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村里的男娃子们要么往山里跑,要么往河里钻。
山里树林子密集,能遮阴,山风多,虽然没啥凉意,但咋都比在家里强,在家坐着不动弹都会淌汗,闷热得很。下河更是舒坦,虽然河水被晒得发烫,但也就是上头,下潜些仍能感觉到凉意,是最好不过的一处避暑地儿。
最先发现水位下降的是周三头,回来报信的也是他,见人就嚷。
“我钻的洞眼都露出来了。”
“不能再挑水,再挑河要干了,我们都不能凫水了!”
小娃子不懂事,就觉得河水是被村里人挑干的,日日挑,家家户户都在挑,他就是再笨也知道水瓢里的水总有喝见底的那日。河水也是,大人多挑两桶,河里的水就会变浅两分,河水浅了,那他们就不能下河凫水祛暑了。
“三头你说啥?”
“哎哟你个小子,咋不穿衣裳呢!要遛鸟回自家院里遛去,让姑娘家瞧见了咋整?”
“周老汉,你管管你家三头,忒不知羞了!”
周老汉坐在大榕树下歇脚纳凉,旁边还放着水桶和扁担,周围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汉子,一个个要么蹲着,要么站着,都不敢坐在石墩子上,没办法,烫屁股啊。
大家伙正聊着呢,就算赶着趟担水,这几日地里还是肉眼可见的干了。
这话说不得,一说全都叹气,尤其是周老汉,他家有两亩地位置偏,又远,水浇得不勤,干的最早,心里正烦着呢,又被指责不会教孩子,心里头正窝着火,扭头见孙子一边跑还一边跳脚,地面这么烫都不知穿鞋,瞧着就更来气了,扁担在地上狠狠锄了两下,张嘴就骂:“大热天嚷嚷啥呢?嚷得人心烦!你钻啥洞眼了?还有你衣裳呢,家里是没给你衣裳穿还是咋,光着屁股满村跑,你是破落户家的娃子没得衣裳穿了不成?!”
三头在家都被骂习惯了,整就一滚刀肉,浑然不在意,但见阿爷身边还蹲着好些人,连赵老汉父子都在,他们兄弟和赵小五不对付,可村里又挺捧着赵家人,他又畏惧又不抗拒,慢吞吞挪过来:“昨儿我在岸边儿钻了洞眼,明明和水面一样高,今日那个洞眼就露出来了。”
他说着还伸手比了个长度,大概有他半个手掌那么长:“露出这么长一截,阿爷,河水都要别你们挑干了,你们别挑了,我们还要下河呢。”
这话一出,不出意料身上挨了两巴掌,周老汉举起锄头就要揍他:“不挑,不挑全家等着被饿死不成?我和你爹累死累活日日顶着大太阳去河里担水浇地,没见你帮个忙也罢了,还让我不要去河里挑水!泡个水把你脑子泡没了,看老子打不死你个缺心眼的东西!”
三头吓得围着人转圈躲,旁边人见周老汉真下得去手,那么粗的扁担落在娃子身上能要腰杆打断,连忙伸手拦住。
“三头,你挖啥洞眼了?”
“你可莫要扯谎,你叔我刚还去担水了,咋没发现水位下降,这晦气话可不兴说啊,大热天的,地里正缺水呢。”周家的汉子伸手截住三头,变相护着着缺心眼的娃别被亲爷揍一顿,居然敢不穿衣裳到处跑,好在现在日头毒辣,妇人姑娘都缩在家里纳凉,不然怕是家门都要被人踩烂。
“我没扯谎,没扯谎,洞眼就是露出来了,不信你们自己去看。”三头疯狂挣扎,余光瞧见阿爷举起的扁担,立马老实了。
“你小子若是敢胡咧咧,今日逃不掉一顿收拾!”周老汉指着他。
吵归吵,打归打,这事儿听着怪吓人,大家伙不信邪,把扁担一丢,直接扛着三头去了河边儿。
赵老汉也跟着去了,他老早就知道水位在下降,日日担水都留意着,还做了几个记号,只是位置隐蔽,大家伙都没发现。
三头说的洞眼和他插得那几根竹片差不多,就在水岸边儿上,手指头钻了一排洞,许是闲得发慌,在河里凫水时趴在岸边休息时抠的,原是和水面齐平,这会儿洞眼完完全全露了出来,晒了一日,泥巴全干了。小娃子手指那般细小的洞眼子,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就眼下这个干巴样是抠不出来的,只能是泥巴湿软时才能抠出来。
洞眼不会挪地儿,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水位下降了。
三头没说谎。
所有人站在岸边,看着被太阳晒得反光的河面直直发愣。
“担水的时候咋没发现水位下降了,这,这……”李来银嘴皮子一阵哆嗦,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去够水面,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先前还能轻松摸到的水面,眼下竟是有些费劲儿了,他扒拉在岸边儿,身子一直往下探,若不是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许是要栽到河里去。
担水直接扔水桶,不用弯腰去够水面,心里又惦记着干到裂了缝的地,不仔细瞧还真没主意水位下降了。
“不对头啊,这情况不对头啊。”周老汉没想到孙子居然没有胡咧咧,看着缩了一截的水面急的直踱步,“往年也不是没旱过,可这才几月份?就算这阵天热也不该降水位啊,难道不止咱这片没下雨,其他地方也没下?”
越想越心慌,他看向又钻到河里凫水的三头,吼问道:“这洞眼真是你昨日抠的?你小子打小一双手就闲不住,吃饭抠桌子,睡觉戳棉被,下河挖的洞眼肯定不止这一个,你一定是记岔了,这怕不是你半月前挖的!”
“就是我昨儿抠的!”三头在水里扑腾,闻言非常不服气,“我年纪小记性好,不像阿爷一日比一日颠,自个把柴刀放在屋檐下忘记了,非说是大姐放不见了,你记不住,我可记得住!”
周老汉气死了,想抽他,奈何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河里,实在够不着,憋着的一肚子火在看见被晒干的洞眼时,一颗心又哇哇泛凉。
一年之中最热的三伏天还没来,他都不敢想,若是其他地方也没下雨,地里又缺不得水,日日都要担水浇地,这条河岂不就成了那只出不进的钱匣子,河水总有干涸那日?
想到此,他扭头看向赵大根,这个村里最有本事的汉子:“大根,咋整啊?这天要是不下雨,咱的庄稼咋整?”
“你日日都在担水浇地,问我咋整。”大太阳底下站在实在热得慌,赵老汉有些受不了,转身往阴凉地走,“下雨天晴是天老爷说了算,我可管不着,我要能管这事儿,开春那会儿就不会下大暴雨,白白浪费一次粮种,还误了春播。”
周老汉一噎,扭头看向赵山坳。
赵老汉寻了个阴凉地的石墩子,薅了两把有些干枯的野草垫吧在上头,坐下后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见赵山坳跟个老树桩一样站在河边没动,腰杆都要弯到肚脐眼了,一把年纪还拿着扁担担水浇地,眼里心里都是家里那几亩庄稼地,到底是本家人,都姓赵,平日两家关系处的也不错,他想了想还是道:“开春那会儿我就瞧出今年天气有点不对头,你们都没发现吗?春头那会儿河水不凉手,我家那几个儿媳妇每日洗完衣裳回来都说今年天气暖和,河水不冻手。还有大河家的大狗子下河凫水被打一事你们忘了?那娃也说河里暖和得很,你们就说往年还穿着夹袄的时节,河里能不冷?事实就是大狗子连个喷嚏都没打,在床上躺了一日还是被他阿爷抽了顿屁股蛋子。”
“你们留心想想,家里妇人可有说过这茬事儿。”
不说还罢,一说就想起来了,家中婆娘还真提过!
刚开春那会儿天气还未回暖,小娃子调皮,今日换的干净衣裳回来就弄的一团脏乱,搁往年儿媳定是拎着棍子满院子追着打,河水冰凉刺骨,洗衣裳费手得很。
今年不同,还真没听她们喊冷,当时没上心,眼下听赵大根这么一说,一个个都回过了神。
大灾之前必有警示,虽有些马后炮,就地龙翻身那年,就有人说那两日鸡燥狗吠鸟扑腾,总觉得畜生闹腾的很,只是住在山脚下,没人当回事儿。
初春的河水堪比初夏,原来上天早有警示,只是他们仍旧没上心。
一个老汉哐哐拍着大腿,又焦心又无奈:“难怪热得早,还不下雨,难不成今年真要旱?”
“若是一直不下雨,可不就要旱。”赵山坳叹气,“这是老天爷要收人啊,年年不得安生,原以为今年能过安稳日子,现下看来是我想多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赵老汉身边,扭头瞅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大根,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啥要打车板子了,可这事儿吧,你让我说道说道。你我年纪大,经历的多,往年这么热的天也不是没有过,可也不是抗过来了吗?咱们老祖宗就是逃难过来的,族谱上写着呢,沾亲带故几百号人一起逃,活到最后只剩几十个,听我一句劝,不到紧要关头,万不要踏出这一步,咱们这里四面环山,就算河水干了,山里也有泉眼,总是渴不死,就算粮食欠收,挖树根果腹也能撑到明年。咱这地儿啊,偏是偏了些,但饿不死人,可一旦出了家门,离了村口,踏上了陌生的地界,就真像那飘在半空的落叶一样,不晓得哪里才是落脚地了。”
是劝慰,也是告诫,他看出大根的想法了,现在可算彻底看明白了。
可这事儿难啊,一旦走岔了道,搭上的可就是一家子的命。
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泥腿子,世世代代守着几亩田过日子,养儿养女,娶媳妇嫁闺女,修房子扩后院,好不容易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可不能就这么轻易说丢就丢。
他们不是家缠万贯的大户人家,人家身上揣着花不完的银子,去哪里都能买田买地买宅子,别人能从头开始,他们不行啊!
旱又咋了?他想,只要井里还有一口水,就算庄稼死了,人不死就成。
老天爷要收人,也有个定数,只要捱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房子在,地在,人也在,隔年又能继续种地,日子还是照样过。
“山坳说得对,哪里就到了要逃的地步。”李来银接茬道:“大根,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我是真觉得你买驴买亏了,你家汉子多,吃饭的嘴也多,半大小子更是多,你有这个银子不如多买些粮食在家,甭管今年旱不旱的,只要仓里有粮食,饿不死人,就啥事儿没有。”他更想说的是你一看大户人家跑,你就花冤枉钱买驴想跟着跑,也不想想人家跑是想继续过好日子,受不得苦,
咱们不同,咱本就是过苦日子的泥腿子,跑啥呢。
旱咋了,又不是没旱过。
晓得村里人跟着他家打板车,这几个老家伙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老汉看了眼在河里凫水的娃子们,道:“你们就没想过,若是一直不下雨,不但河水会干,连井水都会干,甚至连山里的泉眼也会干?到那时,就算你有粮食又咋了?没水你能煮饭?肚子饿起来生吞谷子不成?”
“人缺水,山里的动物也缺水,我就问你们,缺了水的野兽会不会下山?咱们这儿四面环山,闹饥荒是饿不死人,可一个地儿有好处,就有坏处,不说大虫,单单下来几头狼,村里就不晓得该咋应对。”
“你们当我是脑子发热,喊大山他们打车板子。”
“老哥你说得对,咱老祖宗费了老命,路上死了这么多族人,才寻了这么个地儿开枝散叶,咱能活着多么不容易,就更得珍重这条小命,祖屋祖田重要,但没一家老小的命重要……”
不等赵山坳说话,赵老汉伸手拦住他,继续道:“我晓得你要说事情没到最严重的时候,咱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啥事儿没经历过,可这人就是要活今日,看明日,防后日,我幺女还小,我当爹的自然不能只顾眼前,我实话与你们说,若是今年真要大旱,只要外面的人开始逃,我就要带着家里人逃,我不管你们跑不跑,我是一定要跑的。”
若不是没本事搞路引,他早就跑了。
他心里头不安的很,他们以为大户人家迁徙是因为大旱,只有他晓得不是这么回事儿,起码,不止这么回事儿。
他担心府城要出大事,那些大老爷就是提前得了信儿,所以才卖田卖地都要跑。
可惜他们没门道,打探不出啥有用的消息,这事儿就跟盖着木盖蒸人肉馒头一样,大户人家就是那个最先闻到味儿,觉出不对立马拔腿溜的人。
而他们离灶头太远了,不但闻不着,指不定等日后屠刀落到脖子上,自己成了那个馅儿,才知晓发生了啥事儿。
这样不成,赵老汉想,他不想变成馅儿,他也要赶紧跑。
现在就差一个可以跑的时机,不需要路引也能跑、还没人抓他们的时机。
第102章
自打知晓河水开始下降,村里开始日日盯着河面。
一开始还削竹片做记号,没曾想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日头足的时辰,往山里钻往河里扎都不好使,整个人像是被困在蒸笼里,汗水成斤的往下淌。
河里的水位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早晨一睁眼去河边打水浇地,傍晚想下河去泡个澡去乏,就感觉水位又下去了一截,就算走到河中央,河水还是从一开始的淹没头顶,到脖子,最后是胸膛……
河里和水井渐渐枯竭,太阳晒得人浑身泛红掉皮,嘴皮子干巴张嘴就能裂出血。
地里缺水,龟裂的缝隙能把手掌插进去,就算不停歇担水浇地,也比不过头顶的太阳猛晒。
庄稼死了一片又一片,田里的谷子干了,菜地里的菜蔫吧耷拉在地面,跟如随处可见的枯败野草,入目所见,看不到一点绿色。
树叶枯黄,满地残叶,树根干枯,一掰则断。
冬日里舍不得烧来取暖的柴火,如今出门就能拾到一篓,从早到晚,热浪袭面。
进入三伏后,日头更是毒辣,汉子们只能清晨和傍晚赶趟去河里担水浇地,其他时辰出门,脚底板踩在地面感觉肉都要被烤熟了,烫得人直跳脚嚷疼。人站在太阳底下,脑子更是阵阵眩晕,出门一趟回来若是不喝祛暑的草药,定会中暑。
眼下衣裳被汗水打湿,就算穿在身上再不舒坦都要忍着,倒不是妇人躲懒,觉得洗衣裳麻烦,而是缺水。河里的水已经干到能看见河沙,就连井水都快见了底,两根麻绳的长度才能够着水面。
如今莫说洗衣裳,喝水都要省着些,以前大口大口牛饮,现在喉咙都要干冒烟也要小口小口抿着喝。
村里早在半月前就定了规矩,每家每户一日只能打两桶水,紧着吃喝,若是有人敢浪费,那就全家渴着。
两桶不少了,这还是他们村人少,才敢敞开使,别的村为着水的事儿已经闹了不知多少矛盾,水井不但日日有人守着,村长还放话每户一日只能打一桶,那些家里没有汉子的寡妇和孤寡破落户,连一桶都没有。
人命关天时,啥亲戚邻里都成了屁,这时候比的就是谁的胳膊硬。
晚霞村好就好在胳膊最硬的老赵家不欺负人,村里一起经历过逃兵役,比别的村多了两分团结。村老们也吃过亏,脑子变聪明了,知道大家伙一条心才能干成事儿,所以干旱归干旱,缺水归缺水,村里还真没发生过欺压人的事儿,大事上都做到了公平。
天气太热,外头实在待不住,赵小宝大半时间都缩在神仙地,还把驴带了进来。
如今的木屋又一次大变样,后院起了两间棚子,一间驴棚,一间牛棚,紧挨着鸡舍,日日光是拾掇它们的粪便就要费好大一番工夫。
可能是吃得好,拉得也多,茅坑里粪水充足,有一次王氏试着舀了半桶来浇菜地,颇见成效,原本蔫吧的青菜越长越大颗,瞧着比一开始水灵不少。
原先的十八只鸡仔已经长大,后来又抱了两窝,如今家里已经有几十只鸡,日日捡鸡蛋都是个大工程。还要紧着吃,不然鸡蛋都要放不下,这阵子桌上顿顿都有煮鸡蛋,五谷丰登喜五个小子偶尔还会给小伙伴加个餐,搞得大狗子一群小子已经完完全全认了大哥拜了山头,兄弟的话有时候比爹娘还管用。
这半年,大狗子他们隔三差五就去沙地那片割野草,累了热了就去秘密基地水潭泡澡。水潭在山里,有树林子遮阴,比村外那条河还凉快,水也比河水干的要慢些,若不是那片最近发现了野猪的粪便,他们还能在山里待一段时日。
赵老汉最近就是在愁这个事儿,最近一段时间夜里都能听见狼嚎声,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一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听见了,嗷嗷的,和他们家小黑子嗷呜的叫声完全不同,听着渗人的很,觉都睡不踏实。
更让人忧心的是,隔日就有汉子说自家靠近林子那块地被野猪拱了,庄稼被吃了个干净。
“昨日傍晚还好好的,今晨去看,地被糟蹋的一团乱。”汉子唉声叹气,日日累死累活担水浇地,没曾想最后居然便宜了牲畜,简直气都要气死了。
“山坳叔他们说这段时间不要让娃子们进山了,运气不好遇到野猪要出大事。”
狼嚎就够吓人了,眼下又有野猪下山,这事儿一出,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大型野兽等闲不会下山,眼下它们跑到山下来祸害庄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山里的状况比山下还要严重。
山下好歹还有一条河,深山里有湖泊,有水潭,有小溪,但有没有更大型的水源地,这谁都不知道。
唯一知晓的是,太阳不分地儿的暴晒,他们人缺水,动物肯定也缺,山里没得喝的,可不就要下山?
就跟闹饥荒一样,山里没有吃的,就要下山来吃人了。
干旱引起的弊端正在逐一出现。
赵家的院墙在前些日子紧赶慢赶围了起来,大热天请人帮忙,自然要管饭,汉子干活儿遭罪,王氏和三个儿媳煮饭也遭罪,这么多人瞧着,实在不方便从神仙地拿吃食,就算煮个简单的稀饭,在灶膛口待上一时半刻也是热得直淌汗,喘口气都是滚烫的。
院墙是用木头围的,一根根粗木围得严实,得有两个赵老汉那么高,四个成年汉子猛力推撞都不能撼动一分,就算是熊瞎子来了都不怕,狼更不可能翻进来,安全得很。
住的地方安全了,赵老汉也算勉强松了口气。
这日,外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一行七八个汉子,领头的是赵大山,一进村,赵三旺拿起挂在大榕树上的锣开始敲。
“哐哐哐……”
村头敲锣,必有大事,自打野猪下山吃庄稼,夜里时时听见狼嚎,村里唯一的锣就挂在了大榕树上,有事儿就敲锣,听到声儿的村民不管在干啥都得立马赶过来。
一个个穿着单薄的身影从家中走出。
赵小宝刚从神仙地出来就听见锣声儿,连忙拿过堂屋墙上挂着的草帽往脑袋上一戴,跟在爹娘身后,一家老小关了院门,都朝村口走去。
他们到时,大榕树下能遮阴的地儿已经站满了人,看见她们,冯氏连忙招手:“老妹子,这儿,来我这儿。”
王氏忙带着闺女和儿媳过去:“老姐姐,你咋这么快就过来了。”
“哎哟,赶着过来抢位置呢,来晚了没地儿站,这个天哪里经得住晒,热死个人了。”冯氏说着还扯了扯领口,周围都是相熟的人家,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手头的蒲扇一个劲儿扇,扇出的风都是热的,可聊胜于无。
王氏出来的急,忘了拿蒲扇,现下只能以手扇风,瞅了眼坐在阴凉地的儿子,心里一沉:“大山他们脸色不太好,看来这一趟不顺利啊。”
冯氏点头,脸上满是愁色。
约莫三四日前,上游瞧着就有些不对劲儿了,虽然河里干了,但仔细瞧还是能瞧见有细小水流往下流淌,眼下半桶水都盯得紧,微有异常,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
有经验的一眼就能瞧出水流被人截断,这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凡遇旱年,上游的人都要搞上这么一出,把水流截断,他们能用的水就更多,至于下游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事关地里的粮食,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讲良心。
村里自然着急,今晨天还未亮,赵大山就带着一群年轻汉子去外头打探情况,想瞅瞅是谁这么不道德,一个个出门时都扛着锄头,必要时肯定要用武力解决,人家都干出这档子不要脸的行为,咋可能和你讲道理?
原以为他们至少傍晚才能回来,没曾这才半日工夫就回了村。
此时,大榕树下站满了人,连村头几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群吵吵嚷嚷,为着争抢遮阴地都能吵上两嘴,天气暴热,大家伙心里都烦躁得慌。
有那没抢到树荫地儿的心头一阵狐疑,真是,后山的树都晒蔫吧干死了,咋大榕树还这么精神呢?难道有人偷摸给它浇水不成?瞧这树叶子密的,居然能站下这么多人。
就像老祖宗张开怀抱,隐蔽着一群子子孙孙。
见人都到齐,赵三旺站了出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重点:“于家弯的人用沙包和石头堵住了河流,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们村的汉子,一个个态度嚣张,我们要去把石头沙包搬开,他们拦着不让,还朝我们举锄头,原想打一架,但被大山拦住了。”说着还特别生气地看了眼赵大山,觉得他怂了,明明杀流民时不是这样的,他们手头都沾过人命,于家弯的汉子他不太放在眼里。
“于家弯?咋是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
“会不会搞错了?于家弯下面就咱一个村子啊??”
一听是于家弯的人在使坏,人群顿时炸麻了,有人生气,也有人不相信。十里八村,于家弯离他们最近,这些年两村也有通婚,甚至这会儿站在大榕树下的妇人还有几个娘家是于家弯的,他们村也有姑娘嫁过去,村里人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是于家弯的人断了水源。
他们村是最偏的一个,再往下好像就没有村子了。可能也有,但是离得远,没往来过,就当没有,就算要断水源,也是最上面的村子断他们下面所有村子的水源,万没有只断他们一个村的说法,于家弯此举分明就是在针对他们。
“啥意思啊?”有个妇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我明儿就回娘家问问他们这是啥意思?就缺咱一个村的水不成?凭啥用石头拦我们的水!”她就是从于家弯嫁到晚霞村的姑娘,当了几十年的晚霞村媳妇,给晚霞村的汉子生儿育女,一颗心早就偏到了晚霞村,想到自家干裂的田和被晒死的谷子,今年欠收没得跑了,现在只求能收个一半下来,这会儿谁要是挡她家生路,她能把人饭桌掀了,娘家也是一样!
另外几个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也是连连点头,甚至还有被气哭的,爹娘兄长明知道她嫁到这里来,还断她们生路,这和逼着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当初,当初她们虽然被公婆叮嘱不准回娘家通风报信搭戏台子躲征兵的事儿,但也拐着弯让爹和兄弟们没事儿就往山里钻,砍柴也好,歇凉也成,最好都在山里待着。
明明娘家兄弟都逃脱了,咋现在又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我们去找里长讨要个说法,于家弯的人凭啥拦河道?他们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李来银气得唾沫因子乱飞,说着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就要点人去桃李村找里长。
“急啥。”王铁根一把拽住他,“听听大山怎么说。”
“还说啥说?!这事儿是于家弯做得不地道,若是不把石头给我搬开,那大家伙都别想好过!”李来银一把甩开他的手。
“就是!”村里汉子一个个气得面红脖子粗,撩衣袖拿锄头,“他们不让我们好过,那就都别活了,我一把火把他们地里的庄稼烧了,看谁狠过谁!”
这话一出,脑袋顿时被无数个巴掌轮流抽,乡下人最听不得祸害庄稼的话,即便错的是对方。
“胡咧咧啥!都胡咧咧啥!一个两个能耐了是吧,这种话都敢说?!”老头老太太们嘴巴干的起皮都要骂人,“敢祸害庄稼,敢打庄稼的主意,看老子/老娘不抽死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
大热天本就心烦,吵吵嚷嚷就更烦了,现在连喝口水都得省着,多说一句话嘴巴就干燥的慌,老子娘追着儿子打,儿子骂骂咧咧咒骂于家村的汉子,还不忘回家拿锄头,瞧着是火气上来要干场大的。
眼看着事态愈演愈烈,赵山坳连忙站出来制止,皱着老脸烦躁道:“都安静!听大山说!”
他一发话,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歇脚的赵大山。
赵大山拿起竹筒,抿了口被晒烫的水,干燥的喉咙得以舒缓,才开口道:“于家弯那般态度,想来他们堵河道一事,里长也知情。”
因为征兵一事,虽然他们演了一出,让外人挑不出错,但人心就是如此,我糟了难,你躲过了,我心里就不舒坦。虽然有些话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自打那事儿过后,就连他们去周家村买块豆腐,买条肉,都要被人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他们运气好,还有纠缠问他们在“深山”是咋活下来的。
有人心存不满,看他们村的人不顺眼,自然也正常。
断水源是大事,闹不好两个村从此就要结成死仇,若说这件事里长不知,他是万万不信。
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路通水好走,平日里往来密切,这家有姑娘,那家有小子,姻亲往来关系可比他们村频繁多了,于家弯敢这么做,保不齐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在拍手叫好。
这事儿怕不简单,不单单是他们村和于家弯的矛盾,其他几个村子许也参与其中,就算闹到里长跟前,估计也讨不到好。
他把事情简单一说,看着众人道:“日头太毒了,去找里长讨公道恐怕要白走一趟。但咱也不能吃这个亏,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伙商量一下这事儿该咋定夺?若铁了心要搬石头,肯定会和于家弯的人打起来,如果其他村的人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咱对上的可就不止是于家弯一个村的人。”
“再者,他们在上游,我们在下游,若是这次不让他们晓得痛,保不齐等我们走了,他们又去堵河道,咱也不可能派人去盯着他们,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的意思,要打,就要狠狠让他们知道啥叫痛,再不敢起坏心思。要么就不打,自个咽下这个哑巴亏。”
说完,他看向最开始嚷嚷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
对方听完他的话,脸早已煞白一片,再看他这么瞧着自己,下意识低头躲开了目光。
他的意思就是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直接翻脸。村里其他人还罢,她们这些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和把闺女嫁到于家弯的人家两相为难,狠话谁都会说,可真做起来却难啊!
尤其是嫁过来的妇人,她们的底气一是儿子,二是娘家父母兄长,彻底和娘家撕破脸皮,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都没人帮着出头了。
和年轻汉子举起胳膊嚷嚷着“干”不同,几个村老也显得有点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吞下这个哑巴亏,吞是不可能吞的,人家都断他们生路了,他们咋可能退一步?他们犹豫的是照大山这个说法,里长知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反而任由于家弯的人骑在他们的脖子上掐他们命脉,若是他们此时和于家弯的村民翻脸干仗,日后岂不是更不受乡亲待见?
里长的权利大啊,旱在当下,但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完全不顾以后,等缓过劲儿来,其他村的人合伙抱团欺负他们,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年征徭役,里长在官爷面前说几句坏话,他们可能就要被分去做最苦的活儿。
还有大根,大根一家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出远门都要先找里长开证明才能去县衙开路引。得罪了里长,日后真是寸步难行,要被困死在这山旮旯了!
“可,可能里长不知情呢?”周富贵心说里长不能这么小心眼子吧,征兵是朝廷的事儿,和他们有啥关系?就算他儿子被征走,有气也该朝朝廷发啊,关他们村啥事儿,“我们先去问问,若是里长不知情,咱就让里长出头,有他从中说合,想来于家弯的人也不敢说啥。”
也就是他们村没有村长,别的村,莫说得罪里长,就是得罪村长日子都不好过,只要里长愿意伸手,这事儿就好解决。
“大根,你看……”赵山坳看向赵老汉,他也觉得应该先去找里长,看看对方是啥态度,能好生解决总比挥锄头强,真打起来到时没个轻重只怕要出人命。
赵老汉能说啥,他不清楚里长,还能不清楚自己儿子吗?大山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估计八九不离十,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排挤他们。
不过几个老头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甭管是好是歹,总得先闹清楚才好做决定,于是道:“那就走一趟,让人去桃李村找里长说明情况,若是里长不愿意插手管这事儿,那就代表他也知情,明摆着在欺负咱村。眼下地里是啥情况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无异于断我们活路,到时全村汉子都给我扛着锄头去于家弯,就算豁出一条命都要给我把石头沙包挪开!要打得余家湾的人再不敢使坏!”
“打!”
“打!!”
“打死他们!!!”
在场所有汉子抬起胳膊扯着嗓子嘶吼,连小娃子都被这种情绪感染,赵小五他们一群人小子坐在树枝上疯狂嚷嚷,摇晃之下,枯黄的落叶簌簌坠落,淋了树下满头。
“有良,你带上几个汉子现在就去桃李村找里长,我让人去给你们装水。”赵山坳看向蹲在屋檐下的吴有良,想了想又叫上赵三旺,这厮瞧着混不吝,其实机灵得很,“三旺也跟着走一趟,记得不要和桃李村的人起冲突,这趟去主要是打探一下里长的态度,闹清楚他们几个村是不是合起伙欺负咱,打探出来就立马回来,不要多做停留。”
赵三旺点头,顺手拉上吴大柱,另外还叫了几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您老放心,我晓得咋做。”
赵山坳不再墨迹,让他们拿出身上装水的竹筒,叫了个人去老井打水。
眼下村里那口老井出水困难,每日打水都有定数,他们为村里辛苦奔劳,喝的水自然不能算在自家,要算在所有人头上。
拿着装满水的竹筒,赵三旺一行人戴着草帽前往桃李村。
等人一走,聚集在大树下的村民顿时散去。
各回各家后,没有一个人坐得住,老汉进仓房拿出锄头镰刀斧头等家伙什,妇人则搬出磨刀石。都不是傻子,虽然内心里期盼里长被瞒在鼓里,知晓此事后能出头帮他们讨回公道。
但理智上,大家伙还是倾向于赵大山说的没错,他们村就是被孤立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道可走,干他丫的!
第103章
赵三旺若是知晓村里人已经做好了干架的准备,定会狠狠拍膝盖大喝一声有远见!他娘的,他们在桃李村碰壁了,连里长的面都没见到。
到桃李村已是太阳落山的时辰,在家躲了半日阳的汉子担着水桶行走在石板路上,瞧见面生的人,赵三旺不等对方询问便主动报上身份:“大兄弟,我们是晚霞村的人,里长在……”
不等他说完,汉子直接担着水桶疾步离开。
“啥意思啊?”赵三旺有点傻眼,“我这么大个人,他当看不见啊?”啥态度啊!
“算了,我们直接去里长家吧。”吴有良连忙摁住他,这厮性子有些混不吝,生怕他惹麻烦。
赵三旺冲着汉子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一路累得口干舌燥,心头火更是憋得厉害,心说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家田在哪儿,不然高低得扯两把谷子再走。
进了村,一路上没看见啥人,倒是家家户户炊烟升腾,能听见小娃在院内咋呼的声响。
一路走至里长家,隔着紧闭的院门,赵三旺高声喊道:“里长在家吗?”
里面传来回应,院门却没开:“谁啊?”是个妇人的声音。
“我是晚霞村的赵三旺,有事找里长,劳请开个门。”赵三旺寻思这声儿应该是里长的婆娘,连忙补充了句,“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里长的老妻闻言一顿,把准备拨开的门栓又给别回去,想了想才道:“你们回吧,我家老头子不在家,前几日去县里了,还不知那日才回来。他也管不了人命官司,这事儿归县里的大老爷管,你们找错人了!”
说罢,就不再吱声了。
她也没扯谎,老头子真不在家,几日前就去了县里,一为躲清净,二是儿子上回托人寄了信件回来,说在府城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想吃家里的腊肉了。
人有人路,鼠有鼠道,虽然老二被征走,但人多的地方就有秩序,秩序需要人来管,老头子这个里长也不是白当的,使银子和县里的衙役搭上了府城的线,出钱给儿子谋了个安稳活计,不用出去打打杀杀。虽然花费不小,但老大也不敢吱声,毕竟家里就两个儿子,不是老二去,就是老大去,他二弟算是为了他去送死的。
这事儿没敢拿到明面上说,更不敢让村里人知晓,对外也只说老二生死不知,老头子去县里是有事儿,里长么,本就和泥腿子不同,认识官老爷,多有应酬,倒也没人生疑。
至于躲的清净,就是晚霞村这事儿。
赵大山猜的没错,于家弯的人断水源一事,不但里长知晓,桃李村的所有人家都知晓。甚至不止他们,连周围好几个村的人都知情,甚至搬石头扛沙包是几个村的人一起出的力。
原因也简单,现在干旱缺水,还有就是心里不舒坦,要给他们村添堵。
到底是里长,不好明着来,躲着就成,只要不出面,就能当做不知,晚霞村的人要闹,也只能找于家弯的人闹。至于于家弯的人怕他们吗?肯定不怕啊,于家弯是个大村,听名字就晓得,村里十户九户都姓于,团结的很,晚霞村就是个小村,真闹起来定讨不了好。
几个村都说好了,真撕破脸时就直接叫人,水是一定要断的,是撒气,也是真的缺水,于家弯一拦,他们上头也能多担几桶浇地。
晚霞村的人寻上门是意料之中,里长老妻也懒得和他们多掰扯,干脆就连门都没开,态度摆的很明显。
出了桃李村,赵三旺一行人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大山说的果真没错,里长和于家弯的人是一伙的。”吴有良磨牙嚯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们前脚断我们水源,后脚里长就去了县里,这怕不是知道我们要上门找他,所以故意躲着吧?”
“也是难为他了,这大热天的跑县里去。”吴大柱老实汉子一个都忍不住阴阳怪气嘲讽,心头也是窝火的很,大热天走一趟不容易,别说见人,愣是连院门都不愿开半扇。
“走吧,回家磨刀去。”知晓此行会不顺利,但没想到这么不顺利,隔着院墙说话的态度也是够侮辱埋汰人,赵三旺心头憋着火,“明儿不把于家弯的人打服气,我他娘的就不叫赵三旺!”
紧赶慢赶,回到村里时,天都黑了,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到村第一件事先敲锣,天气热,夜里也没凉爽多少,开着窗睡觉都觉得热,这阵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铺凉席,点着艾草睡觉。听见敲锣声,大家伙就知道去桃李村的人回来了,热的睡不着的干脆全家出门去村头,像赵小宝这种带着爹娘在神仙地呼呼大睡的则万事不知。
赵二田从村头回来,进院就说:“三旺他们白跑一趟,连里长的面儿都没见着,说是去了县里,也不知真假,桃李村的人都不和他们说话。”
围着高墙的院子里铺着好几张凉席,三房人,连带五个小子都躺在凉席上,比别人家好些的是他们有在小溪里湃了一日的野果吃,野梨,红地果、刺泡。虽然不能把哥哥嫂子侄儿全带神仙地避暑,但在进去前,赵小宝给他们留了不少解渴的果子,冰冰凉,可解暑了。
“定是做贼心虚!”朱氏骂骂咧咧,“这事儿指定是他们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欺负咱,一群丧良心的东西,碍着他们活路了不成,这么能耐咋不去县里府城闹?最看不上这种小人行径!”
“明日我们要不要跟着去?”坐在凉席上啃梨的罗氏见男人把草鞋蹬到了老三他们的凉席上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膝行过去把鞋子捡回来。
“你们去干啥。”赵二田打了个哈欠,老三鼾声响亮的很,他听着也有些犯困,拖过枕头躺下,“保不齐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你们去碍手碍脚,不如好生在家待着,免得还要分心看护你们。”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得劲儿呢?罗氏越想越气,还是没忍住伸手拧了拧他的大腿肉。
星空漫天,蝉鸣声声,鼻尖萦绕着艾草气息,在燥热中偶尔吹过来的一缕凉风中缓缓入睡。
翌日,天还未亮,晚霞村就醒了。
几十个汉子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定要去的一群妇人,乌泱泱一群人跟在几个村老身后出了村。
踏入于家弯的地界,就有人进村去报信。
晚霞村的人瞧见了,也没拦着,赵山坳几个老头看了眼被堵住的河流,用石头堵还不算,居然还用沙包拦着,这是一点水都不想给他们留啊!此消彼长,下游彻底没了水,上游却是打水都不用弯腰杆。
真是一群烂心肝的东西,忒不当人了!
赵山坳彻底怒了,指着河对身后的人道:“去,把石头和沙包给我全部挪开!”
晚霞村的汉子连草鞋都没脱,直接就下了河,抬石头的抬石头,扛沙包的抗沙包。
正忙活着,于家弯的人急匆匆赶来,为首的是个几个老头,对方许是没想到他们行动这般迅速,已经挪了一半,眼看着存了几日好不容易储存起来的河水跟泄了闸一样往下游流去,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连连吼道:“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我住你十八辈祖宗的手!”李来银指着他,“姓于的,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心眼咋恁坏呢?我们村是哪里得罪了你不成,居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给我拦住他们!”于家老头直接忽视他,连忙叫身后的汉子去拦赵三旺他们。
晚霞村的汉子挡着不让于家弯的村民下河,推攘间,不知是谁先动手,两方人本就藏着火气,都觉得是对方理亏,谁也不让谁,这一下就跟火星子滴到了油锅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汉子们起先是肉搏,你一拳我一拳,从岸边打到了河里,滚了一身的泥浆,妇人们也是扯头发,掐胳膊肉,你骑在我身上扇巴掌,我翻身坐在你的肚子上抽耳光,嘴里骂骂咧咧,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你个天打雷劈的东西,老天咋不降下一道雷劈死你们!断水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个缺德玩意儿!”
“你们村缺水,我们村就不缺了?你们拦着是几个意思!”
“就拦,就拦!比缺德谁比得过你们?!一个个心眼子多的跟池塘里的莲藕眼子一样!你们就不配用水!”
“兵爷就该把你们全抓走,你们才是最该被抓走的人!”
越打越上火,晚霞村的汉子不顾阻挠把石头和沙包沙搬开,于家弯的汉子见此就跟心口被剜下一块肉,这档口水就是命啊,一个个气得眼睛发红,凶光乍现,举起锄头就朝赵三旺当头锄了下去:“让你搬石头,我让你搬石头,看我不锄死你!”
好在赵三旺反应及时,整个人往旁边一扑,一张脸卧在了河沙里,锄头险之又险和他擦身而过。
“娘希匹的!”赵全见此一个肘击顶在用手臂勒着他脖子的汉子,趁着对方吃痛,他直接把人甩出三丈远,直接从岸上跳到河里一把扑倒朝赵三旺挥锄头的汉子,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把他的脑袋狠狠埋在污浊的河水了,任由对方一个劲儿扑腾四肢都没松手。
两个于家弯的汉子见此大叫了一声“瓜六”,其中一个搬起一块石头就朝赵全脑子砸去,只是还没挨到人,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勇冲过来一把扑倒在河里。
河里打做一团,四溅的水珠子砸在岸边。
于家几个老头指着赵山坳破口大骂,彻底撕破脸了,扭头对本村一个妇人道:“去把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喊来,他们晚霞村的人敢来我们的地头撒野,今日就让他们晓得啥叫好歹!”
赵山坳举着锄头,闻言冷笑两声,半点不虚:“贼喊捉贼,是你们于家弯的人不做人事断我们水源,就算往外说,也是我们占理!我们只想搬开石头挪开沙包,先动手的是你们于家弯的汉子,我们不还手难道要站着挨打不成?万没有这样的说法!”
“断的就是你们的水源!”不曾想于家几个老头连装都不装,为首的看了眼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高大健壮的赵老汉父子几人,恨恨直咬牙,“当初你们村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还信以为真,来来回回进山下山几趟帮着抬尸体,说什么遇到流民躲到了深山里面去,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征兵刚过去他们就下山了,怕不是提前得了信儿藏了起来。故意演给我们看!”
“真是好一出大戏!”
“不去戏班子扮角儿真是屈才了!”
他越说越生气,尤其眼下看着晚霞村有这么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心里头更是不平。他们于家弯可是大村啊,村里本该有更多的壮劳力,结果呢?多了一群望门寡,还有数不清的娃子没了亲爹,想到当初他们好心帮晚霞村的人埋尸体,那股气就怎么都顺不下来。
活了几十年,人老成精,能有几个傻子?
有些事情就不能细想,越想越不对头,晚霞村才几十户人家,虽然平日里因为道路不通不咋往来,再想到那几十具尸体,再瞅瞅这些和他们村的汉子打得乌烟瘴气的汉子,就是用脚指头算都对不上数!
亏得他们当初战战兢兢巡视后山,一日不敢松懈,生怕流民闯进村里烧杀抢掠。原来竟是他们多想了,流民怕是早就死绝,被晚霞村的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可惜没有证据,就算去县衙报官也没啥鸟用,大老爷可不会管流民的死活,晚霞村的人只要咬定以为死的就是村民,后来才知道是流民,至于谁杀的,他们也不清楚,反正第一波下山的老不死们见到的就是一堆焦尸。
咬准了这么说,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越想越窝火!正好如今缺水,那就干脆拿他们村开刀,好叫他们知道他们几个村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我们村偏的连鬼都不愿意来,我们从哪里提前得信儿!少给你不要老脸断我们村水源的行为找借口,我告诉你,我李来银不是被唬大的!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今儿我把话就放这儿,若是有人敢拦着我们,那就大家都不要活了!”李来银一把挤开赵山坳,隔着人群,冲着于家老头狂喷唾沫。
他没觉得自己村做错了啥,里长不是啥好鸟,求他半点啥大小事儿都要拎篮子鸡蛋才行,偶尔还嫌糟践,拉脸子,要捉鸡鸭才行。平日和乡亲们也不咋来往,当初他去桃李村哭惨,他们几个村的人也是冲着看热闹的心思跟在后头,虽然他们确实帮着抬了两趟尸体,但这也不是他们断水源的借口。
何况,若不是大根他们把流民杀了,你猜流民吃饱喝足后会不会去屠他们的村子?
且当时那种情况,连他们自己都心头存疑,不敢完全相信赵大根说的是真是假,他们连自个亲家都没有通知,咋可以嚷嚷得十里八村都知晓?
征兵是朝廷的意思,是皇帝老儿和官老爷们的意思,和他们有啥关系?
这么能耐,那就去大老爷面前横啊!
不过是看他们好欺负,看老天爷迟迟不下雨,看地里的庄稼,看河里蓄着的水。
说到底,他们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私心!
“三爷,莫要和他们废话!”于家弯一个年轻汉子举着锄头,看着晚霞村的人满脸凶光,“五婶已经去叫人了,既然他们说自己村的汉子死了一大片,眼下多出来的这些人就算不小心再死几个,也是正应该的!”
干旱没个头,既然晚霞村的人做初一,那他们就做十五。
断水源是经过了里长的同意,连带其他几个村的人都有帮忙,就算晚霞村有意见也没用,这世道从来都是人多说了算!
就算死了人也不怕,里长说了,晚霞村的人不敢闹到县衙去,他们怕被抓去当壮丁!
反倒是他们,家里已经有兄弟被征走,大老爷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何况现在外头各地大旱,大老爷哪有闲心管这事儿,他们多收两石粮,晚霞村少收两石,交上去的还是那个数,官爷们不会追究的。
几个村的人来得很快,百十个汉子拎着锄头过来。
河岸边儿,一左一右站着两方人。
晚霞村孤立无援,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五个村子的人,全都是汉子,妇人都退到了身后,人数占绝对优势。
这时候说啥都显得多余,于家弯敢去叫人,他们还来了,这事儿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五个村的人,合伙抱团排挤晚霞村。
“大根,不流血怕是收不了场了。”几个老头围着赵大根,手头攥着的锄头紧了紧,“流血没啥,丢命也没啥,但必须要打过,不然不划算,这回不让他们疼,下回还敢欺负咱。”
走到这一步,日后方方面面指定都要挨欺负,但也不能让人没有顾忌的欺负,至少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对方得要掂量掂量他们会不会狠狠啃下他们一块肉才行,要让他们害怕。
这回一定要让他们狠狠记住痛。
“哪回打村架不流血就能收场?”赵老汉瞅了眼对面的人,大致一数,五个村的汉子加在一起差不离得有一百多个人,按一户出一人来算,还是有好些人家当缩头乌龟没来,估摸是把闺女嫁到他们村的人家,连昨儿嚷嚷着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也没在于家那头发现兄弟的影子。
甭管他们出于什么心理没来,这样挺好,免得父女姐弟两相为难,场面还不好看。
“娃子们,这几个村的人混不讲理,合起伙欺负咱,断我们水源,绝我们生路,甭管是为了地里的庄稼,还是为了婆娘儿女,咱都不能退缩,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赵山坳扭头看向村里的汉子,这会儿已经不管什么赵李周王还是吴钱郑朱,眼下大家伙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绝对不允许有人胆怯,流民进村时的不团结只能发生一次,“我话撂在这儿,不要怕死,只要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就一定会看顾你们家人,像他们几个村欺负孤寡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发生在咱们村子,我赵山坳拿命保证!”
“我李来银也保证,都敞开手干,给自己争一争,若是怕死,往后退,那就要做好被断水的准备,想想地里的庄稼,想想粮仓里剩余的粮食,想想日后会饿肚子的爹娘和儿女!”
“他们晚霞村不要脸,全村合起伙来瞒骗人,骗我们给他们埋流民尸体,拿我们当幌子躲流民,简直不干人事!”另一头,几个村的领头人也在说,“我们的儿子兄弟被抓走当壮丁,如今生死不知,他们家家户户却没少一个人,继续过如今这般安生的日子,你们说凭啥?既然承了我们的好处,那就要在别的地方还回来,老天一直不下雨,还不知要旱到啥时候,处处都缺水,地里更是一日少不得,现在就到了他们还的时候!”
“还!还!”
“还我们水!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去把河道堵住,不准他们搬,谁敢搬就打死谁!”
五个村的汉子眼睛发红,一伙人直接冲到河里,把之前被赵三旺他们搬开的石头沙包重新搬回去堵住,赵三旺等人见此肯定不能让他们堵,当即跳下河把人撞开,推攘间直接打到了一起。
数不清的汉子跟着跳下河,搬石头拦水,赵大山他们则拦人,岸上岸下打成一片,这次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举着锄头往对方脑袋上锄,一个个下手极重,都是往死里去。
“操|你娘的!”
赵三旺下河拦人没拿锄头,干脆抱起一块石头就朝对面汉子脑袋砸去,对方也不甘示弱,踉踉跄跄躲开后,因踩着泥沙站不稳当,身子晃悠两下后跌坐在河里,恰好手边有个沙袋,他大吼一声举起就砸在赵三旺身上,随即整个人像头恶犬一样扑过去压在赵三旺身上,把他的脑袋狠狠摁在水里。
赵三旺吃了一肚子的污水和泥沙,感觉五窍都要被堵满了,费劲儿挣了两下挣不开,心头一片绝望之际,摁着自己脑袋的手忽地一松,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翻身而起,抬手一抹脸,发现是吴大柱救了他,这会儿正把那人摁在水里狂抡拳头。
“大柱让开!”赵三旺大喝一声,吴大柱一听他声音,连忙往旁边一躲,趁着对方还未起身,赵三旺抓住机会扑过去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本想捡石头砸,但只抓住一把泥沙,二话不说全给他塞嘴里。
有和汉子相熟的人见此,朝着赵三旺就举起了锄头:“老子锄死你!”
流向下游的河水污浊中带着一片血红,遇到石头凸起处,蜿蜒婉转。
岸上,有人肩头被剜出一道口子,带着泥巴的锄头深深地陷在骨头里,一拔之下,竟是分毫未动,只有凄惨的哀嚎响彻耳边。
有人挥锄头,抬起间砸到的却是身后之人。
尖叫,吵闹,鲜血四溅,河边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天气炎热,太阳晒得汗水直下淌,几个村的村长站在后头,眼看着大家伙火气越打越旺,下手越来越狠,晚霞村的人竟是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一个个都打红眼了。
看着已经乱的招呼不住的场面,地上洒了无数的血,分不清是谁的,有汉子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身下一片血红,被人踩来踩去。
无数的血脚印凌乱斑驳,痛呼声连连,次等场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已然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几个老头大汗淋漓,鼻尖满是燥热血腥,打眼望去,倒在地上的竟多数是他们几个村的汉子。
咋会这样?不该啊?明明他们的人更多啊!
第104章
这个问题赵老汉表示自己很有权回答啊。
啃了两回桃子,他心里非常清楚,如今自己一拳头下去,鲜少有人能扛得住。两边打起来时,他干脆浑水摸鱼,当起了晚霞村汉子们的第三只手。
谁敢来阴的,他直接就给人踹飞。
若是瞧见锄头要落在脖子或脑袋上,就出手制止一下,好歹偏离个道,甭管是缺胳膊断腿,咋都比丢命强。他也不管是哪个村的汉子,救的是谁的命,是不是敌我不分,赵老汉心里清楚,这场架是不得不打,不打这河水就流不到村里,不打他们就吃定了他们。
可也不能下手太狠,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甭管干啥,都不能把人逼急了眼。五个村的人断他们水源,村里汉子都能说出烧他们庄稼的话,若是这次死伤太多,没了余地,保不齐一个没注意,没了顾忌的人家会跑到他们村烧房子烧庄稼泄恨。
就像他们,若是不给活路,就算丢掉这条命都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说到底,眼下正值干旱,且还有大旱的趋势,所有人的心里都紧绷着一条弦。若非如此,就说今年风调雨顺,日子照样过,就算五个村的人心里狐疑当初征兵一事,也万做不出翻脸的事来。
还是日子少了盼头,干脆就不管不顾撒开手了。
赵老汉深知这一点,所以打架归打架,流血归流血,尽量还是少死几个人,不管是自己村的也好,别人村的也罢,那可都是人命,人命就是那根拴着疯犬的绳子,只要这玩意儿在,就算残缺两分,家中父母儿女婆娘就能撑得住,房梁可以缺个角,但不能没有。
但也要拉偏架,赵老汉也不能免俗,自己人肯定要多看重两分,同样的情况,若是晚霞村的汉子挥着锄头要别人的命,他顶多把对方的手撞歪两分,保管锄头能锄掉对方一层血肉,甚至运气不好的手臂都要断半边。
可见到自己村的汉子要受伤,他直接就把人推开,不流一滴血。
四周都是人,岸上河里,打的一团乱,谁也没有注意还有一个死老头在其中使坏。
人实在太多,咋都不可能完全顾忌到,受伤的一倒一大片,彻底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也有好些个,人人身上都带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喊打喊杀声惊起鸟雀无数,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混战人数之多,连空气都喧嚣得愈发燥热。
河水被彻底染红,地面变得濡湿,躲在不远处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就算听过两个村打架的事迹,可也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啊!
她们已经找不到自家汉子了,看着躺在地上被人左踩一脚右踩一脚的躯体,生怕那是自家人,所有人心焦难熬,不知是谁先承受不住一声尖叫,就跟上了发条一样,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吼闹。
“别打了,都别打了,再打要闹出人命了!”
“瓜六,二蛋……”
“柱子!那个躺着的像是我家柱子啊!!”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想跑到混战中的人群里去,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你别去,锄头不长眼小心伤着你!”
“放开我,那是我家柱子,我认得他的衣裳,那是我亲手缝的!”妇人疯了般嚎叫,却咋都挣脱不开,看着倒在地上软塌塌没有一点反应的汉子,她一双腿再也站不住,软的直发抖,扯着嗓子哭嚎出声。
扭头看向几个村老所在的位置,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站都站不起来,哭吼问道:“村长,你不是说只是过来凑个人数吗?!不是说咱人多吗?咋是这样的!!咋能这样打,经不住啊,根本经不住啊!你快让他们住手!!我家柱子不动弹了,他不动了啊!!”
刺耳的嚎叫听得人面色发白,河口村的村长一双手都在发抖,他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啊!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人多势众,对,当初不知是谁说了句他们人多势众,晚霞村的人见着他们这么多人肯定就怂了,都是一群长在土地里的泥腿子,是有把子力气,但谁还没有了?
甭管干啥,都是人多的那方说话好使,就像秋日拉粮食去镇上交缴税,晚霞村的人是找不到镇上的路吗?可还不是要来寻他们一道去,图的不就是人多安全,人多方便,人多没人敢抢你们的粮食,人多,就算路上遇到流民,都不敢朝他们下手。
他们五个村的人抱团,咋可能怕一个晚霞村?
可,眼前是啥样的?晚霞村的人真就不要命了,豁出去了,就算锄头锄在身上也要张嘴咬住他们的脖子不撒口,拼命了,一个个真不要命了!!
“可,可以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要出大事了……”他抖着声儿道。
可惜没人能听见,连站在他身旁的人都没有听见。
赵大山一群人把河里的石头和沙包全丢到岸上去,这还不算,他们用锄头把沙包锄坏,拎起麻袋,把里面的泥沙抖落一地。石头也是,全搬起来丢远,赵三旺满脸的血,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五个村村长所在的方向,示威般,和吴大柱一起抬着石头朝他们丢掷而去。
河里躺了一大片的人,哎声连天,有那脑袋扎在泥沙中、身子漂浮着再也没了动静的,也有仰躺在河里痛得直打滚的,一眼望去,满身污糟血迹,竟是难以分辨谁是谁。
石头滚到脚边儿,五个村的村长吓得直往后躲,刚想张嘴骂,就见那俩人丢完石头,捡起地上不知谁的锄头,大吼一声就朝人群里冲去,为首那人一锄头砸在一个汉子的后背,那人哀嚎一声踉跄几个扑到在地。
河口村的村长眼神利索,一瞧之下心头一紧,那是他的二孙子啊!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控制不住上前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都住手!!”
“我们河口村的不掺和了,不掺和这事儿了!”见孙子疼得满地打滚,那一锄头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内脏,他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吼叫,“河口村的人听着,咱不掺和了,都回来,都别打了!”
这话一出,于家弯的村长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他:“郑老汉你啥意思?当初说好的事儿,你现在要反悔不成?”
“我反悔啥了?是没带人来还是咋?”河口村村长担心孙子,一听这话还了得,跟火上浇油似的,“难不成你还想把晚霞村的人全留这里不成?你瞅瞅,你自个瞅瞅,咱有这个本事吗?!”指着肃着老脸站在另一头的赵山坳几人,“你去,你有本事就去把他们全留下,没本事就别嚷嚷!差不多了,这事儿闹得差不多了,人家不要命,难不倒我们还得和他们换命不成?!”
“要拼命你们去,反正我不去!”河口村村长骂完,眼尖瞧见俩本村汉子,连忙倒腾着老腿跑过去招呼他们过来,“别打了,河口村的人听着,都给我出来,咱不打了!”
混乱的人群里,悄无声息钻出十几个人,还有爬出来的,鲜血糊满了脸,又哭又嚎。
那个被赵三旺锄了后背心的年轻汉子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嘴里直嚷嚷:“阿爷,阿爷,疼死了,我要死了……”
东头村和李子坝的村长见此,也顾不得于家弯的老头会不会生气,这次来的汉子里不止有村里人,还有自家的子侄辈。村长不好当啊,想要让人信服,啥事儿都要顶在最前面,没得让人家干仗,自家躲身后看热闹的道理,人也不傻,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过去的。
他们也担心自家人,原以为晚霞村看见他们这么多人会犯怂,没曾想这个村的汉子全是硬茬子,竟是全然不要命一样!
他们不要命,可他们还要啊!
顿时是啥都顾不上了,站出来冲着人群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东头村的汉子听着,都退出来,莫要再打了!”
李子坝的村长紧随其后嚷嚷,尤其在看见半个身子耷拉在河里的一个汉子时,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冲着一个刚从河里爬出来,已然精疲力竭的壮硕汉子吼道:“东头,你快看看那是不是我家老五?!”
被唤作东头的汉子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一片嗡嗡作响,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
倒是赵大山兄弟几个耳聪目明,见混战有熄火的架势,赶紧找到本村汉子,所有人抱成了团。
汉子干仗就像狼群遇到鬣狗,只要上了头,浑身血液冲到了脑子里,就会越打越上火,就算受了伤都顾不上疼,哪里是别人几句话就能停下来的?
除非累了,彻底没有力气了,支撑不住了,才能彻底歇火。
手掌杵着锄头,粗重的喘|息声萦绕在这方天地,地上人叠人,哀嚎遍野,有人的胳膊被锄得只剩一层皮连着,有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更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把锄头直挺挺砸在地面上,锄板上血迹往下流淌,最后浸在土地里。
赵二田一脚蹬飞一个别村汉子,想把躺在地上直吐血的晚霞村汉子搬到安全的地儿,伸出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想说话,一张嘴却吐出更多的血。
这是伤了内脏,活不了了。
“放心,村里会照看家里。”赵二田抿抿唇,坚定说出这句话。
汉子听见果然放了心,嘴角咧出一抹笑,半张脸都是血。
热风袭面,乱战微歇,安静之下的忐忑不安被急速放大,五个村的村长看着一地狼藉,迈出去的脚久久悬在半空,心里升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闹大了。
超出预期了。
好像死了很多人。
回村咋交代?
赵山坳几个老头忙前忙后帮着把自己人从人堆里拉出来,活的拉,死的更要拉。
拉到最后,对上数了,擦干净脸上的血也能对上五官了,一张张老脸已经糊满了泪。
隔着人群,他们看向对面的五个村长,狠狠道:“不管你们说啥,就一句话,我们晚霞村没有一点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朝我们使坏就是你们的错,找啥理由都是你们的错。”
“我赵山坳在这里撂下话了,于家弯也好,桃李村也罢,若是再敢断我们水源,只要我们晚霞村还有一个汉子,这事儿就不能成!”
“后果就是这样!”他指着一地的鲜血,恶狠狠警告。
说完,不再看他们,扭头对抹着眼泪帮着照看受伤汉子的妇人们道:“能站起来的,你们都帮忙搀扶一把。走不动的,有力气的帮忙背一下。”
至于直挺挺躺在地上没了气的,他走过去用麻绳把软塌塌往下滑的身体绑身上,使了老鼻子劲儿背起来,他要亲自带回去。
“我们走!”
一声令下,正在拾锄头的赵三旺等人立马拿起战利品跟上,吃亏是不可能吃的,有本事就来他们村要锄头!
第105章
回村路上,又有一个汉子不太行了,最后一段路都是赵大山背回去的。
刚到村,见着家里人最后一面,赵老汉甚至都来不及回家叫闺女给他舀瓢神仙地的水喝了试试能不能再撑一晚上,人就跟流干了血一样,脸色煞白着断了气。
“儿啊!!”汉子的老娘一声嚎哭,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下栽。
“李婶儿!”好在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接住了,这才没让她后脑勺着地。
周围人见此,都有种胸口憋了股闷气的窒息感。
一群人挤在村口,都在找自家的汉子是,看见儿子受了伤的,就连忙招呼家里人过来背,伤得严重走不动道,就哭着喊相熟的人家帮着抬,喧嚣声混杂着隐忍哭泣,听得人心头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这趟出门,他们村死了三个汉子,这还是赵老汉拉偏架拉出来的结果,若非如此,还不晓得是啥光景。当时那个场面,所有人都打上了火,天气本就热,一个个就跟那路边蔫吧的野草一样,一点火星子就燎了原,场面根本控制不住。
全须全尾站着的根本没几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知凡几,人叠人,人踩人,水渍混杂着血迹,瞧得人四肢百骸都发冷。
除了直接丢命的,更多的是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这天又热,伤口很容易发炎化脓,若是处理不及时,一旦发了热,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想到此,赵老汉扭头对赵山坳几人老头道:“外头待着热,都先回家,尤其是受了伤的,都先歇着,家里有啥祛暑的草药都给熬上,一人灌上一大碗。遭刀口子划到伤口还在流血的,先找药草捣碎了敷上,我再回家找找有没有药粉,先给他们对付着用上。”
家里肯定有药粉,还有药酒,顶好的舍不得使,金鱼舅母给的止血药粉效果最好,他舍不得给,但在平安医馆买的药粉可以均一瓶出来给受伤严重的用,村里不能再死人了,再死就没了!
不过还得和老婆子商量一下,若她不同意,就说没找着。
这时节虽然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干了,但靠近深山的地儿还有不少苦蒿,这玩意儿捣碎了敷在伤口处,止血效果很是不错,村里人被刀割到手,被锄头锄到脚,流血受伤都是这么止血。
“哎哎哎。”赵山坳忙不迭点头,他这会儿也有点六神无主,整个人木愣愣的,尤其不敢和死了人的人家说话,听到赵大根这么说,他强行稳住心神,扯着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对众人安排,“都先把自家人带回家,回头我再来仔细安排,就一句话,都别操心,受了伤的先安心歇着,村里会安排人给你们担水浇地。丢了命的也别愁棺材,村里出。席面村里凑粮办,村里挖坟,村里抬进山,都放心……”
这话一出,几家死了人的当场嚎啕大哭,心头憋着的那股闷气可算是发泄了出来。
出门之前,她们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古村子间抢水就没有不流血的,死伤都是运气,怪不得谁。
只是她们没想过,霉运会落在了自家头上。
村里愿意揽下之后的一切事当然最好,这样最好,起码他们没有白白丢命,村里是认可他们的。
赵全赵勇也受了伤,一个胳膊被剜出一条血口子,一个大腿在石头尖上划了一条口子,皮肉翻天,血痂都黏着衣裳,一扯之下疼得面无血色。吴大柱和赵三旺身上小伤口不少,大伤口没有,这两个打得最凶,运气却最好。
赵松赵柏更别说了,到底是自家晚辈,亲不亲另算,总会花心思多看顾两分,赵老汉都不用扯他们衣裳检查就晓得他们没受啥要命的大伤。
满仓满粮两兄弟的战场在河里,他们搬石头挪沙包,身边有赵二田他们护着,兄弟几个关系又好,互帮互助没被下黑手,正面干不虚对方,也没吃啥大亏,就是在河里滚来滚去身上被碎石尖角磨了一身伤,疼,但不致命。
所有人都累得很,都没啥力气说话,想回家躺着休息。
赵老汉见此也没拦着,只是对几个村老道:“晚点我要去老井打水,你问问村里今儿打水没,若还没有,就让大家伙都别出来排队了,热得很,我让小五他们兄弟几个帮着往各家送一桶。”
赵山坳忙扭头问村里人,得知今儿还未打水,都担心外出的汉子,哪有心思做别的,于是点头:“去打吧,多喊几个人,咋能让小五他们忙活。”
“你别管。”赵老汉摆摆手,带着儿子们回了家。
村头热闹,但王氏没去,太阳晒得她脑子发晕,拉了张板凳坐在屋檐下往村里方向瞅。瞧见老头子他们回来,她赶紧拍了拍闺女,赵小宝连忙咽下口中的梨,腾出小手一点,身边就多出半筐湿漉漉的大野梨,一直湃在溪水里,冰冰凉的,这个天吃着贼带劲儿。
“爹,你们回来啦,快来吃梨!”她从筐里选了个最大的递给爹。
“哎哟我的小宝,你咋知道爹渴了?真是我的乖女儿,就是贴心。”赵老汉大跨步走过去接住,到手就是一股凉意,都顾不上甩水,直接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汁水迸溅,干燥的喉咙顿时得以缓解,“还得是咱小宝种的梨解渴,喝再多水都比不上!”
随手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几口下去就剩一个核,他累得不想起身,手一伸,他的乖乖闺女就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梨。
一家老小坐在屋檐下啃果子。
待解了渴,喉咙舒坦了,赵老汉在老婆子的示意下说了今日发生的事,王氏一听果真是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为的就是征兵一事,不由冷笑两声,和几个村老一样的想法:“怪咱?他们凭啥怪咱?若不是咱们把流民杀了,他们能过安稳日子?远的不说,就他们于家弯,离咱算近吧,我们跑不脱,难不成他们就能跑脱了?”
“说这些话怪没道理,也没意思,不过是给自己混不要脸断水的行为找个借口,往自己的畜生脸上贴一张人皮,以为自个站在高处,就能伸出手指头指着我们骂,可真招笑!”
人不要脸起来,真是鬼都比不上!
赵老汉叹了口气:“恐怕也和旱情有关,心里都着急,憋着一股气,又没地方发出来。”
最上游是有河坝的,照理说,天下大旱,下游缺水,咋都该给他们放些水,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可怪就怪在,河坝是管涝不管旱的,他赵大根是个没啥见识的泥腿子,不懂水利,问别人呢,别人也说不上,有本事的人他们又接触不到,反正只知道一件事,下大雨,河坝会开闸泄洪,但大旱,就算下游的庄稼干死了,绝收,河坝都不会往下放一点水。
莣憂艸髑家
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就是拿老天爷没招,干脆寻了个借口,把火气朝他们身上发。
结果他们没想到,他们村是块硬石头,不是软鸡蛋,欺负他们要付出大代价,估摸那几个村的村长这会儿已经要后悔死,他们晚霞村死了三个汉子,五个村死的人只会更多。还有受了伤的,若是这两日没有挺过来,死的还会更多,等里长从县里回来,估计还有的闹。
说到里长,他没有半点好脸色,这就是管事的心眼小,又毒,这事儿闹到眼下这番地步,八成都和他有关。
“没地发火就朝我们撒,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拿捏了!”王氏气得很,主动开口道:“均一瓶药粉给村里吧,以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大家伙都挺齐心,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桃子,那就别想了,这玩意太过金贵,就算要救也要分人,若是满仓大柱他们受了要命的伤,她才会开口问一问闺女,其他人只能给药粉,止住血,消炎,只要不起热,扛过这几日就没大问题。
赵老汉点头,歇了会儿缓过了劲头,他起身一把抱起闺女,冲缩在屋里的孙子们喊道:“走,和我一起去老井打水。”
说罢,低头轻声对老婆子道:“避着人,我让小宝打溪水,一家一桶,多了不给。到底是神仙地的水,沾了仙人福泽,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他们多喝两口能保住这条小命。”
王氏点头:“看紧小宝,千万不要挪眼,井边危险,不要让她靠太近了。”
“我晓得。”
老井口压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子,挪开会发出声响,这地儿也是妙,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正好是赵山坳家,老头别的不说,一辈子在村里都有个正直的好名声,有他守着老井,还真没人敢过来偷水,大家伙更不担心他监守自盗。
隔得近,但还是有些距离,赵老汉把木板子搬开,装模做样打水,实际是偷摸让小宝往水桶里放溪水,也不知道那溪水咋来的,就见她把手指头往木桶里一戳,一股股水流就顺着手指头往下流,就像溪水是从身体里流出来一样,但实际仔细看,能瞧见溪水和手指头隔着一点点距离,神异得很。
“小宝,咱那条小溪确定不会干吗?”赵老汉有些疑神疑鬼,生怕神仙地的小溪会流干,那他们一大家子可就彻底没招了,得完蛋了啊。
桶满了,赵小宝收回胖嘟嘟的手指,用眼神示意爹,赵老汉连忙又拎了个空木桶过来,她把手指放进去,鼓着小脸认真道:“爹,小溪不干,永远不干!”
“爹,你都问过好多次了。”
赵老汉满意了,放心了,故作伤心道:“小宝,你嫌弃爹了吗?那爹下次不问了,小宝不要嫌弃爹。”
赵小宝最怕爹这副模样了,奇奇怪怪的,娘说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不方便搓胳膊,只能转过头不看爹那张老脸:“爹,小宝不嫌弃你,你继续问吧,小宝会继续回答你的。”
逗了逗闺女,赵老汉感觉自己沉闷的心情好多了。
等赵小五他们带着一群娃子过来领水,赵老汉一人分派一桶,千叮咛万嘱咐:“一滴水都不能洒!都给我仔细些,眼下天旱缺水,半碗水都能救命,你们都仔细小心些,路上不能打闹,若是让我晓得谁洒了水,当心我告诉你们爷奶爹娘!”
“我们不会洒的。”
“对,我们不会洒,大根阿爷你不要告状。”
“我拿了扁担担水,我担水可稳当,爹娘都夸呢。”
一群村里娃子吵吵嚷嚷,连和赵小五他们不对付的周大头一伙人都在。按照赵小五的说法,就是不对付才叫上他们,他可不想辛苦自己给他们家送水,要喝就自己来拎,不拎就没有。
周婆子原本想自己来的,但一听说是赵老汉让娃子们去,这是个惹不得的,也还不敢问原因,当即就把磨磨蹭蹭不愿出门的大孙子给推了出去,生怕去晚了自己没占到便宜。
空桶留下,装满水的桶拎走,然后挨家挨户去送。
赵小五带头安排,保管每家每户不会落下,阿爷这么做的原因他心里头门清,故而见着人就道:“阿爷说都紧着受伤的人喝,不要省,能喝得下去就多喝些。”
这话自动被人理解成:趁还活着赶紧喝,千万不要留下遗憾。
给受伤严重的人家听得眼泪直流,端着水瓢一个劲儿给伤者灌水。
眼下最金贵的就是水了,谁都顾不得省,都紧着受伤的人喝。
第106章
至于止血药粉,就由赵三地拿着满村撒,也是紧着受伤重的照顾,那些小伤小口的就敷草药,不能浪费金贵的药粉。
这般安排,没一个人有意见,大半日忙活下来,他听到的都是感谢,没有一句闲言碎语。
挺好,赵三地心里挺满意,也不觉得自家吃亏了。
人嘛,其实怕的就是吃力不讨好,若是每个人的心都敞亮,就算累点,多付出一些,其实都没啥。说到底,冷心冷肺的总归是少数,尤其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村的村民,和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远亲也没啥区别了,只要自个心里觉得值得,这事儿就能做,也不会计较太多。
当然,不识好歹的就算了。
到了傍晚,那三户人家的院里都支起了棚子,棺材是村里凑出来的,原本是几个老头给自己准备的,赵山坳带人上门一商量,人二话不说就答应先抬去用,回头村里一人出点钱,凑合凑合算是在他手里买下来,都不吃亏。
把棺材给那三家抬过去,帮着把换了寿衣的尸体抬到棺材里,这个天气停不了七日,停上三日都够呛,可不停也不成,这是习俗,汉子的爹娘也坚持要停,要让他待满三日再抬上山。
这一日,村里很是忙碌,妇人凑粮食瓜果,受伤的汉子躺在家中休息,没受伤还能干的就扛着锄头进山挖坟,男娃子们去河里担水浇地,姑娘跟着阿娘阿奶在村头支起来的棚子下摘菜洗菜抱柴火砌灶头。
村里有人去世,全村都会上门帮忙,挖坟啊,抬棺啊啥啥啥的,啥都能搭把手,这也是做人情,回头你家老人死了,别人也会来帮忙。
因此,那户人家要支桌子摆席面请客吃饭。同样的,上门吃饭就要给礼钱,晚霞村的人不咋富裕,好些人家上门都不给礼钱,拿点菜和蛋就算数了。
相对的,席面也埋汰,办的差。
这回是由村里出钱出力办席,也不用掏钱,家家户户出点粮食,凑点菜,有心的再拿上一刀肉,拿几个鸡蛋,凑合凑合也不少了。
三户人家,不好选在其中一家办酒,这样另外两家会有意见。所有人一商量,干脆地儿就安排在村头大树下,有树荫遮阴,吃饭干活都没那般热。
这一晚,受了重伤的汉子都在熬命,婆娘儿女整宿守在床边,没有一个敢合眼,就怕他发热,或是情况不好,几乎是不挪眼的守着。
好在天边泛起鱼白肚时,没听见哪户人家传来哭声,看来第一夜都扛过去了。
大根阿爷说了,最凶险的就是头一夜,只要熬过去,命就捡回来七成。
受伤的人难熬,担心的人也难熬,天热没食欲吃饭,净往肚里灌水了。可还真别说,不知是心下松了口气,心情好了喝水都觉得甜,总觉得昨日那群娃子担来的水格外甘甜解渴些,半瓢下肚心头都没往日那般燥热了。
好得很,今日还让家里男娃去担。
可惜一个个都回来说:“大根阿爷让我们自己去老井打水,他只帮忙打昨儿那一桶。”
结果自家娃子打回来的水,咋喝都缺了个味儿。可也没法,大根阿爷使唤不得啊。
赵小宝不知村里人惦记上神仙地的溪水了,她一大早就跟在三嫂后面去了村头。
孙氏拎了满满一篮子鸡蛋,正好家里吃不完,拿来做席特别长脸,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大气。
她们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摘菜、烧灶头了,忙得热火朝天烟雾缭绕。
转了一圈没看见春芽和小花她们,赵小宝也没去找,背着人蹲在大树下偷偷往树根浇水。自打天气开始热,她一日要来浇三回,就跟爹担水浇地一样勤快,日日不落,浇得勤,大榕树一点没像梦里那样干的叶子都落,树枝也不干巴,就连粗壮的树根摸着都是冰冰凉的,舒服得很。
浇完水,她亲热地摸了摸树皮:“大榕树喝饱了吗?噢,喝饱了呀,好的,小宝知道了,那我中午再来浇。”说完慢吞吞起身,悄咪咪挪到新砌的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得了个煮鸡蛋,然后开心地跑去河边找小花她们了。
河里有了点水,虽然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一大早,女娃子们就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裳了。
原来洗衣裳的地儿已经没有水了,石板子都被晒干裂了缝,说是洗衣裳,其实就是端着木盆下河到中央有水的地方,把衣裳打湿,再用双手一顿搓,甚至连皂荚都不用,沾个水,再把衣裳拧干就成。
今日洗的衣裳都是昨儿阿爹阿爷换下的,多少都沾了些血迹,隔了一晚,都凝固成了块,搓起来尤其麻烦,还吓人。听到赵小宝的声音,扭头就见她在挽裤腿,小花连忙摆手:“小姑不要下来,河里不干净,有尖尖的石头硌脚,你找个有树的地方坐着等我们。”
和老赵家关系好的都知道赵小宝有多受稀罕,平日里王阿奶看得紧,出门耍小五他们也看得紧,时间一长她们也习惯了,跟着也看得紧,危险的地方从来不让她去。
“哦。”赵小宝乖乖听话,扭头找了棵有点蔫吧的树,把头上的草帽取下来垫在屁股底下,托着小脸望着河中央搓衣裳的小伙伴。
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很热了,蚊子也多,就坐了一会儿,腿上就多了两个蚊子包。
她摸出青药膏给自己擦了擦,闲得无聊,又给面前的大树浇了些水,希望它别渴死了。后山的树干了一大片,她日日跟着小五他们进山拾干柴,不要白不要嘛,夏日里嫌弃的物什,在冬日可是个宝呢。
柴火太多,木屋屋檐下都堆不下,爹就给屋后划了个地儿堆柴火。哥哥嫂子们都说那些柴火能不停歇烧几个冬天呢,若是遇到大雪天担去镇上卖,估摸都能发一笔大财。
银子其实挺好赚的嘛。
赵小宝盘腿坐在田坎上,大眼睛滴溜溜转,等她长大了,她就在夏日拾柴留着冬日卖,冬日赚夏日的钱,嘿嘿。
还不用她动手,她让侄儿拾柴,侄儿们卖柴,她坐着数银子就好了。小姑也不亏待侄儿们,赚十文,她就分给他们三……分两文给他们!
嘿嘿嘿,哈哈哈哈……
赵小宝越想越开心,都乐出了声儿,小身子晃来晃去。
忽地,一抹光线袭来,微微有些刺眼,她抬臂挡住,眯着眼瞧着太阳升起的东方。
一巴掌拍在腿上,搓了把野草擦掉蚊子血,见小花她们端着木盆缓缓朝河边走来,她慢吞吞起身,顺手往草帽里丢了一堆红地果,咧嘴笑着朝她们挥手:“这里呀。”
“知道你在那里,一直瞅着呢。”小花把木盆放地上,踩在铺在泥沙中的石头上,寻了个有水的水洼蹲在,仔细把腿上和脚上的泥给洗干净。
太阳刚出来,时辰还早,阿娘和阿奶要去村头帮着烧火炒菜,家里没人,她们也就不着急,一群女娃子排排坐在田坎上吃小宝给她们分的果子。
“小宝,你运气咋那么好,次次进山都能寻到红地果。”有个小姑娘羡慕极了,她也进山拾柴,咋就没遇到过呢。
“嗯嗯,运气好。”赵小宝点头,又往她怀里多放了几个,“杜鹃,你喜欢就多吃点。”
“谢谢你。”被唤杜鹃的小姑娘脸蛋一红,原本还想厚颜问问她是在哪片地儿摘的,这会儿捧着被塞过来的果子,被臊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没开口,她咬着香甜的红地果,想到之前堂妹缠着小宝要红地果吃,小宝不太开心,那之后只要堂妹在,她就再没有往外拿过果子,小花她们都说堂妹遭人嫌,没眼色,怎能缠着别人要。
她觉得小花说得对,还好没有冲动开口,不然下次小宝也得不带她耍了。
吃完果子,又喂了会儿蚊子,一群女娃子就笑呵呵回了村。
在村口分了路,各回各家晒衣裳,赵小宝原本想跟着小花去她家耍,但瞧见大树下支起来的棚子里已经摆满了桌椅,脚尖立马转了个方向,蹬蹬蹬跑过去,机灵地选了张最遮阴的桌子,先把位置给占了。
娘教的,吃席要选个好位置,还要提前来占座位,不然来晚了,就只能吃别人的剩菜了。
见小花端着木盆没动,她摆摆手道:“小花,你晾完衣裳赶紧来,我给你占着位置,我们坐一起。”
“好。”见孙婶儿也在,小花放心了,又和娘打了声招呼,便端着木盆回了家。
村头热火朝天,烟雾缭绕,唢呐也吹了起来,三家轮流吹,赶趟似的,忙得很。
到了中午,进山挖坟的汉子也下山了,三户人家哭声震天,咿咿呜呜的,听着怪难受。
吃饭的时候,三户坐的也是主桌,开席之前敲锣打鼓,吹唢呐,赵小宝捂着耳朵,等唢呐吹完,然后村里就通知开席了。
席面办的还成,毕竟这次是帮村里抢水才出的事,就算心肠再硬,去河边走一趟,瞧见从上游留下来的水,都会忍不住回家拎鸡蛋拿肉。
妇人们干架不成,只能尽量把席面拾掇丰盛些,葬礼办热闹点,排场往大了摆,也算好生生送他们一程了。
唢呐吹了整整三日,村头的席面也摆了三日。
下葬那日,小娃子们被拘着不准出门,担心会冲撞。
有个说法是说下葬那日,死者的魂魄会最后回一趟家,抬棺时烧的香灰要倒在堂屋中间,死者回来踩过灰,看上面留下的脚印,就知晓他/她下辈子投生成什么。
而这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出现在它回来的必经之路,若是遇上,就会冲撞,小则生病,大则遇灾。
赵小宝不懂,被拘在家里待了半日,直到中午时,见大嫂急匆匆回来,然后神神秘秘道:“说是鸡爪嘞,周大糠投了畜生道,下辈子要去啄米咯。”
第107章
啊?小鸡啄米?
赵小宝揪着大嫂的衣裳,抬起头,懵懵懂懂看着她:“大嫂,什么鸡爪呀?周大糠是人呀,不是鸡。”
朱氏连忙蹲下身捂住她的嘴,瞧了眼四周,像是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呸呸呸,小孩子什么都没听见,勿怪勿怪。”
王氏也是吓得直呸,她呸还不算,让赵小宝也呸,赵小宝听话地呸了两声,她大嫂这才不捂她嘴了。
她也机灵,晓得这事儿小娃子不能说,就缩在娘怀里听她和大嫂摆谈。
“莫不是院子里的鸡进屋踩的吧?”王氏半信半疑,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席面不知多少,要说下葬后最热闹的话题当属这事儿,人都好说嘴,尤其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甚至会忍不住琢磨自个死了,下辈子投身个啥胎。
谁都不想投畜生道,尤其是鸡鸭猪,到头来都要被杀了吃肉,惨得很。
“周大娘说这几日她家的鸡都关在鸡舍里,家中娃子也说鸡没跑到院里来,更别说去堂屋。”朱氏搓了搓胳膊,继续道:“要说这事儿不可信,是家里的鸡趁着人不注意踩了香灰堆,可这另外两家,有个是蹄子哎,这又是咋个说法?眼下我们村都没人养猪,总不能是咱家的驴跑人家堂屋去踩灰了吧?”
王氏吓一跳:“真的假的,看错没,真是蹄子?”
“大家伙都这么说,咋可能看错!”其实她也没瞧见,都是听别人说的,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鸡爪常见,蹄子不常见,说他们投的都是苦胎,“还有一户没踩灰,村里人都说它不愿回家,娘你是知晓的,那家亲娘偏心,心疼大房和三房,他二房中不溜的,一直不咋受待见。”
这倒是,死的这三个人,两个周家的,一个王家的。中不溜那个叫王二锄,他上头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中不溜的最吃亏,两头不遭待见,平日里媳妇娃子在家里也多被嫌弃,村里人都瞧在眼里。
偏心这种事,家家户户都有,就他们家也不例外,偏心闺女,这些朱氏都晓得。只是爹娘除了偏心闺女,三个儿子倒是手心手背一样厚,家里没啥大矛盾也是这个原因,不然像王二锄家二老偏成那般模样,家里的屋顶早就被掀翻了。
“我听说这次去于家弯,王大斧和王三镰躲着不愿冒头,王家二老这才把王二锄推了出来。”朱氏说,“老二说,王二锄是他看着落气的,死前答应了他,日后村里会看顾他的家人……出殡日他不愿回家踩灰告知家里,想来心里是藏着怨。村中妇人说,回头私下问问王二锄的婆娘要不要分家,若她想分,就让村老出面,让王家老两口把她们母子分出来单过,田,房子、存银都不叫她们吃亏,日后咱再帮衬着些,等娃长大能顶立门户了,日子也就顺当了。”
王氏点头,叹了口气:“既然二田这么说,村里如何且不管,日后你们妯娌几个多和二锄婆娘多走动,你爹如今在村里有两分脸面,把面子给二锄媳妇做起来,做给王家老两口看,让他们晓得儿子虽然死了,但留下的婆娘儿女有村里人看护。分家过清净日子最好,若是不分家,也不能让她们母子像以前一样被欺负。”
二锄是为村里死的,村里理应多照顾他的家人,就算王家老两口扯把什么家务事,她们也有话头堵回去。
不过这也得看二锄媳妇能不能立起来,若性子像萝卜娘,坚韧硬气,就算单独立门户也能把娃子拉扯长大。若性子弱,扛不起事儿,哎,还不如不分家,缩头缩脑将就着过。
寡妇的日子不好过啊!
丧事过去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多出来的锄头,村里抓阄分配,抓到的就分一把,没抓到就认栽,气氛搞得很是火热,算是近段时间村里唯一一件喜事儿。
乡下泥腿子置办个锄头镰刀啥的不容易,好些人家一把锄头传三代人,和铁搭上边儿的物什就没便宜的,都是磨了又磨,磨到发光发亮,家里汉子当个宝贝稀罕的不得了。
趁着乱把锄头捡回来,这事儿别说,连赵老汉都没想到,反应过来后就是哐哐拍着赵三旺的肩膀直呼好小子,有脑子,真不愧是你啊,从小偷鸡摸狗都摸出经验来了,捡的好!
好话说再多,都没有实惠来的强,这回被人联合排挤,架也打了,人也死了,好些汉子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他们村吃了大亏,可也没法真去把人地里的庄稼烧了解气,倒是这十来把落在地上没写名字的锄头缓了两口心里憋着的郁气。
“他们没胆子来,就算真来,咱也不认,只要咱不认,他们就拿咱没办法。”
这日,一群汉子挤在赵家吃果子,说是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摘的,多得很,请他们上门来吃。
赵三旺翘起二郎腿混不吝道:“再说,他们好几个村呢,谁知道是不是拿混了?自个对数目去呗,对不上也和咱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偷摸藏着了。”
这番混言混语搁以前听着就让人上火,这会儿就觉得哪儿哪儿都顺气,果然,被顺手牵羊的不是自个,痛就落不到自己身上,还觉得爽快呢。
“这哑巴亏,甭管他们乐不乐意,都要生吞活咽下去。”赵全恶狠狠道,他身上的伤口这会儿还疼着,他婆娘力气那么小个人,这几日都压着他在家修养,自个去河里担水浇地,他瞧着可心疼,对那几个村可谓恨到了极点,“他们不来最好,真敢来,我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赵勇在一旁猛点头,提起就是一肚子火,他和周大糠关系挺好,这次死了兄弟,他这几日吃饭都不香,满脑子都是他一身血的模样。
日后若有机会,在外面遇到那几个村的人,他必套麻袋整死他们!
“爹,你说咱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消息,瞧瞧里长回来没有,对这事儿是啥态度?”赵大山突然开口,“这天热人燥的,我担心死的人太多,事情控制不住,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几个村的人跑来咱村发难,咱也好提前想个对策。”
“咋打探?你能混进哪个村子?”赵老汉斜了他一眼,现在莫说混进去,恐怕人刚出现在村口,就要被人拎着斧头砍,他们和那几个村现下已经是见面就眼红的生死仇敌了。
赵大山挠头:“混不进村子,可以去后山啊,随便找个隐蔽的地儿一蹲,听两耳朵就成了。”
“大山说的没错,那群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一个个阴着坏,他们要真想来找咱麻烦,讨说法,咱就提前把路拦了。”李满仓恶狠狠说,“不准他们进来,咱日后也不和外面走动,儿子不娶外来媳,闺女不嫁外来汉,咱过自己的日子,反正也没占过啥便宜,有啥好处也轮不上咱,走不走动都没差。”
“年年徭役,咱往里长家送再多鸡蛋,人家还不是断咱水?可见讨好没有屁用!”
赵老汉瞅了眼满仓,能说出这番话,看来神仙地的溪水就是管用,脑子都给他们喝灵光了。这乡下泥腿子,遇事就求人,求人则送礼,平日里大家伙都把里长当个佛供着,怕的就是有所求时对方能搭把手,哪里敢得罪啊?
尤其是徭役,年年都来一遭,谁都怕被穿小鞋,那几日里长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穿,就指望他和差爷说两句好话。
可实际有用吗?有个屁用!送了鸡蛋还不是要去修河坝挖河沙,累死苦死拖着半条命回来,里长还要说一句:“哎哟,我已经给差爷打过招呼了,人家挺照顾你吧?一顿多给你半个饼子吃呢。”
奶奶个腿的半个饼子,你哪有这么大面子!
这些事儿,搁以前,赵老汉也看不懂,可能还感恩戴德自己多吃了半个饼子。但现在么,他看得透透的,也很欣赏满仓他们的改变,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宁愿被穿小鞋,不吃那半个饼子,都不捧里长臭脚了。
他,不捧了!
赵老汉笑了笑,想着家里也没啥活儿,正好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那几座山逛一圈,趁此机会多寻几个品种的野果,今日红地果,明日刺泡,后日野梨,就算再稀罕,翻来覆去都是这几种,日日吃也腻得慌。大旱才知水珍贵,野果也是,若不是日日都有零嘴吊着,这日子他也会过得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于是点头:“成,那你去打听打听,记得小心些,莫要让人发现,这档口被人逮到,我怕你回不来。”
“咋能让人逮到。”赵大山自信一笑,“在山里,野猪遇见我都得往后排。”
“我也……”赵三旺也想去打听,不过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老汉一个眼神横了回去,多的话没说,都在眼神里了,让他安生在家待着担水浇地,趁着现在河里还有水,不要躲懒。
赵老汉心知肚明,到了后头河水会彻底干涸,到时断不断水其实都一样,现在无非是趁着河里还有点,尽量多担两桶浇地,在老天爷的手头多抢两石粮食。
他们家不缺人手,更不缺水,白日里还会故意躲个懒,不去和村里人争抢,夜里趁着没人带着小宝去地里转一圈就能完事儿。别人他不管,赵三旺几家他盯得紧,盯梢啥的用不着他们,都抓紧时间多照看地里才是真,免得来年全家要饿肚皮。
堂屋里人多,挤着也闷热,背篓里剩下的红地果,赵老汉一家分了些,然后不客气开口赶人:“都回家干活儿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会儿也要先紧着地里,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没那么多篮子,大家伙就脱了衣裳兜果子,其他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吃又拿的,赵三旺可没那么多想法,高兴得很,还问:“小五他们搁哪儿摘这么多红地果?运气也忒好了,先前我去山沟那片都没瞧见,往年长得密密麻麻,今年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太热,愣是没瞧见一个,给我馋的没招。”
红地果这玩意儿到季了,满山坡都是,一个地儿长,年年去那里都能寻到。唯独今年,嘿,屁都没一个,气人又馋人。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赵老汉作势要把他那份抢回来,骂骂咧咧,“你小子在山里寻到好东西能把地儿告诉我不成?问问问,我让你问!”
一群人乐得不成,这厮是真讨嫌,不撩一句嘴巴发痒。
赵小宝龇着口小白牙跟着乐,她探头看了眼大背篓里的红地果,分的差不多了,她是小娃子,私下给小花她们吃些没啥,但给多了,小花她们拿回去家里人就会过问,可能还要领着孩子上门来道歉。
前头她和娘说小果园里的果子吃不完要烂地了,娘就带着她摘了好几背篓,干脆就喊大人们来吃,吃完再一家分些带回去,爹开口让拿,他们就不会推辞,拿回家去全家都能分着吃。
“拿回家,全分了。”她晃着小脚乐呵道。
赵三旺闻言更不好意思了,深觉自己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了,不由贫嘴:“还得是大根叔会养闺女,瞧给我们小宝姑养的,大气啊!”
赵老汉干脆把背篓里剩下的一家均一点分了个干净,丢下背篓就是一巴掌拍在是他身上:“我闺女你也敢打趣,胆子忒大!”
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
第108章
隔日一大早,赵大山背着迷迷瞪瞪的赵小宝从后山出了村。
山路要难走些,但胜在凉爽,有树林子遮阴,就算叶子落了好些,也有树杈子遮挡,阳光不会晒到人。
经过于家弯的山头,瞧见了好几个鼓起来的新坟包,上头撒着纸钱,前头插着几根烧到头的香烛,风一吹,满山头萧条之意。
赵大山原本想下去仔细瞅瞅,但想到背篓里的小妹,觉得敌人的坟包有点晦气,别晦到小宝了,脚步动了动还是作罢。
“汪!”前头响起大黑子催促的狗吠声。
自从被赵小宝丢到神仙地,这还是它第一次被放出来,整条狗撒了欢,咋都招呼不住,眨个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儿。
有它在前面开路,不用担心遇到人和野兽,前头有啥动静,它也能提前警示。
他们家两条狗都机灵,性子也凶,因都是黑毛发,取了个跟亲兄弟一样的名字,实则半点不搭边,一个四肢短粗,一个四肢修长,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恶犬,对外人不给好脸色,会咬人。
大黑子被关在神仙地,村里人没感受过它的凶残,只有试图去果园摘果子的赵家人才能体会它的“六亲不认”,唯一能压住它的只有赵小宝一个人。
还不是武力压制,纯碎是狗饭威胁。
各村都有属于自己的山,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踏足,等闲也不敢去别人的山头拾柴摘果,运气好没人瞧见也就罢,若是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遇到脾气差些的可能要打人。
山林无主,但村子之间有规矩,东西就算烂在自家地里,外人也还不能伸手去摘,你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打的准备。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像是哪一片长了野果,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年年到季,都有人去守着,一日三趟的走,当初赵大山巡山防流民,就把能找到的野果全都挪去了神仙地。
像野梨树,他翻遍了几座山都没有找到一棵,如今神仙地里那棵还是爹带着小妹在大粮仓的后山挖的。
一路走来,野果子没瞧见,倒是看到不少坟包,尤其李子坝,正在办丧事,唢呐吹得山里都能听见,也不知去世的是村里老人,还是前头抢水打架撑了几日没撑过来的汉子。
赵大山在后山待了小半日,不是看热闹,而是挖树。
李子坝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这个村有不少李子树,他也没挖大树,费工夫,就挖了两棵小树苗。
天气热,人都顾不上,自然没人惦记树,就后山这几棵李子树,眼瞅着再不下雨都要干死了。
大哥挖树苗,赵小宝就挨个给几棵树浇水。
“大哥,李子树要是长在我们村就好了,小宝就能日日给它们浇水了。”赵小宝摸了摸李子树心疼道。
赵大山笑了笑:“没事,大哥挖了树苗也一样,小树活了,大树也会很开心的。”
“嗯!”赵小宝开心地点头。
“汪!”大黑子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伸着舌头直哈气,熟稔地把狗嘴凑到她指尖喝水。
挖完树,差不多到了午时,山下唢呐声儿歇了,能瞧见搭着棚子的那户人家的院里挤满了人,应该是开席了。
山下开席,山上也要吃饭了,兄妹俩没急着赶路,赵小宝从木屋灶房里拿出一盆稀饭,连带着灶台上的凉拌野菜,还有大黑子的狗碗,俩人一狗寻了个遮阴地,吃了一顿爽口的午食。
吃完饭,山下又开始吹唢呐,赵大山把挖树刨得乱七八糟的土给夯实,让小妹收起锄头,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运气好,遇到了另一个品种的刺泡,白泡。
赵大山小时候吃过一次,白泡味道更好,但不好找,小时候摘的那片不知是不是被野猪拱了,隔年进山就没了。
他们之前摘的是红色的刺泡,算是最常见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黄泡和乌泡,他们那几座山没有,还是小时候调皮和两个弟弟翻到别村山头偷摸摘的。
赵小宝没见过白泡,当即是腿都挪不动了,在背篓里一阵儿蹦跶:“大哥,大哥,小宝要,你挖!”
“挖挖挖,必须挖!”赵大山比她还兴奋,把她从背篓里抱出来,再让她从神仙地拿一个篮子,兄妹俩蹲下就是一通摘。
白泡果香味儿浓郁,吃起来更甜,赵小宝边摘边往嘴里塞,吃的肚皮滚圆。
“大哥,好甜呀,这个果子好甜呀,小宝喜欢。”
“大哥也喜欢。我们多摘些回家,到时在溪里湃湃,肯定更好吃。”
“嗯嗯。”
摘了好一阵儿,篮子都装满了,地上还有好大一片。
歇了会儿,他拿出木片就开始挖,这玩意儿不是树,朝着向阳的方向一长一大片,他像当初挖红地果一样准备连土带根挖出来移栽到小果园。想到果园里那满地的红地果,实在有点吃腻了,若是换成白泡,这漫长的干旱季也没那么难熬了。
赵小宝摘累了,也吃饱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宝歇会儿,大哥先挖点苗子,神仙地的土壤偏爱果子,等白泡多长两轮,日后肯定像红泡一样又大又甜。”赵大山满脸笑意,说话时双手不停,一连挖了好些。
这处是个山坡,没有树荫遮挡,赵大山一张脸被晒得黑红,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入脖颈,他时不时晃晃脑袋甩掉流到睫毛上的汗珠,天气是真的热。
赵小宝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又拿出一个空篮子,继续摘果子。
“大哥,小宝不累,还可以摘!”
兄妹俩一个摘,一个挖,忙活得很是起劲儿。果子没摘完,给山里的动物留了些,靠山吃山的人更懂生生不息,挖什么捉什么都要有所保留。
“汪!”久久不见他们动弹,大黑子烦躁直转圈。
“不准汪!”赵小宝从篮子里抓了几颗白泡塞它嘴里,“招来人咋办,我们在别人的山头呢,你不想吃好果子啦?”
大黑子舌头一卷,龇着利齿嚼吧两下,感觉没尝到啥味儿就没了。
赵大山把她抱到背篓里,兄妹俩继续赶路。
山里也不是处处都是密林,偶尔要绕道或抄小路走,顶着大太阳,带着草帽都不好使,热气一股股从地下袭来。
走到一处野草茂密的地界,远远的,好似有一股白烟在缓缓升腾。
“小宝,那是不是烟?!”
山里飘烟,赵大山吓得够呛,没等赵小宝说是,他拔腿就了冲过去,顾不上检查四周,着急喊道:“快,小宝快把院子里的水缸给我挪出来!”
“好!”赵小宝被颠得脑袋发晕,还不忘小手一挥。
山火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家头顶,家中几个小子日日都要去沙地溜达一圈,见着野草长出来就割掉,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发生了山火。可万不曾想,千防万防,自家山头没起火,别人家山头倒是冒起了烟!
好在只是烟,火苗子还没彻底燃起来,赵大山急忙卸下背篓,抬起水缸就把半缸水兜头泼在了冒烟处。
“哗——”
一声响,寥寥烟雾霎时熄灭。
赵大山举着水缸,见不冒烟了,真不冒烟了,他才跟泄了力一样,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连山,真烧起来,树木野草枯败,火星子一撩就是一大片,一处起火,周围这些村子都得搬家逃命。
犹不放心,他让小妹从仓房里拿了把镰刀出来,把起火这一片的野草全给割了。草也没乱丢,全收到神仙地去,回头拿来当柴火烧。
冒烟的地儿也没啥坟包,肯定不是谁家老坟冒青烟,纯碎就是天气热,干燥,太阳晒起了火。
他心头一万个庆幸,运气好,真是运气好,不迟不早,让他们撞个正着。都不敢想,若是没有及时发现,一旦这里起火,别说一缸水扑灭,他都要带着小妹往山下逃命。
想到此,他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小宝,你说咱日日让小五他们进山割草有用吗?我们防得再仔细,手也就这么长一点,管不到别人的山头,火这个东西不像人打架,它烧起来谁都拦不住啊!”
赵小宝感觉到大哥在害怕,吓得攥紧了他的衣裳。
“不怕不怕,这火苗让大哥扑灭了,草都割了,没事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不清到底是谁怕,他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赵小宝见大哥嘴巴都干裂了,递给他一瓢水:“大哥喝水。”
赵大山伸手接过。
刚喝完,小妹又递来一个野梨:“大哥吃梨。”
直到啃完梨,他才感觉剧烈跳动的心口舒缓了下来,山风一吹,虽感觉不到凉意,但没有闻到干柴燃烧的气息,多少让人心情松快了两分。
等大黑子再次跑回来催促,赵大山才把小妹抱进背篓里,心有余悸地在周围转了两圈,确定没事儿,这才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一直耽搁,到桃李村时,太阳都开始往西移。
打探消息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不然啥都听不着,来也是白来。担心大黑子叫唤招来人,把狗子哄到身边后,赵小宝就听大哥的话把它丢回了神仙地,兄妹俩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往山下挪。
许是天热的缘故,村民都不爱出门,愣是没人瞧见有俩鬼鬼祟祟的身影挪下了山,最后藏身在村后的一处密林里。
相隔不远,从树叶缝隙中能看见桃李村的全貌,耳力好些还能听见说话声。
兄妹俩刚蹲下,还没喘口气,就听见山下传来喧闹声。
“回来了!里长回来了!我看见驴车了!”
“快,快去通知几个村的村长,就说里长回来了!!”
第109章
里长从来不知自己这么招人惦记,老远就听见村里嚷成一片,村口更是围满了人。
有人急匆匆朝着驴车跑来,边跑边嚎:“里长!里长你可回来了,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家老三死的太惨了,一张脸被踩的稀巴烂,若不是大家伙脱了他的草鞋,我看见了脚板心的痣,就是打死我我都不敢认那是我家三娃子!!”
“那么俊个孩子,死的没个人样,他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一定要给他讨回公道啊!!”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朝着驴车扑来,驴受了惊吓,当即就要撅蹄子,还好赶车的是里长的大儿子,都是村里人,咋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婆子被驴踢,拉拽之下,坐在板车里的里长没个防备险些被颠到地上。
本就心烦意乱,这一跌把憋了几日的火气都给跌出来了,登时气得张嘴就骂:“吵吵啥,吵吵啥,还没落村就听见吵!真是半刻不得清闲,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不成,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里长大儿好不容易安抚好驴,见婆子没眼色,挡着路不让开,正想发火,车板子就被老爹哐哐敲响,他连忙下去把爹搀下驴车。
颠了一日,浑身都要散架了,脚挨着地,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缓了好一会儿,里长才甩着袖子往村里走,路过婆子身旁时,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里长……”婆子张嘴又要嚎,里长大儿一挥鞭抽在板车上,给她吓一激灵,到嘴边的哭声都骇得咽了回去。
里,里长的脸色怎的那般臭?他丢银子了?
围在村口的村民也发现了,见里长背着手走来,一双粗眉拧的死紧,瞧着像是在为啥事儿愁心。
“里长,您回来了,我,我们……。”几个站在最前头的妇人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她们是家里死了男人、和男人躺在床上吊着一口命的人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里长回来好给她们做主,明明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可对上里长那张黢黑的脸,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人敢上去触霉头。
“嗯。”里长应了声,没做停留,像是没有看见村口围着的人,一路沉默回了家。
赵大山兄妹藏身的位置正好对着里长家,能大致看清他们家的情况,就见人群像蚂蚁,慢吞吞从村子挪到里长家门口。里长进了屋后没出来,他大儿牵着驴进了院,院门没关,但没人敢进去,都在门口守着,一个个跟门神一样。
“大哥,太阳要下山啦。”赵小宝不太关心山下的情况,指着斜斜挂在西边的大蛋黄,整个人缩在大哥怀里。
赵大山这才惊觉蹲了许久,腿都麻了,他赶紧换了个坐姿,活动了一下四肢。
山下一片安静,村民围着里长家的院子没散,期间有人去村口望风,估计是在等那几个村的村长吧?
先前嚷嚷挺大声,他都听见了。
“小宝,天要黑了,你害怕不?要不把大黑子放出来陪你?”理了理小妹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他走了一日,出门时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白胖娃子,这会儿都变埋汰了。
赵小宝想说自己不怕,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诚实,于是点点头:“大哥,小宝有一点点怕,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不要大黑子陪,它爱撒欢,被人发现就遭了,我们现在在躲猫猫呢。”
赵大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担心自己盯着山下入了神,会忽略了小妹,想了想还是道:“小宝,今晚我们可能要一直待在这里了,你现在去神仙地和大黑子商量,如果它听话,你就放它出来陪你耍。”
赵小宝乖乖点头。
怀里一空,赵大山趁机又换了个坐姿,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傍晚这段时间,几乎一眨眼一个样,太阳落了山后,前一瞬还觉得天亮堂得很,后一瞬就感觉暗沉了下来。
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往嘴里丢了个白泡混嘴,赵大山的眼睛一直没从里长家移开。带着小妹就是运气好,一路又是摘果,又是灭火,到了这桃李村,没蹲上半刻钟,嘿,里长回来了!
原来他是真出远门了啊,还以为是找借口搪塞,没想到是真的。
就是这态度瞧着有些不对味儿,赵大山捏着下巴,里长这人吧,咋说呢,虽然没咋接触,但也能品出两分德行,在外人面前端得很,在自己人面前又惯会做面子。
尤其是对本村村民,忒会笼络人心,像前头赵三旺他们来桃李村找里长,想拉个人打听点啥都不成,一村的人齐心得很,全都听里长的吩咐,半点口风不露。一个巴掌拍不响亮,村民听使唤,里长自然要得心,可就之前那个场面,里长目中无人的态度,咋都和“得心”扯不上关系吧?
搁以前,他可能想不到这么多,可这不是爹经常挂在嘴边全家第几聪明,听得多了,他觉得自己脑子也灵光不少,顺着心头那股不对劲儿往下琢磨,认为正常的情况应该是婆子诉委屈,里长闻言大怒,然后派人去找另外几个村的村长,接着商量怎么平息村民的怨气,怎么找他们村的麻烦才是。
不理人?不能够啊!
山里蚊子多,赵大山边琢磨边拍蚊子,不知不觉间,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幕之上,几颗星星散发着亮眼的光。
山下,寥寥几户人家升起炊烟,里长家的院门口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一行人从村外匆匆赶来时,山下都已点起了火把。
“大哥,怎么天都黑啦。”
怀里一沉,赵小宝凭空出现,身边还趴着一条被训得蔫头耷脑的狗子。
许是神仙狗饭吃多了,家里两条黑子都很通人性,大黑子本就是被养来守粮仓的,性子比小黑子要烈些,赵小宝还小,不咋会训狗,只会拧着狗耳朵翻来覆去叮嘱,直到到它嗷呜认怂才作罢。
这不,耽误了好些时辰,出来天都黑了。
天黑就要吃夕食,没等大哥说话,她忙把中午没吃完的半盆稀饭端了出来:“大哥,吃夕食啦。”
“小宝,大哥先不吃,把盆收起来,咱往下些挪,听听他们都在说啥。”几个村都来了人,天黑都没能阻他们的脚步,可见一个个心里着急得很,他怕听落了话,想往下挪挪。
“嗯嗯。”赵小宝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大黑子舔了舔她的手掌心,起身轻快地往山下奔跑,闹出些微动静,驱蛇驱虫。
仗着天黑,兄妹俩胆子大得很,差不多挪到里长家后院的小山坡才停下脚步。
万幸,这片好像没人养狗,一切都很顺利,虽看不见院里的情况,但能听得很仔细。
“说要拦水的是你们,现在闹上门的还是你们!”看着挤在院子里的众人,几个村的都有,乌泱泱大一群,甚至还有身上披着麻的,进门就是呜呜直哭,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上他家吊唁来了,也忒不讲究!
心头本就一团麻乱,被他们这么一闹,里长只觉脑仁突突地疼,也没了好脸色,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几个村抱成团,结果被一个村的欺负,还有脸到我面前来哭,给我捅下这么大一个篓子,我没找你们要说法,你们倒是先嚷起来了!”
“里长,话不能这么说啊,当初你也是同意了的,我们也是看你点了头,这才敢动手断晚霞村的水。”
“就是,你不能不管咱啊!眼下村里人都在闹,一个个赖在我家不走,扬言不给说法那就谁都别想好过,我家门槛都被人用斧头砍得稀巴烂,夜里觉都睡不踏实!”
“我们村还有好几个汉子吊着命,这一口气若是没撑住,后山又要多几个山包,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当初是里长你说的,只要咱们几个村齐心,晚霞村就翻不起风浪,是你这么说,我们才敢做的,如若不然,我们咋能升起这个心思!”
“现在你想撒手不管,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你不管不成!”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人分不清哪句话是哪个说的。
几个披着麻的婆子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嚎哭。
“你们当初说的好听,什么我们人多,晚霞村的人少,他们抢水一定抢不过我们,我们听了你们的话,这才让家里汉子跟着你们去打架,可结果呢?晚霞村死了多少人我不知,我只晓得我儿子死了,他死了!!”
“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你们哄骗我们去当壮劳力,哄骗我们打架!哄骗我们丢命!!我儿子苦苦撑了几日,日日灌水,夜夜吐血,我和老汉求神拜佛还是没能留住他,我还是没能留住我儿子!!”
“他现在还躺在棺材里,我儿子死了!你们都应该负责!!负责!!”
婆子原本是坐在地上嚎,最后直接躺在地上翻来翻去打滚,嚎得撕心裂肺。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于家弯断了晚霞村的水都是于家弯的人跑来村里叫人,村长这才说的。说断了下面的水,他们上面就能多担几桶浇地,现在人家打上门了,要他们打回去。
连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说谁不去,日后就要少担几桶,只能看着别人丰收,自家欠收,隔年要饿肚子……
村长一说,所有人都慌了,这才叫上自家汉子扛着锄头跟上。
可谁曾想,说好的他们几个村已经抱团,人多,一定没事儿!
结果呢?就半日不到的工夫,好生生的人出去,最后抬回来个要死不活的人!
第110章
都是屁!
村长说的都是屁!里长说的也是屁!
她现在就想让儿子活过来,要让晚霞村的凶手偿命,水不是她儿子断的,她儿子就是去帮忙,死的也不该是她儿子!
“里长,你不能不管,这事儿你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婆子在地上滚来滚去,见没人来搀她,她心一横,起身就朝里长家大门撞去,“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里长就坐在堂屋门口,她这么直挺挺冲过来,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好在他儿子就站在一旁,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拽着婆子的胳膊就往李子坝村长所在的方向推:“张嘴死闭嘴死,说话全没个忌讳!你就算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自个回家死去!”
“要说法,你要怎么个说法?人是我们打死的不成?来找我家讨要说法!”
披着麻就敢上他家门,里长大儿脸色难看的紧,有些话他爹不好说,他却是能说:“你们莫怪我说话难听,断水这主意是你们先提出来的,现在出了事儿,也别把锅全扣我爹头上!退一万步说,你们好几村啊,不是一个两个,是几个大村!舀一群人联合起来还干不过一个晚霞村,他们才多少户人家?有几个壮年汉子?亏得你们还有脸上门来叫嚣,若我是你们,这会儿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实在丢脸!”
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骂,几个村长都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
“大侄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桃李村也没好到哪里去,里长就算不替我们做主,也要替你们村的人出头吧?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现在我们水也不敢拦,人也死了,两头落空,这口气咋能咽下?”
“真咽下了,日后晚霞村的人怕不得要蹲在我们头上拉屎窝尿!”
几个村的村长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河口村的村长,他二孙子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见天喊背疼,内脏疼,浑身哪儿都疼,当初那一锄头下去他是亲眼瞧见的,力道重的很,夜里他做梦都是孙子躺在棺材里的画面。
他是真的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掺和这一脚,就算于家弯的拦水,他们河口村也捡不到啥大趴活,离得远,就算河里蓄水也蓄不到他们村去,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被人一挑征兵的话头,心里顿时就不平了。
可眼下后悔也晚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想个办法平息村里人的怒火,人命关天,少死几个,还能说是自己命不好,可死的太多了,就算想拿话头把人堵回去,一张嘴也说不过好几张,全都跑来他家哭,要说法,日日吵得人脑壳痛,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里长,我们是和你一条心的,眼下就要你一句话,这事儿管不管!”河口村村长发了狠,也不顾他是里长得罪不得了,“若你不管,我们就只能去县里报官了,这件事我们兜不住,那就只能找有本事的人来兜。断水一事是经了你的允许,你是知情人,到时闹到公堂上,供出你来,你可千万莫要怪罪!”
这是赤裸|裸的危险,你不管,我就告,你是里长,事情真闹大了,你也跑不脱。
另外几个村的村长连忙附和:“里长,我们和你一条心,但你也不能让我们寒心,真闹开了,谁都落不着好!”
赵大山啃着饼子,虽然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况,光听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话都觉得热闹。
低头见小妹在打哈欠,干脆把她抱怀里,手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的后背。
不多时,耳边响起呼噜声。
“一个个都长本事,开始威胁人了。”就听里长冷笑一声,随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你们威胁我,不把我当里长,可我还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想和你们说说我这次去县里都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老友告诫了我什么!”
河口村村长看着砸到自己脚下的柴刀,一颗心跳得厉害,没想到里长突然朝他发难。
“一个个张嘴闭嘴晚霞村,晚霞村,眼里就只有晚霞村!实话与你们说,我这趟去县里不是为了躲谁避谁,是我接到了老友递的信儿,邀我去县里一聚!”
“这一去,你们猜怎么着?外头已经彻底乱了套!”
“我们庆州府,乃至大半个大兴朝,各处都在干旱,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大旱,庄稼被干死,井里不出水,不知热死渴死了多少人,好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逃荒的迹象!”
里长指着他们,气得胸口起伏,敢拿报官来威胁他?一群蠢货,简直不知所谓!
院里安静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尤其听到有些地方已经大旱,众人更是心头一紧。
“逃荒?咋就开始逃荒了?”
“是哪个州府的人往哪个州府逃?有没有难民往咱们这里逃?不行啊,我们这里也没有多少水,千万不能让难民过来!”
“咱们这里有流民,流民和大旱一样要人死,难民不会往我们这里跑。”
“井里咋会不出水呢?就算咱们这里日日大太阳,老井还是会往外冒水啊,难不成大旱的那些地方比咱们这里还热?”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惧颤,哪里还惦记什么晚霞村,报仇。
“何止大旱,外面都有起义军了!”
里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再次缓缓坐下,不顾一群听见起义军而面露惊慌的蠢货,接着道:“逃荒的多了,世道自然就乱了,世道一乱,有本事的就揭竿而起。我听到的消息,外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起义军,他们打着什么‘斩恶龙’的旗号,想要推翻朝廷,说是……”
里长说到这里顿了顿,焦躁地直跺脚,有些不太敢往下说。
满院子的人,包括后山坡竖起耳朵偷听的赵大山都屏住了心神。
“是啥啊!里长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我们都是自己人啊,有啥说不得的!”
“这话你们左耳听,右耳就赶紧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你们千万不要传出去。”里长沉声警告了一番,这才竖起手指指了指上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他德不配位,上天不满意他,这才年年降下灾难!”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没听懂他在说啥。
“里长,你在说谁德不配位?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和咱打啥哑谜!”于家弯的村长着急道,真是,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让他出面收拾晚霞村,他扯什么难民,说句难听话,外面再乱和他们又有啥关系?他们庆州府本就是个蚂蚁窝,早就被流民捅穿了!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里长又气又急,感觉和他们说话十分费脑子,就这群人还想去县衙报官,就算他敞开手不管让他们去,他们敢吗?还威胁上他了!
“皇帝知道吧?整个大兴朝都在说咱们的陛下不配当皇帝,自从他上位,这天下不是雪灾就是地动,北边灾完南边灾,今年更是骇人,大兴朝一半都在干旱,不知死了多少人!咱们南方还好些,有山林,就算热,好歹也有树林子挡着,河里的水也还没被干出河床,老井也还在出水,北边的百姓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往外面逃难了,那个方向多平原,几个月不下雨,地里早就裂出了大缝,百姓没有水喝,渴死了大片大片的人……”
“没本事的人逃荒,有本事的反抗,这不,北边的百姓率先起义,这些话就是从北边传出来的,说都是因为皇帝占了不该他坐的位置,上天发怒,这才降下天灾!”
“我们老百姓全是受了皇帝的连累。”
“他不是真龙,他是恶龙!”
里长半真半假的说,假在于,他其实是去县里托人给儿子送东西,真在于,这些都是他亲耳听见的。在县里待了这么些日子迟迟没回来,就是在等儿子的回信,打从去县里第一日,他就听到了这些消息,心里实在惶恐,就想问问儿子府城的情况。
这不,昨儿收到回信,连夜就叫大儿赶车回来了。
“我家老二说了,朝廷已经派人灭了两拨起义军,可眼下大旱,反的人就跟那雨后春笋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往外冒,朝廷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这个传言如今已是天下皆知,老百姓都让皇帝让位呢!”
就连他听到这个传言时,都忍不住想,要是陛下能让位就好了,只要他让位,找个得上天青眼的皇子或王爷当皇帝,不就没有天灾了吗?
老百姓受的所有苦,都赖皇帝啊!
他就该自觉让出位置给别人坐。
可想归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老百姓分家都会为了几间屋子大打出手,何况是皇帝。自古以来,就没听说哪个皇帝会因为传言而主动把屁股底下的位置让出来给别人坐,除非是被人拉下来,不然没可能!
所以,皇帝震怒了,杀了好大一批妖言惑众的百姓。
这些都是他二儿子回信说的,他人在府城,知道的消息自然比他们多,他还说庆州府要打仗了,因为陛下生气了,有个不要命的官上书让陛下退位,让他的胞弟成王即位。
不要命的官说:既然上天不满陛下,那陛下就要反省,不如退位让贤,大度一些,让成王来当皇帝,反正你们是亲兄弟,一母同胞,亲的不能再亲。如此,既能对上天交代,又能平息民怨,简直两全其美。
结局当然是人头落地。
不止如此,陛下连成王也恨上了,觉得是他从中作梗,不然兄弟好几个,为何偏偏提议他当皇帝?
于是,原本不想插手庆州府流民乱象的成王,被迫接了一道旨意,让他立马平复庆州府,旨意的最后还附上一句太后病了,要把她们母子接去皇宫侍疾。
明着是尽孝,实则是当人质。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这事儿若是办不好,成王一家就要一墙两隔、甚至阴阳两隔了。
连太后哭到真的病了,都没能挽回局面。
老二说,成王已经回了封地,但皇帝不给人也不给钱,逼得成王前几日给他们递信儿,说是要联合他们府城兵里应外合,一举剿灭流民。
定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里长颇有些心累,弯弯绕绕说不清,只道:“我家老二说,半个月后就要打仗了,邻州的王爷来帮我们庆州府杀流民,到时窝藏在四方的流民定会狗急跳墙,叫咱都缩在家里,先躲过这阵儿再说。”
“老二还说了,指不定这回打完仗,剿完流民,他们就会被放回来。”
“到时你们被征走的儿子男人全都回来了,就算要找晚霞村的人报仇,那也先等着。眼下你们打不过,但上过战场,杀过流民,见过血的儿子还能打不过?”
“外头世道已乱,处处都在吃人,人人都在丢命,死了儿子的也别嚷嚷,一句话说完,都是命!”
“都回吧回吧,回去安生待着,守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你们心头要清楚,如今不晓得有多少难民正在往咱南方逃。你们不把庄稼看好,饿着肚子,回头咋和北方的难民拼?那些人长手长脚力气大,你们想要守住自家的田地房屋婆娘儿女,只有肚子吃饱才有力气反抗!”
“眼下莫要计较太多,先活着罢!”
“活着才能有机会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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