴。起初是这样的,但耐不住路上意外频发,争执颇多,两句话冲起来当场闹翻脸的都有,途中休息时直接原地散伙。
周家壮劳力不多,除了几间土房带不走,周婆子锅碗飘盆矮木凳破箩筐都带上了,家当多,人力少,自然落到了后头来。
骂完外人,周婆子看向地上打滚的孙子,反手从板车上抽出一根藤条,不等周三头见势不妙爬起来跑路,举起就抽在他撅起的屁股上,凶骂道:“背背背,我让你要背,你爹又推车又背篓,哪还有地儿背你?!个糟心玩意儿,缺心眼的东西,生你下来有啥用?!空手走路还嫌累,你往周围瞅瞅,比你小的娃子都晓得帮阿爷阿奶背锅碗瓢盆,就你两手空空像个祖宗,天不亮撒到天黑的泼!”
“还当是在村里,谁都得让着你,一不顺心就闹天闹地!离家好些时日了,别人家的娃子都长了眼色,不闹腾了,就你,就你一天到晚的撒泼,不是要爹背就是要爷扛,你要累死他们不成?!”周婆子发了狠,也是真闹心,对准孙子屁股一顿抽,反正肉多抽不坏,“这吃人的世道,没了你爹和阿爷,咱全家都活不成!周三头,你就是走断了双腿,都别指望你爹背你,给我爬起来自个走!”
周三头被打得哇哇大哭,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阿奶这么凶,他都被打傻了。
天气热,汗水一个劲儿淌,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都腌入了味儿,难闻的要死,他半道就学着大人的模样脱了衣裳打起了光膀子,眼下没个遮挡,阿奶又抽不准,藤条落到后背和胳膊上疼得他魂都要飞了。
“你不是我阿奶,我阿奶才不会打我,呜——哇!!”
这话一出,他晒得黝黑的手膀子顿时又多了几条红印子。
“我不是你阿奶,成,给我滚去背锅!”
走了一日,本就疲乏倦累,连周婆子都对撒泼打滚的孙子没了耐心,更别说别的婆子妇人,棍子时刻不离手,跟赶驴似的,娃子不听话闹腾了就要上手抽两下心头才舒坦。
这一路,娃子们哭也哭了,打也挨了,但路还得自个走,莫说要爹娘背,身上没驮点家当都是受宠的。
周三头还有精神撒泼,周春芽和周大头这俩大的又挑又扛,连更小的周春苗都要帮娘背棉被,一个个累得双腿直打颤,莫说胡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阿奶一发话,周春芽立马抬头看了眼阿娘,见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卸锅。
“我不背我不背,我背不动!”周三头扭头瞅见大姐真要把锅丢给他,顿时小脸一垮,冲着前头的阿爷哭嚎,“阿爷,我不背……”
“哎哟我滴个儿,你仔细脚下,扭着了可没人背你!”前头不知哪家响起一阵惊呼。
随即就是小娃破天的哭声,瞬间压过了周三头。
周三头嚷了两声,见嚷不过,还没人搭理他,慢慢就熄了火,不情不愿背上锅,抹着眼泪继续走。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犹如蜗牛缓慢挪动,哎哟连天,哭嚎不止,吵闹不休。
车轱辘“嘎吱嘎吱”滚动,推车的老汉双臂青筋爆凸,地面烫的仿佛能穿透草鞋灼伤脚底板,滚烫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泥浆。
顶着大太阳走了一日,头顶上的草帽都要晒冒烟,皮子里的油星子仿佛被炙出一层,挂在老腊肉一般的皮子表面,泛着层层光亮。
嘴皮子干裂,一舔一口血腥味儿,腰间的竹筒空荡荡倒不出半滴水。
“大山啊,歇会儿吧?天黑不好赶路,支个火把更惹眼,可别把那群要命的鬼差招来。”
“是啊,路生不好走,东一个坑西一个洞,人摔下去那可了不得。”
“大山,没水了……”
赵山坳攥着竹筒,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犹豫片刻后扬声喊道。
赶路不要紧,肚子饿了也能咬两口干粮垫吧,但没水是真要命,嗓子眼干的要冒烟,张嘴说话都费劲儿。
他们几个老家伙不开口,没人敢嚷嚷找水喝,更不敢掉队,都晓得大山急着去和大根碰头,他们这一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再不敢拖拖拉拉,就怕两边时辰没对上走岔了道。
眼下瞧着是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吱声喊累要歇。
“干粮也吃完了,得埋锅造饭呐!”李来银忍不住接茬道。
咋走,由大山说了算,他们听话跟着。
但他们几个老头子也没有全把事儿压他家头上,山坳管水,他管饭,另外两个老家伙管人,这一路他们不敢松懈,时刻瞅着大家伙的干粮袋子。打从中午起,就没见人拿过竹筒喝过水,他心头就有了数,晓得大家伙存的水都喝完了,饼子啥的都见了底,得造饭了。
天气炎热,干粮放不住,从家里带出来的口粮早两日就吃了个干净。
早前还能趁着歇脚的工夫烙些饼子备着,这一出山头就得了外头要封路的风声,还有官兵衙役啥的在四处堵道,他们吓得连官道都不敢走,立马又拐进了山,日夜不眠绕着走山路,这才偷偷摸摸离开了潼江镇。
其中艰辛三言两语说不清,好在庆州府山林密集,一山通万林,路是难走些,好歹也是走出来了。
离了潼江镇的地界,没待歇口气,外头形势就愈发严峻。
官道小路全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携村拉里,甚至还有几十辆马车拉着富户乡绅连奴仆带主人乌泱泱一大群,举族大迁徙似的,场面震撼的很。
混迹其中,他们一行人反倒不咋打眼。
本想着就这么藏在逃难队伍里,悄摸着跟在后头去找大根父女,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居然遇到了拦路堵截的官兵!
好在对方人少,他们位置又靠后,前头被拦下来时,大山当机立断指挥大家伙往山里跑。
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就算不识路,辨不准方向都要往前跑,没道都要踩出一条来。
那一日的混乱想想都叫人心肝胆颤,人跑散了四处找,跑不动的还丢了不少家当,干粮吃完了也不敢埋锅造饭,担心烟雾飘到外头引来官兵和难民。经过流民进村那一遭,就算肚皮饿得哇哇叫,他们都能忍着,早前吃过埋锅造饭的亏,实在不敢大意。
实在饿得狠了,就硬嚼两口豆子垫吧垫吧。
山路不好走,推车更难行,脚力弱的娃子和妇人几乎是一路摔着过来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掀开衣裳没一块好肉。
一路虽艰难,好在是安稳进入了新平地界。
李来银想到大山说大根在新平县等他们,他心头好一阵求神拜佛,赶紧的吧,大根不在心头真没底!
大山心头着急,大队伍就没得歇,这人比不得牛驴四条腿,何况还带着家当,一日走上六、七十里路,是个人都扛不住。
大根不在,他老嫂子也着急上火,一路都没喊停,可见没见着人,明儿还得这么赶路。
若不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寻水造饭歇脚,明儿大家伙可就真扛不住了。
赵大山粗眉狠狠一拧,和爹约好的日子早就过了,也不知他那头如今是个啥情况,接到人没?是在原地等他们,还是返程来寻他们了?
他担心爹等得不耐烦折返回来寻他们,若是正巧在他们走山路的时候擦身而过,回头他又该去哪里找他们?
可心里再急都没用,世事无常,谁能预料到就几日光景,外面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家伙满身疲乏他咋可能看不见,就是装看不见,想着再撑一下,走一段,都是乡下汉子,咋就喊累呢?
逃命的事儿,又不是踏青,累了就歇,想啥呢。
可偏生一个个也是真咬着牙跟着他走,没喊累,没嚷苦,仿佛他不开口,就算腿走断他们都不会停下。
他捏了捏挂在腰间的竹筒,余光瞥到一路跌跌撞撞的娃子们,张了张干巴的嘴皮子,道:“都打起精神来,多走两步,到前头那片林子再歇脚。”
不等众人说话,扭头对身旁的满仓道:“安排俩人去前头林子里瞅瞅情况,寻一片空地儿出来,远着人,莫要和别个扎到一堆去。”
满仓点头,亲自带了两个汉子去前头探路。
自打进入新平县,路上的难民更多更杂了,啥口音的都有,估摸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
晚霞村除了赵大山兄弟几个,全都是没啥出息的,好些个一辈子没出过两回村,听到不一样的口音就通通归为“外地人”。他们对外地人挺发憷,还很防备,不敢和别人搭话,别人和他们搭话也不理。
离了熟悉的村子,连窝里横的婆子都收了爪子,缩着脖子不敢离开大队伍一步,生怕被落下,也怕被骗,被拐。她们甚至听不懂外地人在说啥,别人一个眼神瞅过来,心头都发虚,害怕得很。
只要扒着老赵家的人,心头才能放松两分。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老汉们惦记赵老汉,婆子们巴结王氏,小媳妇们围着朱氏三妯娌转悠,就连周大头和周三头,如今见到赵小五兄弟几个都只会咧嘴傻笑。
而村里的小姑娘,春芽和小花她们几个,除了赶路,就是惦记赵小宝,嘴里得闲了就问小宝姑呢?小宝姑咋不和她们一起走,小宝姑能追上她们吗?
问爹,爹说小宝姑和赵阿爷在前头等他们。
问娘,娘说快了快了,要追上了。
她们也怕,比娘和阿奶更怕,官兵拦路那日,她们瞧见好些四处奔逃的难民宁可丢下闺女也要扛上粮食袋子跑路,她们就怕的夜里都睡不安稳觉,白日更是抢着帮爹娘背家当,连水都不敢多喝。
经了那遭后,也不知道为啥,心里就好惦记好惦记小宝姑,仿佛只要小宝姑在,她们就不会被丢弃。
就算爷奶爹娘会因为粮食不要她们,小宝姑也一定会护着她们。
在这件事上,小宝姑一定比爷奶爹娘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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