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赵小宝扬起小脑袋,眼神忽闪忽闪望着爹娘,等夸。
娘经常嘀咕神仙地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干活儿都没个能搭把手,一点不方便。现在可以啦,爹干活儿的时候,她可以把娘也带进来,然后她和娘一起看爹干活儿,和爹说话,嘿嘿,爹肯定好开心的。
她爹开不开心不知道,王氏是真开心了,当即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蛋,那是夸了又夸,然后才道:“今儿是小宝的生辰,没想到圆的是娘的梦。乖宝,神仙地咋突然能带两个人进来了?对你有没有影响?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方便是方便了,可她更担心突然变化会不会影响到闺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小娃子都贪睡,这是正常现象,但她老觉得小宝比别的娃子更爱睡觉,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有时甚至要睡到中午才能醒来,咋叫都没反应,若不是能听见呼吸声,都能把人吓死。
就好像她在别的地方使了大劲儿,需要睡觉才能补回来。
“没有呢,小宝好得很呢。”赵小宝哐哐拍着小胸脯,龇着小白牙傻乐了会儿,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爹娘走到桃树下,指着枝丫上那两棵小拇指大小的小桃子,“爹,娘,你们看,又长桃子啦!”
老两口一抬头,就见仅剩的那个仙桃旁,不知何时又结了两个小桃子,特别小,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桃树原本结了三个桃子,一个在地动时摘了切成薄片喂了当时被房梁砸到脑袋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二癞春芽和吕寡妇,一个是赵大山中毒,赵小宝自己吃了一半,给她大哥喂了一半。桃仁她还留着呢,偷偷在桃树旁挖了个坑埋进去,不知听谁忽悠的,说这样就能长出新的桃树。
新的桃树当然没长出来,但桃树上又结了两个小青桃。
第三个桃子就是树枝上那个圆润胖乎的粉嫩大桃,长得真就跟仙桃一样,又大又圆,桃尖尖连带整个桃身都泛着粉嫩嫩的颜色,散发的香味浓郁到在刚开的四亩那头都能闻到。
第一个桃子,当时还未成熟就摘了,那味儿赵老汉到现在还记得,和眼前这个成熟的大仙桃相比,就是公主和丫鬟的区别。
他原本还暗自懊悔过,成熟了再摘多好,肯定效果都不一样。这桃子如此不凡,这辈子怕是只结这三个了,早知道就省着吃,留在关键时候救人才好。
后来看见闺女那胖乎圆润的脸蛋,他才默默释然,啥关键不关键的,小宝的东西她想吃就是关键时候。救啥人啊,有那个命数,阎王把钩子拴着你脖子都拽不走,命薄的就算啃了一个桃子还是得死,不能啥都指望桃子,这心态有问题,不好。
结果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了,树上又结了两个桃子,他那个颤抖的心啊,激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说服归说服,如果摘了还能结,源源不断有新桃子吃,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不愧是他闺女,小神仙长本事了,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好好好!
“小宝,这两个桃子不会又要长三年吧?”含情脉脉望着那两个小青桃,“就算三年也没事儿,咱等得起,只要愿意结就成!”
“不知道呀,慢慢长嘛。”赵小宝仰得脖子疼,干脆不看了,拉着爹娘就想去四亩新开垦出来的地,“爹,娘,等新桃子成熟了小宝摘给你们吃,多吃桃子,不生病,长命百岁!”
“好好好,爹要长命百岁,一直陪我们小宝长大。”赵老汉笑得非常不值钱,顺着闺女弱小的力道跟着她往田坎走,又忍不住说起老黄历,“小宝是爹的幺儿,爹也当过幺儿,不过爹比小宝运气差些,你爷奶走的早,我没咋享过爹娘的疼护,你几个伯伯伯娘都不咋做人,不是好东西,连儿女孙子都教不好,爹在他们手头吃了大亏。虽然你几个哥哥嫂子侄儿不像他们,眼下瞧着也不错,性子憨厚老实,但哥嫂再好都比不过爹娘,人都有小心思,这是正常的,爹娘心里都有谱,也不怪,只能尽量把水端平……我吃过的亏,不想让小宝吃,所以爹要多吃桃子,要多陪小宝,等小宝长大了,有更大的本事了,没有爹娘在也能过好日子了,爹才能放心闭眼呢。”
田坎上,一家三口慢慢走着,风扬起了碧绿的秧苗,吹散了细碎的话语。
这片天地只有他们,赵老汉也说出了在外头绝对不会透露的内心话。
这些话若是叫几个儿子儿媳听见,一个个都要抹眼泪了,觉得爹不信任他们会对小妹好,把他们想坏了。其实就是不咋信任,赵老汉这人有点小心眼,主要是他自己就吃过这个苦。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王氏也没插嘴,知晓他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苦。
赵小宝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牵着爹的大手,笑得傻乎乎:“爹,小宝一定多给你吃桃子,多长本事。”
“好好好,爹相信小宝。”赵老汉欣慰极了。
“那爹要放心闭眼睡觉呀,打鼾的声音小一点,都吵到小宝了。”
闺女的话语天真烂漫,逗得赵老汉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掌来回揉着她的小脑袋:“爹的小寿星要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不愁事儿,睁眼就有衣裳穿,有饭吃,有银子花。劳累的事儿就交给别人去干,咱这辈子啊,享福就好!”
这是日渐苍老的爹,对刚落地几年的幺女最深切的祝愿。
她生来不凡,本就该享福。
王氏晃了晃被闺女抓着的手,笑着道:“你爹把我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娘没得说咯。”
“娘有的说,娘说最喜欢小宝!”赵小宝仰头期待地望着她。
“哈哈,娘最喜欢我的小宝。”王氏大笑,摸了摸她的小脸,“要永远健健康康呀。”
“嗯!”赵小宝用力点头,她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永远听爹娘的话。
说话间,已经走到刚垦出来的四亩地。
一家三口坐在田坎,左边是爹,右边是娘,赵小宝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开心地小脚晃荡,她好幸福呀。
小手一挥,手里出现一个装满红地果的小篮子,王氏和赵老汉也不客气,一人抓了一捧,边吃边商量日后的事情。
大旱暂且不去想了,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扛。
王氏道:“等天气暖和些,外头也要准备春播了,无论是不是今年大旱,庄稼还是要继续种,没得为还没发生的事连日子都不过了。”
“倒是山火和野兽下山,咱得想个法子。”王氏把嘴里的果皮吐掉,“我是这般想的,等春播后,让小五他们几个去把起火的那片林子的野草给割了,反正家里日日都要进山找柴,不如就让几个小子忙活这事儿。还有咱们屋后的树也砍些,空出片地来,山里一定不能起火,对咱家来说,这事儿比地里缺水还要严重。”
赵老汉点头,把剥了皮的果子塞到闺女嘴里,见她吃下,又拿了一个开始剥:“让村里的娃子也跟着一道,二癞驴蛋大狗子他们,一个调皮的不行,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回头我去和大河他们几家说一声就成了。先把咱屋后头这片给割了,再割沙地那一片,不行再砍些树,反正不能烧起来。”这活儿不轻松,野草这玩意儿今日割,明日就又冒出来一茬,他们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用这种蠢招。
管它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
“至于下山的野兽,也不能干看着,小宝没有梦见野猪伤人,狼也只霸占河边,但这玩意儿吓人啊,村里娃子多,指不定没防备就被叼走一个。”不但狼吃人,野猪也吃人呢,它们都下山了,没准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也会下来,大旱若是严重到山里都找不到一滴水,到时就不是村子和村子之间抢水这么简单,而是人和人抢,野兽和野兽抢,野兽和人抢,“咱家要不要建个扎实的外墙?建高一些,野猪撞不倒,狼翻不进来。”
“建倒是可以建,但现在不成,会引人怀疑。”赵老汉想了想说,“先等等,看那场大雨是不是今年下,如果是今年,就在夏日之初建,村里若是问起,我们就说看天气不对,担心野猪下山,我们家在山脚下,家里娃子多,不放心。”
王氏点头:“成。”
赵小宝捧着装满野果子的小篮子,时不时被爹娘投喂,乖乖听他们说话。
“大旱的事不好和村里说,亲家那边也不好开口,现在多挖个水井又太扎眼了,小宝说最后老井都不出水了,新挖也没啥用。”赵老汉叹气,“回头和大河他们说一声,别的不论,粮食一定要多囤,最好把家里剩下的新粮全换成陈粮。还有几个亲家,让老大他们各自带媳妇回趟娘家吧,说说粮食的事儿,有就换,粮食也藏紧点,莫要借给旁人,若真大旱了,地里还不晓得是个啥光景,就怕颗粒无收。”
去年天时好,收成不错,今年就饿不着肚子。若是今年收成不好,那明年就过不下去了。
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只有卖新粮能赚些银子,日常花用就是这么省出来的。三个亲家都是勤快老实人,去年征兵后给他们递了信儿,今年新下的粮食不要卖,都留着,他估摸着都听了话,但也怕家里妇人忍不住去换了钱。
妇人家掌管一家吃喝花用,娶媳妇嫁闺女,样样都要钱,眼睁睁看着钱匣子只出不进,心里肯定着急。可这几年眼见日子会更难过,粮食一定会缺,今年卖了,明年地里庄稼收不上来,镇上的粮铺恐还会大涨。
商人逐利,天灾人祸伤百姓,但肥他们啊!
赵老汉怕到时有钱都买不到粮,到那时候,半袋粮食都能买个青头姑娘当媳妇了,穷人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王氏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干脆利索道:“明儿就让老大他们带着媳妇回去,再叮嘱一下儿媳,让她们自己和老娘说清楚好歹。”女婿的话不一定好使,但亲闺女说的话一定有用,虽然不能摊开明说,但妇人家有妇人话的说道,相信几个亲家母会上心。
若这件事不提前通气,明年没得粮食吃,亲家肯定会上门来借粮。真到那一日,他们家肯定会借,不过自家就能把事情办好,那最好还是不要有那一日,互相帮衬是应该,但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明面上他家日子也不好过,不能拿出太多东西。
至于儿媳妇们会不会胳膊肘往娘家拐,王氏从来没担心过,拐才正常呢,对自个亲爹娘都不关心的闺女还能是啥好人?
她宁可多费点心,和亲家维护好关系,为的也是儿媳妇和孙子。要想儿媳妇从心底里尊敬你,你这个婆母也要当好啊。
利益能使大家绑在一条船上,但真心才能让彼此互相交托,她坚信这一点。
她愿意为了儿媳和孙子拉亲家家一把。
商量好这件事,然后又说到买牛。
等天气暖和,不止外头要春播,面前这四亩地也要准备育苗平地了。
既然晓得大旱要缺粮,自然要多多开荒种地了。
“咱家有这个条件在,那就尽量多开几亩荒地,只要粮食多,粮仓堆得满,管它什么大旱还是打仗,咱都不怕。”王氏道:“小五他们去后山割草,家里就少了几个劳动力,你前头说要买牛,我琢磨了一下,可行,买一头帮着开荒耕地,你们爷几个也能轻省些。”
“就是这牛买来应该咋整?放外头还是神仙地?”
朝廷对耕牛管控严格,买牛要去官府报备,可能还有负责这方面的管事会来村里检查牛,除了老死病死的牛能杀,其他情况一律不得杀牛。就算牛老到不能干活儿了,你想趁着它还活着杀了吃肉,那也是犯法的,若是被人告到官府,打板子蹲大牢少不了。
严重的可能还要被判死刑,甚至流放充军,可怕的很。
当然,农户人家一般也不会杀耕牛,一是不敢,二是舍不得。娶个媳妇才几两银子,买一头牛就要十几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牛比人还要值钱。
杀牛,那跟要全家人的命没啥区别。
“当然放在神仙地,放外头干啥?咱家这么多壮劳力,就几亩地,哪里用得着牛。”赵老汉虽然很想和乡亲们炫耀,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若是前脚把牛牵回来,后脚就有人嘀咕他颠了。
就他们村这点地,真的,牛来都屈尊了。
屁大点地,多懒的人啊,还指望牛干活儿!
王氏也觉得放在神仙地好,但问题就是:“若是有人下来检查牛咋办?咱还能突然把牛放出来啊,放出来村里人问起咋办?咱咋说?”
赵老汉也被难住了,犹犹豫豫道:“咱村这么偏,报备一下就得了,不会真有人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下来检查吧?”连征兵的兵爷都嫌太远,一来一回不划算呢。
王氏看着他,赵老汉也看着她,这谁都不敢保证啊!
“娘,还要买驴。”赵小宝拽了拽娘的衣裳,撒娇,“爹答应小宝了,要买牛买驴。”
驴啊,置办家当不是小事,尤其是牛和驴这等花销大的物什,动辄就是十来两银子。王氏掐着手指算了算,也行,驴性情温顺,能爬山,能驮重物,像是秋收这等赶天时的时节,谷子打出来能让它驮去晒谷场,何况面前就是四亩刚开出来的地,日后还会开更多,虽然眼下能一次进两个人了,但神仙地的晒谷场在悬崖,无论是从地里担谷子过去,还是晒完担谷回来,都不是一个轻省活儿,有头驴帮忙能轻松好些。
驴可以放在外头,架上板子就是驴车,虽然他们村这条路驴车过不去,但没准日后能用上呢?
毕竟他们父女前头从石林镇回来说过,石林镇的大户人家都要举族搬迁了。
假使,假使府城兵打仗打输了。
王氏抚着疯狂跳动的心口想,庆州府要是完蛋了,百姓的日子肯定没法过,到时所有人都往外头跑,他们家肯定也要跑啊。
留下来的只会更惨。
“买!”她摸了摸闺女的脑袋瓜,看向老头子,下定了决定,“不管了,先买了再说,若今年就是大旱,谁还有心思下乡来检查牛,怕是都忙着守水井去了。”
小宝可说了,镇上和县里打水都要排队,有专门的人守水井呢。
赵老汉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谁能日日下乡盯着你不成?这又不是县衙统一买来划分给哪个村的官牛,这是他们自己掏银子买的,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不是自个的东西,总归没那般上心。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买牛,买驴,不在潼江镇买,去最远的石林镇买,这般不容易遇到熟人,方便把牛放到神仙地。
“我们家要有牛有驴啦!”赵小宝笑得脆生生,挥舞着小手,“好耶!”
“哈哈。”又一桩心事放下,对未来也有了安排,赵老汉心情也跟着舒坦,一把年纪没个正形学闺女挥手,“嚯嚯嚯,老汉我终于要有牛了!”
王氏撕开果皮,轻轻咬了一口抿甜的红地果,失笑摇头。
罢了,未来如何管不着,过好当下就成。
“走啦。”她拍拍裤腿起身,“再不出去长寿面该坨了。”
第92章
朱氏煮好长寿面,在灶房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进屋去叫也没见着人,娘没影儿也就罢,许是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可咋连爹都不见了??
“小五,你阿爷是不是出门了?”顺手把小妹踢成一团的被子叠好,摆正枕头,还整理了一下床铺,朱氏单膝跪在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问蹲在屋檐下吃朝食的儿子,“你奶你姑都不在屋里,你去村里找找,让你阿爷回来吃朝食了。”
“阿爷没出门。”蹲在狗屋前和小黑子一起喝粥的赵喜头也不抬道:“我一直在院子里呢,没看见阿爷出门。”
“那人呢?”
“在屋里呀。”
屋里没人啊!
朱氏从床上下来,刚准备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动。扭头一看,好么,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还以为爹去村里了,正想让小五去找呢。”朱氏一时没察觉到不对,看向正在给小妹穿衣裳的王氏,笑着说,“娘,长寿面煮好了,快带着小妹去吃吧。小五他们嚷着饿,已经在吃朝食了。”
“饿了就吃,不用等。”
刚开春,早晨还是有些冷,在神仙地没啥感觉,出来就凉飕飕的。王氏给闺女穿了两件内衫,外头又套了一件新薄袄,这个冬日他们家挺好过,去年买的棉花排上了用场,几房都做了新棉被,新冬衣,棉花塞得足足的,夜里睡觉半点不觉得冷,暖和得很。
前两日把厚实冬衣棉被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袄,太厚实穿着干活儿会出汗,被风一吹反倒容易生病。
赵小宝一个小娃子也不喜欢穿太厚,影响她躲猫猫,和小伙伴耍都跑不动,撒娇又生气嚷着也把冬衣彻底脱下了。
穿好衣裳,赵小宝滋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见哥哥们端着碗,一个站在院子里吃,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还绕到了屋后山坡上,侄儿们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吃朝食一个都不落桌的。
“大哥二哥三哥,小宝起床啦!”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着腰大声道。
“哎哟,咱家小寿星起床啦。”赵三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筷子往碗里一扎,单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摸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铜板递给她,“来来来,三哥先来,小宝今年五岁,五个铜板哈,愿我们小宝一生顺遂,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赵小宝激动地小脸通红,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三哥。”
在山坡的赵二田也下来了,他嘴笨,和大哥也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小妹,也是说着祝福的好话。
“乖乖的,好好长大。”他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赵大山也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小寿星,平平安安的。”
“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又是十个铜板,双手都要捧不下啦,赵小宝肉眼可见的高兴,声调飞扬。
朱氏她们瞧见,也回屋拿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帕子头绳之类的小物什,逗得赵小宝哥哥嫂子叫个不停,满院子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小宝,可劲儿长啊,明年就是六个铜板了。”赵老汉端着碗吸溜着稀粥逗闺女,“一年加一文,活个一百岁,光是礼金都收不完。”
“哈哈,到时大哥给不了了,就让你大侄儿补上,总归不能让我们小宝过生辰收不到零花钱。”赵大山接茬道。
赵小宝小心翼翼把哥哥们给的铜板放到钱袋子里,她的私房钱就是这么存的,平日里娘给几文,过生辰时哥哥给几文,攒了整整五年呢!
她可有钱了!
心满意足,她挨个蹭蹭哥哥嫂子们,亲热完,乖乖去堂屋吃长寿面。
面汤是昨日下午熬的骨头汤,面条擀得又细又长,两个金黄的鸡蛋卧在面上,略漂浮着油星的骨头汤撒上些许葱花碎,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拿起筷子,挑了一撮面,桌下晃动的双脚暴露了她此时有多快乐。
今日天气不错,居然出了太阳。
吃完朝食,后背都出了汗,赵小宝先去找大嫂,朱氏给她垫了块汗巾,然后才放她去村里耍。
万物开春,田里后山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猫冬几个月,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时,村里好几个妇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再过些日子,村里又会有新的一群小娃子呱呱落地。
年年后山都有新垒的山包,年年村里都有婴儿啼哭,人不再是那些人,村子却还是那个村子。
天气好,村里也热闹,汉子们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妇人端着装满衣裳的木盆结伴去河边洗衣裳,男娃们更是成串的满村跑,闹出的动静比谁都大。
几个老头坐在村头大树下商量去周家村捉猪崽,就这事儿,他们一直拿不定主意。他们想养猪,养上一年,到年尾卖给周屠夫的婆娘也能赚个几两银子,周屠夫和他儿子虽然被征走了,但他婆娘和儿媳都是有本事的妇人,顶了上来,继续收猪开铺子买猪肉。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又被流民嚯嚯了一层皮,如今两个裤兜一样重,娶媳妇都掏不出钱了,一个个心里都急得很。
想养猪,又担心养了又是一场空,白白便宜了别人。
看见赵小宝慢悠悠走过来,小身子还没榕树大,扑过来就抱着树皮一顿蹭,赵山坳忍不住逗她:“小宝,咋还亲热上大树了?我要没记错今日是你生辰吧?你娘有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吃?”
“吃了呢。”赵小宝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春天的大树叶子绿油油的,梦里的大树光秃秃的,都没有衣裳穿了,好可怜的。
一阵风吹过,一张树叶落在了她的头顶。
赵小宝摸下头上的叶子,咧嘴嘿嘿乐,扭头看向几个村老:“山坳叔,你要养猪呀?”
赵山坳笑得豁出一口烂牙:“是嘞,想养两头猪,过年也有个盼头。小宝,你爹在家没?你爹有见识,我们想问问他今年能不能养猪。”
“小宝,你家养猪不?”李来银也问她。
他也是被流民和征兵搞出心理阴影了,前者没听赵大根的话,结果损失惨重,后者不但听了还配合了,全村就一个没少。养猪不是小事,他生怕自作主张回头又要吃亏,还是想看看赵家养不养。
赵小宝捏着树叶,要去找槐花耍了:“爹待会儿要去大河叔家。”说完蹦蹦跳跳就走了。
小娃子说话就是费劲儿,有头没尾的,赵山坳无奈了。
好在没过一会儿,赵老汉过来了,瞧着正是要去李大河家,他忙杵着拐杖起身,抬手招呼:“大根,这儿,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啊。”赵老汉脚步一顿。
“哎哟你过来嘛,过来坐会儿!”赵山坳一个劲儿招手,赵老汉看着他那张橘皮老脸,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几个老头挪了个位置出来,赵老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咋了?有啥事儿赶紧的,我还要去大河家呢。”
“你去大河家干啥?”赵山坳从身上摸了把煮好的板栗递给他,“就是想问问你养猪的事儿。”
“你也晓得,现在轻易不敢出门啊,冬日那会儿不敢去镇上码头扛大包,生怕被抓走,镇上的零工活计也不好找,轮不到咱。去年冬天还不咋冷,怕是连柴火都卖不上价钱,咱村汉子都是些没出息的,没啥大本事,只会养猪种地,一年到头就指望在这两头上赚点钱。”赵山坳这几日愁的上火,“去年的粮食也没卖,外头征兵不敢出去,猪也没养,胆子大敢养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今年瞅着还成,刚开春就暖和了,河边野草快要比人高,没养猪就没割草,我寻思今年得努把力啊,养两头猪赚点钱,明年日子才能过起来。”
家里的小孙子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他是真的犯愁。
王铁根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几个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今年能不能养猪啊?”
去年养了猪的都亏大发了,捉猪崽花了几钱银子,劳心费力日日割猪草,煮猪草,累死累活养了几个月,最后人财两空,他们是真怕了。
“真问我啊?”赵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用嘴咬开板栗口子。
“还能有假不成?!”赵山坳是个急脾气,拍着大腿,“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养!不能养我家就再歇一年,能养我今儿就去周家村问问有没有猪崽。”
另外几个老头也是这个说法,让他别藏着掖着,一句话了事!
“别养。”赵老汉嚼着板栗,糯糯的,还挺甜,“鸡也少抱两窝,若是有时间,就去镇上把粮食换了,多换点存粮藏地窖里。”
几个老头心一拧,想问个原由,赵老汉却是那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说了。
“是不是又听见啥信儿了?”赵山坳心头惴惴。
赵老汉起身拍拍屁股,闻言横眉竖眼:“啥信儿不信儿的,我都没出门呢!反正我家今年不养,你们养不养我可管不着,只是到时别来我跟前哭啊,我烦。”
说完就走,留下几个老头骂骂咧咧挠头抠脚丫犹豫不决。
过了一个冬,仓房里的粮食也算不上新粮了,镇上粮铺挑得很,他们眼中的新粮是秋收后那批,就算现在拿去石林镇换,可能也没有一斗换三斗的价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赶不上趟啊,当初时间紧迫,三地他们第二趟回来就遇到了征兵,那阵仗要吓死个人。就算入了冬,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们也不敢出门,怕被抓呢,都惜命得很。
这就耽误了,新粮没卖上,更没换上,眼下无论是卖粮还是换粮价格都要被压。
大根明知道现在换粮不咋划算,可还是让他们去换。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连连叹气。
“走吧。”李来银率先起身,“去通知村里人,今年都别养猪了,要换粮的都赶紧去换,不愿意的就算了,只是日后有事莫要舔着脸上门来借粮。”
“真不养猪啊?”周富贵还有点不甘心。
“你养呗,反正我不养。”李来银冷哼。
“……算了,我家也不养了。”他担心自己养了,回头就是他周家族人死一大片,李来银这死老头子吃了亏,居然不贪心还变机灵了!
村里一片咋咋呼呼时,赵老汉父女俩正坐在李大河家的院子里啃板栗吃。
赵老汉上门说让他们几家的娃子去后山割野草,砍树,李大河也没问为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道:“你们屋后好在是有个山坡,若是没个山坡在,就说那些青杠树,长得又高又密,大风大雨天要是树被吹倒了怕是能砸到房子。”
为啥村里人都不乐意住在山脚下,夏日是凉快,太阳晒不到,但风雨天危险啊,尤其是大风吹起来,人都不敢待在屋里,很容易出大事,往年就有树倒了砸到房子砸死人的经历。
“上次吃酒我就想说了,你们屋后那片林子该砍一砍,太危险了。”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把屋后那片林子清了清。就说上回吃的野猪肉吧,其实也是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捉的,我心里也是担心,老弟你晓得的,我家娃子多,处处都要防备着些,住在山脚下危险啊。”赵老汉提前透个信儿,“我还想围个院墙,能防野猪的那种,又扎实又高,趁着现在不忙,我就想着让娃子们帮个忙,大的青杠树就算了,回头我和大山他们砍,让他们先把我家后山那片的小树野草给砍了,能烧的当柴火,不能烧的回头留着也有用。”
“说啥帮忙不帮忙的话,给他们找点事儿做才好,免得一天到晚就晓得上山下河,你是不晓得,他们胆子大的要翻天,这么冷的天居然敢下河凫水!”李大河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捡起脚边的草鞋就朝大狗子丢去,“这个天气下河亏你们干的出来,水里多冷不知道?!一个个不惜命的东西,再让我晓得你们造命,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大狗子躲闪不及被丢个正着,抱着他阿爷的臭鞋,又委屈又忍不住犟嘴:“一点都不冷,阿爷,今年下水都感觉不到冷。”
他是真委屈啊,他又不是傻子,水里冷他下去干啥,就是知道不冷才下水:“不信你去问驴蛋,驴蛋也下水了,他也说水里不冷,比去年暖和多了。”
李大河听完捡起另一只草鞋继续丢:“驴蛋都被你大柱叔打的在床上躺了两日,原先多听话个娃子,现在被你们兄弟几个带的稀坏!”他气得要死,自家孩子不听话就算了,还把别人家孩子带坏,这回好险是没出啥事儿,回来两碗姜汤灌下肚,万幸没起风寒。
他都不敢想,要是驴蛋出了事儿,他该咋跟大柱两口子交代!
这糟心娃子,下河凫水都是他出的主意!
一旁的赵老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大狗子,这会儿凫水真不冷啊?”
“不冷。”大狗子抱着两只草鞋,瘪嘴,“就刚下去的时候有点冷,游两圈身子就暖和了,水里暖洋洋的,和刚入夏一样。”
他们村外有条河,男娃子从小就被阿爹阿爷带着凫水,少有旱鸭子,爹娘也不咋拘着,尤其是夏日,天气热的遭不住,泡在河里舒坦的很,都愿意下水。
那日大狗子和驴蛋他们在河边下竹篓子,小五他们要捉鱼的事儿他们也知道,虽然不知道他们捉来干啥,但都是好兄弟,当然要帮忙了。一开始不想碰着水,怕凉手,结果驴蛋去扯水草,说一点不凉,手伸进去还感觉暖呼呼的。
他有些不信邪,最初是手臂伸到水里,最后干脆脱了衣裳下了河。
然后就被他阿爷抓个正着,回家被爹娘用棍子轮番伺候。
大狗子偷偷看了眼龇牙咧嘴咬板栗壳的小宝小姑,心说自己可义气了,被揍得哇哇大叫都没说下水是为了给小五抓鱼,嘿嘿。
赵老汉嘴皮子有点哆嗦,板栗都吃不下去了,食不知味啊!
他抬起一巴掌拍在老兄弟身上,都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安排:“听我的,叫上全子他们,抓紧在春播之前把粮食全换了!大萝卜家没汉子,秀红一个妇人家担不了太多粮食,你们几家商量一下咋整,帮忙安排一下。”
说完抱着大胖闺女,抬手招呼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狗子,去隔壁喊上驴蛋他们,你大柱叔若问起,就说大根阿爷让驴蛋几兄弟帮忙干活儿。”
今年大旱八九不离十了,还等啥下雨啊,赶紧的砍树吧!
第93章
赵老汉心头火急火燎,一刻都坐不下,兜里揣着冯氏抓给闺女的板栗,等大狗子带着驴蛋他们过来,他带着一群娃子就往家里走。
山下小院,烟囱寥寥。
王氏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外头一阵热闹,探出头一瞧,一串的娃子,驴蛋走路还摸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她忍不住问道:“驴蛋,你屁股咋了?”
“我,我……”驴蛋赶忙放下手,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敢说。
“驴蛋下河凫水被他爹打了,屁股蛋被打成了两瓣,走路都疼呢。”大狗子拉了张板凳坐下,都不要人招呼,对赵家熟得很,说完又乐,“嘿嘿,其实我也被打了。”他面皮厚,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么冷的天咋下河凫水?”王氏惊了,想说打得好,又不好当着娃子的面说,只唬着脸叮嘱,“日后可不许这样了,这个天少穿一件衣裳都会受寒,你们居然这么大胆。”
大狗子点头,一点都不犟嘴,和在他阿爷面前完全就是两个样:“王阿奶,你家咋这么早就烧火了?香得很。”他耸动着鼻尖,嘴上说着香,脸上却没啥馋养,不是那等不招人喜欢的守嘴娃。
王氏夹了半碗刚炸的酥肉,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躺椅上,指了指一旁的水桶:“今儿是你小宝姑生辰,阿奶杀鸡炖汤给她喝,是好日子呢。刚出锅的,洗了手再吃哈。”
大狗子看着碗里的炸酥肉有点不好意思,没去洗手,更没吃,伸手拿过屋檐下的砍刀,对王氏道:“王阿奶,酥肉留给小姑吃,我们要去干活儿了。”说完扭头对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一溜烟就跑上了山坡。
三狗子想吃酥肉,但见大哥二哥都跑了,他也只能装看不见,拉着同样屁股疼的粪蛋也上了坡。
赵老汉从仓房拿着刀出来,院子里空无一人,连赵小宝都没了影儿,倒是山坡上热闹得很,咋咋呼呼嚷嚷的村里都能听见。
“咋都跑了?刀还没拿呢!”他站在院子里朝着上头喊了两声。
“阿爷,我回来拿!”赵喜扯着嗓子吼,跟个小牛犊似的又是跳坡又是蹦坎,灵活地像个猴儿。
“先把咱屋后那片给清一清,杂草和小的树全砍了,能挖的木桩子也挖了,弄回来当柴火烧。”赵老汉把刀递给他,吩咐,“大的树你们不要动,等我和你爹砍,你们砍小树就行了。听见没有?你小子急啥,跑什么……记得不要砍大树,那是要套绳子拉的,不然倒的位置不对会砸到咱家房子!”
看着已经跑没影儿的小孙子,他气得直拍腿,咋话都不听完就跑!
“老三小时候也不这样啊,喜儿这性子到底随了谁?”随了他娘不成?
孙氏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放下火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娘,你看着些灶膛里的火,我去菜地扯把葱。”
娃子们都跑了,王氏只能把酥肉端回去,怕被小黑子吃,闻言点头:“多扯点,回来再切半刀肉,中午留娃子们在家吃饭。你爹使唤人倒是张嘴就来,干活儿不要力气不成,也就是你冯婶儿不讲究这些,换成周婆子试试,敢让她家大孙子白干活儿,能躺在咱家院子里睡上两日不起身。”
孙氏想到春芽阿奶那个性子,摇摇头:“还好当初办了一场村席,让她吃了个够本,不然就帮忙交粮这事能被她念叨一辈子。”明明出了大力气,村里人也感念,可她日日念,夜夜念,三句不离这事儿,谁听多了不烦啊,天大的恩情都被她念没了。
“她家的便宜那是一丁点都占不得。”王氏多舀了两碗米,“你顺手再扯把蒜苗,我先把饭煮了。”
“成。”孙氏点头。
等儿媳一走,赵老汉就靠在门上把自己的猜想说了:“这人要发火之前,面色都会先变,老天爷也是一样,这个天气穿一件衣裳都冷,娃子下河凫水却觉得暖和,你说怪不怪?”
“怪。”淘洗好米,王氏把盆里的大米倒入锅中,舀了瓢水兑了兑盆上沾着的米粒,“但再怪也不差这一日,说好不干活儿的,又让娃子们去割草砍树,你咋说风就是雨,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年轻那会子稳重。”
赵老汉有点心虚,他这不是着急么:“这不是你说的山火吓人,我一听就坐不住,咱家房子可是新建的,可经不住再来一遭。”
“夏日的火能烧到初春来?”王氏白了他一眼。
见儿媳回来了,赵老汉支支吾吾到底是没敢和老婆子犟嘴,干脆背着手去了后山坡。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狗子他们就割了好大一片空地出来,长得比人大腿还要高的野草堆了几摞,别看男娃子淘气,日日招猫逗狗惹人嫌,真认真干起活儿来可是一把好手,得劲儿得很。
赵小宝也在拔草,蹲在地上慢慢挪动。
看闺女拔草,赵老汉就忍不住多瞅两眼,上次人参就是这么来的,虽然山脚下挖到人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万一呢?
他家小宝可是小神仙啊!
“都小心些,慢点干,别受伤啊。”赵老汉徒手掰断长的乱七八糟的树枝,“这片搞完,还要去割沙地那一片,还不算完事儿,日后长起来还要继续割,咱村能不能保下来可就全看你们了。”
他语重心长,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一群男娃子激动的鼻子都要喷出热气,浑身顿时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大狗子这会儿坐在地上砍树,柴刀本就挥得虎虎生风,一听这话那还得了,当即袖子都撸了起来,激情昂扬道:“赵阿爷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屋后的树都砍了,不让大风天吹断砸到房子。”
他之前可是听见阿爷说的话了,原本还好羡慕小五他们住在山脚下,进山砍柴多方便,都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出门就能装半背篓松针,不像他们,下了山还要拖着木柴走上许久,累死个人了。
完全没想过山脚下这么危险,不但要防备野猪,还要怕大风天气。
他也没纠正赵阿爷的“保住咱村”,老年人脑子多少都有点不清楚,容易颠,赵阿爷可能和他阿爷一样颠了,分不清河水是冷是暖,是全村还是他家。
刀不够使,驴蛋他们就拔草,把高的野草拔了,矮小密丛留给小五他们割,听到大狗子这么说,驴蛋连连点头,他嘴笨不会说话,只会附和:“我也是。”
至于为啥还要割沙地那一片,他们也没问,割就割呗,爹娘都让他们来了,他们也愿意和小五他们待在一起,干累了就玩会儿,也不觉得多累。
干了一早上,屋后那片的野草被割了个干净,站在院子里往后山看,视野都亮堂了不少。
到了吃午食的时辰,大狗子和驴蛋他们想偷摸跑,被喜儿眼疾手快抓住,最后是赵小宝叉着腰发话不准他们回家,大狗子他们跑不掉,红着脸留下吃了顿丰盛的午饭。
神仙地的两只老母鸡,今儿杀了一只炖汤,用小火煨了半日,黄橙橙的鸡油飘了一层,香的人遭不住。一大盘蒜苗炒腊肉,一盆辣子水煮鱼,一盘五花肉,一盘煎排骨,一盆大骨炖萝卜汤……摆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不得了。
大狗子他们有些拘谨,吃杀猪酒那日有大人在,没啥上门做客的觉悟,就觉得是跟着爹娘爷奶上门吃饭,一点压力都没有。今日不同,自家长辈不在,自己成了客人,那真是看着满桌子好菜都不敢伸筷子,生怕给人留下坏印象。
“吃吧吃吧,都不是外人呢。”赵小宝像个小大人招呼道:“大狗子,驴蛋,带着弟弟们吃饭,不要客气哦。”
“小姑,我不客气。”大狗子下意识想挠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嘿笑一声,见大家伙都伸筷了,王阿奶还给他夹菜,他也就不客气了,给坐在旁边的二狗子三狗子夹了片腊肉,自个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驴蛋比他胆子小些,只敢埋头刨饭,不敢伸筷子夹菜。
赵小宝可关心他们兄弟几个,自己够不着,一直让小五给他们夹,一顿饭吃的又操心又快乐。
饭后歇了会儿,娃子们待不住,趁着大人不注意又进了山。
下午把山坡那一片的野草割完了,摞了几大堆,中途还掏了两个蛇洞,逮了两条毒蛇。山里有蛇很正常,但是毒蛇这玩意儿看见了就不能放过,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严重要丢命,赵老汉原本还想留个蛇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狗子连肉带胆捣成了泥浆。
这娃子也是个狠人啊。
他看得瞠目结舌,难怪和阿登玩得最好,敢情是性子合得来。
夕阳坠在天边时,李大河亲自过来拎娃了,连带着吴家的几个蛋,说笑道:“小娃子家家干点活儿还兴留饭啊?老哥要这么大方,我可日日把娃往你家丢了,家里还省下口粮了。”
“成啊,那日后大狗子就是我孙子了,改叫你‘李阿爷’。”赵老汉嘚瑟大笑,他可不嫌孙子多,就看你李大河舍不舍得了。
李大河气得往他肩上锤了一拳,说笑一阵后,说起了村里的事儿。
下午村里组织开了场大会,说了今年不宜养猪的事,还有换粮。
李大河说:“晓得你不来,村里也就没通知你,都商量好了,明日满仓和全子他们领着人去石林镇,石林镇是大粮铺,看能不能捡个趴活,还能一斗换三斗,再不济二斗半也成。潼江镇和清河镇不敢指望,一个太富,一个太穷,富的瞧不上,穷的换不了,只能去大粮铺碰碰运气。”
赵老汉点头:“我家就不去了,冬日里已经换完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其实也算不上借口,换是真换了,只是换的不是自家的粮食,而是他们几家的。
这趟没必要再去,满仓他们跟着老三走了两趟,都认识路。
“我猜也是,大山他们都是有本事的,冬日在家咋可能待得住。”李大河也没想过事事让他家带头领着,换他也烦,“我瞧这次村里那些人都学聪明了,口径一致说不养猪,等明年再说。”
反正话已经说了,愿不愿意听还是看你自己,李大河就是坚定的不养,只要他老哥没开口说可以养,他就不会再开猪圈。
穷就穷点吧,一件旧衣裳穿十年,都比穿新寿衣来得强。
他可信老哥了。
第94章
翌日,天麻麻亮。
一声嘹亮的喊号声起,汉子们把麻绳缠在扁担上,汗巾搭在肩头,腰部微微一使劲儿,便担着两筐粮食启程了。
这趟要去两日,去过石林镇的还罢,准备好干粮和水,心态稳得很,半点不带担心的。周大郎这种头一次出远门的汉子,他自个还没咋样,他娘周婆子却是担心的不成了,追着送出了村,连连叮嘱带队的赵全他们多多照顾他儿子,给周大郎臊得面皮发红。
“娘,回去吧,照顾啥啊,我又不是小娃子。”这么多人瞧着,周大郎感觉面子有点挂不住,挥手连连赶人。
“你机灵点啊,别落队了,你不认识路。”周婆子见儿子脸色不好,晓得他又犯了要面子的老毛病,不敢再跟了,摆着手一个劲儿叮嘱,“放心吧啊,大头他们我会看好的,不会让他们下河凫水。”
周大郎胡乱点点头,双手攥着麻绳,加快了步子。
“满仓啊,看着点我家大郎啊,可别丢了……”
“娘!你快回去吧!”
“就回就回。”说是这么说,她却没走,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彻底看不到人了,周婆子才一步三回头原路折返。
路上瞧见赵大根一大早就来河里放鱼篓子,本想装作没看见,想了想还是驻足喊道:“大根呐,你家还要娃子干活儿不?我让我家大头和三头也来帮忙啊,不用留饭,你随便使唤就成,就和大狗子他们一样!”
以前她挺瞧不上老赵家,主要原因是赵小五那几个混小子性子悍,是个不让人的,偏生她大孙子也是个霸王,村子就那么大点,同一批出生的娃子要么感情好的和亲兄弟一样,要么就是跟个仇人似的,见面互相看不顺眼,一来二去,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打起来,小娃子关系处不好,大人关系咋可能好?
因为孙子打架,她和王氏没少吵嘴,这些年在村里见到对方也是当没看见,从来没个笑脸的时候……本来日子就这么过了,她也没觉得有啥,可谁能想到呢?世道一乱,原本在她眼里没啥卵用的赵大山兄弟几个突然支棱起来了,和她家那死老头子一样没啥大本事的庄稼老汉赵大根,喝,突然成了村里的这个。
她动了动大拇指,没竖起来,心里抗拒。
人,尤其是没啥本事的人,都喜欢盯着有本事的人瞧,如果能顺势扒拉上那就更好了。
她是拉不下脸面去给王氏赔笑脸,家里那个死老头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不会说啥恭维话。但小娃子嘛,小时候吵嘴打架,长大了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事情不少,她就想让家里的两个孙子大头和三头能像二癞大狗子他们一样和赵家孙子辈打好关系,最好以前的矛盾都不作数了,日后有啥事儿也能拉上他们一起。
就像这次赵家砍树,最好也能喊上大头三头。
只要孙子辈关系处得好,日后再有啥事儿,赵家能不先通知他们吗?她现在就很羡慕李寡妇,虽然现在大家都喊她吕寡妇了,但她还是习惯喊李寡妇,李寡妇就是个聪明人,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扒拉上赵家的,就看这次出门换粮,她虽然是唯一的一个妇人,但赵全他们对她很是照顾,都带在身边帮扶着,没让她坠在队伍尾巴后头,比她儿子待遇还好。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想得很美,想把孙子丢过来:“小五他们这代人就那么些男娃子,该在一起耍,小时候把感情处好,长大了有啥事儿都能搭把手!你看咱村,现在多团结啊,等小五他们长大,再遇到像征兵这样的大事儿,到时直接一挥手,一安排,嘿,戏台子又能搭起来了,兄弟们都听他的!”
“省事儿全看多年感情。”
“我看小五这孩子出息,以后长大了指定当村长,以后大头他们都听他的。”
她嘴巴子顺溜得很,一个劲儿拍马屁。
赵老汉却不是那匹马,他哪敢接手啊,赶紧把鱼篓子放好,系着绳的木棍插在地上,起身拍拍手道:“哪能让大头三头来帮我家干活儿,小娃子家家的,没得这个说法。”
“啥村长不村长的,那都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咱也看不着,指不定当村长的是你家大头呢。”
他快步往村里走,周婆子半点没看出对方在躲她的意思,可能看出了也当没看见,紧紧跟着:“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不也是小娃子,粪蛋比我家三头还小呢,他都干得,咋我家大头就干不得?都是一个村的,你这么客气干啥,顺手帮个忙的事儿,我家大头可勤快了,以前养猪的时候日日都要割一篓猪草回来,干活儿忒麻利……”
“我记错了不成,你家猪草不是春芽两姐妹割的?”
“胡扯!明明是大头他们兄弟割完,春芽背回来的,你是看岔了。”
“我家小宝和春芽一起割的猪草。”
“……”
和坐在村头的几个村老打了声招呼,赵老汉脚步不停从小路回了家。
到家时,朝食刚煮好,喝了两碗稀饭,饱了肚放下碗,他拿上麻绳和斧头,和三个儿子上了山坡,今日的任务就是砍树。
砍树不是啥麻烦事儿,家里时不时就建房子,都砍习惯了,就是屋后这片虽然有个小山坡,但挺窄,小树还罢,大树得有人拉才行,不然直挺挺往下倒有砸到屋顶的可能。
砍树时屋里不能留人,得离远点,王氏她们干脆也上了山坡,在林子里帮忙捆野草,和娃子们边干活儿边看热闹。
砍树动静大,乡下没啥耍头,谁家建个茅房都有一群人来凑热闹,砍树也是,原本进山拾柴的村民到这儿不走了,就蹲在旁边,乐意的就伸手帮个忙,不乐意就干瞅着。
赵大山的伤彻底好了,这会儿光着膀子把树砍得还剩一点连着根,站在一旁的赵老汉和赵二田连忙用麻绳绕着树缠了几圈,拉扯着树往另一个方向倒,赵大山砍,他们就拉,王氏连忙把凑近的娃子喊开,就在小五他们往后挪步时,赵大山突然扔下斧头扶住树身,赵老汉和两个儿子猛地一个使劲儿,大树顺着偏离屋顶的方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
树叶婆娑,被压垮的树枝落了一地,树根顺着山坡滑落,赵三地连忙小跑着拉住,好险就要滑到后院去了。
“哇。”赵小宝没见过这种场面,又害怕又好奇,见小五他们都跑去帮忙拉树,她也想去,可刚迈出步子就被王氏拽住衣领。
“娘。”她可怜巴巴回头。
“乖,别去,哥哥们干活儿呢,这会儿顾不上你。”王氏担心她受伤,不准她去。
赵小宝瘪嘴,不情不愿缩回小脚。
“爹,这些树都要砍吗?”她指着山坡这一片,树可不少呢,砍一棵都这么费劲儿,砍这么多得多累呀。
“就砍下面的,上面的不用砍,离咱家远。”赵老汉拿起地上的锯子,一只脚踩着树根,选了个分叉的枝节就开始锯,“上头那几棵是李家的树,咱不能随便砍。”靠近村子的几片树林子不是每一棵树都能乱砍,有些是村里人家上一代种的,留着给这一代的后人用,儿子娶亲,闺女出嫁,或者建房子上梁啥的,就可以砍自家的树,不用花钱买木料,能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小宝出生的那年,他也在山里种了几棵树,长个十几年,等她说亲,就可以把树砍了打衣柜打床。
山下的好树基本都是村里人种的,只有深山里的树才可以随便砍,若是不小心砍了别人家的树,轻则吵嘴干仗,重则还要赔钱呢,麻烦得很。
神仙地建房子的木材是赵大山几兄弟日日冒险在深山边缘转悠寻树砍的,而他们家房子砍的也是自家的树,是从赵老汉爹娘爷奶那辈传出来,当初抢家产时除了田地,树也划了一片。
山坡这片也有自家的,但更多的是无主,砍了也就砍了,和村里说一声就成。当然,也就是他要砍,村里才会同意,像这种靠近村子的树林子,一般都默认是村里的财产,平日里拾柴就在山脚下这些地方来回薅,所以等闲是不让动的。
而村里的东西,外村人更不能动,若是有人翻山翻到他们这片来砍树,不但会被赶走,严重还会追到那人的村里去要说法。
这些都是默认的道理,他们也不会去别个的地盘讨嫌。
赵家仅是砍树就砍了八九日,等换粮队伍来回数趟彻底完事儿,他家也把山坡这片砍完了。锯好的木头堆在院子里,后山更是一天一个样,大狗子他们不但把周围的野草割了,还把沙地那片清理了出来,喜得赵老汉直夸这群小子能干事儿,是个像样的。
赵全他们在家歇了两日,缓过了劲头,一群汉子又跑来沙地帮忙砍树。在这片栽了树的人家,都不用赵老汉开口,自个拎着斧头就开始砍,树也没拉回自家,全拉去赵家院子里堆着了。
又忙活了十来日,沙地这片大变了样,大树一根根倒地,一日到晚都是噼里啪啦的树叶摩挲声。
“大根叔,你家啥时候育苗啊?”眼瞅着活儿干到了尾,休息时,有个年轻汉子抹着汗问道。
“粮种已经挑好了,过三五日再忙这头不迟。”人多干活儿就是快,看着空出来的一大片地儿,赵老汉心情挺畅快,“劳累你们了啊,回来都没咋歇就来帮我干活儿,院子里堆着的木头,要有相中的自个扛回家去。”
“那我就不客套了。”有个年轻汉子挠头嘿笑,“我家小妹也到了岁数,明年就要说亲,我选一根回去放着,到时给她打个柜子。”
“选,选根好木头,打个好柜子,能用好多年呢。”赵老汉笑着拍了拍他肩。
接下来两日就是锯木头,砍树杈,愿意要的都可以拿回家当柴火烧,不要的赵老汉就自个收了。他家现在不缺柴火,但也舍不得丢,全给放神仙地去,回头劈出来可以留着冬天烧柴取暖。
忙忙碌碌这么些日子,效果也喜人,从高处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树林子像是被人劈了条大口子,续不上了。赵老汉不知这样有没有用,不过只能这样了,剩下的就交给娃子们。
现在天大地大,春播最大。
村里的庄稼老把式瞅了两日天气,信誓旦旦,接下来一定是好日子。
他们别的不成,看天气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信服,好些人家当即拿出挑好的粮种开始育苗。赵老汉也信,因为他也观察了两日,也觉得最近天气不错,着手也开始忙活,他不但要准备外头的地,神仙地那四亩刚开出来的也要种,干脆就一道育。
粮种分开,四亩地用的是神仙地收的谷子,六亩半用的是去年刚收的谷子,赵老汉留了个心眼,眼瞅着今年会旱,他也是害怕啊,若到时家家户户减产,甚至是颗粒无收,他家凭着神仙地的好粮种收获比别人多出许多的粮来,他担心到时会出大麻烦。
反正家里现在也不缺这点口粮,还是不要冒险了。
等赵大山把秧田平出来,撒上发芽的谷种,田野间全是忙碌的村民,一派春播景象春日好时。
当天夜里,一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大雨骤然而至。
第95章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珠打在窗台。
后山大风呼啸,咿咿呜呜的风声萦绕在耳边,像冤魂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小宝是被娘掀被子的动作吵醒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光亮,她睁开惺忪的眼,小身子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软乎乎叫道:“娘。”
王氏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严实,外头风声便小了些。她脱了衣裳,伸手给闺女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娘担心你害怕,过来陪你睡。窗户咋开着缝呢?我记得之前是关上的。”
赵小宝嘿嘿挤到娘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安心地蹭了蹭:“房间闷闷不舒服,小宝自己开的。”
“夜里冷呢,可不能开着窗睡觉。”王氏拍着她的后背,像以前一样哄她睡觉,赵小宝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和风声,缩在娘的臂弯里,不多时就睡着了。
后半夜风愈发大,跟吹妖风似的,险些把灶房屋顶给掀翻。
赵老汉听着风声睡不着,举着油灯出来,听见堂屋门被一阵儿抓挠,这才想起小黑子还在外面,这么大的雨,狗屋怕是不顶用,屋檐下也睡不了,他连忙开了门。
小黑子湿漉漉钻了进来,甩水甩了他一身,赵老汉也没生气,去寻了个麻袋卷吧卷啊吧垫在门后,就当是它的临时狗窝。安排好小黑子,他又去检查别的屋,仓房啥的都还好,就是灶房在漏水,他忙去敲老大的门把人叫醒,父子俩摸黑去拿梯子修屋顶。
不修不成,明儿怕是灶房不能用了。
天黑危险,一个不慎就会从屋顶上摔下来,赵大山也没仔细弄,大差不差补补不漏水就成。淋了一身,人也清醒了,下半夜几乎就没合过眼。
黎明时分,雨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赵老汉那颗悬着的心可谓终于死了,即便早有预料,但当梦境变成现实,好像除了认命,也没有别的办法。
天一亮,他就披上蓑衣斗笠,卷起裤腿,踩着草鞋上了山坡。
树林子里,小树被折弯了腰,落叶一地,狼藉一片。大树没啥太大变化,坚挺得很,倒是老树脆木直接连根吹断,把进山的路都堵死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赵老汉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还好之前把屋后这片的树给砍了,不然就昨晚那个妖风,但凡吹断一棵砸到他家屋顶都得出大事儿。
把拦路的半截断树挪开,进山逛了一圈,一路所见断了不少树,树叶子都吹歪了,全朝着一个方向。沙地那片也是一样的光景,前头摞着堆放好的树杈子吹没了影儿,地上乱七八糟一片,赵老汉一路走一路捡,斗笠都挡不住风吹雨珠直往脸上扬。
…
赵小宝坐在屋檐下望着斜斜坠落的密布雨针,小黑子趴在她脚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一人一狗缩着脖子,脸上都木木的。
王氏和儿媳在收拾灶房,半夜屋顶的茅草被大风吹翻,正好是中间位置,灶台和锅里全是水,连地上和柴火都湿了不少。婆媳几个擦灶台,洗锅盆,扫地,换柴火,从起来就没歇过。
后院搭着一张梯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赵三地正在上头修屋顶,赵二田帮忙拿东西,赵老汉下山时,去看秧田的赵大山也回来了。
解开脖子下的绳子,赵老汉站在院门口,等大儿走近,问道:“秧田咋样?”
“在排水。”赵大山把锄头随手放在院子里,任由大雨冲刷泥巴,泥泞黄浆顺着水流流向院外,“今儿我盯着田,如果雨势一直不歇,怕是就要白忙活一场,回头要重新育苗了。”
谁也没想到刚撒上稻种就下起了大雨,前几日观察天时,村里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该是大晴天才对,谁知道老天爷会变脸!赵大山去田里的时候,村里不少汉子已经在排水了,这个节点下雨,靠天吃饭的泥腿子哪里睡得着?有的半夜就起来守着自家秧田,可排水也只是让秧田不要被淹,一直下雨却没半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稻种被冲刷走。
赵老汉也说了山上的情况,树木倾倒,一路捡了不少动物的尸体,乱的不成样。
吃了朝食,赵大山扛着锄头又去了地里,赵三地修好屋顶,也跟着去帮忙。赵老汉带着赵二田把山坡清理了一下,吹断的树根拖回来丢在院子里,树枝啥的也捡回来丢屋檐下,日后晒干了当柴火烧。
雨势太大,赵小宝被拘着不准出门,一早上就干坐在屋檐下和小黑子耍。
吃了午食,雨势没有一丝减缓,瞧着还越来越大。
赵老汉出门一趟,回来拎着两条大鱼和几条小鲫鱼,把水草丢地上,把鱼全放入屋檐下接雨水的水桶里,看着乖乖坐在板凳上的闺女,他笑着道:“河边水位涨的厉害,篓子下去不多时就装了鱼,小宝想喝鱼汤不?爹让你二哥去隔壁村买两块豆腐给你做豆腐鱼汤喝。”
“想喝鱼汤。”赵小宝慢吞吞挪到水桶边儿,大鱼和她手臂一样长,两条就装了满桶,小鲫鱼太小了,都瞧不见,“爹,小鲫鱼可不可以不吃呀?放鱼塘里养着,长大了再吃。”
“成,小宝想养就养,小五不是说得空了要把鱼塘挖大些?爹多给你抓点鱼养着,日后想吃鱼就自个抓。”赵老汉冲灶房喊了声老婆子,王氏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头的水,回屋里拿了十几文递给他。
赵老汉接过铜板,先是去了趟仓房,又拿了俩鱼篓出来:“你二哥在河边呢,爹去了啊。”
“小宝也要去。”赵小宝忙跟着起身,着急地直跺脚,“不想在家里,想去,想去。”小五他们吃完午食就跑了,说是去河边捉鱼,她也好想去,可娘不让。
“小宝,外头雨大着呢,路也滑,乖啊,咱就在家里耍,你看小黑子都没出门。”王氏忙从灶房探出身子,一个劲儿朝老头子使眼色,让他赶紧走,回来招惹娃干啥。
赵老汉当没瞧见,他可见不得闺女这幅模样,随手把篓子一放,去仓房拿了她的小蓑衣和斗笠:“去,和爹一起去,着啥急,爹还能丢下你走了不成?你娘就是瞎担心,能有啥事儿,咱小宝听话着呢,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是不是呀小宝?”
“嗯嗯。”赵小宝连忙点头保证,“不去危险的地方,离河边远一点。”
“真是爹的好闺女!”父女俩一唱一和,挤眉弄眼满脸小心思,乐得嘎嘎的。
王氏没法子,只能叮嘱他看好闺女,也不拦了。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行走在雨雾中。
赵小宝不要爹抱,一个人慢慢走,路滑,她就踩着有草的地儿,不走泥巴路就不会摔跤。
赵老汉放慢步子,遇到村里人就停下来唠会嗑,都在犯愁这雨下的不是时候,瞅着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秧田怕是要遭难。
“只盼这雨能早些停,河水涨了,排水也来不及,前头有两家还因为这事儿吵了起来,手里都拿着锄头,瞧着挺上火,给周围人吓得够呛,连忙拉开了。”村民叹气道。
赵老汉回头看了眼闺女,还搁哪儿慢慢走呢,疑惑问道:“又吵啥?”
“都怕淹到秧田,上头的水放到下头,下面的排不及,心里着急可不就上火。”村民摇了摇头,“大家伙的田都是挨着的,看的也是老天爷的脸色,我也不晓得有啥可吵,实在不行就把水渠挖开点嘛,多大点事儿。”
说话间,有扛着锄头拿着鱼篓子的汉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眼下村里是既担心秧田,又不想错过好机会,大雨天好逮鱼,只要下篓子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心里都上火。”闺女走近,赵老汉也收了话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一眼望去,几乎每一块田的田坎上都站着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汉子,拿着锄头走来走去。不盯着不行,就像先前那人说的,上面的田把水排到你这块田来,若你不及时排出去,到时淹了秧田,前头刚撒上的稻种就彻底完蛋了。
到了河边,赵小宝被勒令不准靠近,她也听话,站在远处看爹把砸碎的螺蛳丢到鱼篓里,又薅了两把水草塞进去,之后走在汹涌流动的河边,寻了块水草丰沛地儿,解开麻绳,手就那么一掷,鱼篓晃荡两下就消失在水面上。
插上木柄,赵老汉起身拍了拍手。
“爹,你看小五他们。”赵小宝指着不远处,一群男娃子在河边儿摸螺蛳,大狗子他们都没披蓑衣,就戴了个斗笠,一个个蹲在湍急的河岸,汹涌的河水都打在了脚背上,瞧着很是危险。
赵老汉往那头看了眼,没出声,免得把人吓到掉河里去。
他顺着河岸走,赵小五他们也瞧见了阿爷,一个个脸上全是讪笑,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阿爷,我们捉了不少鲫鱼。”
赵小五指了指放在草丛里的水桶,里面扑腾得凶,赵老汉探身一瞧,五六条鲫鱼,比他刚捉的几条小鲫鱼大不少,他来了兴趣:“你们运气挺好啊,咋捉的?我在那边放篓子,上来好几篓都是空的,好不容易逮到几条就手指那么长,都不够塞牙缝。”他比划了一下长短,就这么小他都没舍得扔,全拿回去了。
“就这么捉的,往篓子里放螺蛳肉,砸碎碎的,这片可多鲫鱼了,我们每一篓都上货。”赵喜兴奋道:“阿爷,我们和大狗子说好了,到时候平分,现在保守能分一条鲫鱼了,咱们晚上吃鲫鱼汤吧?”大狗子家,他们家,驴蛋几兄弟家,还有二癞狗剩大萝卜家,哎呀,得多多捉才行呢,七八条根本不够分。
“哦对,我差点忘了,买豆腐。”赵老汉一拍巴掌,掏出身上的铜板递给一旁的赵谷,“谷子,你把这钱拿去给你爹,让他去隔壁村看看有没有豆腐卖,有就买点回来,晚上吃鲫鱼豆腐汤。”
“好。”赵谷接过铜板就去田里找他爹,之前被三叔喊去帮忙了。
赵老汉也想瞅瞅他们是怎么抓的鲫鱼,关键咋全是鲫鱼,个头还不小,他干脆把上面嚷嚷的闺女也抱了下来,脚一沾地,赵小宝就闲不住了,捡起一块石头也去砸螺蛳。
等赵谷回来,说爹已经去了,赵老汉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见大孙子去拉麻绳,鱼篓子一出水,他就晓得里面有货。
果不其然,捞出水草,就见两条鲫鱼挤在篓子里疯狂挣扎,一群娃子兴奋得嗷嗷叫,大狗子摁着水桶,赵小五把鱼篓口子对准一倒,鲫鱼带螺蛳全进了桶。
大狗子连忙盖上盖子,露出一条缝,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一翻动作一气呵成,可见做过无数次。
赵小五把鱼篓里吃剩的螺蛳肉全倒在地上,他也没浪费,捡起螺蛳肉扔河里。随后放入小姑砸的新饵儿,和刚才一样,甚至地儿都没换一下,原地下篓。
过一会儿,水桶里又多了两条鲫鱼。
赵老汉心情突然有点不美妙了,忍不住道:“你们就是这么抓鱼的?”
“是啊。”赵小五敏锐地察觉到阿爷有一丝生气,他偷偷瞅了眼老头,小心斟酌道:“阿爷,我们绝对没有下河,你看我的衣裳都是干的。”他扯起着自己的领口,一旁的赵小宝看见,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她大侄儿配合地弯下腰,她一摸,随即肯定地点头,“爹,小五衣裳湿了。”
“……小姑,我没有披蓑衣呢,肯定会打湿的。你摸我的衣领,我的衣领是干的。”
“小五你的衣领全是汗呢,肯定也是湿的。”赵小宝认定她大侄儿一点都不干。
赵老汉有点小小破防,他忙活半日才逮到两条鱼,不换地儿必空篓,螺蛳都不知砸了多少。而他大孙子,下篓无比自信,仿佛坚定篓里定会进鱼,而且他还不带换地儿。
凭啥!这群蠢鱼!
待不下去了,不放心把闺女放在河边儿,赵老汉拎着踢踹着小腿不愿走的闺女:“走,看看咱家田去。”
“我不去嘛,要抓鱼,要在这里抓鱼。”赵小宝疯狂挣扎,但没用,还是被她爹拎去了自家地里。
田坎窄,泥泞又湿滑,赵老汉抱着闺女,先是去看了自家秧田,顺道又瞅了瞅别人家的,最后就是一群汉子站在一处直叹气。
不妙啊,恐怕真要重新育苗了。
“都说这几日不会下雨,哪晓得它偏偏要对着干,不但下,还下的大。”李大河赤着双脚,手掌杵着锄头,手膀子和腿上都是泥,他先前去田里挖了许久的排水道,雨下的大,不止田里积水,连山上的水都开始往下头流,阵仗大得很,他家有块田就在出村那条路的下面,那块不是秧田,但积水严重,不排水怕是田坎都要冲塌。
“我家的秧田保不住了。”赵三旺说,“已经被淹了。”
他半夜睡得死,早上起来打开窗户才发现外面在下雨,虽然吴大柱帮他家秧田排了水,但雨下太大了,他自家还有好几块田要忙活,实在顾不上来。早上他家的稻种就有点移了位,这又下了大半日,雨势愈来愈猛,根本挽救不回来。
赵老汉望着自家秧田,也差不离了,老大他们排水疏渠没停过,倒是没淹,但这雨下的忒大,雨水冲刷稻种,这刚撒上去的种子就算夯实,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村里愁绪漫天,见着人,话还未说,张嘴就是一声叹气。
到了傍晚,除了少数几户人家还冒雨在田坎上忙活,更多的人已经放弃了,干脆去仓房开粮袋子挑新的粮种。今年开头不利,不是啥好兆头,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前些日子换了粮,如今仓房里堆了不少粮袋子,心里有食,心头不慌,他们勉强还能稳得住。
损失一次粮种还要不了他们的命。
豆腐买到了,鲫鱼也抓了不少,娃子们一分,最后一家三条,两大一小,非常公平。夕食吃的鲫鱼炖豆腐,辣子鱼片,和提心吊胆的村民不同,王氏她们心情还成,甚至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刀悬在脖子上的滋味不好受,倒不如现在,可以确定今年大旱没跑了。
赵小宝捧着熬得奶白奶白的鲫鱼汤,喝得小心翼翼,生怕吞着没挑到的鱼刺。
“小宝,这雨要下几日啊?”赵老汉忍不住问闺女。
“不知道呢。”赵小宝老实巴交摇头,只梦到下大雨了,不知道要下多久。
哎。
望着泥泞的院子,赵老汉深深叹了口气,没啥心情吃饭了,放下碗对几个儿子道:“今晚不要睡实了,这会儿没吹风,但怕后山会跨坡。”
“知道了爹。”几兄弟点头应道。
真让他们踏实睡估计也睡不着,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知道这场雨到底要下多久。
担心日后发山火,他们把树给砍了。可若是大雨不歇,后山肯定会滑坡。
往年就发生过这事儿,雨下个没完没了,山体松垮,直接滑下好大一片,把树林子都压垮了。虽然离村子有点远,但谁知道呢,这种事儿也赌不起,吓人得很。
赵老汉越想越害怕,扭头对闺女道:“小宝,今晚把你娘带去木屋睡,神仙地安静,好睡觉。”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
第96章
夜里,一家子都警醒着,没敢睡实了。
后半夜又吹起了大风,呼呼地,听得人心里发颤,小黑子还在堂屋一直嗷呜嗷呜叫唤,也不知打哪儿学的德行,跟狼嚎一样,吓得赵老汉两次惊醒,捡起草鞋就砸门。
砸一次,歇一阵儿,过后又开始嗷呜嗷呜。
实在没法睡觉,风还越吹越大,都能听见摞在院子里的木头滚落声。估摸着屋檐下的柴火也吹倒了不少,拾柴不容易啊,他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了身,随手拿过床头的衣裳披上,趿拉着草鞋,举着油灯打开了屋门。
走到堂屋,听见外头传来响动,他一边拨开门栓,一边开口喊道:“老大?”
“爹,是我。”外头传来赵大山的声音。
赵老汉推开堂屋门,大风骤然袭面,吹得他有点站不稳。余光瞥见两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正在外头收拾柴火,瞧身形,是老大和老二,风大雨大,他在屋里愣是没听见动静:“你们咋起来了?”
“风太大了,外头一直哐当响,吵得睡不着。”赵大山和赵二田一人扯着麻绳一角,把屋檐下没打湿的柴火捆住,实在绑不下的就抱去灶房,至于被大风吹到院子里已经沾了水的柴他没管。
风雨交加,赵老汉站在屋檐下被吹了一身雨珠子,手头的油灯也熄了。
他伸手想帮忙,被赵大山给推了进去:“淋一身雨还要换衣裳,难受的慌,外头有我和老二,你回去安生睡吧,这里不用你操心。几间屋子我也检查过了,屋顶没掀,没漏水。”
儿子能顶事儿,赵老汉也没逞强非要揽活儿,回去也睡不着,他干脆就拉了张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看他们忙活。
风呼呼吹,堂屋的板凳都吹翻了,他伸脚踩住。
“爹,我想去看看田。”捆好柴垛子,赵大山道:“雨太大了,后山的水都流到咱家院子里来了,我估摸田里排水排不过来,担心田坎会被冲塌。”
他眼下都不关心秧田了,傍晚那会儿雨没停就知道这次要白忙活一场,现在就希望田坎别塌,塌了麻烦。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赵二田也惦记自家田,不去看一眼他放心不下。
兄弟俩都没等赵老汉说话,去仓房拿了锄头,出来见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屋檐下卷裤腿,爷仨就这么顶着狂风大雨出了门。
外面一片漆黑,好在从小到大都在村里打转,闭着眼都知道路咋走。经过村子时,遇到同样放心不下拿着锄头往村外走的村民,都顾不上说话,打了声招呼就各往各家田赶。
果不其然,后山的水一路流到李大河家那块田里,他家的田坎淹了,排水渠根本排不过来,水从他家的田流到下面的田,一块连着一块,这片几乎全遭了灾。
排水渠像个小瀑布,水流滚滚,声势浩大砸得人耳朵都在疼。
下方河水汹涌澎湃,水位又涨了。
李大河那老小子心大啊,居然睡得着,赵老汉直接拿过老大手里的锄头,去把他家水渠挖宽了些,见还是排不过来,干脆在另一头又挖了个水渠。也就是自己人,换别人家就是田坎冲塌了他都不敢挖,庄稼户等闲不敢轻易动别人家的田,甭管啥原因,容易招来矛盾。
他们自家的田也淹了,尤其是秧田,两侧特意挖出来的排水道已经彻底瞧不见,水从田里漫了出来。自家的田咋都好搞,赵老汉干脆利索也挖了个水渠两头排水。
正忙活着,就听下方一声惊呼,像是田坎坍塌了,水流声哗啦啦倾倒,动静大得很。
“田坎塌了?”赵老汉下意识回头。
“塌了。”下方响起一道欲哭无泪的回应,瞧不见人,但声音挺熟,是周二垛。他爹和春芽阿爷是亲兄弟,两家的田一上一下挨着,“我三叔挖了两个水渠。”
赵老汉闻言把锄头递给老大,自己下去瞅了眼。
果真,春芽家的田一左一右两个水渠,不知道啥时候挖的,两边一起排水。周二垛家就一个水渠,自然排不过来,田积水严重,塌的也是毫不意外。
“傍晚那会儿还是一个水渠,这会儿成两个了,都没和我家知会一声。”周二垛握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气的,“他田里的水全排到我家田里来,早说要挖渠我也好跟着挖啊,不声不响的,现在好了,我家田坎塌了。”
他说着就要下田,被赵老汉拦住:“乌漆嘛黑还下着大雨,太危险了,明儿再弄吧。塌都塌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去看看另外几块田,该挖渠就赶紧挖,莫要磨蹭。”
周二垛迈出去的脚一顿,既没下田,也没去看另外几块田,而是让赵老汉自个去忙,不用管他。
等人一走,他拿着锄头就把春芽家新挖的水渠给砌上了。
赵老汉模糊瞧见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开口。
关系好的亲戚,那真是没话说,吃点啥好的都要往你家端一碗,你家有啥事儿也是第一个帮着出头。关系不好就算是亲兄弟都有心眼子,明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家家户户都守着田排水,要说春芽阿爷挖水渠不知道后果,他半点不信,都是老农民了,能骗得过谁去?
这下好了,周二垛把春芽家水渠砌了,而他家又挖了两个水渠,估计都等不到天亮,春芽家的田坎就要塌。
果不其然,一大早周婆子就去周二垛家掐腰大骂一通,声音大的都能压过暴雨声:“你个烂心肝贱肺肠的东西,心咋恁坏呢?你家田坎被大雨冲垮了就来堵我家的水渠!还是拜一个老坟的亲兄弟,我看你屁都不是,老爹老娘要是在地下看见你干的事儿都能气得掀棺材活过来!”
“躲在屋里干啥?你敢干还不敢见人了?!”
周二垛的娘一把推开灶房门,站在屋檐下指着她鼻子大骂:“你个贼喊捉贼的玩意儿,年轻时爱使坏就算了,没想到老了反而愈发不干人事!烂心肝贱肺肠的是谁你自个心里有数,明晓得这个天田里积不得水,你瞒着我家偷偷挖了两个水渠,水都往我家流,傍晚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咋夜里就成了两个?你敢说不是偷偷挖的?!”
“我扛自家锄头挖自己田坎,难道还要满村通知不成?”周婆子破口大骂,“你家心大不把秧田当回事儿,关我啥事儿!我家上心庄稼,吃完饭要去看一眼,睡前还要去看一眼,自家秧田快遭淹了,我挖个水渠咋了?分家分了几十年,你那嫂子姿态还没摆够不成,难道我干啥事儿都要提前知会你一声?!”
周二垛的娘气得就要冲过去和她干仗,被她儿媳一把拉住:“娘,外头下着雨呢,咱不和她一般见识!她家使坏,咱就还回去,一点错没有!”
“好你个吴氏,说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家是故意堵我家田坎,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在家闲的发慌,村里又闹腾的厉害,朱氏和两个妯娌看完热闹回来学嘴,说两家打起来了,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浆。往前数几十年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想到亲兄弟上了年纪反倒处的跟仇人一样,心眼坏的都算计上对方的庄稼了。
“春芽阿爷闪了腰,这才收了场。”一家子坐在堂屋里望着外头的大雨吃果子聊天,朱氏摇着头说道。
王氏颠了颠怀里的闺女:“还有心思吵嘴干仗,看来心里还是不着急。”
说着,她看了眼三个儿媳,道:“这就是俩妯娌年轻时候关系没处好,记着恨呢。周婆子阴着挖,周二垛明着堵,瞧着是各自出了各自的气,其实谁都没落着好,田坎塌了倒是能重新砌,亲兄弟的关系坏了可就轻易好不了了。”
“你说他们两家有多大的仇吧,真没有,听你爹说,当年他们几兄弟分家分的还算公平,春芽阿爷和二垛爹平日里也没啥大矛盾,可见问题还是出在两个婆娘身上。”她张嘴吃下闺女塞到嘴里的梨块,一嚼之下,满嘴汁水,“难时不互助,还暗中使坏,关键还没占到啥便宜,你说这招出的昏不昏?”
朱氏机灵得狠,哪管招昏不昏啊,问题不在这上面,顽笑道:“这事儿我可干不出来,想要把日子过好,就得亲兄弟拧成一股绳,外人这才不敢欺负。甭管是分家的兄弟,还是没分家的兄弟,往上数拜的都是一个祖宗,心眼子不冲外人使,反倒冲自己人来,我瞧不上这种人,我也不当这种人。”
罗氏也回过味儿来了,小心翼翼瞅了眼娘,跟着点头:“我也干不出来,日后给谷子和阿登娶媳妇也要擦亮了眼睛,万不可找这种搅家精,好好的兄弟关系给搞成这样,我生俩儿子养俩儿子,累死累活一辈子,老了就想享福,可不想日日给他们两家断官司。”
“就是就是。”孙氏也是个聪明的,忙道:“大嫂二嫂,我若是有哪点没做好你们一定要说出来啊,咱都是一家人,有事直说就成,千万不要记仇,不能像周婆子两妯娌一样呢。”
赵小宝坐在娘的腿上,就这么看着三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她脑子晕乎乎的,不是说春芽阿爷打架嘛,咋又说自家啦?
她仰头望着娘,却见娘笑得可和蔼了,也忍不住跟着乐:“娘,你怎么偷偷笑呀?”
王氏瞪了眼三个儿媳,笑着伸手点了点闺女的鼻尖,没说自己为何笑,而是问道:“一大早就看你们姑侄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啥呢?”
“小五说河里涨水了,今日不能下篓子,危险。”赵小宝咬了一口梨,把果肉塞到娘的嘴里,抱着梨继续咬,含糊不清道:“他说神仙里的秧苗还没有长好,要趁这几日爹和哥哥们没空,让我把他和谷子放进去挖鱼塘。”
稻种是同时育的,外头的秧田被淹了,神仙地里的却没事儿,隔十来日等秧苗长好就要开始插秧,这两日外头下大雨,赵老汉顾不上里面,可不就轮到他们进去干活儿。
神仙地风和丽日,大黑子趴在鱼塘边上,长长的四肢舒展开来,狗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原来的鱼塘有点小,是他们兄弟在开荒的间隙抽空挖的,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挖的也埋汰,随便刨了个土坑引了水再扔几条鱼就是鱼塘了。眼下想扩建还怪麻烦,一个站在水里挖,一个在岸上刨土,费事儿得很。
这般忙活一日,不出意料,第二日就看见两条鱼翻了肚皮,已经死了。鱼这玩意儿也算个娇贵物,好生养着都能死,他昨儿在水里扑腾了一日,当时就提着心,没想到还真翻了肚皮。
不知死了多久,没味儿,但到底是死鱼,赵小五不准备拿出去吃,不过扔了也可惜,干脆捡起来丢给大黑子:“大黑子,来,吃鱼了。”
“汪汪!”大黑子很生气,仰着脖子冲他一通犬吠,转头就去了小果园。
“完了,哥,你以后吃不到果子了。”赵谷乐得不行,“大黑子比小黑子机灵,还挑嘴,你朝它丢死鱼,它记仇了。”小果园如今是大黑子在看守,虽然他们能进神仙地,但从来不敢去果园摘果子吃,会被追着撵,大黑子虽然不敢咬他们,但敢撕扯他们的衣裳,上次喜儿不信邪爬树去摘梨,裤裆都被咬破了,光着腚被小姑放出来的。
果园里的果子,除了小姑,没人敢去摘。阿爷不行,阿奶也不行,爹娘更不行,大黑子比神仙还霸道护主,狗眼里只有小姑一个人。
“哼,我咋吃不到?小姑会给我吃。”赵小五捡起地上被大黑子嫌弃的死鱼,决定拿出去给小黑子吃,这可是引了溪水的鱼塘,就算是死鱼也比外头的活鱼好吃,他就不信小黑子会嫌弃。
而且小黑子也不知道这是死鱼。
兄弟俩挖了三日鱼塘,第四日才出去,因为雨停了。
连续下了四日的大暴雨,头两日吹大风下大雨,后两日只下雨不吹风,但雨势更大,山里都有了发山洪的架势,家家户户的田都被淹了,田坎塌了无数,最下面靠近河边的农田更是被河水蔓延。
水位暴涨,之前下鱼篓那片全淹了,赵老汉一开始担心山体滑坡,后来担心发山洪,焦心得嘴皮子燎泡,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若不是有小宝托底,坚定说只有大雨,山里没有塌方,他都想把一家子让外头挪了,这雨下的是真骇人啊。
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十几年前,后山都跨坡了。
第五日出了太阳,还是大太阳,晒得人有点热乎,在这个季节怪反常,但村里人此时谁顾得上热不热,都巴不得太阳越大越好,最好把被淹的农田晒干他们好重新撒稻种育苗。
春播耽误不得,雨停后,村里家家户户齐上阵,连娃子都被压到田里去守着排水,除了靠近河边被彻底淹没的农田没法子,只能等水位褪去,其他地方是砌田坎的砌田坎,放水的放水,甚至还有人往水渠下面放筲箕接鱼。山上有小溪,里面有游鱼,虽然没发山洪,但山上的水往下头流,游鱼顺着山沟流到田里,还真有人接到。
河边危险,赵小五他们就往山里跑,尤其是有水沟的地方,在下游放筲箕,半日下来就能捉到半桶鱼,大的小的都有。
等河里水位下去,已经是半个月后。彼时,新的稻种已经育好,撒到了新平出来的秧田里。
等待稻种长成的间隙,神仙地的秧苗终于慢吞吞长好了,株株四叶,绿油油一片。
赵老汉和三个儿子轮换着插秧,如今能一次进俩人,干活儿比原先快不少,只用了三日不到的工夫,四亩地的活儿就干完了。
“整整七亩地啊……”赵老汉背着手走在田坎上,又笑又叹气,高兴归高兴,可也愁啊,插秧还罢,一个人都能干,秋收时就不成了,不是说一人干不了,是累,活儿又细又多,就算现在能多一个人也费事儿,忙不开手。
“爹,现在咱家有十三亩半的地了。”赵大山高兴地直搓手,外头六亩半,神仙地七亩,未来的日子真不敢想啊,做梦都要美醒!
“啥咱家十三亩半?咱家只有六亩半!”赵老汉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扭头瞪了大儿一眼,“这七亩地是你小妹的,你们兄弟是沾了小宝的光,借了她的地方种粮食,就像地主老爷家的佃户,只是不收你的租子,你们兄弟已经捡了大便宜了,可不能说这种话。”
他晓得老大没那个心思,也不是嘴快,就是心里头没和小宝客气,所以这般说。当然,自家兄妹算的太清不好,但不算也不成,这件事要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心里不舒坦。
家里的是家里的,小宝的是小宝的,要分开算。
小宝是个好娃娃,自然不会让她哥哥侄儿饿肚子,但她哥哥们心里也要明白,啥东西可以分,啥东西不能,心里要有数。
“爹,我知道的。”赵大山挠挠头,嘿笑两声,“神仙地的东西我万不敢惦记,也没惦记过。”
说罢,又摇摇头:“也不是一点不惦记。”
赵老汉刚想瞪他,就听他道:“惦记着给小宝种一辈子的地呢。爹,我想过了,小宝有神仙地这个事儿,就捂死在我们和小五他们这两代人嘴里吧。”
赵老汉一愣:“啥意思?”
“等小五长大娶亲了,他生的娃子,这事儿就不说了,咱们几代人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赵大山仔细想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树大分支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不敢保证孙子和曾孙辈各个老实憨厚,就算祖坟埋得再好,几代人里总会出个歪苗子,哪家都跳不过,虽然到时他们兄妹几个可能都入土了,但谁知道呢?
没得年轻时候他们千防万防,临到老了,要吃孙子辈的亏。
现在是没办法,小五他们也知道神仙地的存在,若是当年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当年也有这个脑子,他都想瞒着小五他们这一代。
不过也不晚,几个小子性子都不歪,对他们小姑也维护,日后只要娶媳妇擦亮眼睛,就出不了大岔子。
但下一代得彻底瞒死了。
赵老汉还真没想过这事儿,眼下听老大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真有那么两分道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都说富不过三代,小宝自打出生后家里的日子就一日好过一日,富了爹娘,富了兄嫂,富了侄儿,刚好三代,可以了。
至于她的儿孙,小宝要不要说,全看她自个。
……神仙地应该是不能传代的吧?赵老汉忍不住琢磨,要不还是少开几亩地,免得百年后小宝跟着去了,开几百亩都白搭!
抬手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赵老汉满脸欣慰:“老大,你咋变聪明了?”
“……爹,老三都是全家第二大聪明了,我当大哥的咋能落太多。”那日进山躲征兵,爹和孙亲家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
“嘿,你小子。”赵老汉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身上,眺望着不远处春日气息十足的七亩地,因下大雨憋了许久的郁气一扫而光,乐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全家第四大聪明了!”
“哎,可怜老二那脑子,桃子没缺他一口,大米饭也没少吃,咋就不灵光呢!”
“全家就属他最笨!”
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第97章
十几天后,忙忙碌碌的春播终于过去。
正经算时间,今年春播已经耽搁,期间里长还派了人来,得知别村都是差不多情形,几个村老立马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一人耽搁是耽搁,所有人耽搁那就是正当时。
若是县里因此问责,那也是所有人一起顶着,眼下他们村可不敢当、也不想当这出头鸟,因为躲过征兵一事,乡亲们对他们很是羡慕妒忌,自家的儿孙被抓走去当壮丁,如今生死不知,晚霞村的汉子却一个个全须全尾从山里下来,恰好躲过一劫,这搁谁受得了?
好在晚霞村偏僻,平日里村子间互不往来,倒也避免了不少摩擦争吵。
这日清晨,踩着朝露,赵老汉带着老大老幺,父女三人一大早就出了村。
春播忙完,最近几日天气燥热不下,不明显,但就是觉得浑身不舒坦,去山里拾柴,明明是遮阴地儿,可稍微动一动浑身就开始出汗。赵老汉觉得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他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没啥感觉,但一个个又脱去了夹袄,都换上了薄衣,口不对心,让人闹不清楚是真不热还是假不热。
途径落石村,父女三人没歇,但在半道上遇见了背着背篓去清河镇赶集回来的孙大哥,隔着老远就挥着胳膊喊:“亲家,亲家大哥,你们这是打哪儿去啊?”
走近了才发现背篓里还有个赵小宝,擦着汗笑道:“亲家小妹也在。”
“这是赶集回来?”赵老汉没说自己要去石林镇买牛,这玩意儿他现在都没想好到底咋整呢,不过驴是要放在外头的,便道:“我去石林镇瞧瞧有没有好驴,想买上一头。”
一头驴可不便宜啊,少说都要八.九两呢,孙大哥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亲家家底还不薄啊。晚霞村那个情况,买驴都没啥太大用处,进村的路只有一条,还窄,就是想套上板子外出去拉人赚两个脚钱都费劲儿,驴买回家顶天就帮着干活儿扛点重物,可亲家一家汉子,地就那么几亩,真不缺这个壮劳力。
当初爹娘相中老赵家,图的也是家中汉子多,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希望外孙像阿爹阿爷,别随了自家,他们家都是矮冬瓜,也是随了祖先辈。
就算晓得赵家穷,爹娘都没嫌弃过,只要生个好娃子就成。
小妹这些年带着男人儿子回娘家,也没说过婆家的情况,问就是日子好过,半点没受罪吃亏,公婆好,哥嫂好,侄儿也听话,小妹最好……家底咋样,平日里吃啥,穿啥,用啥,一字不多说,嘴巴严实的很。
没想到啊,这是真不错,都能买驴了。
他心里也高兴,热情道:“快中午了,来都来了,先去我家吃个午食,歇会儿再继续赶路吧?”
“不吃了,时辰还早,要抓紧时间赶路,夜里要宿在路上,得寻个好地儿呢。”赵老汉拍了拍他的肩,又问了嘴换粮的事儿,得知已经换好了,就在清河镇换的,他们家离清河镇近,换粮不咋费工夫,赵老汉也没问换了多少,只要换了就行,别的就不操心了。
离开时,孙大哥从背篓里拿出一包饴糖塞到赵小宝手里,赵老汉和赵大山都没反应过来,他拔腿就跑,仿佛生怕他们不要,摆着手笑呵呵道:“买完驴回来,来家里吃顿饭再走,我回去和爹娘说,就在路口守着了,可一定要来!”
“哈哈,成!”赵老汉笑着摆手,也不和他客套,“也别守着了,我们自个上门哈!”
“哈哈好!”
一家三口继续赶路。
几个镇子的赶集日是错开的,今日是清河镇的赶集日,明日是潼江镇,后日是石林镇。一路走来遇见不少人,有落石村的村民认出他,热情地说孙家大哥今日也来镇上了,没和他们一起回来,赵老汉就笑着说已经见到了。
“哎哟,还是汉子赶集快,买了就走,不像咱还得四处逛逛。”有个妇人笑着说道。
“是啊,前后脚出村,孙老大都落家了,咱还在路上。哈哈,不耽搁了,走吧走吧,家里娃子该等急了。”
道了别,彼此错身而开。
等走远了,赵老汉突然道:“这人还是挺能习惯环境的。”
太久没出门,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就这一路遇见的人,汉子没几个,还是妇人婆子居多,但她们脸上却没啥郁气,一直笑呵呵的。一个冬日就能抚平许多事情,眼泪担忧和地里的庄稼粮食相比,可能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日子还得过呢。
两日一夜的路程,他们是在第二日的下午到的石林镇,城门还没关。
牛市一般是早上开,赵老汉上次就来踩过点,包括客栈,一个单间住一宿五十文,小宝说和清河镇的价格一样。之前神仙地只能进一个人,肯定要住客栈,但现在神仙地可以进两个人,这钱就能省了,父子仨去牛市逛了一圈,问了当地人,确定明日会开市,有一批牛和驴骡在卖,因为乡下好多汉子去打仗了,最近这几个月牛市开得勤,好牛也多,只要有钱,基本都能买得着。
赵老汉觉得两者没啥关系,都说少的是乡下汉子,乡下人又有几个买得起牛?
这个说法不能细想,处处是毛病。
心头这般嘀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道了谢,又逛了一圈,踩着关城门的点离开了镇子。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寻了个隐蔽地儿,赵小宝一手抓着一个,带着爹和大哥去了神仙地。
去灶房拿了夕食,一家三口带条狗,坐在田坎上,望着绿油油的七亩地,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吃完饭,赵小宝拎着篮子去小果园摘了好些果子,吃饱喝足,神仙地的天还是亮堂堂的,半点没有要黑的意思,赵老汉扛不住了,打着哈欠去睡觉。
翌日,官道上,背着篓挑着担的农民从各个方向走来,都是周边村子的村民,鸡鸣鸭叫,茅草垫着的鸡蛋,都是一大早赶着开城门好占集市最好位置的卖家。
买东西的倒是没那般早出门,向来只有卖不掉,没有买不到的说法。
赵老汉和赵大山一人拿着个馒头在啃,他们起得早,在神仙地就把朝食吃了,现下啃馒头纯属闲得发慌。吃完馒头,城门也开了,一群人挤挤挨挨进城,他们落在后头没去挤,免得给人手里的鸡蛋挤掉,让他们赔钱可就亏麻了。
他家鸡蛋多的都要吃不完嘞。
来得早,好些早食摊子还没支起来,但锅里已经煮着了,油也热着了。他们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一掀开,热气糊了一脸,面摊子也是,路过闻到杂酱臊子也是香的遭不住。
牛市开了,马,牛、驴、骡,以往见到一头都觉得稀罕,这地随处都是。
有人比他们还早,已经挑上了,说的也是行家话,动作不停,检查眼睛,掰蹄子,甚至还有检查五谷之物出口道,给牛吓得甩尾巴直踢人……
看得人也多,基本全是汉子,买不买是一回事儿,热闹是一定要凑的,现在买不起,没准以后就买得起了,好歹得知道行情。赵老汉以前就属于凑热闹那挂,现在他是被别人围观的那个,一连看了两头牛,看不出好坏,都觉得挺好,大大的牛眼特别童真清澈,瞧着也精神,他不懂行话,照葫芦画瓢检查了下牛蹄子,也没啥问题,好得很。
不过他心眼多,任卖牛人如何吹嘘,他也没立马应下,决定多观察会儿。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问题了,还是那两头牛,之前觉得精神头都不错,这会儿站在远处观望,周围人多吵闹,砍价唠嗑,总有人嗓门大,一惊一乍的,两头牛,左边那头每次有人嚷嚷,它都惊得直踱步,右边那头就没啥反应,跟傻了一样。
牛不像人,没啥稳重不稳重的说法,只有机灵和不机灵的差别,有些病牛就是反应慢,或者本身就有毛病,卖家前一晚想招给它整的精神些,外行人都看不出来。
中途有人去看那两头牛,赵老汉寻摸驴的工夫还不忘盯着那头,见此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相中的那头牛被牵走了。好在十几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都挺谨慎,没当场定下,那人看完又去了另一边儿。
有老油条子来买驴,赵老汉臭不要脸跟在对方身后学,一是和他观察牛那样,说着话突然放大声儿,或者敲木板子,看哪头驴反应最快。二是让老板牵着驴走一圈,看看走路姿势,跛不跛。三就是观察驴的鼻子和粪便,鼻头干裂,粪便带红,这种大概率就是病驴。四就是精神状态,看看眼睛啥的,这个需要自己去认真观察,一眼望过去就蔫吧的驴最好别要。
驴是如此,牛也是如此,赵老汉其实都懂,家里养猪喂鸡,观察畜生有没有生病,其实法子都差不多。但还是怕啊,牛和驴都不便宜,付了钱拎回家,回头真买到病牛,卖牛的人可不听你讲道理,银货两讫,只能自己吃亏了。
十几两亏下去,能直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
“爹,买这头。”赵老汉正犹豫不决,被赵大山抱在怀里的赵小宝指着他背后那头驴,突然开口道。
赵老汉扭头望去,观察了这么久,其实他相中了两头驴,一头还没成年的小驴,老板要价七两银子,一头刚成年的青壮驴,要九两银子。他中意成年那头,拎回家就能干活儿,还合眼缘。但眼下又没啥活儿要干,买小驴回去养几月,到秋收那会儿差不多就能搭力了。
性价比来说,买小驴划算。
但小宝指的却是那头成年的驴。
闺女的话比谁的话都好使,避着人,赵老汉偷偷问道:“小宝,为啥买这头?”
“它精神。”赵小宝捂着鼻子,牛市可臭了,“爹,小宝喜欢这头。”
“成,那就买这头。”赵老汉毫不犹豫拍板决定,扭头就去和老板砍价,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砍看一钱,最后这头驴以八两九钱的价格成交。
买完驴又去买牛,逛了一圈,还是惦记最开始那两头牛。
这次赵小宝没开口说哪头牛精神,估摸她稀罕的只有驴,都不关心牛的。赵老汉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还是觉得左边那头好,就他们买驴的工夫,地上又多了一坨粪便,他也不嫌脏,蹲下用木棍挑了挑,感觉颜色味道都挺正常的,父子俩凑头商量后,就定下了这头。
价格有点贵,要十六两,而且还是牛犊,没成年呢。
“隔壁成年的牛才卖十六两,你这也忒贵了!”赵老汉和卖牛的讲价,“不成不成,便宜点,这个价格说不过去。”
“那你咋不买他家的?”卖牛的是个老头,说话语气贼难听,“好牛才卖这个价,一文钱都少不了!”
“一文都不少??”赵老汉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他敢用这个态度卖鸡蛋,客人都能把蛋丢他头上,这老头可真是,“这头牛真这么好,不该牵出来就被人抢了去,咋还能轮到我!”
老头闻言一声冷哼,满脸的不高兴:“那你运气好呗,还能说啥。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让开,后面还有人要看呢。别挡着我做生意。”
赵老汉不让,不死心继续杀价,但不管用,任由他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头说啥都不便宜,最后还烦了,干脆不吱声,就看他唾沫乱飞,大有你爱买买不买拉倒的架势。
虽然很气人,但赵老汉还是掏钱买了,牛犊也行,长得挺壮实,他一开始还以为成年了呢。
老头这般硬气,说明这头牛真不错吧?好牛都不愁卖,他宁愿相信自己运气好,都不信老头在装腔作势。
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没占到,买牛后一系列报备之类的事儿不用他操心,牛市有专人负责,老头也有自己的关系,见他掏钱还算爽快,没歪缠墨迹,就把事儿包圆了,叫了年轻人过来,让赵老汉跟在对方身后听招呼就行。
一头牛一头驴,二十几两银子一花,别说,走在路上真挺招人眼。
他们来得早,买的也不墨迹,等事情办完,才将将午时。
没多待,赵大山背着小妹,牵着驴,和牵着牛的老爹慢悠悠准备出城。
城门口挤挤攘攘,一辆辆马车井然有序排队出城,家丁押着箱子包袱走在后头,马车里有多少人不知,单单护卫和前头的镖师,粗略一瞧,就有上百号人。
更别说背着包袱走在马车后的人,太多了,数不过来。
这是,迁族啊?
第98章
赵老汉忍不住看了眼手头牵着的牛,怪道牛市开得勤,啥乡下汉子都去打仗,好以牛替人力,其实是大户人家迁族,卖了这些不好携带的家畜,这才让他们捡了趴活。
普通人买一头牛要省吃俭用不知多少年,富贵人家却没这个烦恼,牛棚里一排排牛,日日都能换着使。出远门能坐马车,自然瞧不上牛车,赵老汉寻思石林镇这俩月不止牛市,怕是土地和宅院铺子也流出不少。
城门口人太多,闻讯赶来的镇上百姓也涌过来围观,赵老汉父女仨被挤到边缘,听着四周的谈论声,得知这次举族迁徙的是齐家人。
齐家算是石林镇的老乡绅富户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在脚下这片土地发迹,在这里扎根,齐家人劳师动众大迁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虽然之前就听闻镇上几个大户在变卖家产,可也就是听个热闹,眼下见齐老爷真要走了,普通百姓图个热闹,知晓内情的却是愁的脚底板发痒。
这次齐家低价出售田产铺子宅院,宅院还罢,不咋招人惦记,田产和铺子却是可遇不可求,尤其是肥田,搁以往有人大量抛售,信儿都没传出去,内部直接就消化了。
可这次不同,除了不知情的百姓购置了些许田产,还有没啥远见的小地主跟恶犬见了肉一样大量抢购,那几家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屁股仿佛黏在了板凳上,稳得很,半点没有出手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有钱有势的人一般都有点脑子,所有人都在抢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敢动的好东西,那就是烫手山芋了。
如今齐家一走,另外几户老爷愈发心焦难耐,犹豫再三,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一堵就是半个时辰,齐家的东西太多了,几辆马车早就出了城,押送家当的驴车一架架驶来,瞧着没个头……
赵老汉挤在人群里,他也算是长了见识,难怪都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舒坦,老百姓出门推板车,下人出门却是坐驴车,这对比,真没法说。
“齐老爷真走了啊?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有假不成,齐家的田卖了,铺子也卖了,这么一走,宅子也得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当一下子全没了,也不知齐老爷咋想的,说要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嫁到北边的姑母,又不是破落户,咋还投奔外嫁女呢?”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人群挤挤攘攘,围观的百姓摇头摆脑,只听过日子过不下去才远走投奔亲戚,没见过卖祖田祖宅带着一家老小往外地跑,甚至还有人嘀咕齐老爷是个败家子,齐家列祖列宗若是知晓他这番行事,估计要气得掀棺材诈尸骂人。
赵老汉牵着牛,慢慢跟在驴车身后出了城。
石林镇有两条大道,一条去鲁口镇,一条去潼江镇,齐家的车队往鲁口镇方向走,赵老汉跟在他们身后吃了一嘴灰,分路后,干脆就地寻了个位置歇脚,就这般看着他们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
赵大山脱了草鞋,出汗的脚底板在地上摩挲两下,再慢吞吞穿上鞋:“爹,大户人家都跑了,咱要跑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望着通往鲁口镇的那条路,“这天开始热了啊……”
“往哪儿跑?咱家在外地可没亲戚,没个能投奔的人。”赵老汉接过闺女递来的野梨,在身上囫囵擦了两下,张嘴就咬下一大口,声儿咔嚓咔嚓的,迸溅的汁水抚平了燥热的心火“就算能投奔金鱼,咱也不知道边关的路咋走啊!”
他也不是傻子,要说看见大户人家跑路,心里不慌那是假的,权贵人家想买牛都不用去牛市,私下得了信儿哪里有好牛犊直接就牵回家了,哪里还能轮到外人,消息来源可比普通人强得多。
上次只是听人摆谈他们可能要跑,这次是真拖家带口的跑了,不知是真得了啥信儿,还是聪明人嗅觉敏锐,提前避险。
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赵老汉肯定也想过平静日子,可问题在于,小宝说半个大兴朝都被旱情影响,就算想跑,也就是换个地儿继续旱,没啥实际用处。至于哪里不旱,小宝也不知道,赵老汉自己猜想,可能就是不缺水的地儿吧,大江大河大水库那种。
但这种水也喝不得,喝了也要死人,只能淋个庄稼,保证收成。可若是人都没水喝,要渴死了,庄稼长好有啥用?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躲打仗呢,也是差不多情况,没地儿去。
去边关找金鱼,赵老汉觉得还不如在自个老窝待着呢,啥叫边关?那可是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的地儿,比庆州府还危险,他和几个儿子虽然杀了几个流民,可流民说到底也是大兴朝的人,心里头不咋畏惧。
边关就不一样了,面对的是外族人,从心来说,他还是比较害怕,仅是听见“外族”两字心里头就犯虚,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人,总会下意识把对方想的极其危险。
当然,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没路引。
齐家有钱有势,齐老爷带着族人迁徙,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银子和心力。提前躲避有可能发生的天灾人祸,齐老爷聪明,但这种聪明也是建立在如山的银子之下,没钱寸步难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赵老汉知道今年要大旱,也被齐家人的迁徙引起了不安,可有啥用?莫说去更远的州府,他家现在就算要去庆州府估计都挺费事儿,没办法,得罪里长了。
出门要找里长开路引,跨越州府更是需要经过官府的手,虽然征兵一事怪不得他们,但人么,生来小心眼子,里长原本就不是啥大度人,这事儿一闹,连前头春播他都没有亲自来,而是随便派了个村民过来例行公事走一趟,可见心里是恼了他们晚霞村。
如今要找他办路引,可不是拎一篮子鸡蛋就能了事的。
难呐!
歇了片刻,一家三口继续赶路,不过这次却没走大路,而是拐道进了山。
待到无人之处,赵大山望风,赵老汉守着闺女,看她把牛放到神仙地去,他还是不放心,干脆亲自进去把绳子系在桃树上,警告大黑子不准欺负牛,顺道拿了七八个馒头出来,囫囵吃了午食,然后继续赶路。
到落石村时,差不离正是午时,赵老汉半点不带客气,带着老大老幺就去了孙家。
落石村的人都认识他们父子,刚走到村口,一个妇人扭头就冲着孙家嚷嚷:“哎呀,孙老大,孙老大……你要等的亲家来了!”
赵老汉被这嗓子唬一跳,抬头就见孙家老两口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边走边系裤腰带的孙大哥。
看见赵家父子牵着头驴,孙老汉拍着大腿高兴嚷嚷:“可把你们盼来了,一大早老大就去村外那条路口守着,那个没出息的先前捂着肚子回来就往茅房钻,我这正想亲自去呢!”他拿不准亲家是搪塞大儿,还是真要来落脚,不过他是真欢迎啊,一大早就使唤老婆子杀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上了,喊老大去村外守着道,见到人务必拉回来。
“等啥等,说来一定来,我跟你客气啥!”赵老汉拉着驴被他亲家迎进了院。
落石村有牛也有驴,虽然也挺稀罕赵家这头驴,但没讨人嫌,村民们站在门口瞧了瞧,不多时就散了去。
等人一走,赵老汉就从闺女睡觉的背篓里拿出七八个野梨,一个能有一个成年汉子拳头那么大,瞧着就和山里的野梨不是一个品种,一股脑全塞给亲家母,笑着道:“这是在石林镇买的,我一瞧就稀罕,这大冬天的玩意儿,都开春了还有的吃,上门没啥好东西拿,就几个果子,亲家母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孙婆子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喜得笑呵呵的,不当季的东西不管是啥都不便宜,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亲家公,亲家大哥,一路辛苦了,赶紧坐下歇会儿。”扭头见大儿媳端着糖水出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满意,把野梨拿去了主屋。
赵小宝睡了一路,连何时到的落石村也不知,这会儿睡醒了,还没睁眼就听见爹在吹嘘自家的驴。
“醒了?喝点水。”赵大山端起一旁的碗递到她嘴边儿,赵小宝下意识张开嘴喝了两口,甜滋滋的,眼睛登时一亮。
“大哥,我们到三嫂娘家啦?”捧着碗把甜水喝完,赵小宝抹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堂屋门后冒出两个小脑袋,见她看过去,立马藏了起来,屋内响起一连串推攘逃跑呜呜哇哇吵闹声。
烟囱寥寥,香味扑鼻,孙婆子和两个儿媳在灶房忙活,隐约还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爆破声,噼里啪啦。
把空碗递给大哥,可能是刚睡醒没啥精神,赵小宝没下地,就坐在大哥腿上,晃荡着双脚,听爹和孙叔说话。
稀罕完驴,赵老汉暗示了两句今年老天爷恐怕不安生,出门走两步就是一身大汗,刚春播不久,这天就热得怪异了。
孙老汉是个聪明人,想到前不久那场大雨,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尤其庄稼户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最怕喜怒无常的天气,开春就下大暴雨,咋看咋不对劲儿。
“亲家是说今年是个干旱年?”孙老汉犹豫了片刻,还是直言问道。
“就怕不止啊……”赵老汉摇头叹气,何止是干旱,是大旱啊!
孙老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亲家是有大本事的人,前头就是因为他提前得了信儿,给他们父子支了招,他们全家这才躲过征兵,是村里为数不多没被征走汉子的人家,他心里一直很感念,也暗自下定决心日后无论亲家说啥,别问为什么,听就对了。
眼下亲家这般说,即便还看不出啥,他心头就已信了三分。
“大旱吗……”他自语道,手掌来回搓着。
天灾人祸,人祸可躲,天灾咋躲?一个干旱,一个洪涝,洪涝还罢,人可以躲,就是地里的庄稼躲不了。干旱更要命,人和庄稼都躲不了,可以说,这是唯一一个就算提前得了信儿,也找不到法子应对的灾难。
就算现在挖十个八个水井,到那日还是要干,天上的太阳可不会只晒一个,放过另一个。
愁啊!
孙老汉抹了把脸,当然提前知道也有好处,到时有点干旱迹象,趁着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抓紧时间去河里担水浇地,只要自家多浇一桶,粮食就会多一分存活的可能,只要多收哪怕半捧粮食,他家就有多一份活命的机会。
干旱之后必会缺粮,不过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为啥之前亲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换粮,为的不是当下,更不是今年,而是为了明年做准备。
孙老汉心绪涌动,突然一把攥住赵老汉的双手,嘴皮子一个劲儿哆嗦,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亲家,多谢了,真的多谢了!”
“嗐,都是亲戚,说这话就外道了。”赵老汉拍了拍他的手,又说了石林镇的大户人家举族迁徙一事,叹气犯愁,“难办了啊,总觉得要出大事。”
都不是傻子,孙老汉咋可能听不明白,大户人家就是那嗅觉敏锐的狗,哪里有肉,他们必是第一个嗅到。同样,哪里有危险,他们也是第一个得知,跑的比谁都快。
那什么齐家举族迁徙,何尝不是一个信号?
孙老汉是泥腿子,但他是一个有脑子的泥腿子,浓缩的就是精华,他祖上三代矮墩墩的身高,让他的脑子比赵老汉另外两个亲家聪明,这也是有啥大事赵老汉喜欢第一个和他说的原因。
他能听懂。
“清河镇倒是没听说有大户人家迁徙,就是不知潼江镇有没有……”孙老汉犹豫了下道:“若是潼江镇的大户也带着族人离开,这形势恐怕就有些不对了。”
赵老汉点头:“可就算再不对劲儿,咱也只能干瞅着,难道还能跟着跑不成?怕是还没出县,全家就要被抓到大牢里去。”
孙老汉闻言,刚升腾起的心思,顿时又歇了。
是啊,他们无处可逃,也没那个本事逃,笼里的鸟就算费劲儿巴拉挣扎逃出笼子,刚想振翅高飞,嚯,你猜怎么着?爪子上还束着一条锁链呢。
想飞?经过笼子主人同意了吗?
他们就是那笼中鸟,笼子就是朝廷,主人就是皇帝,一只两只鸟逃不掉,除非火彻底烧起来,成千上万的鸟同时飞,笼子彻底关不住了,只要你有本事挣脱脚下的锁链,笼子主人自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现下,就算你嗅觉再敏锐,有啥用?你不是有本事的富户,你没钱打点官府,拿不到路引,没有支撑逃命的粮食和银子,找不到去处,分不清方向,你只能望着别人的马车屁股吃灰。
你知晓明日下雨,可你拿不出伞啊!
逃荒不是淋一场雨那么简单,那是拿命去博,去赌一条生路。
“亲家,若真有那一日,你可得提前吱个声啊!”孙老汉握着他亲家的手,眼中满是恳切,生怕他偷偷跑了,“咱自己人用着放心,人多在路上不容易被欺负,我家没啥大本事,就一个,听话。只要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打架干仗,我家绝无二话,你别看我家老大老二矮墩墩一个,可有把子力气呢,一个顶俩不在话下,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真过不下去,要逃了,可千万千万要带上我们,别丢下咱啊,我们可是嫡亲嫡亲的亲家……”
赵老汉都听乐了,啥嫡嫡的,搁哪儿学的啊:“你家十几亩地舍得丢下跟我跑啊?”他家只有六亩半都舍不得丢呢。
“舍不得又咋整,房子土地咋都没有人命重要,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带着一家老小跑。”孙老汉叹气,狠狠握着亲家的手,“剖心肝的真心话,不开玩笑的,要跑提前通知一声,我肯定和你们一起走,咱路上人多有个照应。”
赵老汉回握,点头应道:“放心,真有那日,肯定会叫你们一起。”
逃荒,只要想到这个事儿赵老汉就瘆得慌,他没逃过荒,但他们祖上逃过,村里老人没啥聊头的时候就爱扯这些老黄历说,逃荒就是从你迈出家门那一刻起,全家的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
长途跋涉,缺水缺粮,生病没有药材、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尸体、疫病、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若说安生世道,普通老百姓种一年地累死累活还要被官爷踢斛剥削,勒紧裤腰带忙活一年也赚不到几个铜板,觉得日子没有奔头,不如死了算了。可真到逃荒那一日,才发现原本疲惫痛苦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居然是再也回不去的世外桃源。
没有东西吃,性悍的挥刀举棍强抢,性弱的卖儿卖女卖婆娘丢老母弃老父。心狠的直接易子而食,谁知道架在火上烤的到底是人还是兽。
真要逃命,最好是能信任的人家一起走,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对付外人,汉子多,才能守住粮食,保护婆娘,看住儿女,带上瘸腿瘫痪的爹娘。
赵老汉想起村里老人说过一件事,有个独自逃荒的人家,两口子夜里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后娃子没了。
夫妻俩找啊找,找啊找,最后人群散去,才在干枯的野草堆里找到一堆被啃完的骨头。
当娘的当场就疯了。
这事儿太过惊悚,赵老汉当时被吓一激灵,这会儿一提逃荒下意识就想起来了,看了眼在坐在儿子腿上打哈欠的闺女,攥着亲家的手握了又握,他娘的,带上,必须全带上!
第99章
吃完午食,孙婆子跑去灶房,偷偷往赵家的背篓里装了半背篓的春笋和香椿,另外还捡了半篮子鸡蛋,用茅草仔细垫吧着,不容易被磕碰坏。
春日最不缺的就是野菜,马齿笕和荠菜啥的随处都能挖不少,实在拿不出手,也就春笋还好些,吃头也多,可以泡成酸笋,也可以晒干储存,就这么炒肉吃也成,走亲访友都能当个上门礼。
香椿算是鸡蛋的添头,亲家好不容易来一次,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我这又吃又拿的,下回都不好意思上门了哈。”要走时,赵老汉才发现自家背篓里装满了东西,春笋在最下头,中间是香椿,最上面是半篮子鸡蛋,亲家母拾掇得仔细,不用拎着走,就这般背着就成,很是省事儿。
“这话说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是给你装了肉放了糖,些许山里挖的春笋罢了,你不嫌弃就好。”孙婆子抿嘴乐,朝大儿使了个眼色,孙大哥上前一把端起背篓,两条胳膊的肌肉顿时鼓了起来,可见孙婆子装了多少东西,是个顶顶贤惠的人。
一旁的赵大山见此,瞅了眼爹,见他点头,这才伸手接住。
明面上孙家的日子比赵家好过些,实际也是日日数着米下锅的庄稼户,自家日子过得还成,赵老汉不想要,但礼节如此,他们不接,亲家怕是要不高兴。
“自家留些吃啊。”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留了留了。”孙婆子笑着说,“山里多得很,前头挖了老些,灶房里都堆着呢。”
赵小宝不懂这些,孙大嫂给她捧了一把干果,她就乐呵呵撩起衣裳兜住:“谢谢孙大嫂,可以啦可以啦,兜不住了。”
“呵呵,兜得住兜得住,拿着路上混嘴吃。”胖嘟嘟的小娃子就没有不招人稀罕的,孙大嫂看着赵小宝,恨不得这是自己生的,“下次和喜儿一道来家里耍啊,咱两家关系亲近,要多走动呢。”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她可喜欢走亲戚了。
孙婆子把灌好水的竹筒塞到背篓里,生怕他们耽搁了走夜路,不敢多留:“替我给亲家母问好,下次一起来耍哈。”
赵老汉点头,看时辰不早了,便牵着驴背着篓抱着闺女离开了孙家。
孙婆子老两口一路送到村口,见他们没有止步的架势,赵老汉连忙发摆手道:“回吧回吧,别送了……趁着这时节山里野菜多,甭管是啥,只要能进嘴的就多摘些回来晒干存些口粮,日后还不知是啥光景呢。”还是没忍住多嘴叮嘱两句。
“我们省得,会多存些,吃野菜总比啃树根强,呵呵。”孙老汉憨笑道,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老哥千万记得,有啥事儿知会一声,我准听!”
赵老汉抬起牵驴的那只手摆了摆,看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闺女,头也不回道:“放心,有事准吱声!”
一路没歇,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瞧见驴,村里又是好一番热闹,正在灶房里忙活夕食的妇人听娃子嚷嚷山下老赵家牵回来一头驴,顿时惊得丢下手头的锅铲菜刀,拔腿就往外头跑。
“驴?你说赵小宝家买了一头驴?”
村头到山下这条小路,此时挤满了人,大人小娃都围着赵老汉一家三口打转,还有人趁乱伸手想摸驴,被眼尖的人瞧见一把拍开,看就看,咋能乱摸呢,他们都没摸呢。
“大根爷,你家买驴啦?”
“哎哟哎哟,好俊的驴啊,长得和马一样,花了不少银子吧?”
“大根爷,你家发财啦?”
“买驴干啥使啊,也没多少活儿啊!”
小娃子们绕着驴跑,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听爹娘嚷嚷这是驴,才知道这四条腿威风的不得了的居然是能驼人拉货的驴!
天啦,老赵家居然买驴了!
王氏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外头嚷嚷的厉害,心里猜测估摸是老头子他们回来了,一把丢掉火钳,张嘴就喊道:“是小宝回来了吗?”
“是呀是呀。”赵小宝挤开人群,一个猛子扑到娘怀里,指着院子里被人团团围住的驴,“娘,你看驴,咱家的驴,小宝选的!”她兴奋地小脸通红,一路被人簇拥着回家,好享受被人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嘿嘿。
王氏早就看见了,不止她,正在山坡上割新长出来的野草的几个小子也看见了,顿时兴奋地嗷嗷大叫,直接丢下手头的活儿冲下山坡。
偌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往里挤,一个个跟看啥稀奇玩意儿似的,隔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嚷嚷大根爷家买驴了,赶紧来瞧。
“瞧啥啊瞧,也不看看啥时辰了,明儿再来!”赵老汉更想炫耀的是牛,可惜不能如愿,看着一群人把他家院门口堵得不能喘气,场面比牛市还热闹,顿时有点受不了,直挥手,“散了散了,干一日活儿都不累啊,都赶紧回家吃夕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也不嫌闷得慌!”
“大根爷,你买驴不划算啊!”人群中,一个年轻汉子嚷嚷,“驴不如牛好使,牛能下地,驴只能扛些重物,它都不会犁田垦地呢。”
“能驮重物就成。”赵老汉不高兴了,咋能说他家驴没用呢,“你们不知,石林镇的大户人家都携家眷跑啦!哎哟,那一车车家当可不就要驴来拉,若日后咱家也要跑,这驴就起大作用了!”
年轻汉子一懵,原本正围着驴稀罕的村民也是一愣,齐齐扭头看向赵老汉。
“大根爷,大户人家跑了?”
“你家也要跟着大户人家跑?”
“啥意思啊?为啥要跑啊?又有兵爷来征兵了?”
赵老汉坐在小马扎上,脱掉一脚汗的草鞋,踩在冰冰凉的地面,舒缓着灼热发烫的脚底板:“我咋知道人家为啥要跑,不过是恰好瞧了场热闹。”
他状似不解道:“咱乡下泥腿子若不是遇到那要命的大事活不下去了,才会丢下祖宅祖田老坟逃到另一个陌生地界安家落户,等闲小灾小难都是能抗就扛,能忍就忍。也不知那些大老爷咋想的,居然就这么丢下祖宗跑了,也没听说要征兵啊,难道他们是知道啥咱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的消息?我就感觉这世道不太安稳,你说驴不比牛好使,我看驴可比牛得劲儿,关键时候好歹能多驮点东西。”
这话说的,大家伙顿时没心思惦记驴了。
“大根,啥意思啊?外头又出啥大事儿了?你家要挪窝啊?”赵山坳都听糊涂了,大根这话明显买驴是为了日后驮家当,“你家要逃荒啊?”虽然前头下来场大雨,但这几日天气瞧着还成,不像灾荒年啊,逃啥呢?
流民进村都没想着逃,征兵也没惦记逃,眼下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咋又琢磨着逃。
“吃饭嘞,回来吃饭嘞……”
村里,不知谁家的婆娘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赵老汉也不知咋和他们说,要不咋说他喜欢和孙亲家唠嗑,都不用过多解释,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撑着膝盖起身,他把驴牵去了后院,系在鸡舍的木柱子上,虽然没有开口赶人,但和赶人没啥区别了,大家伙原本还想问问啥意思呢,见此也不好多说,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嘴里摆谈的都是他先前说的话。
到底啥意思啊?
“你那话啥意思?”饭桌上,王氏也是这般问。
不知他们今晚要回来,饭菜侍弄的简单,一大盆凉拌野菜配粥,粥是大米粥,搁别人家已是顶好的一顿夕食,但对如今的老赵家而言就是简简单单一顿饭,都没两盘菜可夹。
家里没外人,赵老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还能是啥,聪明人都跑了,咱不得防着点啊,总不能火烧屁股了才开始着急,我也就是没那个本事搞到路引,不然都想跟着他们跑了。”
“今年大旱,咱家又不缺水,没到要逃难的地步吧?”王氏不解,要真为这事儿着急,他家怕是在得知要大旱时就不管不顾逃难去了,正因为不缺水,一直以来防备的都是山火和下山的野兽,半点没为缺水担心过,现在又跑啥呢?
“哎哟,你这脑子。”果然是全家最笨的一个,这话没敢说,赵老汉放下碗和她掰着手指头细说,“我问你,那些大老爷知道今年会大旱吗?”
这下不止王氏摇头,连朱氏几个都跟着摇头:“他们家又没有小神仙,咋可能知道。”
“好,那你们说,既然他们不知今年会大旱,他们为啥迁徙?”赵老汉耐心问道。
朱氏妯娌几个摇头,王氏想了想道:“难道是府城又要打仗了?还是又要征兵了?”
“那我再问你,若你是地主大老爷,家里银子多到花不完,你就一个儿子,朝廷要征兵,你会不会想尽办法保住家里的独苗?”
“废话,我就是有七八个儿子也不能让他们去送命!”王氏朝他翻了个白眼。
“连你都知道不能让儿子去送死,大老爷们能不知?”赵老汉一拍桌子,“你以为上次征兵,兵爷们真把富户人家的少爷征走了?地主老爷们本事大着呢,他们能躲一次,就能躲第二次,只有咱这些个没本事的泥腿子才害怕征兵,富贵人家可不惧这茬事儿,随便认个干儿子,撒点银钱,就能轻松糊弄过去。他们不惧征兵,更不怕打仗,打仗生意更好做,能赚更多的银子,就说现在盐价和粮价是不是涨了?咱们老百姓不希望打仗,商人可能还盼着打仗呢,咋可能因为征兵打仗就举家跑路!”
“爹,那他们为啥要走啊?”朱氏越听越听不明白,照爹这么说,大户人家该多开两间铺子趁机多赚钱才是,咋还跑呢?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啥事都要从头再来,你是石林镇的大户,去了别处,可就要看当地人的脸色过日子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她一个妇人都明白。
“还能为啥!”看着一窝子不长脑子的,赵老汉气得直拍腿,“他们不知今年要大旱,又不惧征兵打仗,故土祖地轻易舍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见一家老小都望着自己,大脸小脸全是迷茫,赵老汉恨铁不成钢吼道:“有咱不知道的大事要发生啊!”
大到乡绅富户都怕到要跑路的地步!
第100章
孟夏时节,日头渐渐毒辣,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去地里锄上几锄头,回来就要换一身衣裳。
村头大树下日日都坐着一群豁牙老头摇着蒲扇长吁短叹,老天爷是个见不得人好的,去年风调雨顺,今年就开始变脸使性子了,就没见过这种神仙,当得也忒不称职了,一年好一年坏,天晴雨落跟闹着耍一样。
前头大雨,眼下大热。
眼瞅着一日比一日晒,近来滴雨未下,村里人虽然有些心焦,但看着没有下降的河水和井水,勉强还能稳得住。地里缺水了就去河里担,虽费些力气,累了些许,但瞧着生长极好的庄稼,连老把式们都是一派笑呵呵模样,直说虽有干旱,但只要把田地侍弄精细些,看顾好庄稼,等待一场好雨下来,今年定也是个丰收年。
赵老汉隔几日就要被几个老头拽去闲聊一番,这话听多了,也不好明说你们想的忒美了,啥丰收啊,不颗粒无收就是老天保佑了。
这般想,却不好说,前头老大他们去潼江镇打听消息,得知前些日子有大户人家携家带口去远方探亲,名下的田产房屋铺子全交给了下人管理,且放出话来,归期不定。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可能还有不少偷摸跑的人家,为了证实,赵大山还特意去了一趟牙行,打着想要买田的幌子询问镇子附近有没有肥田,得到的回答是有,还不少嘞。
潼江镇的好田好地全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平日里莫说肥田,便是此等田都买不到一亩半亩,田地流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大户人家主动售卖。而卖田,自古以来都是败家子行为,无乱是穷人还是富户,对田地的看重堪比独子幼孙,若非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决计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回来把情况一说,隔日赵大山和赵三地就带着赵小宝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购买了大量药物,治啥的都有,头疼发烧防疫祛暑风寒止血等等……
接着又在清河镇,潼江镇,石林镇三个镇子来来回回买了好些盐糖酒布匹棉花粗细面粉,把手头的银子花了七七八八。
赵老汉慌啊,他娘的,买完东西也想跑的,可没地跑,也不敢跑,只能缩着脖子盯着外头,但凡有点啥风吹草动,他就要第一时间带着一家老小跑路。
防备的同时,他先是给另外两个亲家通知没事儿就进山挖春笋野菜啥的晒干,反正只要是能进嘴的吃食,全都往自家薅。然后就是打板车,一家起码打两个板车,要能装下全家粮食衣物的大板车,别问为啥,听就打,不听拉倒。
这话一出,朱老汉和罗老汉吓得心肝发颤,可又不敢多问,担心知道多了觉都要睡不好,他们只能一边打板车,一边去山里薅多的吃食。若是家里的婆子歪缠问东问西,像罗老汉脾气差些,烦了燥了不想搭理人了,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巴子刮过去,骂骂咧咧:“问问问,问那么多干啥,亲家让打板车就打!”
“前头若不是亲家使招儿,你儿子这会儿都被征去当兵生死不知了!人家大老远来递信儿,你莫要不知好歹!”
一说起儿子,罗婆子就老实了,低眉耸眼道:“我就问问,也没想干啥。”
“你最好没想干啥,这段时间老实点,村里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打个板车方便,莫要说起亲家。”罗老汉瞪了眼老婆子,“还有,少回你娘家去,还没被磋磨够不成?当了几十年的猪脑子,吃过那么多亏总该学聪明了,你那两个娘家侄儿四处说逃过征兵是你这个当姑的提前透了信儿,村里因为这事儿没少指点骂咱家,我当了一辈子老实汉子,临到头了,还要落下个心狠没良心的名声!”
说起这事儿,罗婆子就理亏。
自打去年征兵过后,他家的日子在村里就不咋好过了,村里明里暗里都在排挤他们家,说他们没良心,知道要征兵都不提前知会村里一声,甚至还有人想把他们赶出村去,只是这事儿没成。
但他们家的名声在村里也算彻底毁了,她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侄儿了,那也是两个大嘴巴子,欠得很!
吃过一次亏,这次她是说啥都不敢再回娘家嘚瑟了,看着生气的老头子,耸了吧唧道:“不说了就是。”
李大河他们几家也是如此,一个个都紧着皮子,提着心,家中妇人见天进山挖笋挖野菜,汉子们砍树削木打板车,得了空闲还要去河里担水浇地,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人见他们打板车,心眼子多的也跟着打,缺心眼的就站在一旁笑话乐呵,还说:“老赵家打车板子是有头驴,你们跟着凑啥热闹?也要去卖驴不成?”
“哎呦,你们几家是偷摸着发财啊,都要买驴了。”
“日后你们几家出门全是驴车,哈哈哈,那场面不晓得多威风,十里八村头一份。”
李大河懒得和他们掰扯,更不会解释,心里的狐疑也在日渐燥热的天气里变得坚定,相信赵老哥,他说啥就做啥,不要多问,反正他不会害我。
内心坚定,干活就愈发麻利,等板车打好,他们几家人还选了个天气没那么热的日子,结伴去清河镇买了些陈粮,还掏出大部分家当买了不少粗盐。都不是傻子,这天气瞧着愁人啊,见天的热,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觉出了些门道,若今年会干旱,地里的粮食必会减产,就算不为今年,也要为明年一大家子的口粮做打算。
还有盐,人离不得盐,缺盐浑身没力气,一样要死人。
院子里摆着的两个板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事情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做打算。
这时候没人敢再守着钱匣子舍不得往外掏,事关一家老小的命,就是再抠门的妇人都得交出钥匙。
忙忙碌碌中,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大榕树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人没动弹一下,还有树叶子遮阴,就摆谈几句的工夫,那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往远处看,一个个大光圈晃得人脑子发晕,脚底板更是阵阵发烫,穿着草鞋都挡不住滚烫炙热。天气太热了,担水的汉子都不敢在外头晃荡,尤其是正午时分,连娃子都不允许出门调皮,就怕晒中了暑。
“今年不太对头啊。”说话的老头一个劲儿扒拉领口,一张老皮子像是陈年腊肉,晒得黑里泛红,透亮的汗水从额头顺着面颊流到敞开的胸膛,给皮子泼出一层油光般透亮,“我咋感觉今儿比昨儿更热了?我家老大老二天不亮就去河里担水,一日来回不知多少趟,地里还是干着,照这么下去,早晚得裂缝。”
“我家大弯那块田已经干裂缝了,那头离河边远,不过少浇了两桶水,今晨我去瞧好险没给我吓死!”
“哎,天老爷啊,就会磋磨人,要么下大雨,要么不下雨,前头淹了田,现在干了地,难道神仙也和皇帝老儿一样换着当不成,该下雨时不下,不该下时下个不停,全没个朝夕说法,全凭了心意。”
往年就是热,那也是七八月的事了,今年才初夏开头,天上的太阳就烤人得很,夜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左翻右翻凉席都是烫的,蚊子再多都得开着窗睡觉,一日到头也就那会儿晚风是凉快的。
活得年头长,啥事儿都经历过,几个老木头桩子都觉今年日子要难过了。
“你家打板车没?”
“打啥板车,费力不讨好,打了都没处使。”
李大河他们几家打板车,一副要跟着赵大根逃难的架势,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在私下嘀咕呢,天气也就比往年热得早些,咋就要到逃难的地步了?大户人家迁徙又咋了?庆州府本就不平静,又是流民又是征兵,换成他们是大老爷,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粮食,也想换个地儿过安稳日子,免得一个不留神遭了难,岂不是大亏特亏?
大根未免谨慎过了头,说句难听话,就算真干旱了,你难道就要丢下祖坟跑路啦?就他们村里那口老井,不是吹,往年咋干旱都没缺过水。
何况还有一条河呢,人渴不了,庄稼也渴不了,顶多人累了些罢了,只要撑过今年,明年也就好起来了。
眼下哪里就到了要逃难的地步,除非……
打仗打到家门口来了,水井不出水了,河干了,粮食颗粒无收了,彻彻底底活不下去了才会举家逃难。
甚至就算这样了,他们可能也不会逃,人跑了,房子和田咋办?那可是祖宗留下的祖产啊,丢了可就没有了!
不止他们,连赵山坳几个村老私下都说,不跑,就算今年大旱也不跑,只要河里还有一滴水,他们就绝对不挪步。哪怕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宁愿进山挖树根吃都不跑,撑过了今年,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跑了可就啥都没了!
都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咋都丢不下守了一辈子的庄稼地。
赵老汉不知他们的想法,他家这段时间忙得根本没空去村里,王氏和三个儿媳日日蒸馒头烙饼子熬粥,木屋和外头两处灶头没歇过,赵小五他们进山割野草砍木头,拾的柴火还不够阿奶阿娘使,以往用来堆柴垛的屋檐下空荡荡,寻的始终赶不上消耗的。
赵老汉也是,天不亮就开始编带盖的箩筐,山里的竹林都被他砍了个遍,数不清统共编了多少,只有木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装着蒸好的馒头包子饼子的箩筐能彰显他的功绩,一摞摞垒得极高,隔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
神仙地又有了变化,赵大山带着家里的宝贝牛一起开荒,不过念及这还是头牛犊,他自己也心疼,不好太过使唤它,正好最近这段日子也忙,就草草开了两亩地,其中一亩被他媳妇种满了野菜。
可能神仙地把野菜当成野草了,地里的野菜和菜地里的菜长势一个天一个地,野菜今日薅完明日又冒出一茬,菜地里的菜半个月都冒不出个头,特气人。
这亩地除了野菜,还移植了一棵板栗树,是罗氏在山里挖野菜时顺手挖回来的小树,板栗是个好东西,这玩意儿咋弄都好吃,煮了能当零嘴,也能炖鸡,板栗炖鸡滋味鲜美得很,又香又下饭,家里人都喜欢。
尤其是小宝,自打她上回念叨两句就被她记住了,这回瞧见板栗树直接就给薅了。
如今家里愁啥都不愁吃食,赵老汉每每看见堆满的箩筐,摸着时时滚烫的灶台,望着一直冒烟的烟囱,焦躁的心就能舒缓两分。
忙忙碌碌中,仲夏已至。
这段时日,天气越发燥热不堪,早上起来捧着碗吃个朝食的工夫脸上就淌满了汗。
田里彻底没了水,原本一日担个四五趟水浇地就差不多了,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从早到晚,几乎只要有空,汉子们就会拿着扁担河边田地两处往返,一趟下来大汗淋漓,衣裳都在滴水。
汉子们日日换三套衣裳,妇人们早上傍晚端着装满衣裳的水盆去河边锤洗,她们也想喊男人少换两套,可不行,打湿的衣裳穿着重,不舒坦,就算晒干了也一股馊味,难闻得很。干活儿已经很累了,不能省这点事儿,她们宁愿多洗两回衣裳,都不能让男人受罪。
还有小娃子,浸了汗水不换衣裳容易长红点子,一个没注意好就要生病。
日日担水,日日洗衣,不知哪一日,突然有小娃甩着小鸟急匆匆从河里跑回来,见人就嚷嚷。
“河变浅了!”
“水位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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