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真这么说?”
天还未亮,全家老小挤在堂屋,齐齐看向抱着水瓢狂灌水的赵大山。
赶了一夜山路,尤其走陌生山头,生怕一个不注意摔坑里,赵大山提心吊胆一夜,到家才松泛两分,闻言点头道:“听得真真切切,里长就是这么和那些人说的,邻州的王爷要来帮咱庆州府围剿流民,等这场仗打完,前头被征走的汉子可能就要被放回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这场仗若是顺利,日后出门也不用时刻担心有流民钻出来杀人抢钱了。”王氏抱着呼呼大睡的闺女,说完又叹了口气,虽然已经和几个村结成了死仇,但一码归一码,只有当娘的才晓得儿子一出家门生死不知的痛,她心里是希望被征走的壮丁们能被放回来一家团聚。
不过前提还是要命大,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才行,不然一切白搭。
“我咋觉得不对劲儿呢?”赵三地拧着眉,“那个王爷早前不是不愿意插手管我们庆州府的事吗?咋现在又乐意了?”
赵大山自然没听见里长心里关于官员上书让皇帝让位给成王,结果皇帝恼羞成怒下令让成王平乱庆州府,顺便还把成王妃和世子宣到皇宫当人质的消息……他也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里长许是没说完,里头该是还有啥内情。
当时几个村的人一听要打仗,人都吓傻了,里长说啥就是啥,他让大家伙回去好生缩着,一个个就连忙点头应是,哪里还有前头叫嚣着要去报官的气势?
他们一走,里长家院门一关,屋里再没传出声音,他也就抱着小妹急忙往家赶。
“爹,要不我去县里一趟?”犹豫再三,赵大山还是开了口,“没闹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啥事儿,我这心里不舒坦得很。咱们乡下泥腿子,莫说县里,没啥大事连镇上都不去,消息滞后,全是别人说啥我们信啥,里长那人说的话我不敢完全相信,我想亲自去打听一下外头的风声。”
“还有起义军和逃荒的难民。”他放下水瓢,看着爹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咱家原本的打算是瞧见事态不对就立马逃难,可若是里长那厮没有扯谎,眼下北方已经有难民往我们南方逃,那我们若是想逃,该往哪里逃?北方指定是不能去的,南边又能往哪里走?爹,咱心里得有个谱啊。”
这是他一直忧心的事,今年大旱没跑了,小宝的梦不会骗人,就算老井有小宝偷摸放水,可河里呢?河水迟早会干涸,待河床彻底露出来那日,这场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旱才算真正席卷而来。
北边的人如今全往南边跑,等千辛万苦过来了,发现南方亦在大旱,届时希望破灭,生路断绝,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怕是人命就跟那蜡烛一样,疯了般也要燃烧自个,毁灭所有。
到那时,南边将会彻底陷入大乱,沦为人间炼狱。
赵大山心里焦急得很,他想去打听一下,若外面真的有起义军和逃荒的难民,他们就该趁着南方还未大乱之前赶紧跑路,免得日后北边的难民倾轧过来,想跑都跑不掉了。
只要外面真的乱了,谁还查路引?
就算那啥王爷把庆州府平了,一时乱不起来,他们也可以走山路,只要出了庆州府,再混到难民队伍里,路上就算遇到官兵都不怕。兵会剿匪,但不会杀难民,朝难民下手的只有匪寇和本地人,还有起义军。
起义军这个名头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一窝子强盗,干的事儿不比朝廷好到哪里去,一样要抓壮,奴隶百姓。
近在眼前的大旱,不作为的朝廷,气势的起义军,还有四处作乱的流民,和未来与可能发生的种种乱世景象……赵大山越琢磨,越感觉未来一片灰暗,处处都要命,活着真的好难。
赵老汉也这么觉得,甚至他比儿子想的更多,提前跑路的大户人家,还有那处处处透露着怪异的大粮仓,这两件大事就像两块大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底,他想不通,也闹不明白,只是潜意识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好似还有大危险暗藏其中。
庆州府很危险。
“是该出去打听一下消息,就是这会儿出门怕是不安全啊。”赵老汉有点犹豫,里长回程耽搁一日,老大出门一趟又是一日,算来算去这会儿去县里怕不是正好要撞上打仗,实在危险。
可就这么在家待着,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又百爪挠心。
“爹,我和大哥一起去,我们带着小妹,一定没事儿。”赵三地站了出来,“我们去县里打探消息,你们在家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若北方真有难民大规模南逃,我们就提前走。还有往哪里走,爹你都要想清楚,还有我岳家,大哥二哥的岳家,村里的大河叔他们几家,甚至全村的人,这事儿都不能瞒着,要提起说,要跟着一起走的,这几日就抓紧时间把家当收拾好。”
爹和大哥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既然形势不对,早晚都要逃,那还不如早点走。他可不像几个村的村长,一听邻州王爷要来帮忙围剿流民,就觉得未来庆州府会回到最初,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不可能,庆州府的安稳从知府大人被灭门那一夜起始,就注定再没安稳日子了。
只要外面已经有难民,那他们就可以开始逃了。
只是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他们要彻底抛弃祖坟,祖宅,祖田……就和当初逃难到晚霞村的先祖们一样,一旦踏出家门,生死再由不得自己,路上可能会病死,累死,渴死,饿死,还有可能被人杀死,被抛尸荒野,落叶永无归根。
就算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他们大概也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一切从头开始。
重头开始才是最难的,没房没田,还是外地人,肯定会被当地人抱团欺负……这也是为啥故土难离,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想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都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了,谁又有那个勇气重头开始呢?
赵三地希望一路有更多相熟的人一起走,一起抱团,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存的机会才会更高。可他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他们一起走,尤其是几个村老,他们太老了,腿脚已经不如当年,年轻人不嫌他们,可他们自己会嫌弃自己,他们蠢吗?未必,只是有时梗着脖子说死也要死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里不过是不想给儿孙当累赘罢了。
逃荒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其中的艰辛,反倒是年纪越大的人越清楚其中不易。
这事儿难搞的很,只能交给爹去愁了。
“那地里的粮食怎么办?”逃难这事儿家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眼下听儿子这么说也没多惊讶,王氏只关心地里的粮食,“就算要提前收,起码也得让它再长个十天八天,累死累活担水浇地几个月,现在就收太亏了些。”
这会儿收,怕是往年一半的一半都收不回来。
“少收总比收了没命吃强。”赵老汉看向自家围墙,为了防山里的野兽,他家也耗费了不少心血,还有小五他们几个小子,为了防山火,日日顶着太阳出去割草,一趟回来身上都在滴水,结果防这防那,还不是赶不上世事变化?
可见人只能先顾当下,顾不上日后。
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老大辛苦一日,现在回屋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去县里。”既已下定决心,那就不要墨迹,赵老汉开始安排,“老二明日带着小五和谷子去通知三位亲家,把事情说清楚,愿意跟着走的,这几日都抓紧时间把家当拾掇好。记得啊。尽量不要让外人知晓,如果实在藏不住,也不要老实交代,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就成。”藏是不好藏的,毕竟要收庄稼,但他也得防一手,免得走漏了风声,那几个村的人上门来堵人,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不愿意跟着走的,也说清楚。”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走,日后可能就不会回来了,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要过来看看闺女和外孙,就抓紧时间。”
说罢,又看向几个儿媳:“咱家自认啥事儿都做到了周全,若是亲家不愿意走,你们心里也别藏怨。”
朱氏三人忙点头,尽管内心有些慌乱,被打得措手不及,但脑子却是清醒的,她们都知道嫁了人的姑娘,往后余生能依靠的只有男人和儿子,公爹和婆母愿意知会娘家,已是天大的情分,再不敢要求太多。
“爹,我们心里没怨。”朱氏是大嫂,这时候由她站出来说话,“这件事早在之前我们就说好了,娘家愿意一起走最好,若实在不愿意,我们也认命。”
赵老汉点头,能想明白最好。
“天气热,路上怕是不好埋锅造饭,轻易也寻不到水,咱家要不要多蒸些粗粮?”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娘,一想到他们若是放不下地里的粮食和家中的房屋农田,那这一别就是一辈子,朱氏心里乱的很,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乱想了,“一旦出了家门,人人都啃粗粮馒头,咱家也得跟着啃才行。”
木屋的簸箕箩筐背篓里不知放着多少蒸好的馒头包子饼子,以前觉得够了,可这真要逃了,想到以后的日子估摸是没个头,心里咋都不踏实,就想要不要多做一些。
“要蒸。”王氏说,“你不蒸,回头咋敢拿吃的出来?不过不能蒸太多,天气热放不住,蒸个两日的干粮就差不离了。”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暗地里自家人饿了,可以避开人让小宝从神仙地拿吃的。
“好。”朱氏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先把衣裳收拾出来,回头让小宝放些到木屋去,咱少留一些,拖车也没那么累。”孙氏和罗氏道。
王氏点头,有小宝在,说起逃荒,他们家确实没有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可能有个兜底的在,慌也慌不到哪里去。
一家子人东一句西一句,差不多就把事情商量好了。
他们肯定会走山路,驴车过不来山,那家当就只能用独轮车手推。除非日后走大路,才能用上驴车,只有那会儿他们才能轻松些。
其实还能搞个牛车,这样他们会更轻松,但这话没人说,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决定家里的小牛这辈子就待在神仙地了,不会放出来让人瞧见。
独轮木板车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打好,连带着地里的粮食,其实多长两日也无妨,反正天气热,到时一割一打一晒,累是累了些,倒是要不了几日。
唯独一件事心里比较没谱,到底该往哪儿逃?
“北边去不了,南边也不咋安全,咱能往哪里去?西边吗?”赵三地搓着手,他记得金鱼说他舅舅是啥镇西大将军来着,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镇西啊,那就是在西边儿吧?
逃难嘛,当然是有个能投奔的人最好,免得像个无头苍蝇到处飞,全没个方向。
赵老汉和王氏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没啥外地亲戚,说到投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鱼。
但是心里有点虚,孩子就在他们家住了俩月,当初送回舅家时,他舅母回了好些谢礼,赵老汉这个泥腿子闹不明白厚礼之下有没有别的意思。
他有点担心自家一心想着投奔金鱼,若金鱼早把他们一家人忘到了脑后,到头来岂不是白走一趟?怪丢脸的嘞。
当然,生死面前,丢脸都是小事,只是这镇西将军,镇的是哪里啊?西边那么大,他们不知道啊!
再有,边关旱没旱?安不安稳?他们也不知道啊!
别逃到最后,是从狼窝跑去虎窝,那才真是遭大罪。
“管它什么边儿,地方安稳就成,走一步算一步罢。我们小老百姓,逃难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寻个安稳地过日子?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王氏摸了摸闺女睡到流汗的脸蛋,乱世之下,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不过是北边危险往南边跑,南边危险往西边跑,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他们也只能如此。
赵三地叹了口气,觉得娘说的对,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先顾好当下吧。
“老二,走,和我去一趟村里。”
天边泛起鱼白肚,吹来的风也夹杂着一丝燥热,赵老汉双掌一拍膝盖起身
“诶。”赵二田趿拉着草鞋,连忙跟上。
第112章
这一日,村里有些人心惶惶。
原因是赵老汉先通知了李大河他们几家,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后,不出意外,所有人都表示要和他们一起走。
其实从跟着他们家打板车开始,李大河他们就做好了准备,外人只当他老大哥脑门子发热,花钱买了头使不上的驴不说,还破天荒打起了板车。可只有一起经历过杀流民的他们才知道,赵家父子几个,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们说庆州府不安生了,那就是真的要乱了。
包括吕寡妇在内,一群人得了信儿回去就把打好的板车从屋檐柴垛下拖了出来,一家老小满屋子乱转着收拾家当。
邻里邻居瞧见,心里头又是狐疑又是慌乱,东家窜门西家唠嗑,说赵老汉一大早去了趟李大河家,之后又叫来赵全赵勇赵松赵柏赵二牛几家,连吕寡妇都去了,不知说了啥,那群人回去就开始擦板车,收家当,瞧着是一副要跑路的样子,难不成是那几个村要打上门来?
可就算是打上门,那也是抄家伙打回去,他们收拾板车作甚!
这一日真是吃饭都不香,夜里更是辗转反侧,听着后山传来的狼嚎声,热的想去院子里铺凉席纳凉,又害怕狼群下山吃人,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直到第二日,挂在村头大树上的锣被敲响,他们才知道出了啥事儿……
村里如何哭天抢地且不说,太阳出来时,赵小宝把她三哥丢去了神仙地,然后自戴着个草帽躺在驴车里,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太阳,翘着小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是她第一次坐自家的驴车,心情真是愉悦的不得了哇。
道路不平,驴车摇摇晃晃,木板两侧有格挡,还垫吧着厚厚的稻草,她躺在上面滚来滚去都不用担心会摔下车。
饿了就啃包子,渴了就吃果子,闲得发慌还能啃啃梨,除了太阳晒得慌,驴车就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不用两条腿赶路,赵大山也觉得这趟出远门比以往要舒坦,半点不觉得累。
上回去县城是跟在平安医馆的车夫身后走了三个时辰的路,当时生怕跟丢了,愣是憋着一口气没敢歇息。
这回也差不多,赵大山赶车经过三岔口,然后去了潼江镇,再从潼江镇那条大道去广平县,一路走走停停,给驴喂食喂水,在树林子里躲正下午最热的时段,到县城时,差不多也是太阳要落山的时辰了。
县城的热闹远非镇上可比,不出门不知外头如何,出了门才知晓,就算有流民乱做又如何?走南闯北的行商也好,县城之间来回倒腾货物的小商贩也罢,押送着货物的驴车来往不绝,往返于村落乡间接送行人的牛车亦是热闹,挑担的汉子,背篓的妇人,坐在箩筐里的小娃……城门处,进出城的百姓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络绎不绝。
赵大山赶着驴车排队进城,进城费和上回一样,大人交两文,小娃交一文。
赵三地在半路就被赵小宝放了出来,他若一直藏身神仙地,进了城再找机会放出来,倒是能省个两文钱,但赵大山觉得还是别了,进了城就有无数双眼睛往身上落,凭空多出个人来,若被有心之人发现,恐会惹火上身。
为了几文钱,实在不值当。
除了人,这次他们还有驴车,不过因为他们没有押运货物,板车上除了铺满的稻草外,啥都没有。
守城门的官爷把稻草翻得乱七八糟,无奈连只兔子都翻不出来,想揩油水也没办法,最后让他们掏了五文钱,这才让驴车通行。
赵大山也没有歪缠,掏钱很是爽快,排队时他就瞧见了,押运货物的商贩除了自个进城要交钱,货物进城也要,当然牲畜也少不了,一层层剥削下来,钱袋子要缩个大水,他们只是多交五文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进了城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上回没有在县里待多久,倒是在府城待的日子要长些,这次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赵大山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客栈,而是带着弟妹满街乱转,听听本地人摆谈闲事,遇到热闹也凑一凑,听一耳朵。
“甜甜的蜂蜜凉水哟,八文一碗,不甜不要钱。”
“红地果,十二文一斤的红地果,又大又甜,最后半斤嘞,卖完好收摊了嘞。”
“打卤面,又香又劲道的打卤面。”
“冰糖葫芦,四文一串的冰糖葫芦……”
一路走来,兄妹三人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红地果不说随处可见,但只要进了山,耐心些找,总能薅个半篮子,这玩意儿当季找对了地儿,能摘几大背篓,在乡下算不得啥稀罕物,没想到在县里居然卖十二文一斤?十二文啊!卖两斤红地果都能买一斤猪肉了!
猪还要费劲儿扒拉日日割猪草煮猪食伺候,红地果那可是进山随便薅都能薅到一两斤。
赵大山不由看向小妹,小果园里红地果泛滥,家里根本吃不过来,果子烂在地里最后也只是肥了土,他都想留在县城卖红地果了,反正神仙地偏爱果子,今日摘明日长,全然就是个无本买卖。
很显然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他掏钱给小妹买了串糖葫芦,凑过来轻声道:“大哥,咱这么逛来逛去也听不到个啥,冷不丁凑上去人家还嫌咱鬼祟,止了话头。要不明儿咱寻个热闹的地儿,摆个摊卖红地果,既能打听消息,还能赚个花用,你觉得咋样?”
赵大山觉得可行,于是看向小妹。
“大哥三哥,我们还可以卖刺泡呢,刺泡也好吃。”赵小宝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都开始琢磨夏日囤柴火冬日高价卖了,银子的好处,她小小年纪已然懂得,远的不说,就涂蚊子包的青药膏就要二十几文一瓶,小花她们被蚊子咬了都是抹口水,问了一圈只有她涂青药膏,爹娘疼她,她也想多多赚银子给爹娘花呢。
还有县里的冰糖葫芦,居然要四文钱一串,涨价了呢。钱袋子若是空荡荡,她想给侄儿们一人买个零嘴都不成,她是小姑,身上一定要有银子才行呢。
“刺泡滋味酸甜,更得女子小娃喜爱,价格还能比红地果高些。”赵三地不愧是全家第二大聪明,一下子连价格都想好了,“红地果压秤,可以论斤卖,刺泡就论份卖,三十文一份,价格高些也无妨,县里的百姓有钱,肯定愿意买。”
赵大山觉得老三真敢想,三十文啊,说的跟三文一样轻松。
“要是卖不出去咋办?”
“卖不出去咱就自己吃呗!嘿,他们爱买不买,反正咱的目的也不是卖东西。”赵三地混不吝道。
赵大山一想也是,也就不纠结了,眼瞅着时辰不早了,见小妹眼巴巴瞅着路边的面摊,秉承着来都来了,咋都要尝尝外面的吃食,便带着弟妹去吃了一碗打卤面。
香是香,就是贵,一碗打卤面十八文,分量还少……对他来说挺少的,都没混个半饱,就是吃个稀罕。
这回来县里,感觉物价啥的比上回还要贵些,吃完面连着找了好几家客栈价格都贵的离谱,连上次住的那家悦来客栈,还是那样的下等单间,上回是八十文一晚,这次一问,直接涨了几十文,要一百四十文一晚,一样的房间,再凑些都能住上两日了。
客栈也不兴讲价,掌柜的根本不与你多掰扯,大有你爱住住不住拉倒的架势,赵大山当然很硬气,那就不住了!
原本想着住客栈的都是些东奔西走四面八方的人,便于竖起耳朵偷听各地的消息,若是便宜些,那就住上一夜,多个消息渠道,也好早日打探清楚。
可不曾想客栈涨价,还是大涨特涨,一百四十文够他们卖好些刺泡了,兄妹三人自然不想花冤枉钱,干脆就决定出城。
进城要缴入城费,出城倒是不用,守城门的官爷连眼神都没往他们身上落一下,高个子汉子在潼江镇惹眼,但在县里却不咋稀罕。
在城外不远寻了个树林子,愣是磨蹭到天黑,确定周围没人了,赵小宝这才带着哥哥们和驴进了神仙地。
难得的,神仙地居然也是天黑,夜幕挂满明亮繁星,月亮又大又圆,稻田方向隐约还有蛙声传来,呱呱呱,一声接一声,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赵大山把堂屋的饭桌端到院子里,赵二田则去灶房端了一盆稀饭,又拿了半篮子馒头包子,还有一大盆凉菜,兄妹三人就着月色,听着蛙叫,吃了一顿美美的夕食。
吃完饭,赵二田去洗碗,顺便烧了一锅洗澡水,姑娘家身子骨弱些,不能洗冷水,出门前娘可是前千叮咛万嘱咐,睡前要给小妹洗头,天热容易出汗,一日不洗头就馊了,容易长虱子。
洗澡也简单,把水给小宝拎过去,她自个就会洗。
毕竟是大姑娘了,别说亲哥,就算是亲爹,都是要避嫌的,这方面娘管的特别严格。像是在家里,小五他们都不准在院子里冲澡,只要脱衣裳就要去茅房,否则烧火棍就要落在身上。
赵大山端着狗饭去小果园贿赂大黑子,得了大黑子的允许,这才敢拿着背篓摘果子。
等赵小宝洗完澡去睡觉了,赵二田收拾好灶房,顺便还把小妹换下的衣裳给搓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才去仓房拿了十来个小篮子,这是爹闲来无事随手编的,不值钱,用来装刺泡正好。
兄弟俩摘了许久,凑齐十五个篮子,外加整整一背篓的红地果。
原本还想摘些山捻子,想想还是算了,若是遇到那贪嘴的吃了拉不出屎,大热天蹲茅房也是遭罪。
十五份,十篮子红泡,五篮子白泡,赵三地寻思红泡卖三十文,白泡可以卖四十文,甭管干啥都需要个对比,做生意也是,有个更贵的做陪衬,另一个就显得便宜了。
“老三,你像个奸商。”一份白泡的价格能买两斤猪肉,老三咋这么敢想。
“这就奸商了?”赵三地乐了,“看来小五没和你说,小宝让他们进山多砍些柴火囤着,说冬日让他们担去卖给大户人家,卖来的银子二八分,小宝八,小五他们二。”
儿子龇着牙花子一个劲儿傻乐的时候,他都惊呆了,不知道他在乐啥,这缺心眼的东西,他们兄弟五个人才分二成,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五瓣才能分明白,难怪爹老说小宝全家第一大聪明,这可不,脑瓜子聪明着呢,柴火侄儿砍,柴火侄儿卖,小姑挥挥小手,躺着把钱赚。
赵大山嘴角抽了抽,三下五除二冲了澡,拎着空桶回了木屋。
“给他们二成都是赚了大便宜,冬日卖柴火哪里是简单的事?就咱村到镇上这条路能把脚底板磨穿,往年我们兄弟仨累死累活才赚几个铜板,有小妹在,他们进出城几趟就能赚不少银子,可比我们轻松多了。”
对乡下人而言,力气是最不值钱的,听着是小宝占了侄儿的便宜,实则是小五他们赚大发了。
夏日里的柴火远非冬日里的能比,一烧就燃的好柴可是能卖上高价,就和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一样,南边的货物倒腾去北边,左手挪右手就是一个天价,赚的就是南方有北方没有的稀罕银子。
小宝才几岁?她就能想到冬日卖夏日的柴火,这脑袋瓜灵光的,他是拍马也赶上。
嗯,也确实是个小奸商。
第113章
翌日,一大早,一群百姓挤在城门,赵大山背着红地果担着刺泡,和抱着赵小宝的赵三地排队进城。
这次除了进城费,还被扣下俩篮子刺泡和小半篓子红地果。
赵大山算是知道为啥现在山野果子卖价如此之高了,老天爷不下雨,各地不但缺水,连这等素日里不值钱的果子,如今在好些人眼中都是个稀罕物什,这群官爷瞧见绸缎面不改色,瞧见他们的野果倒是一个个眼冒绿光,装都不装。
被薅了一层油水,赵大山故作生气,又拿官爷毫无办法,最后只能憋着火进城。
进城后,他脸上愤愤之色顿消。
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子,赵三地揭开盖在背篓上的竹编盖子,赵小宝把小手伸进去,把被兵爷薅走的果子补全。
“大哥,好啦。”她缩回手,拍拍背篓,露出两个小酒窝,嘿嘿笑,“满满当当啦。”
赵大山一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见巷外零星走过几人,便带着他们往客栈和茶楼等商铺走去,“还是你三哥聪明,知道有这么一茬,一早醒来又去摘了些。我们先去茶馆,那处闲人多,吃喝聊闲磕屁,就跟咱村村头一样,许是能听见啥。”
赵三地和赵小宝顿时有点兴奋,茶馆呀,上次去府城他们只敢站在远处听,都不敢靠近呢,那里都是些有钱有闲的老爷,喝着茶,吃着点心,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茶馆人气足,只要不讨嫌,围在外面听热闹,老板也不赶人,好多老百姓都喜欢去那处闲脚呢。
到了地儿,茶馆已经开了门,但没啥人,时辰太早了。
赵大山在茶馆对面寻了个遮阴地儿,卸下背篓,把箩筐里的刺泡整齐摆在地上。为了干净,他还在上头铺了张大树叶子遮挡灰尘,来往行人多,就怕谁啐口唾沫,那才真是糟心。
红地果倒是不用这般麻烦,直接把山头的竹编盖子掀开一半就成,这玩意儿吃里头的果肉,倒不在乎外皮干不干净。
整齐摆放好,也不叫卖,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取下头上的草帽扇风,眼睛瞅着来往的行人。
“这篮子里是啥?嚯,红地果,这么多,还挺大,多少钱一斤?”有个刚从巷子里出来的妇人见此驻足,原是被摆放整齐的小篮子吸引了目光,凑近却瞧见满满一背篓的红地果,个头挺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果香,喉咙下意识就吞咽了两下。
“篮子里是刺泡,红泡三十文一篮,白泡四十文一篮,红地果十二文一斤。”赵大山坐着没动,表情也不热络,半点没有做生意的样子。
妇人一听是刺泡,刚想说来一斤,结果一听价格,还是按篮卖。篮子上头虽搭着树叶,但也能瞧见不是大肚篮,一篮装不了多少,就这点也要卖三、四十文?
她忍不住摇头,现在的小商小贩愈发会叫价了!
脚步欲走,可又被果香味儿勾得连连回头,最后实在没忍住,还是折返了回来。
“给我称一斤红地果。”十二文一斤倒是能接受,前些日子她在别处也买了一斤,个头还没有眼前的大颗,想到家里的老人和娃子,苦夏了好些日子,吃啥都不香,稍作犹豫后,狠了狠心,“称两斤吧。”
赵大山见她挽着空篮子:“我没有称,也没有篮子,客人若要买,便把手中的篮子给我装上一装。你放心,我手头虽没称,但心里有,两斤只会多不会少。”
妇人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可见果子实在好,这会子能买着也是全靠运气,且见他面相不似奸猾小人,便把挽着的空篮子递给他:“可说清楚,若是少了,我要拿回来寻你麻烦的。”
“放心便是。”赵大山接过篮子,两斤大概是啥重量他心里有数,直接给她倒了半篮子,只多不少。
妇人见此心里满意,常年买东西,缺斤少两也能目测几分,这汉子没诓骗人,确实老实。
她付钱也爽快,数了二十四个铜板给他,便拎着篮子回家了。
“大哥,你卖出去啦?”赵小宝举着肉饼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悠哉悠哉啃饼的赵三地。
赵大山顺手就把铜板塞到她腰间的钱袋子里,接过她递来的肉饼啃了一口,满嘴油香:“卖出去了,县里的人手头是要松泛些,都不费口舌,张口就要了两斤红地果。”
兄妹三人排排坐,啃着肉饼,看着来往的人群,期间茶馆老板都来他们跟前转了一圈,尝了刺泡和红地果,表示想全部买了,但被赵大山拒绝。给了他俩“你会不会做生意”的大白眼,最后只买到一篮红泡一篮白泡和两斤红地果。
“在我的茶馆门口做生意,还不卖果子给我,也就是我脾气好,不和你们计较,换个人试试,保管驱赶你们!”茶馆老板半是生气半是玩笑道。
赵大山不说话,就憨笑,给他笑得都没脾气了,直接甩袖离开,不再搭理他们。
辰时一过,茶馆渐渐热闹起来。
身着绸缎的富态老爷挺着个大肚腩慢悠悠迈进茶馆,许是相熟,进门就嚷嚷:“要吃不起饭咯,一碗打卤面十八文,短短俩月涨了三文!老温,人呢,躲在里头干啥呢?这府城一乱,咱县里就不得安生,吃喝拉撒都要钱,连收夜香的都涨价,真真没点家底都要被饿死……今年更是离谱,老天爷不下雨,连个山野果子都卖出天价来了,你是不知昨日我花了多少钱才买了一斤红地……”
“干啥,别抢我果子!”被唤作老温的茶馆老板连忙捂住碗里洗干净的果子。
“你这儿哪儿买的?多少钱一斤?咋比我昨儿买的大恁多?哎呀,味道也比我买的要香甜。”
二人一通争抢,最后得知在门口买的,赵大山的小摊子顿时又热闹不少。
不过他犟,不会做生意,一人最多只卖两斤,多了不卖,给人气够呛。
等说书先生上工,茶馆彻底热闹起来,听着里头抑扬顿挫讲着大将军杀敌,王爷杀匪,恶蛟幻化成人在人间作恶,神仙知晓后大怒降罚……蛟之上便是龙,这天下只有一人敢称龙,百姓不敢拿龙摆谈,却能换个法子抒发内心不满,啥恶蛟作乱人间,耽于美色,不务政务,上天知晓后大怒,于是年年降下灾祸,以至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乱军异起……
连赵大山这种不咋聪明的泥腿子都能听懂其中内情,更遑论围着茶馆大声叫好的县城老百姓,一个个神情激愤,听到高|潮之处,人群里更是传来叫骂声:“听说北边已经乱了,难民都在往我们南边跑,素来逃难就是九死一生,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可不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都是先帝的儿子,这个不行,换个人不就成了!”
“这话可不兴说啊,你想被拉去砍头不成?!”
“砍头?笑话,朝廷砍得过来吗!”说话那人毫无顾忌,“如今天下谁人不是这般想,这般说?你们敢说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内心胆怯,不敢说出口罢了!”
“你们怕,我却是不怕!”说话之人一身书生装扮,声音铿锵有力,“如今天下都已传遍,那位残暴不仁,连亲手足都能下得去手,如此暴君,难怪上天看不过眼!”
“既是一个娘生的,当今又比成王尊贵几分?不顾是占了个长子的名头,才侥幸得了那个位置!既然上天降祸警示,他就该让出位来,让该坐的人去坐!”
“哎呦你可住嘴吧!”茶馆老板吓得脸色一变,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个脑子有疾的憨包,憨就憨罢,别来他茶馆憨啊,这话大家伙私下说说就成,他咋还大声嚷嚷出来呢!
“听戏便听戏,那么多话作甚!再胡言乱语,可休怪我赶人!”茶馆老板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忙上前用身体拦住书生,使暗劲儿往人群外架,坐在街对面的兄妹三人看得真真切切。
“哈哈哈,最瞧不上你们这些生意人,唱着时兴的曲儿,讲着当下的事儿,明明最是目无法度,如今倒做出这番模样来,真真是让人瞧不上眼!”书生被推得衣衫凌乱,脸上愈显张狂之色,声如洪钟般指着上天,“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因那位触怒上天,百姓的日子才这般难过,雪灾,地动,干旱,年年灾祸死了多少人?!你们要装瞎,我可不装!庆州府人人皆知,流窜在府城和各县村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流民,原就是前些年北方雪灾逃过来的难民!”
“他们恨朝廷,恨贺知府,恨他下令关城门,烧了一城染了疫病和没染疫病的老百姓!”
“流民?哈哈,流民前身亦是老百姓,不过是被逼上了绝路罢了!”
“如今流民还未剿灭,北边又遇大旱,难民携家带口往南逃,我们庆州府又能支撑多久?!瞧瞧那水井里的水,河里露出的淤泥,还有你我日日淌汗的衣衫袖口,这样的日子能撑到何日?!”书生像是忍了许久,如今被人刺激,一朝爆发,他脖颈青筋凸起,面色赤红嘶吼咆哮,“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高坐庙堂的那位皇帝陛下啊,睁开眼瞧瞧这天下的百姓吧,瞧瞧您那些被饿死渴死冻死的百姓吧!让位吧,求您让位吧!!”
“让位给成王,让位给成王殿下!!”
书生双臂高举,整个人仿若疯魔,被人丢出茶馆后,跌跌撞撞站起身,踉跄着闯入人群,嘴里一直高声呐喊着:“陛下当写罪己诏,昭告天下,让位于成王……”
周围百姓吓得一个个绕着他走,生怕沾染上关系,会被突然冒出来的衙役抓去关大牢。
赵小宝也吓傻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害怕地直往大哥怀里钻。
可直到闹剧散去,都没有衙役露面抓走癫狂的书生。
围着茶馆的看客噤若寒蝉,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官府的人出面。众人面面相觑,聪明些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颗心直直沉入谷底。
不明所以的人见此胆子壮了不少。
“以往谁敢说皇帝一句不是,隔年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如今倒好,都要骑在那位脖子上拉屎屙尿了,官府的人都不管,这是咋个情况啊?”
他们老百姓还罢,私下抱怨个两句,没人听见也就没事儿。那书生是疯了不成?连前途都不要了,不是说科举艰难么,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日后莫说科考当官,就是全家都得丢命!
不知他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
“怎的突然出现如此多推举成王的人?眼下风声鹤唳,莫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把成王架在火上烤,让陛下和成王亲兄弟阋墙?”茶馆里的一个中年看客皱眉,他可不信那些什么上天不满皇帝所以才降下天灾,对传出这些虚无缥缈流言的人也无甚好观感,他想得更多,推举成王这股风吹得又猛又烈,连当事人都受到了责难,被一向关系亲近信任的皇上忌惮,他不信其中没有推手。
像大宅院里,兄弟多了,为了家产,几房人啥阴私手段啥都干得出来,把老大老二搞得两败俱伤,下面的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要说其中无人作祟,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那些乱臣贼子传出来的?自古以来,起义之人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就是往对方身上泼脏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没人信服,自无人跟随。”
“这谁知道啊。”搭话之人抱着一篮子刺泡边吃边说,“反正成王挺惨的,因为这事儿和陛下离了心,这回差事若是没办好,被陛下揪着鞭子发难,保不齐要走差招了。”
“皇家最是无情啊……”
他感叹了一句,手指在篮子里捞了几下,捞了场空。低头一瞧,一篮子刺泡竟在不知不觉吃了个干净。
“为什么呀?”身后传来一道童真疑问,他扭头一看,两个高个汉子中间坐着个捧着小脸仰头望着他的小姑娘,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见他低头望来,歪了歪小脑袋,疑惑问道:“都是爹娘生的兄弟姊妹,应该最最亲密才是呀。”
赵小宝想不通,既然是亲兄弟,为什么哥哥要因为外人说的话离心弟弟。
村里人人都说三哥比大哥二哥聪明,还说二哥最憨实,比不得大哥稳重,比不得三哥脑瓜子灵活,二哥听到这些话从来都不会生气,和大哥三哥关系好的不得了。
黄家的兄弟咋这么无情啊?
“因为……”男人正欲和她说说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皇帝和王爷更不是普通兄弟,结果视线落在她脸上,小鼻嘎一个,说了也不懂。
手指一转,指向她家的果篮:“小姑娘,你卖的果子滋味不错,再来一篮!”
第114章
在县里待了好几日,茶馆,客栈、酒楼、集市,他们背着一篓红地果,能在人家门口蹲整整一日。
里长一口一句“老二说老二说”,他家老二说的话,如今已是人尽皆知,庆州府的百姓不但知道邻州的成王要来帮他们杀流民,还知道成王心地善良,刚到府城,就派人擒拿了几个当初把贺知府夫妇的尸体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的流民头子。
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亲自抽刀砍了那几个流寇的脑袋,狠狠替贺知府夫妇、还有一直坚守岗位与流寇拼杀的守城军,包括庆州府的百姓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自贺知府一家被灭门,它们庆州府仿佛被朝廷抛弃了般,从满心期望等待,到最后只等到一旨征兵令。原本府城兵对成王也没啥好感,成王的封地紧邻庆州府,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也曾派人向成王求助,但消息石沉大海,并未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这次成王被陛下派来相助他们剿匪,府城兵们原也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对此并未有过多期待。
却不曾想,成王前脚刚踏入庆州府,后脚就把几块最难啃的骨头给敲碎了。
还在闹市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流民头子斩首示众。
血腥并未让人畏惧成王,反倒让一直遭受侵害的百姓们高声呐喊,对成王的到来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人群中甚至有人带头高呼:“我们有救了!成王殿下是来救我们的!”
“朝廷不管我们!但成王殿下会帮我们!”
“我们有救了!”
之后更是雷厉风行,一连串的命令发布下来,成王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莫名其妙、又好似情理之中的坐镇在了庆州府,且掌管调动起了府城兵。
连府城兵都没有反应过来,上官就直接换了人。
如今的府城兵,有八成都是从各县各地征的壮丁,他们没啥脑子,上面的人说啥,他们就做啥,拼命也好,做苦活儿累活儿也罢,人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敢反抗的脊梁早在最开始就被落在身上的鞭子抽得稀巴烂。如今指挥他们的是成王,成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哪怕有人说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不该听成王的话,也会被人堵回去:“咋不该呢?府城还有谁的官能比成王殿下大?咱就该听他的啊。”
而剩下的两成是原来的守城兵,算是老兵了,当初还是他们下乡抓的壮丁,成王这番举动有人深感不对,可还未有所反应,就被人合力压下。
压下他们的,有曾经的兄弟,更有上头的人。
这一切暗潮涌动,外界一概不知,还当成王和府城兵,乃是通力合作的关系。
…
赵大山对成王和府城兵没啥兴趣,在县里蹲了几日,听了不少消息,乱七八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北边死了不少人,无数难民眼下正在往南方逃。
还有就是皇帝不得人心,百姓当街说两句他的坏话,县衙里的官爷都不会跑来抓人。
起义军也是真的,北边的起义军最多,已颇具规模。南边也有,目前还不成气候。北边的百姓是活不下去了才反,南边的百姓们守着地里那几亩粮食,没人愿意当反贼,那几波所谓的起义军其实就是山匪换了层外皮,想在乱世之中分一杯羹。
再有就是边境,这两年边境倒是安稳,也因为安稳,朝廷前些日子下旨召镇西大将军回京述职,但大将军居然以边境有外敌频繁入侵为由拒绝了。
这一拒绝不得了,本就因流言蜚语而烦心的皇帝直接把火撒到了陈国公身上,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
陈国公和于侍郎原本是最忠实的“保皇党”,在没发生贺知府灭门一案之前,在朝堂之上可谓是皇帝的应声虫,皇帝下达政令,在朝廷上受阻,都是这两位丢下老脸去和反对派争吵,歪缠……可他们的一腔忠心,换来的是皇帝的无能和猜忌。
他无能,无法为他的女儿女婿含冤昭雪,甚至连夫妻俩的尸首都运不回来,任由他们客死他乡,死后不得安宁,被人刨坟鞭尸。
他猜忌,疑心他因为女儿女婿之死,对他再无忠心,处处打压,处处边缘。
他早已给远在边关的儿子传了信儿,就算陛下拿他的性命作为要挟,也不准他回京。只要他不回来,陈家就不会倒台,他儿子陈广昴手握重兵,这才是他陈家最大的底气,陛下不敢轻举妄动!
此番行径自然瞒不过陛下,也因此彻底激怒了陛下,君臣二人彻底翻脸。
民间就说,陈国公被剥夺了爵位,撤了官职,连于侍郎都被连累降了职,陈、于两家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两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如今全靠镇守边关的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撑着,大将军战死之日,便是陈、于两家轰然倒塌之时。
因为金鱼的关系,听到这个消息,三兄妹心情都有点说不上的憋闷,虽然他们和陈、于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但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儿。
尤其是听闻金鱼爹娘的尸骨被流寇刨出来鞭尸,这对十分看重身后事的人而言非常难以接受,死前受辱,死后还要受辱,那群流民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大哥。”赵小宝眼眶红红揪着大哥的衣裳,她想金鱼侄儿了,金鱼侄儿若是知晓爹娘死后不得安宁,心里一定很难过。
“不哭,大哥去打听。”赵大山也有点受不了,百姓只说成王砍了刨坟鞭尸的流民头子,却没说受辱的贺知府夫妇如今安葬在何处。
原本他们打探清楚外头的形势就该回家了,但为了这件事,兄妹三人愣是又待了些日子。
他们还不敢明着问,生怕引来有心之人的关注,可他们无权无势,也没人脉,挖空心思东跑西凑,听了满耳朵的时兴话题,都没找到一丝一毫关于贺知府夫妇的消息。
最后还是茶馆老板见他们日日蹲守在自家茶馆门口卖果子,聪明人无需多言,自知这兄妹三人不是单纯来做生意这么简单。
“也不晓得你们哪里来的运气,日日都能在山里摘到这么些红地果,不容易啊。”茶馆老板伸手从背篓里薅了把红地果,半点不客气,跟拿自家东西似的,边吃边说,“你说这么好的果子,全买给我又如何?嘿,非得今日去集市,明日去酒楼,你当那酒楼伙计是啥好性人不成,人家可没我这般好说话,不嫌你们挡了我做生意!”
赵大山看了眼热热闹闹的茶馆,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讲的还是那么些事儿,大家伙却跟听不腻一样,日日都来围着。
“卖果子赚了不少吧?进去吃杯茶如何?”茶馆老板乐呵呵的,“也不收你茶钱,把这半背篓果子卖给我就成。”
“我们不喝茶,喝不惯。”赵大山摇头,观察几日,在茶馆喝茶的都是身着绸缎的老爷公子,他们不但喝茶,还吃点心,一来茶馆就待半日,走时放桌上的都是银子,多的五六两,少的二三两,不见半个铜板。
“不喝茶,那就吃吃果子,聊聊闲。”茶馆老板蹲下身,态度很是和蔼,若不是为了这篓果子,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可谁让这果子香甜呢,又解渴又能当零嘴,吃了还通便,上回拿了些回家,儿子和老爹很是稀罕呢。
就是这俩兄弟是个愣头青,一点不会做生意,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晓得赚。难不成他买了果子,就要翻脸赶人不让他白听戏了不成?一待就是一整日,两只耳朵高高竖起,一瞧便知他想听的不是戏曲故事。
赵大山看着茶馆老板,心里也是没招了,实在打听不到啥,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不喝茶,就在这里聊。”
“成。”茶馆老板也不强求,“你想聊啥?”
“听闻府城有一对夫妻被刨了坟。”赵大山心一横,赌了,大不了赌输就立马带着弟妹跑路,“你可知那对夫妻如今安葬在何处?”
茶馆老板眼皮子抽了抽,闻言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他们兄妹几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知不知道。”赵大山梗着脖子。
府城夫妻千千万,但要说被刨了坟,那就只有一对儿了。
他家茶馆生意这般好,靠的可不是茶水点心,而是日日讲着当下时兴故事的说书先生。他家说书先生连皇帝都敢蛐蛐两句,胆子大破天,茶馆生意还能日进斗金,身后又怎可能没人?
府城如今是何情况,县里唯一比他清楚的估计就只有一个知县大人了。
他心中计较良久,见兄妹三人确实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下人,绝不可能是哪一股势力伪装的细作,他们身上那股子属于泥腿子的味儿,一眼望过去,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事儿到底也算不得什么机密,他想了想,缓缓道:“那对夫妻遇难后,被埋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可那位生前好似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致仇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对方得知了坟冢的位置,连夜跑去挖棺鞭尸,还把尸首抛在荒野,想让野狗啃食,但万幸被人及时发现,府城兵,呃,那对夫妻曾经的下属得知此事,为了防止日后旧事重演,干脆把尸体烧了,原是想把骨灰安置在清泉寺,享香火供奉,以盼夫妻俩来生能投个好胎,可……”
说到此,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可那位生前真的得罪了不少人,曾因土地问题和寺庙结怨,对方不愿承接此事。”
“无奈之下,最后只得寻一简陋道观,安置至今。”
“此观为名青玄观,位于新平县青城山上,乃一处悬崖孤观。早年香火鼎盛,近年香火寂寥,随时都有闭观之嫌啊!”
第115章
前年那场地动,有三个县受灾最为严重,新平县便在其中。
即便过去了两年,偶然都能听见百姓谈论,说如今的新平三县宛若死城,在地动中被毁坏的道路,建筑、房屋、城墙,至今还保持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天灾降临的痕迹。
听者也只是心中感叹其悲惨,到底没有身处其中,难以体会那种让人畏惧又绝望的无助。
时至今日,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小道上,兄妹三人才算切身感受到当年那场灾难到底有多骇人。
一路走来,从广平县一路抄小道,途径村落,几乎听不见鸡鸣狗叫,更没有小娃咋咋呼呼的声响,十个村子,只有一两个能瞧见地里被晒得蔫吧的庄稼,更多的村子是农田荒芜,房屋倒塌,一片死寂。
真正的十室九空。
许是茶馆老板对新平三县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完全没有设想过因为天灾的缘故,导致山川位移,江河扭转,好几条大道上甚至出现了天坑,对此间道路不熟悉的过路人很容易连人带车栽到坑里。
赵大山驾驶着驴车,原本走得还算安稳,有路障躲路障,一路磕磕碰碰,倒也还算安稳。
结果到了傍晚,天刚擦黑,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驴突然一个急刹车,坐在车辕上的赵大山和躺在车板上的赵小宝一个没坐稳踉跄着下了地,一个滚了两圈撞到车板子上,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
“大哥!”赵小宝捂着额头,眼里瞬间冒出了泪花,“好疼呀。”
赵大山急忙拽住绳子,把受惊的驴往后拖拽,待焦躁不安的驴安静下来,他往前几步探身一瞧,就见三步开外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仿若一个深不见底的碗,因及刹,几许碎石砂砾稀落落滑落坑底。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几颗亮眼的星辰悬挂天际,模糊的视野里,隐约能瞧见坑内似乎堆积了不少东西,有断掉的车辕木头,有被黄土掩埋的深色衣物,有木箱,麻袋……至于有没有尸体,赵大山别开了头,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这么深的天坑,出现得太过突兀,若说是以前就存在的险地,他是万万不信。可若是之后形成的,也实在叫人心惧,到底是多恐怖的地动才会让一块原本平整的地面凹陷出如此大的一个深坑?
他完全不敢想象当初新平三县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又还剩多少人。
难怪当时府城暴乱,那啥将军迟迟未能赶回来,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罢?
如今时隔两年,这小路都这般难走,更不提当初那般光景,就算道路堵塞,恐怕都抽不出人手去腾挪,救人尚且来不及,哪还有余力管这些。
此路不通,只能绕路而行。
赵大山叹了口气,让小妹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又让她拿了药酒出来,给她擦了擦额头,然后又让她把躺在木屋里悠闲睡大觉的赵三地丢出来,趁着天还未彻底黑沉,兄妹三人继续赶路。
整整两日一夜,风餐露宿,兄弟俩带着小妹轮流驾车歇息。
好在虽绕了路,但没走偏,待看见那座悬崖孤观时,他们可算明白茶馆老板为何说它恐要闭观了。
眼前这座山峰,就好像一根萝卜,还是一根被刀削过皮的萝卜,下尖上粗,道观就坐落在最上头。而进山的石提坎只剩山腰上的半截,下面部分光秃秃,啥都没有,就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打仗握着锋利的刀柄拦腰削掉,断绝了进山的唯一一条道路。
“这,这就是神仙住在这里,迟早也得闭观啊。”赵大山震惊了,“咱就是带着手腕这么粗的香来都没法子上山,难怪早先香火鼎盛,如今香火寥寥,有香都没处拜,香客无门可入,可不得倒闭。”
人头重脚轻都有摔倒的可能,山亦是如此,眼前这座孤峰,恐怕过不了几年就得塌了。
山脚尖尖,承受不住。
天将黑未黑,他们绕着山峰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进山的路,赵大山有点犯愁,扭头看向抱着小妹的老三:“咋办?”
“喊人?”赵三地望着陡峭的悬崖,有点犹豫,道观寺庙规矩多,他担心大吼大叫犯了忌讳,“只要茶馆老板没骗咱,府城的人真把金鱼爹娘的骨灰安置在这座道观,那山上肯定就有人。”
咋都不能白跑一趟,他们此行也是抱着极大的风险,府城如今的情况,怕是再过几日就要打起来,成王被他亲哥坑的这么惨,很难不把火气撒在流民身上,可流民又岂是那般好围剿的?光是跑来他们村子撒野的刀疤黑斑,外头就不知有多少,更别说当初在半路上拦截他们的几人,一个个都是在刀上抹毒的家伙,远非那群从乡下征上去的壮丁可比,这场仗怕是还有得打,庆州府安生不了。
若非得知骨灰安置在新平县,新平县如今又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流民对贺知府又怀恨在心,谁知道他们被逼上绝路会不会继续拿贺知府夫妇的骨灰撒气,他们连鞭尸都做得出来,还有啥不敢干的?
乱世之下,活人尚且寻不到安生之地,何况是两坛子骨灰。
这物什,在亲人眼中是千金不换的至宝,在陌生人眼里是嫌晦气的腌臜物,不知道还罢,得知此物在此,不走一趟,实在于心不安。
尤其他们要逃难了,这一走,此生恐怕再不会回来,既然上天让他们知晓这个消息,那干脆就随心而为吧。
免得错过今日,日后想到就拍大腿后悔。
兄妹三人凑头一顿嘀咕,忽地,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你们是谁?作甚来的?”
赵小宝吓一跳,缩着脖子扭头望去,就见一个九、十岁左右的道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肩上蹲坐着一只狸花猫,一人一猫,两双清澈圆润的大眼睛如出一辙,均是带着好奇的目光望着他们。
说是道童,其实不咋准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娃更像村里的娃子,只是身上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道袍,道袍本是宽松样式,他愣是把腰间和袖口用绳子缠了起来,似乎是为了行动方便,头上束了个简简单单的道髻,满脑门的大汗,毫无仙风道骨之感,倒像刚下地归来。
“小道长。”赵大山没去过道观,他家不信道也不信佛,就信家里的小神仙,实在不知咋和对方打招呼,拱手作了个揖,“请问,此处可是青城山,山上可有一座青玄观?”
“此处便是青城山。”道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闻言好奇地望着他们,“你们可是我们青玄观的香客?”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劳你们走一趟,我们青玄观已经闭观不接来客了。”
说着,他走到山脚一处隐蔽的地方,拽出两根粗壮的藤蔓,身子灵活地往上攀爬。爬到一半,他又滑下来,看向三兄妹,摊手道:“瞧见了吧,已经没有进山的路了,你们是见不到三清祖师的,请回吧。”
“喵。”他肩头的小狸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小宝眼也不眨地望着那只小狸花,她们村没有猫,耗子嚣张的不得了,夜间灶房更是留不得吃食,不然第二日起来锅碗瓢盆摔一地,灶台上都是污浊脚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狸花猫,长得真好看。
“你的小狸花好好看呀,它会不会抓耗子?”赵小宝自来熟地凑过去,道童比她高不少,只能仰着小脑袋望着人家,眼巴巴的,给人瞧得心里直发软。
“会,小虎小时候就会抓比它个头还大的耗子,我们道观现在都没耗子,被它灭族了。”道童瞅了眼两个大高个,又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拿不准他们的关系,轻声问道:“你们打哪儿来的?怎不去清泉寺上香?我们道观现在都没香客了,好些都改信佛了。”
说着,又问了个让赵小宝跳脚的问题:“他们谁是你爹啊?”
“他们不是我爹!”赵小宝气得小脸微鼓,生气了,“他们是我的大哥和三哥!”
“啊?”道童挠了挠脑袋,被太阳晒成深色的脸泛出一抹红,“对不住啊,我学艺不精,瞧岔眼了。”说完嘿嘿一乐,扒下肩头的小虎,握着它的两只前爪,朝三个人作了个揖。
小狸猫也不反抗,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熟络了些,赵小宝是个自来熟,问能不能给她抱抱小虎,道童自觉理亏,二话不说就把小虎塞她怀里,俩小孩凑头嘀咕:“你看它身上的纹路像不像大虫?我见过大虫的画像,大虫是黄毛黑纹泛着白,小虎是灰毛黑纹泛着白,除了颜色有稍许差别,两者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它和大虫一样凶猛无敌。你是不知,我们道观以前有多少耗子,我都抓……”
“我家也有好多耗子,我娘说,以前日日都要打开粮仓查看粮食,有时还能在粮食袋里舀到老鼠屎,可烦人了。我也好想养狸奴呢,可是我们村太穷了,养狗还能听个响儿,没有人家愿意养狸奴,我都抓不到幼崽。”
娘还说,狸奴不像养狗子,听到谁家母狗下崽,给上几文就能抓一只回来。如要养狸奴,是需要“聘”回家的,就像娶新娘子一样,要下聘礼,可讲究了。
这也是为何明明乡下全是耗子,却没几户人家养狸奴的原因。
俩娃子抱着小狸花,关系突飞猛进,道童再问他们为何而来时,赵小宝就直言道:“我来拿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呀,道童哥哥,你可以给我不?”
“……”
第116章
道童脸上笑意一收,变脸速度堪比秋收时节的老天爷。
他们青玄观算卦起命,驱邪避灾,测古今,算天气,业务很是广泛。但唯独没有置骨灰,享香火,驱怨气,积来生这一项。
不过规矩向来都是用来打破的,这是师父的原话。
天灾降临前,青玄观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还有巨富老爷出钱给祖师爷塑金身,声望力压清泉寺,乃庆州府数一数二的大道观。
后来,青城山被老天爷削了几刀,道观摇摇欲坠,香客十不存一,连进山的路都被断绝,外人都传新平县万万冤魂游荡于世,夜里鬼哭狼嚎不绝于耳,骇人之景能止小儿啼哭。
至此,莫说香客,便是陌生的鸟都没有一只,百里荒芜。
幸得祖师爷庇护,道观在大灾之下得以保存,但供需日常消耗的农田和粮食尽数毁去,山下尸鸿遍野,白幡飘荡不休,坟冢林立,哭声日夜不止,师父和师兄们先后下山,一去超度亡魂,二尽绵薄之力救援百姓,三为寻一处适合的新观址地。
此去两年,至今未归。
前些日子,八师兄抱着两坛子骨灰归来,留下一句:师父说,此物与你有缘,可替你寻得至亲,切记日上三炷香,以虔诚之心相待。
八师兄留下两坛子骨灰,趁夜悄摸扛走祖师爷的金身,至此再未归来,留他一人独守道观。
青玄,也就是小道童,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但和以往无数次不同,他心里并不觉得伤心,跟随师父的这几年,他老人家时常挂在嘴边儿的一句话就是他和道家无缘,日后总是要下山的,他和他的八个师兄不同,那八个这辈子都是光棍命,要一生陪伴祖师爷,他则不同,他命中有妻有子有女,福厚命长,虽早年颠沛流离受尽苦难,但觅得家人后,人生从此顺遂。
所以那两坛子骨灰,在青玄心里就跟命根子一样,珍之重之,早中晚三炷香,忘记吃饭都不会忘记磕头。虽然眼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样喜欢小虎,长得还圆嘟嘟怪讨喜,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就算要上道观用斋饭,他都可以背她爬上去,但要骨灰,坚决不行。
想到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兄妹三人的长相,把小虎放回肩头,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和你们长得不像。”
说罢,转身一把拽着藤蔓,双脚一蹬,人就跟飞起来一样,蹬蹬蹬几下就窜到了半山腰。
赵小宝见他插上翅膀要飞走了,急得直跺脚,小跑过去,仰头望着他:“道童哥哥你跑什么呀?你还没告诉我呢,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是不是在你家道观里?”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青玄闻言动作一顿,吊在半空荡秋千,“那真是你家亲戚的骨灰?那你亲戚有谁丢过小孩儿没有?你先告诉我,我再回答你。”
“我有三个哥哥!”金鱼是她的侄儿,但金鱼的爹娘却不是她的亲戚,赵小宝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扭头看了眼大哥,见他摇头,大着胆子说,“我家亲戚没有丢过小孩,但我家亲戚的骨灰现在就在青城山的青玄观里,道童哥哥,我是广平县潼江镇晚霞村的赵小宝,我没有骗你呀,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带回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小宝不能让流民再欺辱他的爹娘了,不然小宝都不配当金鱼侄儿的小姑。”
她瞧了眼这座不知啥时候就会倒塌的孤峰,生怕金鱼爹娘的骨灰也跟着道观变成废墟,她心里对那年的地动有着很深很深的畏惧:“你要怎么样才可以相信我呀?”
一听她家亲戚没有丢小孩,青玄飞扬的眉眼倏地耷拉下来,深深地看了眼山下的小胖姑娘,头也不回攀上了山峰。
山上的场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观,主观完好无损,其他的房屋还保留着坍塌的痕迹,并未重建。他人小力微,师父和师兄们都下了山,这两年他也就把废墟清理干净,石头瓦片木头,留的留,烧的烧,垒灶的垒灶。
新平县的百姓死的死,残的残,运气好活下来的也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生活,除了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曾经熟悉的面孔已经天各一方,各种意义上的天各一方。
坐在山崖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粮饼子,掰了些给小虎,喂它吃饱,自己才开始吃剩下的。
他们青玄观很穷,师兄说道观赚的银子要用来给祖师爷塑金身,剩下的银子也要用来做善事,年年寒冬都要在山下支两个棚子施粥,还会从富贵人家手里讨要丢弃的旧棉衣,所以他们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种地种果自给自足,比老百姓好些的是,道观名下的农田果地不用缴税,这些年倒也安安稳稳养活了这么些人。
可现在不行了,地动毁的不止是房屋和人命,还有农田和果地,他们青玄观的田地靠山而垦,山上的巨石滚落下来,砸断了果树,毁坏了农田,移山倒海之下,连地势都变了个模样。
师父他们离开后,最初他是下山帮着挖尸体,搬木头,埋尸体,从官府组织的队伍里领取吃喝。后来府城大乱,官府撤回新平三县的人手,能挖出来的尸体都埋了,活着的人也走了,留下的老弱病残没啥大本事,他就下山去帮人种地,分得一些粮食。
他原本想自己圈一片无人之地种粮食,奈何官府和农夫瞧他年幼,担心他损坏稻种,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两年都是东家干活,西家帮忙,混一口饭吃。
今年大旱,青城山下的农户倒没有发生抢水干仗的事儿,人少,打不起来,他就去帮着挑水灌溉农田,今儿干了一日活儿,拿了俩饼子回来,没想到就遇到了远道而来的三兄妹。
开口就要骨灰。
他惆怅啊,师父说让他守好骨灰,小胖姑娘说那是她侄儿爹娘的骨灰,可她的亲戚又没有丢失小孩儿。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觉得小胖姑娘没有骗她,可师父也没有骗他……
“喵。”正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时,小虎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踩了踩他的手掌心。
青玄顺势一把攥住它的毛爪爪,稀罕地揉来揉去。
“小虎,我该怎么办啊?若真是她侄儿的爹娘,我总不能霸占着不放。”
“哎,不知道我爹娘还活着没有,希望他们还活着吧,不要变成两坛子骨灰,怪难受的。”
青玄单手托脸,望着渐渐黑沉的山下,不知他们走没走。
…
当然没走。
大老远来一趟,咋都不能就这么走了,赵大山寻思这么大的事儿小道童应该做不了主,得见了观主再说,能把骨灰带走最好,若实在带不走,起码他们也努力过了,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到金鱼,他们也问心无愧。
山上有人,他们也不敢去神仙地睡大觉,夜里就在山下寻了个宽敞平坦的地儿,铺了两张凉席,吃了个囫囵饭,睡了个迷糊觉。
实在是睡不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老觉得这青城山凉飕飕的,一到夜里,气温骤降,白日里热的跟鬼一样,夜里也冷得跟鬼一样。
还有这座孤峰,大半夜还在往下掉石头,滑黄土,动静大得很,闹得人想睡不敢睡,兄弟俩半夜抱着小妹又把凉席挪远了些,一晚上来回倒腾好几遍。
翌日,天还未亮,赵大山就被脚步声吵醒,睁眼就见昨日的小道童走到他们跟前,见他望来,对方飞快地往小妹睡觉的方向丢了个啥东西,动作快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丢完就跑。
“是饼子。”赵三地捡起丢到小妹肚子上的饼子,看向道童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昨儿黑脸,今晨送饼子,看来对方在知晓他们此行的目的后,心里并未升起任何恶意。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感觉怪冷清的,这道观不会就他一个小道士吧?”赵大山瞧了眼不远处的“萝卜山”,起身绕着昨晚掉石头的地儿转了一圈,又站远些瞧了眼山上的道观,约莫能瞧见房子,但瞧不清上头有没有人,他试着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虽然没有去过道观和寺庙,但想来若是有人,知晓他们在山下,咋都会下山问上一问,结果从昨儿到今日,方圆十里除了那个小道童,真就没有再见到第二个人。
等赵小宝醒来,知晓肚子上的饼子是道童哥哥给她的,脸上顿时露出笑来,捧着饼子吃的很香:“我就知道道童哥哥没有生气。”
“大哥,小宝可以给道童哥哥吃果子吗?”赵小宝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道童哥哥给她饼子,她也想给道童哥哥果子,她掏出一个小篮子,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哥,只要他点头同意,她就要往篮子里放果子了。
“可以装些红地果,刺泡不行。”赵大山想了想说,红地果易保存,就说是在路上摘的,到底是小娃,他寻思也能贿赂一番,到时问问山上的情况,若是能带他们见观主那就最好不过。
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的时间,顶多三日,若三日还未有结果,那就只能放弃了。
出来已经好些日子,家里如今也不知是啥情况,地里的庄稼收了没有,爹有没有说通村里人,还有他的岳家,若是老丈人不愿走,媳妇怕是眼睛都要哭肿……
还有府城,成王和府城兵是不是已经开始打流民了?不知流民反抗的激烈不激烈。
还有南逃的难民,不知已经走到了哪里,会不会往庆州府跑?
想到这一桩又一桩的事儿,他脑门子就发疼,恨不得现在就攀到山上道观去把骨灰抢过来麻溜带走。
第117章
等了半日,不见道童归来。
赵三地心焦难捱,实在有些坐不住,往掌心吐了两口口水,来回抹了抹,起身走到崖边,学着道童的模样扒拉着蔓藤,手腕使了个巧劲儿,整个人滋溜一下开始往上攀。
攀了十来米,赵三地便感觉有些吃力了,双脚没个着力点,整个人掉在半空中直打转,山风一吹更是不得了,晃来晃去,仿佛下一瞬就会摔下山崖,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老三,别攀了,赶紧下来!”赵大山吓够呛,生怕蔓藤断裂,老三命丧当场。
“我也想下来啊,这不捆住了!”赵三地被勒的想翻白眼,风一吹,人就打晃,一晃就是一圈,转来转去一个不防就把自个捆住了,昨儿瞧那道童轻轻松松三五几下就上了山,还以为多简单,一试才知道,道观佛门出来的人哪有简单的啊。
难怪拜神呢!
拜神真有用,它涨本事啊!
好在赵三地不傻,也不恐高,心头只慌乱一瞬就稳了下来,让下头的大哥走开别帮倒忙,他深吸一口气,腰部一个用力,整个人在半空连转几圈,缠在身上的蔓藤松散开来,随即双腿夹着蔓藤,手掌几松几紧,滋溜一下从半山腰滑了下来。
脚掌踩地,有惊无险。
“三哥!”赵小宝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腿。
赵三地甩着快摩擦出火星子的手掌,疼得嘶嘶直叫,他这会儿双手双脚都是软的,平复了下心绪,这才弯腰一把抱起小妹,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三哥没事,没事哈,好着呢。”
说着还看了眼山上,难怪没个守山的,寻常小贼他也上不去啊!
“山上真的没人啊?”老三闹出这么一番动静,上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赵大山觉得此行多半是要空手而归了,道观被毁,道士全都跑了,就留下个小道童守着山门,还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归家,骨灰这么大的事儿,他又如何能做主?
可也不能干等着啥都不干,攀山叫喊,掏香烧烛,磕头拜神,能做的都做了个遍。最后是山爬不上去,喊没有回应,插上的香火倒是燃得很快,跟见了鬼似的,刚点上没多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殆尽。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兄妹三人吓够呛,原本寻了个遮阴的林子纳凉,见此连忙把席子拉到烈阳下,就算晒得面颊通红,大汗直淌,也坚决不挪步。
新平县,青城山,十不存一,鬼城……原本不信道也不信佛的赵大山突然就信了起来,三日是不可能三日了,顶多两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遗憾才是寻常啊,今日若不能解决此事,那他们连夜就走!
他和老三还罢,他担心此处阴气太重,恐会伤到小宝。
村里一到天黑,妇人和小娃基本就不会踏出家门,胆子小的夜里起来放水都要拉上汉子,他们家还罢,阳气重,鬼来了都要绕着走,以往没担心过这茬,但现在不成了,新平县属实太阴,赵小宝怕不怕不知道,反正赵大山是怕了。
这香烧的忒吓人!
戴着草帽晒太阳,就跟脱裤子放屁一样,兄妹三人等了一日,和昨儿差不多时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路尽头缓缓走来。
青玄远远瞧见他们,心头百般滋味难言,在地里忙活一日,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们兄妹,既希望他们走,又担心他们走,磨磨蹭蹭许久,最后还是被老汉夺了水桶,拿了饼子,催他赶紧回去,莫要走夜路。
回来的路上,双脚都快倒腾出残影……直到眼下,隔老远瞧见那驾驴车,心头倏地松了口气。
“道童哥哥!”赵小宝最先反应过来,把手头的刺泡塞嘴里,手忙脚乱从席子上爬起身,拎起一早就准备好的果篮,小脸堆满笑朝他跑去,“你终于回来啦,让小宝好等,喏,这是我和哥哥在路上摘的红地果,又甜又香又大颗,给你吃!谢谢你给我的饼子,我很喜……砰!”
山路不平坦,遍地碎石坑洼,青玄一瞧她那不看脚下的跑姿就暗道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赵小宝就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圆润的身子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灰尘,红地果骨碌碌落了一地。
“小宝!”
“你……小心啊!”
青玄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都替她疼,一个健步冲上去,顾不上满地果子,双手把着她的腋窝,跟抱小虎一样给提溜起来。
赵小宝摔了一身灰,还摔的实在,手掌心都磨破了皮,她瘪嘴想哭,又强行忍住了,一双大眼睛红通通望着他,指着地上的果子,一句一个哽咽:“果子摔坏了,不能送给你了。”
赵小宝伤心极了,娘说过,坏掉的东西不能送人,不礼貌。道童哥哥就在跟前,她不能从神仙地换新果子,这篮子摔坏的红地果送不出去了。
她惦记了一日,想给他果子吃,谢谢他送她饼子。
可饼子被她吃了,果子被她摔了,赵小宝越想越伤心,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眨眼就是一串泪珠子,眼睛跟山泉一样,咕噜噜往外冒水。
见她掉眼泪,青玄慌的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只能无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汉子,赵大山走过去抱起小妹,赵三地则捡起地上的果篮,再挨个把散落一地的红地果捡起来,寻了个完好无损的递到她跟前,笑着哄:“果子都好着呢,没摔坏,这都是小宝精挑细选要送给道童哥哥的礼物,经摔得很呢。”
说完朝一旁的青玄使了个眼色,青玄连忙把盘在脖子上的小虎扒拉下来举到她跟前:“果子坏了也能吃,今年我寻了几座山都没有找到野果,赵小宝,谢谢你,我把小虎给你摸,它皮毛可顺滑了,手感特别好。”
赵小宝悄咪咪伸手摸了摸小虎的脑袋,见它没有躲开,这才破涕为笑。
铺在烈阳下的席子被晒得滚烫,夕阳像细碎的金子洒满大地,四道身影被拉的斜长,趴在席边儿的狸奴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一双娇嫩的小脚丫上。
席子中央放着两张粗粮饼子,一捧果子,还有几张野菜饼。
几人围着凉席盘膝而坐,赵小宝请道童哥哥吃好坏参半的果子,青玄请她吃今儿挣来的粗粮饼子,赵大山和赵三地也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野菜饼,干脆一起分着吃,也算一顿夕食了。
饭桌上好说话,青玄对他们也没了昨日的防备,知晓他们今日试图爬山也没有生气,说了下青玄观如今的光景,捧着赵大山分给他的野菜饼,轻声道:“你们上不去的,除了我和师兄们,谁都上不去,这座山高的很呢。”
“是挺高,爬到半道被蔓藤裹住了身子,险些下不来。”赵三地讪讪一笑,到底没有经过道观主人同意就擅自攀山,这跟没打招呼进别人家家门一样,不是好人行径,他忙道歉,“小道长勿怪,我绝无偷盗之心,只是心里着急,又不知山上是否有人,这才做出此番行径,万望理解。”
青玄撕了一片饼子塞嘴里,闻言摇头:“叫我青玄便好,青玄观的青玄……我知晓你们上不去,所做不过是徒劳,无甚可气。”
又道:“山上空无一物,强盗来了都摇头,除了那两坛子骨灰,再无金贵之物。”
何况骨灰这物,金贵在于亲人,对不相干的人而言,和脚下尘土也没什么区别。
提起骨灰,彼此心思各异,一时间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青玄掰着野菜饼,师父虽有些不着调,但他从无虚言,他说此物能替他寻得至亲,那就一定能帮他找到爹娘。
对一个孤儿来说,那两坛子骨灰无异于两根永不熄灭的蜡烛,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可……
他愣愣望向天际,夕阳不知何时已然沉入天际,他对家的执念在于幼年被养父棒打,被养母怒骂,被长姐栽赃,被邻居嘲笑嫌弃,被富家少爷推出去顶包,在一次又一次身陷险境险些死去时才会片刻想起的爹娘……
被师父带回青玄观后,他再没饿过肚子,棍棒污蔑再未加身,他还有八个师兄当靠山,虽然日日都要下地干活儿,侍弄果树,天不亮就要起来绕着几座山奔跑锻炼脚力,寒冬淬身,烈日锻体,一整日没个歇息,连吃饭的间隙都要去扫金身,擦香炉,虽然很累,但很满足,日子充实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惦记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更没有想过找家。
若非天灾降临,道观被毁,香客死绝,这样的日子真挺好,他很知足。
可天不遂人愿啊,师父和师兄们一去不复返,就给他抱回来两坛骨灰。
一个人待久了,会极度渴望曾经遗忘的东西,他们没来时,他十分看重那两位已逝之人,希望他们能帮他寻得来处。
可真有人来取了,青玄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执着,他心口跳动的频率甚至还不如看见赵小宝扑摔在地时的紧张,他独自激动了一日一夜,纠结了一日一夜,好似也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无关爹娘,无关家。
寻根,寻的是自己的来处,仅此而已。
不着痕迹看了兄妹三人一眼,他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所说也未掺杂谎言,当是真心来寻归尘之人。骨灰与他们有关,他们却和他无关,他却和它们有关,守着骨灰坛子能等来答案最好,等不来他也不强求,不过是没有缘分罢了。
“哗啦啦。”
不远处,山石滑落,泥土倾泻,经历过地动的人对此心有余悸,赵大山下意识就把小妹捞怀里护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青玄见此忙道:“不必惊慌,掉石滑土日日都要来几遭,已是寻常事了。”
赵大山看向堆积在山下的滑石,又看了眼山上,摇了摇头道:“日日这般掉,年头一长,这座山迟早要塌,小道长,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啊。”
观主把他一人留在此处守山门,也是心大,这地儿太危险了。
青玄挠了挠小虎的下巴,闻言笑笑,师父行事总有他的道理。
白昼漫长,终有落时。
黑夜将至,赵大山不再踌躇,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青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小道长,我们此行远道而来,是为寄存在青玄观的已逝之人,他们夫妻乃我侄儿亲爹娘,其中关系,虽不能与小道长细说,但我愿意用自己这条命起誓,我对他们绝无恶意,此行欲请走他们,也是因为庆州府动荡不安,日后恐有大乱,乱世之下,人活着尚且艰难,何况两坛骨灰。”
“若青玄观安好,以小道长和众道长的本事,定能护佑他们。可……”他看向身后这座被上天劈了几刀的孤山,还有滑落一地的石头黄土,“并非怀疑小道长的本事,只是见到此景,内心实在难安啊!”
说罢起身拱手,并未因为他是小孩便轻视:“在此恳请青玄小道长把他们夫妻的骨灰交给我们兄妹,我赵大山保证,绝不辜负带他们来到此处之人的一腔善心。”
他说的是府城的人,是贺知府曾经的下属和同僚,是他们心怀不忍,这才想方设法给这对遭遇不幸的夫妻一片安稳之地。
这世上再没有比神仙地更安全的地方,大乱之下,只要他们一家不死,贺知府夫妇的骨灰坛子就碎不了。
然而青玄想的却是师父,毕竟骨灰是师父让八师兄带来的,虽然它们和自己的身世息息相关,但耐不住人家亲戚寻来,他也没有强占的道理。
何况以他对师父的了解,为何独留他一人守着孤观,可能,或许,为的就是这一日。
师父给他另寻了去处,而不是留在此处和青城山永寂。
可师父能算天意,算不到人心,青玄屈指挠了挠下巴,嘴角咧出一抹笑,世道大乱,擦肩便是永别,相比不知胖瘦的父母,他更想留在此处等着师父和师兄们来接他。
他对寻找亲生爹娘的执念也浅薄到并不足以让他赖上眼前这兄妹三人。
即便他们有可能带他回“家”。
第118章
赵三地刚给驴架上板子,就听身后传来落地声。
扭头望去,先前留下一句“稍等”,随即攀上孤峰的小道童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出现在落石滑土之上,几个轻跃跳下平地,朝他们走来。
今夜难得凉爽,吹来的山风都比以往少了一丝燥意,不知是地貌的缘故,还是心境的关系,听着四周响个不停的虫鸣,众人心头也是难得平静。
青玄见他们把驴车都架好了,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斜跨在肩头的包袱,没等赵大山说话,他伸手缓缓解开系得紧紧的死结,护着包袱蹲在地上,小心捧出两个坛子,垂睫低声道:“我们青玄观香火鼎盛时,年年都会下山支棚施粥,赠百姓御寒衣物,熬祛暑凉茶,无论寒暑,从未落下。师父说,救活人比救死人强,人死魂归,善恶一生,当由天断,来生自有去处,勿做无用功。曾有大户出资想要在道观供奉牌位,享香火,积来生,被师父当场婉拒,青玄观不行此道。”
赵大山面色肃穆,知晓他是有话要说,并未插言。
青玄抱起其中一坛,坛身贴着一张条子,上书一字,有姓无名:贺。
手指摩挲着冰凉瓷坛,望着那字,仿佛是在情急之下所写,字体缭乱狂放,极为不羁。想到它和自己的关联,挣扎一瞬后,他还是抬起了手臂,朝赵大山举坛:“青玄观不供牌位,更不供骨灰,师父承接此事,当是为我。”
“我也不做隐瞒,实话与你说,师父断言此二人与我有缘,能替我寻得至亲,昨儿询问你家亲戚可有丢过小孩,赵小宝说没有,你们二人亦未反驳,想来是没有的。”说着,青玄抬了抬下巴,赵大山早在他蹲下抱坛时也跟着单膝跪下,见此连忙伸手接过,“既然没有,想来还是无缘,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
“此物就此交给你们,希望你们好生对待。来生如何且不知,能让他们回到家人身侧,也是无上功德。”说着,他把另一坛贴着“贺夫人”三个字的骨灰也交给了赵大山。
赵大山一手一坛,此物无甚重量,但此刻心头只觉千斤重,他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番隐情,原本只当是逝去之人灵魂无所依,旧人才寻了这处不被人打扰的安宁之所。
他不由认真打量了一番小道长的五官,贺知府夫妇的身份太过敏感,这件事他是要烂在肚子里的,既然他的师父没有和他提及二人身份,他自然也不会说,即便四下无人,他也担心走路风声引来那群鞭尸恶徒。
可看来看去,始终无法在这张面容上找到一丝和瑾瑜的相似之处,青玄小道长五官端正俊逸,眉峰锋利,皮肤是小麦色,若非身着道袍,实在难和道士扯上关系。
瑾瑜五官要俊秀些,长得白白净净,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孩儿,金贵模样,瞧着就是另一个味儿。
若当初他们在半路救下的是青玄,回村都不需咋伪装,给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打眼一望,差不离就是个乡下小子了。
不过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些微差别,眼神不一样。
赵大山左思右想都琢磨不明白其中关系,实在不像啊,若是长相相似,还能扯上个亲戚关系,可俩小子一个像读书人,一个像拿锄拿枪,瞧着就搭不上一点边儿。
他师父,那啥老道长莫不是哄骗了他吧?八竿子打不着啊!
赵大山满心疑虑却没有说出口,总不好当着徒弟的面质疑师父,就算这个师父忒不靠谱,把一个小孩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守着这么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孤观。
“青玄小道长,我,我实在不好说他们夫妇二人的身份,但你也知道,刨人祖坟能结三世仇,老人在临死前都会提前给自己备下薄棺,人人都看重身后事,我虽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晓若非迫不得已,亲人故友不会把已逝之人烧成一捧灰,装在永不见天日的破罐子里,一撒既归尘。”赵大山斟酌道,小道长愿意把骨灰交给他们,还提及自己的身世,除了贺知府的身份,其他的他不愿多做隐瞒,“我家三代近亲确实未曾丢过孩子,乡下人知根知底,家里多个娃儿,少个娃儿,瞒不过谁去。我小妹口中的金鱼侄儿,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乃是巧合之下认的这门亲,如此来断这层关系,他们二位的亲属中是否有丢过小孩,我们确实不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夫妇二人如今只剩一子,就是我那苦命的半路侄儿。”
说到此,他甚至扭头看了眼老三,见他摇头,这才摁下心头那个猜想。
当初他中毒,瑾瑜去寻舅母,是爹带着老三背着瑾瑜去认亲,之后因为长命锁一事,同行之人换成了老二,贺知府的亲戚他们不知道,但瑾瑜的亲戚他们知道一家,于家。
老三见过将军夫人,知晓对方的长相,可他摇头,想来俩人长得也不搭貌,应该是没啥关系。
长得不像,瑾瑜又不在,赵大山自然没提这茬,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反倒怕伤了小道长的心:“若是我侄儿还在,我自然愿意带你走一趟,问上一问,替你寻个答案。可好巧不巧,那小子早前被他舅母接去了边关,如今相隔甚远,实在有心无力。”
青玄点头,难以言说心头是何滋味,失望有一点,但还成。
起初,他甚至想过这坛子里装着的其实是他的爹娘,后来一想,师父可不会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扯谎,老道士有点慈爱心肠但不多。
他们可能是他的亲戚?又或许只是毫不相干的人,只是身上带了些许他的因果,师父才会如此断言。
既然他们的儿子不在庆州府,那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他总不能跑去边关寻出这人问个清楚。
抬头看了眼月色,他把盘在肩头的小虎扒拉下来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挂着惆怅又洒脱的笑容,半点不像个孩子:“如若有缘,此生亦会相见,如若无缘,如何强求也不得。”
“时辰不早了,既然车已驾好,就赶紧离去吧。”说着,他走到赵小宝面前,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想掏个干粮饼子,却忘了今日没有余粮,傍晚时就吃了个干净。对上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想了想,解开腰间系着的骨哨,递给她,“赵小宝,谢谢你请我吃果子,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这个骨哨是我二师兄亲手所制,开过光,蹭过香灰,有辟邪之效,平日里还能当哨吹,是个好玩物什,喏,送给你了。”
赵小宝迷迷瞪瞪的,都有些犯困了,闻言下意识伸手接过:“道童哥哥,谢谢你,小宝很喜欢这个骨哨。”
说完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只摸到一个装满了铜板的钱袋子,虽然很心疼,但还是掏了出来,悄咪咪把铜板倒出来塞三哥怀里,把绣着小花的钱袋子递给他:“这是小宝最喜欢的钱袋,从不离身的,我可喜欢了。道童哥哥,我现在把它送给你装私房,祝愿你有装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饼子。”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依依惜别,都有些不舍,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离了。虽然他们相识不过两日,但已是能彼此送饼送果的关系,好得很呢。
赵大山放好坛子,见此也没搭腔,更没有催促。
再不舍,也终有分别时,赵小宝抱着小虎舍不得放,还和青玄约定好,等日后小虎生崽,就抱一只给她养。
“道童哥哥,我们说好了哦,你一定要记得给我留一只小狸猫。”赵小宝生怕他忘记,被三哥抱上板车后,还一个劲儿强调,“我会来聘它的,像娶新娘子一样,给小鱼干,给老鼠干,给铜板银子!”
赵大山轻轻拍了拍车辕,一直站着发呆的驴子抬起了蹄子,无需赵大山挥鞭,它便朝着来路走去。
车轮滚动,赵小宝没坐稳往后一栽,不等赵三地伸手扶她,她就咕噜翻了个身爬起来,挥舞着小手冲青玄保证:“道童哥哥,等我见到金鱼侄儿,我帮你问他,我让他帮你找家人,他可聪明了,他还有好厉害的舅母,一定能帮你的,你等我啊……”
“好!”青玄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举手挥了挥,扬声回道。
虽然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但赵小宝的好意,他心领啦!
“下次见面我还给你好果子吃。”
“哈哈好!”
“保护好坛子,记得啊,日上三炷香!”
“小宝知道嘞!”
……
驴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余音回荡。
孤峰被黑暗隐藏,直到再也看不见,赵小宝才回过头,摸出骨哨把玩了会儿,吹了吹,声儿怪响的。
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打磨十分光滑,摸起来舒服得很,她稀罕地揣在怀里,随后把大哥小心用稻草垫吧着的骨灰坛子挪到木屋的堂屋里。
“大哥,三哥,小宝把金鱼的爹娘安置好了。”
赵三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赶车的赵大山头也不回道:“神仙地福泽绵长,金鱼的爹娘供养在里面,一定能沾上福运,来生定能投个好胎。”
“走这一趟,咱也算对得起金鱼的一声伯父和小姑了,那是个可怜小子。”出生富贵又如何,爹娘才是一个人存于世间的心灵归属,想到那夜火光漫天,破城之时的惨状,还有回程路上听同行之人的猜想,赵三地一阵摇头,“反正我是不信能养出金鱼这么听话孝顺的儿子的夫妻是啥坏人,大疫之下,焚尸是唯一能断绝传染的办法,至于封城……”
他淡笑道:“村头的消息传到村尾都会变个味儿,何况从北到南,封城焚尸我信,封城杀无辜百姓焚尸,我不信。”
此事必有隐情。
第119章
出门大半月,兄妹三人十分惦记家里,不知眼下村里是啥情况,庄稼收了没,有多少户人家收拾好家当愿意跟着他们走,几个村老要是使起牛脾气怕拖累儿孙不愿跟着该咋办?
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虽然几个老头昏过头,但他们还是希望他们能跟着一起走,人离乡贱,离开不一定能活,但留下一定会死。
如今的庆州府就像一锅烧热的油,滴一滴水便能使其沸腾燎原,百姓渺小如蚁,就算屠刀对准的不是你的脖子,但覆巢之下,完卵安能苟活?
一夜赶路不歇,天蒙蒙亮之际,原本安静的大路尽头忽然响起凌乱的马蹄声,仓促凌乱,卷起阵阵灰尘。
半夜兄弟俩换了赶车位,眼下是赵三地坐在车辕上,他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瞧见七八辆马车从对面急速驶来,开路的两个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前方出现一辆驴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好似不解这无人踏足的新平县竟然还有活人,惊诧过后,面色一肃,高声斥到:“前方何人?速速回避,莫要冲撞了贵人!”
你大爷的,路霸啊,赵三地来不及多想,连忙跳下车辕,拉着自家的驴给对方的马让路。
鞭子一扬,马儿吃痛,疾驰间卷起尘烟滚滚,滚动的车轮子碾压在碎石上,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目不斜视。擦身而过时,第四辆马车的车轮忽然陷入土坑里,马车一歪,车内传出一阵惊呼,帘子倾斜,露出母女二人惊慌失措的脸。
一闪而逝,满脸恐怖慌乱。
“少夫人,坐稳了!”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使出浑身力气,车轮在土坑往复数次,终是脱离。
又是一鞭子,马儿撒蹄狂奔,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一辆又一辆马车狂奔而过,原本躺在板车上安睡的赵大山和赵小宝被吵醒,兄妹俩坐起身,脸上都是没睡踏实又被吵醒的茫然。
“大……”赵小宝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灰,连忙抬起小手捂住嘴。
扬起的灰尘逐渐散去,大路重归平静后,赵三地才重新驱使驴车拐回大道。路上遇到马车不是啥稀罕事儿,出门在外,啥驴车牛车马车,处处都是,跟乡下不同,不是啥稀罕物。
不寻常的是这些马车走的是新平县这条大道,富贵人家多忌讳,外面都言新平是个鬼县,十步一冤魂,百不一恶鬼,宁可绕路走,都绝不抄这条近道。
这行人的架势,有些像赵大山在石林镇买驴那日瞧见的大户齐家举族搬迁,虽然他们身后没有驴车和板车,也没有徒步的族人,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想到了岔路口吃齐家车队尾灰的一幕。
“老三,咱们快些回家,我担心外头出事了。”赵大山心头莫名有些慌乱,手指头控制不住抖,他们出来实在太久了,此行又耽搁了不少工夫,新平县百里荒芜,罕见地出现一个车队,他们离开广平县时,庆州府已是蠢蠢欲动的形势,眼下不知成王是不是已经带领府城兵和流民打了起来?
若是战火波及到广平县,甚至潼江镇,混乱之下,他怕到时不好走了。
“嗯。”赵三地严肃地点了点头,让大哥护好小妹,倾身就是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驴没感觉痛,但感受到了那股焦急的情绪,非常懂事地拔腿就开始狂奔,再不复之前的悠闲姿态。
一路疾驰,途中又遇数辆马车,有的独行,有的像是相熟之人搭伙结伴,也有如最开始遇见的一行人,有家丁护卫开道拱卫断后。
除了马车,还有摞着高高家当的驴车骡车和牛车,均是老汉赶车,汉子抱儿,妇人背女,婆子斜坐车板上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儿。
扬起的尘土也遮挡不住他们焦急不安的脸色。
本想拦下对方问问咋了,咋都往新平县走,还驮着家当,外头是不是打起来了,你们是不是逃难去的……赵三地每回只是伸手做出拦人的动作,就被对方一个怒目而视,驱赶的态度十分明显,莫说询问,恐怕真敢拦人,还未开口就要吃一鞭子。
兄弟俩惶惶不安,一路紧绷着心弦。
越往前走,遇到的人越多,从马车驴车骡车变成板车和独轮车,甚至是挑担背篓,用麻绳捆着的棉被衣物比两个人还高,车板上虽用稻草遮掩,但也能瞧见粮食袋子的形状,老汉打着赤膊费劲儿推着板车,年轻汉子亦是又推又背,妇人后面背着冒尖的篓,前头还挂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几个高矮不一的娃子顶着大太阳跟在爹娘身后,落在最后的反而是唉声连天的婆子,一路拍腿哭嚎抱怨。
“跑跑跑,有啥可跑的!你个老头子要害死全家!”
“村里人都不跑,就你非要跑!辛苦一辈子挣下来的家当说丢就丢,临到老了还要离乡背井,推着这辆子破木板车!!叛乱之地又咋了?反正朝廷早不管我们了,我们还向着皇帝老儿干啥!”
“他连亲弟妹亲侄儿都下得去手,成王反了又咋了!他也是被逼的!”
“眼下流民也成了府城兵,误会都解开了,流民头子也死了,我们庆州府终于平乱了,还跑啥?我们还跑啥!放着好日子不过,我看你是颠了!”
“成王都让我们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庆州府再没有流民,只有保护我们的府城兵,你咋就这么犟,非不信呢!!”
“你个蠢妇给我闭嘴!”天气热的要死人,还要听她一路咧咧嚷嚷,老汉甩了甩两条发抖的胳膊,老了啊,才走半日就有些受不住了,想到前方无路,未来一片迷茫,他也是满心茫然,当他舍得跑啊?还不是被逼的!
“你不想走就滚回去,回去守着你那两间老屋,守着村里那口不出水的老井,守着看日后朝廷会不会派兵把庆州府的乱民全杀了!”
“成王不说好话怎么哄骗你,哄骗村里那群死活不走的傻蛋?!百姓都跑完了,谁来给他种地,他找谁要粮食去!你当叛军不吃饭啊!”他虽然是个庄稼汉,但年轻时走南闯北过,不像她个乡下婆子,别人说啥她就信啥,“现在不走,再过两日就走不脱了!”
“如今各县各镇严格守卫,怕是只准进不准出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封了新平县这条路,咱就真成了那瓮中的鳖,要困死在庆州府了!”
擦了擦脸上大淌的汗水,余光瞧见前头缓缓驶来一辆驴车,见到逆行的生人,老汉心头一惊,滑到嘴边的话倏地咽了回去,扭头朝儿子使了个眼色,他推着板车,当听不见对方“老汉老汉且等一下”的拦路话,闷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赵三地试图去拦,但别说老汉,连一直嚎叫的婆子瞧见他们都止了声儿,背着装满家当的背篓从驴车旁匆匆走过。
几个小娃倒是羡慕地看了眼坐在驴车板子上的赵小宝,想说话,但被身旁的大人狠狠拽了一下,一个个顿时耸眉耷眼,背着小背篓默默跟上前头的爹娘。
他们不知背井离乡意味着什么,只谨记着出门前爹娘的嘱咐,一路莫要与人搭腔,连蹲坑都要喊上兄弟姊妹一起,不能单独行事,一出家门,所见全是坏人,是会吃人的坏人。
赵大山和赵三地对视一眼,心头不好的猜想似乎成了真,在他们去青玄观的这几日,府城乱了。
庆州府已有百姓开始往外逃难。
…
越往外走,遇到的百姓越多,听到的消息也越多。
赶马驱车的匆匆而过,落后吃灰的都是靠着双腿走路的老百姓,瘸腿老父像个娃子缩在背篓里,生病的老母像一袋粮食被儿子挑着,四五岁的小娃就背着比他还高的背篓,有独户人家,也有四五户结伴而行,十几户也不在少数,挤挤攘攘,喧闹不止。
逃难的人群像一条长龙看不见尾,人多杂乱,只需支起耳朵一听,就大概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临近广平县,大道小道,甚至山路,都有举家逃难的百姓。
人人都在往前走,唯有一架驴车快速逆行,兄弟俩轮流赶车,中途没咋歇,驴累得直喘粗气,四蹄也没歇,似乎也被紧张的氛围所裹挟,驮着板车上归心似箭的兄妹往家的方向奔驰。
走大道,抄小路,两日后的傍晚,终于是回到了潼江镇。
没走山路,赶着驴车走的三岔路,再在无人之处时收了驴车,最后从落石村那条路赶回晚霞村。
途径落石村时,赵三地还特意去了一趟村里,落石村的村民见到他很是意外,嚷嚷道:“哎哟,这不是孙老汉家的女婿吗?你岳父前些日子发了疯,不顾村里人阻拦提前割了地里的粮食,又连夜带着一家老小偷摸出了村,咋,你不知道啊?”
赵三地一听,心头松了好大一口气,知晓岳家许是去了晚霞村,估摸是爹传了信儿。
不顾落石村村民阻拦,赵三地转身就跑,兄妹三人连夜赶路回村,因心焦着急,路上还不小心摔了几跤。
紧赶慢赶,终是在半夜回了村。
隔着老远,就见村头火光闪耀,一簇簇火把像一颗颗引路的星星,照亮了村头的大路。
“我瞧见火把了,朝着咱村来了!是不是大山他们回来了?”
“是我们!家当都收拾好没有?赶紧的,通知全村的人,我们要走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轮值守在村口的村里汉子,一个是瞧见村口火把应声的赵大山,一个跑一个接,两边人凑上头,顿时都松了口气。
“大山,你们可算回来了,大根爷都担心死了!”那人一拍大腿,举着火给他引路,“咋才回来?外头可是不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赵大山累的没力气说话,走到大榕树下一屁股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扯着领口一个劲儿抖,汗水撒了一地,喘着粗气没空细说,只道:“快去通知村里,府城乱了,外头全是往外逃的百姓,我们抓紧时间趁着路还没封赶紧离开庆州府,我怕迟了走不脱!”
那人一听,顿时啥都顾不上,拔腿就往山脚下跑,先去叫大根爷。
村头的吴家早听见了声儿,吴婆子舀了半瓢水出来,吴大郎挨家挨户去叫人,夜晚寂静,扯起嗓子喊两声,全村的人就都醒了,穿衣趿鞋,性急的出门时还踢到了门槛,都顾不上打火把,抹黑就往村口赶。
“是大山和三地回来了吗?”
“外头咋样了?咱要跑吗?”
“哎哟,家当早就收拾好了,都听话呢,齐心得很,穿个衣裳现在就能上路!”
“你个老婆子会不会说话?啥上路?那叫启程!启程!”
真晦气!
赵老汉趿拉着草鞋跑到村里时,正好和赵山坳撞了个面对面,老头一边跑还一边穿衣裳,连拐都没拿,一步一瘸,瞧着吓人得很。
“这档口可不兴摔啊,要被你儿担着走!”他走过去,伸手,“来,搀着我。”
赵山坳一把拍开他的手,急匆匆往村口走:“走了大半辈子,村里有几个坑我心里门清,闭着眼睛走都摔不了。”
赵老汉一甩手,爱搀不搀!
他们到时,大树下已经挤满了人,瞧见赵老汉,众人很有眼色地让了道。赵老汉走进去,一眼就瞧见坐在石墩子上的两个儿子,他们身前的背篓里蜷缩着他心心念念的宝贝闺女,当下是啥都顾不上,几步上前先把闺女抱了起来。
这敦实的手感,瞬间心安了。
王氏和几个亲家母也紧赶慢赶跑了过来,五个小子举着火把护着阿奶和外婆,和她们差不多时间赶到的周富贵,李来银、王铁根三个村老也在儿孙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李大河,吴大柱,周婆子……晚霞村村民,几乎全都来了。
大榕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除了留在家中守着娃子的妇人,家家户户能主事儿的汉子都来了。
夜里也不凉爽,火把照耀犹如白昼,热浪炙得人面颊通红,燥热得很。
啃着不知谁递来的饼子,缓了口气后,赵大山看着所有村民,沉声道:“这一路听到的消息,成王妃和世子暴毙宫中,成王反了。”
“原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府城兵和流民,因成王反了,揭露了一个真相,当年北方雪灾,因为当地官员不作为,导致雪灾后疫病爆发,百姓死伤无数,当时还是个小京官的贺知府提出了一个办法,封城。焚烧因感染去世的尸体,再派人家家户户巡视搜查,找出感染者单独隔离,再由大夫统一看管治疗,这个办法当时得到了朝廷的一致同意。”
“然而,肃阳府离京城实在太近了,陛下在最后关头,瞒着贺大人改了旨意。等贺大人赶往肃阳府宣读旨意时,才发现上头说的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封城焚尸,永绝后患。”
“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以为是贺知府临时改变了主意,实则是贺大人替陛下背下了这口黑锅!”
“妻儿惨死,成王疯了,当着流民头子的面揭开了当年的真相,那群流民从一开始就报复错了人!”
说到这里,他恨得牙痒痒,为瑾瑜不值,为冤死的贺知府夫妇不值。
“那该死的流民头子傻了眼,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抽刀自刎,成王割下了他的头颅祭慰贺知府夫妇,剩下的流民不战而溃,之后被打散充入府城兵,如今已是成王麾下士兵。”
“庆州府,如今已在反王的掌控之下,和朝廷敌对。”
“庆州府外,四处起义,各地争锋。”
“北边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难民集体南迁。”
“我们。”赵大山看向或面色凝重,或茫然无措的村民,“已是叛民。”
庆州府,彻底大乱了。
第120章
“啥,咱成乱民了?”
一声声惊呼险些掀飞地上的落叶,周围骚动不止,他们可是最老实不过的庄稼汉,咋就成乱民了??
成王反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
“关咱们啥事儿啊?!”李来银拍腿大嚎,他一个山旮旯的泥腿子还能反朝廷不成?造反的又不是他,关他啥事儿!
“朝廷不会派兵来杀我们吧?天杀的,冤枉啊!我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府城的王爷造反和我有啥关系!”
虽然早已做好逃难的准备,但那是逃天灾,逃干旱,老井都快半个月不出水了,大家伙没了活路,这才下定决心跟着老赵家一起逃难,跟着他们寻一个容身之地。
造反是啥意思,就算他们没啥见识也知道,就跟儿子拎着刀把老子砍了,然后大笑三声宣布日后这家就由我做主了一个意思,此等行径不容于世,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到进棺材,遗臭万年的!
而叛民就像那弑父恶徒圈养在后院的鸡鸭,身上被刻上恶徒的烙印,去外头啃撮草都要被同村的鸡鸭驱赶嫌弃围杀,即使他们并不想和恶徒扯上一点关系,但在外人眼中,你就是他圈养的家畜,抹不掉,洗不脱。
他们冤大发了啊!
晚霞村村民抱头嚷嚷,嚷得赵老汉脑仁阵阵发疼,他想的更多,一旦庆州府成了叛乱之地,必会集齐一众逆反之徒。
远的不说,就那群流民,傻子才会相信他们是啥好货色,当初他们在庆州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咋可能因为头目死了,就安心从了良?
真正的良民百姓是他们这样的,活不下去也只会想着逃,逃到一个能容纳他们生存的地方,而不是惦记着抢别人的粮食,烧别人的房子,睡别人的婆娘闺女,杀别人的儿孙,断别人的路来铺到自己脚下。
就算他们成了府城兵,也只是变成一群披着铠甲的恶人,照样会欺负百姓,甚至还不用付出代价。
而成王一反,庆州府必定要打仗,打仗就要人,恐怕前头征走的民兵再也回不来了。
不但如此,日后恐怕还要抓壮丁,打仗会死人啊,死掉的空缺咋补?
当然是拉老百姓来填数。
更重要的是,庆州府不是成王的封地,成王的封地在邻州,人都是有私心的,那才是他的大本营。若成王心狠些,把庆州府当成禹州府的后备军,圈了庆州府的百姓为禹州府输送粮食等物资,举全府之力供养他的封地,到那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庆州府百姓真就成了成王后院里圈养的家畜了。
想到此,赵老汉狠狠打了个冷颤,不是他把成王想的太坏,而是他赵老汉好歹也是全家第三大聪明,他觉得皇帝不可能这么愚蠢,老娘还活着就敢对亲弟弟下手,名声真不要了?还有那啥王妃和世子死的也很蹊跷,皇帝都把成王赶到庆州府平乱来了,这么个关键时候,他咋都不可能举刀戳亲弟弟心窝,逼得他走投无路造反吧?
还有大粮仓,外人不知,赵老汉却是亲眼见过,大粮仓里藏匿了不知多少粮食,造反可不是下嘴唇磕上嘴唇说说那么简单,士兵不吃饭?那么多张嘴,凭空可变不出粮食,尤其今年还大旱了……
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顺了些,实在让人心里难安。
赵老汉表情沉着,所思不过片刻,可惜现在想再多没用,事情已经到了这番地步,大人物就算闹翻了天都和他们老百姓没啥关系,还是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才是最紧要的头等大事儿。
“行了,别叨叨了,咱不是乱民,是良民,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良民!”一声大喝止住众人嚷嚷不停的吵闹声,赵老汉当机立断道:“现在立刻马上,都回家收拾东西,等天一亮就出发!”
“咱这一走,就和当初的老祖宗们一样,运气好能寻到个落脚之地,一切从头开始。运气不好,在路上生个病,遭遇个意外,饿死渴死啥的,都有可能,只要踏出家门,离开村子,前头是生路还是死路,那就再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一切全凭天意了。”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视线落在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尤其周婆子这种在村里横强霸道了一辈子的难缠人,目光更是多停留了两分,毫不客气道:“逃难,是我赵老汉先提出来,但这不代表我要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有些躁动。
见有人想开口,赵老汉横视过去,继续道:“我知道这句话难听,没啥人情味儿,但实话都是难听的,与其日后因为这个那个的破事儿产生矛盾,不如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赵大根只是一个普通老汉,没啥大本事,不敢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带着大家伙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更不敢说这一路能护着你们不受伤不生病不饿死渴死,我只有两只手,又有一大家子妇孺要保护,顾不上这么多人。”
“生路是自己搏出来的,不是我给你们趟出来的,跟在我身后,我只能保证不坑你们,但多的,我啥也给不了。”
“大根,这些我们都知道,用不着你事事看护。”赵山坳见气氛有些凝滞,忙开口缓和,“命都是自己挣的,咋可能啥事儿都巴望着别人?没有你和大河他们几个,我们可能早就死了,在流民进村那回就死了。”
周围村民连连点头,骤然听见大根爷这么说,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好似日后只能全靠自己了,心头没有扒拉处,自个也没啥本事,一瞬间慌得很。
可仔细想想,没有他们,他们这些人可能早就死了,就算没死在流民进村,也会被于家弯的村民联合几个村的人欺负死。
“大根爷,我们不要你做啥,都不是小娃子了,我们心头有数。”
“是啊,你愿意带上我们就很好了。”
“就是,老井不出水,河里也干的裂缝,逃难不一定能活,但留下来一定没有生路,我们早晚都是要跑的,不跑不行了。”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望着赵老汉和李大河等人的目光很是热切,说的话也不寒人心。
不是谁都有逃荒的勇气,一开始大家伙见老赵家提前割稻收粮食,他们还很不解,哪里就到要逃荒的地步?
可后来眼瞅着老井干了,后山还差点起火,要不是赵小五几个小子及时发现扑灭,指定要出大事。
后来河也干了,他们还特意叫人去上游看了看,生怕又有人作妖,结果人回来说不但于家弯,再往上些的河段都干了。山上野兽更是频频下山,偶尔在河边还能瞧见野猪的身影,村民吓破了胆,紧赶慢赶也把粮食收了。
然后赵家再一提,连一开始嚷嚷着哪里也不去,要死也要死在自家老屋里的几个村老也不再犟嘴,挨家挨户上门催着村里人打板车,做好随时逃难的准备。
没人会对赵老汉的话心存怨怼,他们是一群没啥见识的泥腿子,就算是逃难,也是最蠢笨的那群人,若没有相熟的人带着,估摸都走不出潼江镇。
逃荒九死一生,家家户户都有本族谱,就算他们没逃过难,但祖宗逃过,其中艰辛,三言两句说不清。
他们笨,没本事,只想跟在有本事的聪明人身后讨一条活路,不敢再有多的妄想。
周婆子被赵老汉瞅得腰杆都弯了几分,她是不讲理,还和王氏有过节,可她心里那股子劲头,早在看见那一具具流民的尸体时就被击了个粉碎,之后再不敢和赵家人别苗头,还恨不得让大孙头大头和赵小五兄弟几个打好关系,此情此景,她觉得自己得站出来说两句,代表村里几个不讲理的婆子们:“大根兄弟,哎哟,我托大,喊你一声兄弟,那啥,以前是我浑,是我不讲理,这也争那也抢,干了不少让村里人看笑话的混账事儿,这不是,孙子眼瞅着长大了,我也老了,都说人老了脑子反而清明了,突然晓得礼数了,大根兄弟,我讲理了,相信和我一样以前脑子糊涂的人日后都会清明起来,从流民进村,到你带着村里人去于家弯讨说法,桩桩件件的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心头感念,我们再不会不识好歹了,我们不求啥,也绝对不拖累你,只求你不要丢下我们就好,你不是阎王爷,生死簿不由你掌管,是生是死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对!我们不会拖后腿的,大根兄弟你放心吧,我们不浑了!”一个在村里颇有浑名的婆子忙不迭站出来应声。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啥我们就干啥,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你让我们走小路,我们绝不走大道!”
“对!大根爷,你放心吧,我们不是拖累!我们听话,再不敢像流民进村那次只顾自己了,我们以后都听你和大山的,你们是聪明人,你们说的都对,你不会害我们!”
“相信我们吧!”
大榕树下,气氛火热,甭管以前是不是吵过嘴打过架,这会儿大家伙前所未有的团结,再泼辣不讲理死犟的婆子老汉都大声嚷嚷以后再不敢了,会听话,大根不会害他们。
尤其曾经被全村人嫌弃排斥的已逝村长的几个儿子,眼泪哗啦啦流,跪在地上求大根爷相信,他们真改了,一定要带着他们一起逃啊,他们真的知错了。
赵山坳几个村老对视一眼,心头百般滋味,还得是大根啊,瞧把人唬的。
“行了,哭啥哭,嚷啥嚷,别把野兽招下山。”赵老汉白了他们一眼,心里满意了,费点心思没啥,怕的就是吃力不讨好,事干了,劳了心,最后反而落得埋怨,逃难路上当然是自己人越多越好,但那也得心齐,不然再多都白搭,全是拖累。
他可以操心,可以劳累,但不能允许有人享着他的好,背地里还埋怨他做的不够。
“我只说两句,你们都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赵老汉望着所有人,表情十分严肃,让原本还有些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第一,只要你们不犯傻,不干蠢事,我就永远不会丢下你们,我们一起寻个安身之地,继续抱团当邻居,不让本地人欺负咱。第二,若有人脑子不清明,做了对不起我们所有人的事,那就收拾包袱带着自家人滚蛋,不要当软蛋求饶,不要扯祖宗,更不要扒拉同村情谊,否则……”
说到此,他眼神都狠厉了几分,看得众人惴惴不安,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哪里敢使坏啊?大根爷可是敢带头杀流民的狠角色,否则啥?当然是否则再敢逼逼叨叨惹人厌烦,干脆了结了你!
“大根爷,我们记住了,都狠狠记在心里了!”说话的是李家汉子,他表完忠心心头不免有些高兴,原来大根爷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不管犯傻的人,还好还好,他是个机灵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当老赵家的应声虫了。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连连应声附和,更有人看着周婆子几人横眉竖眼:“逃荒路上,咱们就是最亲近的人,谁敢使坏,我李大全第一个不放过她!”
“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干啥!”周婆子不乐意了,指着他鼻子,“把脸给我转过去,老婆子我现在转性了,不和傻子计较!”
“切。”李大全白了她一眼,倒也真转过了头。
周围实在吵闹,赵老汉连忙颠了颠怀里要被吵醒的闺女,不再墨迹,用眼神赶人:“好了,该说的已经说了,时辰不早了,都赶紧回去收拾家当,该拿的都拿上,出了村就不兴再回头了。”
说罢,又点了几个汉子的名字,其中包括赵二田,都是家里儿子多的人家,不需要他们收拾家当:“你们辛苦些,把这棵树挖了。”
他望着村口那棵开始掉叶子树枝的大榕树,小宝不在家,没人给它喝水,才不过半月光景,就蔫吧的不行。
大榕树陪伴了幼年的他无数个日夜,感情堪比父母。
爹娘的坟冢带不走,但大榕树还活着,他想带走。
他紧了紧怀里的大胖闺女,还好有小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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