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而居的都有一个烦恼,就是要防着会打洞的黄鼠狼。
老赵家就住在山脚下,甭管你把粮仓屋门关多严实,只要稍不注意,第二日就能在旮旯角发现一个大洞。
粮仓,灶房、鸡舍,最招黄鼠狼稀罕,甚至不止是黄鼠狼,只要住在山脚下,蛇虫鼠蚁都会往你家钻。其实建大粮仓,最好的位置是离山远一点,铜墙铁壁许是能防人,但防不住山里的动物,人翻不过高墙,但老鼠却能打洞,它们有的是法子糟蹋粮食,还让人防不胜防。
赵小宝说钻狗洞,还真不是瞎说,山下可能还真养得有狗,说不定还有狸奴,人防人,猫防鼠嘛。
粮仓不缺粮食吃,养条狗不但能警示山中野物,还能吓唬人,但凡狗子聪明点,鼻子灵敏些,人还未靠近就先吠上两声,怕是守仓人还未出现,偷儿自个就先吓跑了。
漆黑的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鬼鬼祟祟顺着墙沿摸索。
“爹,真滴有狗洞,我听见小黑子的声音了。”高墙之下,像个泥巴点子的赵小宝丝毫不起眼,她像在村里和小五他们玩躲猫猫游戏,每一步都轻轻落下,生怕踩着落叶枯枝发出响动。
“你摸到了?”另一头的赵老汉连忙走过来,他知晓闺女耳聪目明,是全家第一大聪明,她说有那就一定有,“小宝,只有咱家的才叫小黑子,别人家的狗叫‘别人家的狗’,可不能乱喊名字。”他忍不住为小黑子正名。
“好哦,小宝知道了。”赵小宝蹲在地上,她已经听见狗狗喷出鼻息的声音了,她眼睛一亮,不等墙后的狗子先叫,她率先掏出木屋里小黑子的狗盆盆,往里面倒了些夕食没吃完的大米饭和骨头萝卜汤,把盆推向面前的狗洞。
是的,她摸到狗洞了,小小一个,大人是决计钻不进去的。
当然,狗能钻出来。
莹莹月光下,就见一颗狗头探了出来,那双黝黑灵俊的双目先是盯着父女俩瞅了片刻,它身躯伏地,就那么滋溜一钻,一条四肢细长,身躯高大的大狗灵活地从墙内钻了出来。
“哇,你的腿好长呀。”赵小宝蹲在狗洞前发出一声惊呼,仰着小脑袋望着它,双眼湛湛发光,比她家的小黑子威风。
大狗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俯视着她,非常威武霸气。扭头看见一旁的赵老汉,它前肢微动,龇出利齿,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正欲扑上来时,前肢就被一双小手轻轻抱住。
“不准凶我爹!”赵小宝轻轻抚摸着它的狗腿,手感太好了,滑溜溜的,“喏,过路费,这可是小宝的夕食,分给你一点点吃。”
她把狗碗往它跟前推了推,神仙地出品的大米泡骨头汤饭,根本没有一条狗能拒绝,面前的长腿猎犬更是无法抗拒。它常年守在此处,后山前坡都是它的地盘,白日里只能待在方寸之地,夜里才能解开脖子上的绳索四处撒欢,狗洞是守仓人特意给它开的,一让它得片刻自有,二让它望风,三让它逮黄鼠狼和山里跑下来的动物。
再热爱岗位的狗都有叛逆的时候,从出生到接替爹娘的岗位开始,守仓人就没叮嘱过它不要吃外人的饭食。既然没说,那就是能吃。
于是它埋头就是一顿造。
香,太香了,狗生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狗饭,它日日刨着粮袋子,跟着守仓人顿顿大米饭,更是不缺肉吃,可和面前这碗只有肉汤连块骨头都没有的狗饭一比,它以前吃的都是屎饭!
明明守仓人不准它吃屎,咋他们还带头吃呢!
“吃了小宝的饭就不能拦了哦。”赵小宝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在长腿猎犬还未反应过来时,连狗盆带狗全给挪去了木屋院子里。
长腿猎犬在神仙地吓得汪汪犬吠,赵小宝扭头看向爹,一双大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爹,小宝带你钻狗洞!”
赵老汉伸手进去探了探,里头倒是没啥陷阱,就是洞口实在太小,莫说他,就是喜儿都钻不进去:“小宝,爹不在身边你害不害怕?”
“小宝不怕。”赵小宝低头捏着手指,说的底气不足。
身处陌生环境,周围一片漆黑,谁也不知墙后是啥,会不会有举着刀的官爷守着,别说她只是个小娃,就是大人面对未知都会恐惧。赵老汉都有一瞬间想放弃了,要不算了吧,闺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成,有啥事儿爷俩直接往神仙地里钻,把闺女一个人丢在这里钻狗洞,他咋都不能放心。
“小宝,算了,爹……”话还没说话,赵老汉就感觉眼前换了副场景,一条凶猛的猎犬正冲着他呲牙,不等他反应过来,那狗忽然一声狂吠,撒丫子就朝他扑过来。
“汪!!!”
赵小宝不知她爹正在被狗追着咬,爹不在身边,周围显得愈发安静,山风一吹,冷得她小身子直哆嗦。
心头害怕,她快速扭头看了眼四周,安静的不得了,确定没有人,她啪叽一下跪趴在地上,学着长腿狗钻出来的样子,先把脑袋伸进去,然后小身子一扭一拧,同时双脚蹬着地面,双臂卧撑,手臂使劲儿,脚尖借力,虽然吃的肉乎乎,但骨架小,小女娃的身子骨又柔软,没费啥大工夫就钻了进来。
快速打量四周,没人,她爬起来拍了拍手掌灰,一刻不敢耽搁,小手一挥就把险些被大狗扑倒的爹给放了出来。
两道砸地声同时响起,落地的赵老汉和扑空的长腿猎犬发出一大一小两声惊呼。
“哎哟……”
“汪?汪汪汪?!”
赵小宝连忙捂住爹的嘴,做贼似的扭头看向四周,用气音道:“爹,小小声,小宝钻了别人家的狗洞,小宝是坏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呢。”
赵老汉快速点头,他起身一把捞起闺女,寻好方位,开始贴着墙根而走。
虽不知每间屋子有啥特别之处,但既然守仓的人现下是开第一间屋存粮,那就代表今年新下的粮食全在第一间。其他屋许是也有新粮,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他可不想自己费劲扒拉冒险来一趟,最后拿回去的是陈粮,那可就亏大发了。
为了保险,也为了省事儿,他决定勇闯第一间粮仓!
志气是伟大的,行事是鬼祟的,赵老汉每一步都迈得小心又谨慎。
在山上就观察好了,那六个守仓人把粮食搬进仓房后就顺着走廊去了最前头的那间房屋,这还是小宝瞧见的,赵老汉眼神没闺女好,他只看见守仓人干完活儿后就消失在了屋檐下,不知藏身何处。
最前头的那间屋,想来应该是他们睡觉的地儿。
前头离大门进,方便运粮干活儿,而一般的大宅院子都有后院,这个大粮仓显然没有,更没有偏门啥的,就一道大门。不过赵老汉也瞧了,虽然没有侧门和后门,但后面有一间不起眼的耳房,想来也是,偌大粮仓,不可能只守前头,后面即使没有入口,也要防着有啥宵小之辈翻墙进来。
若是耳房住得有人,那守仓人最少也是七个。
第一间屋子是在东边的走廊,狗洞恰好也在东边的中间位置,耳房在西侧,离得远,只要别闹出大动静那头就听不见。但甭管是东边西边,都离前头近,只要发出声响都有可能被六个守仓人发现,所以还是很危险,需要小心行事。
好在小宝把长腿猎犬藏到了神仙地,前后是人在守卫,中间则是猎犬的地盘,如今狗没了,少了鼻子灵敏还会汪汪大叫的帮手,危险度直接大大降低。
小宝果然是他们家的大聪明。
从中间走到第一间仓房,一路出奇的顺利。
更让人惊喜的是,仓房居然没有上锁!
赵老汉兴奋的直接哆嗦,这里离前头的屋子近,他都能听见一长一短的鼾声,大晚上干活儿是累人,他不知守仓的人是贪图个轻松,明儿还要继续往里面装粮,还是单纯的自信不会有人来,故而没有锁门……反正门是真没锁,门栓只用一根树枝倒插着,不防人,只能防猫狗黄鼠狼等会偷粮吃的小动物。
轻轻把闺女放在地上,父女俩紧紧贴着墙壁,赵老汉伸手把树杈子取下来,推门时也没有“嘎吱”的声响,丝滑无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赵小宝不用爹招呼,率先挤了进去。
赵老汉单手把着门沿,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再悄无痕迹轻轻合上仓门。
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父女俩看清了屋内的样子,满满当当的粮袋子一摞一摞堆放着,即便很认真很认真跟着金鱼侄儿学过算术,赵小宝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粮袋子都摞到了房梁上去。
“爹,好多粮袋子呀。”赵小宝仰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如果他们家有这么多粮食,哥哥侄儿们就不用辛苦开荒了,躺着都有大米饭吃呢。
“是啊……”赵老汉也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从山上往下望,只觉粮仓也就方寸般大小,等他站在高墙下了,又觉得这院子大的有点超乎想象,在山上时瞧着芝麻绿豆大点的仓房,如今身处其中,才发现里面竟能容纳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家的巨数粮食。
粮袋子多到甚至没有下脚的地儿。
赵老汉忍不住伸手摁了摁粮袋,这个熟悉的触感,没错了,是谷子。他又耸动鼻子猛嗅,谷子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是个老农都能闻出来,就和商人对银子的感知远胜常人,农民对谷子的嗅觉也格外灵敏。
这屋子装的全是新粮,没有一袋陈粮。
“小宝,挪。”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扶着粮袋子的手都在发抖,“先挪两袋到木屋去。”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摁着眼前的粮袋,仓房光线昏暗赵老汉看不真切,但木屋院子里正嗷嗷犬吠的长腿猎犬却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粮袋子砸到了尾巴,吓得它一蹦三尺高,嗓子都嗷破了音。
“爹,还挪不?”赵小宝蠢蠢欲动问道。
“再挪一袋。”赵老汉搓着裤腿,“去年也交了一百多斤,两年就是三百来斤,三个粮袋子抵了。”
赵小宝点头,小手一拍,面前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又缩了一截。
“你爹我马上就是出山虎之年,前些年不算,就按和你娘成亲那年开始算,从十六岁交粮税到今年,正好二十九个年头,就凑个整数,三十年。一年一袋粮食算,小宝,再挪个三十袋!”
当然,去年和今年是另外算的。
赵老汉看着眼前几乎满仓的粮食,要说不贪心那是假的,但那句“全挪走”到嘴边儿却咋都说不出来。贪心横生时,他就看一眼身旁的闺女,告诫自己可以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把闺女教坏,他是来拿回自家的粮食,不是来偷别人的粮食,拿和偷,区别很大。
他只是不想自家努力收获的粮食,最后填了不知谁的肚子。
不能贪心,不能变成和当官的一样的恶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不能碰,一点都不能。
三十袋粮食,能把自家粮仓堆满,但在此处,就像饼子被啃了个小缺口,只是让他们能往前多走两步罢了。
但就是这两步,却让赵老汉身子一顿。
就在空出来的脚下,骤然露出了一块木板子,方方正正,原本该是严丝合缝盖住地面,但这会儿却像是被啥东西给顶了起来,压不住了。
而木板子的另一端,被堆积的粮袋子压着,导致这头微微翘了起来,赵老汉正是踢到了翘起的板子,低头这才看见。
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蹲下,用小手去掰木板子:“爹,这是什么呀?”
板子上压着粮食,自然是掰不动的,赵老汉想了想,把手指伸到翘起的缝隙里。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但触感却很明显,一戳下去,那种熟悉的凹陷感,没错了,是谷子。
腮帮子鼓动两下,赵老汉沉默起身,看了眼面前堆满粮食的粮仓,又用脚尖抵了抵翘起来的木板子……原来他想的没错,仓房里真有粮窖。
上面堆着粮,下头藏着粮,甚至多到已经塞不下,连木板子都压不住。说是藏,可能也不准确,更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放最多的粮食,毕竟这个地方本身就很隐蔽。
赵老汉不由低头看了眼脚下,下面,应该就是粮窖。
正值税收时节,竟是连下窖的路口都用粮食堵满了,另外几十间屋子呢,也是如此吗?
“小宝,再收五十袋。”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粗糙的粮袋子,“你爷奶辛苦了一辈子,吃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老实巴交给朝廷交了那么多粮食,也没见落着啥好,年年都是苦徭。”
“就当是寄存的,现下咱要收回来了。”
这里粮食堆满仓,指不定权贵人家倒入泔水桶里的剩饭就有他爹娘挥着锄头泼洒汗水种的粮食,他不拿别人的东西,他拿自家的。
幼年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幕是他老娘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嗷嗷大哭说对不起他,一把年纪生他出来吃苦,让他饿肚子,连一块多余的饼子都拿不出来,家里实在没粮了,让他多灌两瓢水忍忍饿。
娘要死了,养不了幺儿了,你日后可咋办啊。
辛苦了大半辈子,日日累死累活下地干活儿,有啥用啊,屁用没有!
哭声震天,翻来覆去说对不起他,养不了你了,养不了了。
也就是那晚,他没娘了。
五十袋粮食,是他爹娘辛劳一生的成果,咋就没养呢?赵老汉心想,我日后就吃这几十袋粮,吃到死,娘咋没养他?娘可把他养到老了。
第82章
五十袋粮一收,压着木板子的另一头也露了出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赵老汉蹲下身把木板子挪了开,没了遮挡,这下子瞧得愈发真切。堵得严严实实的粮窖口,一摞一摞粮袋堆在一起,多到根本数不清……下面有多宽,有多深,赵老汉试图拎起两袋瞅瞅,结果就是一眼望不到底,月光照不到下头,他也不敢点火,最终只能作罢。
其实无论多深,下面藏了多少,都和他没啥关系。拿不走的东西,不能拿的东西,再多又如何,顶多就是解个眼馋,屁用没有。
时辰不早了,再墨迹下去天都要亮了。
囫囵着把木板子给挪回去,赵老汉看了眼空出来的一小片粮仓,这处就好似一个牛棚,棚子里系着两排牛,他们今晚拿走的八十三袋粮就是一头牛身上的八十三根牛毛,全部加在一起许是还没有官爷们踢斛踢出来的粮食多。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下得去狠手,都没算上这么多年被踢出去的粮,那些可都进了官差们的口袋!
想归想,他也没有再让小宝挪粮,这次丢了近万斤新粮,无论是守仓人还是官差都讨不着好,他们这些年吃下的好处,这次就全吐出来罢。
赵老汉攥紧手头的木棍,转身轻轻推开仓门。
听见前头震天响的鼾声,晚风吹散了他心头那一丝燥热,等闺女出来,他紧随其后,再和之前一样轻轻合上仓门,把手头的木棍原封不动插回去。
依旧是贴着墙根走,连影子都没有露出来,走到之前的狗洞,还和来时一样,赵小宝把爹放到木屋去,自个哼哧哼哧钻狗洞,等出去了,再把爹放出来。
脚刚沾着地,赵老汉就一把抱起闺女,没敢走来时的那条小路,也没走官差们回去那条道,而是直接进了山。
…
足足走了半日,赵老汉才从山里出来。
眼前的小道他也熟悉,直走就是老三媳妇的娘家落石村,走另一头则是清河镇。
县里要征兵的事儿,照理应该通知一下亲家,但从流民进村到现下,他家愣是没腾出时间来,如今又是“失踪人员”,更不好出现在人前。
赵老汉看了眼落石村方向,有些犹豫,他的三个亲家都是老实人,不然当初也不可能结亲,家里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汉子,因为隔得远,又是邻镇,这几个月除了秋收,也没啥别的大日子,平日里没啥走动,估计他们到现在还不知晚霞村遭了流民洗劫,不然就他对几个亲家的了解,指定会来村里问问情况。
就算不关心亲家,也要关心闺女和外孙啊。
不过估计也快坐不住了,往年秋收,几个儿子都是割完自家的稻就立马带着婆娘回娘家去帮忙,年年没落下过。唯独今年没去,他寻思就这几日亲家就该带着亲家母来家里了。
交粮税的事拖了半个月,期间他们没来,估计也是不好第一时间登门。如今秋收已过,粮税已交,忙也忙过了,闺女女婿不回娘家,那就只有主动来婆家了。
想到村口的尸体,赵老汉更犹豫了,要不挪开吧?可别把他亲家母吓晕了。
“爹,到家了么?”颠簸了一路,突然不颠了,睡得迷迷瞪瞪的赵小宝睁开了一只眼。
“没呢,小宝继续睡。”赵老汉换了个抱姿,想让她舒服点。
赵小宝却不知想到了啥,原本困倦的双眼“唰”一下睁开,她挣扎着下了地,扭头看了眼四周,突然伸手攥着爹的裤腿,神神秘秘道:“爹,怎么办呀,小宝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把长腿狗狗藏到神仙地没有放出来。爹,我现在要放它出来吗?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
难怪啊,难怪老觉得有啥给忘了!
赵老汉一拍大腿,闺女没提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那条凶不拉几会扑咬人的猎犬眼下还在木屋院子里呢!先前只顾着跑路,满脑子都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愣是把那条猎犬给忘了。
“它就算能找到回家的路,咱也不能放它回去了。”赵老汉想了想,干脆抱起闺女朝着清河镇方向走去,“这条猎犬一瞧就知品相不凡,能被养在那处的狗能是啥孬狗不成?不知多机灵,它闻过我们的味道,肯定记住了,爹担心那些人会牵着它四处寻我们,若真让它寻到咱家去,那就完蛋了。”
事到如今,这条猎犬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要么带回去。
放是不可能放的,虽然这狗看起来蠢得要死,一碗狗饭就能骗走,但万一呢?那可是近万斤粮食啊,就拿他们村来说,三十几户,一户一袋粮来算,也才不到四千斤粮。
这次丢的相当于两个晚霞村的粮税,虽然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个桃李村多,但当官的手里都有本账,记到账上的东西丢了,守仓的若不想落个失责的大罪,那就只有想办法把账平了。
近万斤粮,就算他们有本事把账抹平,心头的火气也平不了啊,肯定会四处寻找罪魁祸首。
咋找呢?是高是矮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不就只能指望猎犬了吗?
赵老汉赌不起,也不想赌,那么费事儿干啥,这条猎犬几次想咬它,他可不稀罕,又不是自家的狗,于是他道:“直接杀了省事儿。”
“不行杀了省事儿!”赵小宝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爹,直接在他怀里上演了一出鲤鱼打挺,非常抗拒,“爹你坏,小宝都带你钻长腿狗狗的狗洞了,你怎么还要杀它?你太坏了,小宝不喜欢坏爹!你用完长腿狗狗就要杀它,你是坏爹!”
“不杀就要养,咱家已经有小黑子了,可没有多余的狗饭喂它。”赵老汉连忙用双臂摁住她,“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当心别摔下去,真当你爹还是年轻小伙子不成,可经不住你这般闹腾。”
“小宝养它!”生气也不忘心疼上了年纪的老爹,赵小宝不打挺了,改撒娇,“小宝不要省事儿嘛,爹,有多余的狗饭,小宝刚刚多挪了几袋,嘿嘿,小宝把春芽家,小花小草家,槐花家,大萝卜家……把来咱家吃杀猪酒的人家的粮食全都偷偷拿回来了。”她满脸讨好的笑,爹只让她拿自家的,是她不听话,仗着爹不知道,把好几户人家的粮食都拿了回来。
赵老汉闻言傻眼了:“小宝你说啥?你不止拿了咱家的??你还把你大河叔家的粮食也拿回来了?!”
赵小宝理直气壮哼哼:“爹自己说的,请到家里吃杀猪酒的就是自己人,爹怎么能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大柱哥他们?哼哼,你忘记了,小宝可没有忘记,我都给拿回来了!”
春芽家的那袋粮食是她给春芽春苗拿的,可不会给周阿奶呢。
“……”
所以粮仓丢的不是“近万斤粮”,而是实实在在的万斤粮。
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突然就有些心虚了,低着头对手指:“小宝挪粮也辛苦呢,小,小宝就顺手多挪了两袋……爹,小宝不是小偷,没有拿别人的粮食,小宝还有祖爷爷祖奶奶呢,他们也交了一辈子粮税,小宝没有拿五十袋,只拿了两袋而已……”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哑了声,怕爹骂她。
赵老汉却是一拍大腿,悔啊!
他咋没想到呢,他也有爷奶啊,十八代祖宗的份儿算上,挪它半个粮仓都不算过的!寄存,通通都是寄存,是他老赵家祖祖辈辈寄存在朝廷手里的粮食,如今就该由他和闺女这两代儿孙辈拿回来!
亏了,大亏啊!
“小宝干得好!不愧是咱家第一大聪明,脑子就是好使!”他哈哈大笑,抱着闺女抛了几下,乐得赵小宝也跟着嘎嘎直乐。
“爹,你不骂我呀?”
“爹骂你干啥?爹骂自己啊!爹这个蠢脑子,哎,吃亏了,吃大亏了!”赵老汉唉声叹气,这蠢脑子,关键时候咋就不管用呢!
趴在木屋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的猎犬还不知自己的小命差点就没了,它好生疑惑啊,不过是吃了碗狗饭,咋就回不去了呢。
哎。
清河镇没啥变化,还是那般破旧萧条,可能也和如今秋收有关,都没时间来镇上呢,毕竟交粮都要去潼江镇,热闹都聚在了一处。
在闺女的带领下,赵老汉没走啥弯路,很顺利地来到了平安医馆。
医馆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赵小宝,对赵老汉也有几分印象,以前还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这个老头年年冬日都会来买风寒药,长得高高大大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这次要买啥?”伙计熟络地招呼道。
“上次我家大儿买的那种青药膏,呵呵,擦蚊子包效果好得很,我闺女招蚊子,那瓶用完了,我寻思多买几瓶回家备着。”赵老汉也是个不认生的性子,和谁都能唠上几句,伙计态度好,他也是满脸堆笑。
伙计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五瓶青药膏,对他道:“最后几瓶了,你若要,就全卖给你。”看了眼老汉怀里乖巧的胖丫头,他好意补了一句,“这物紧俏,秋后就是冬日,再卖要等明年了。”
“要的要的,我全要了。”赵老汉连忙道,好东西可不愁卖,人家多一嘴那是好心,“可还是上次的价格?”说话间已经摸出了钱袋子。
“还是二十三文一瓶。”见他们没有背背篓,伙计拿了个闲时编制的小篮子,把五瓶青药膏放里面递给盯着他看的小女娃,“你家倒是把闺女养得好,嫩生生的,蚊子也是会挑人叮。”
他说笑两句,见老汉已经数好铜板放在柜台上,他接过后自己数了一遍,点头笑道:“一百一十五文,刚刚好。”
“谢谢小哥了。”赵老汉看见篮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篮子不值钱,但心意却无价。
恰好此时有人拿着方子过来要抓药,赵老汉不敢打扰小哥,又道了一声谢便离开了。
接着又去买了青盐和刷牙子,乡下人都是用柳枝擦牙,只有富贵人家才使这玩意。尽管不便宜,赵老汉还是买了,一盒青盐一把刷牙子就花去了近二百文,实在不便宜。
不过花的也不冤枉,刷牙子的毛是用马鬃毛制的,另一种是猪鬃毛,自家买不起马,但马鬃刷牙子却买得起,赵老汉几乎没犹豫就挑了贵的要,他家小宝就该用最好的东西。
置办完需要的物什,父女俩没在清河镇多待,踩着下午的阳光,顶着日头开始往家赶。
出来不过两日,就已思家心切了。
第83章
到家时,已是月上梢头。
晚霞村虽然只有一条进村大路,但山路却不少,外人找不到,赵老汉却是走惯了的,他这次出村走的也是山路,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大道上那几具尸体,臭的熏人。
山路要绕些,他从后山下来,都懒得走正门,直接从缓坡跳下后院,正在狗屋里打盹的小黑子第一时间发现,它呜咽了几声,摇着尾巴迎了过来,机灵得很,一声没叫唤。
“乖,别出声。”赵老汉用脚尖拨弄围着他脚边打转的小黑子,单手抱着闺女,把篱笆门关上,从后院绕到堂屋的工夫,主屋已经亮起了油灯,几间侧屋亦是传来响动。
“我和你小妹回来了,不用起来,没啥事儿,睡你们的。”
说话间,堂屋里面响起拨弄门栓的声音,随即大门被推开,王氏端着油灯站在屋内。她先是举起油灯照了照闺女酣睡的小脸,不忍吵醒她,朝老头子使了个眼色,侧身让他先进屋。
赵老汉把闺女抱去主屋,难得的机会,他可不愿放过。这娃子如今一个人睡习惯了,让她去主屋和爹娘睡都哄不来,王氏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嘴角弯了弯,没说啥,显然是默许了。
把想挤进来的小黑子赶出去,她关了堂屋门,举着油灯回了屋。
赵老汉坐在床沿,已经把闺女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正捧着闺女胖乎乎的脚丫子亲香,这两日没让她走路,脚上也没有水泡,亲香完还是忍不住给她捏了捏,解解乏。
“咋样?”王氏把油灯搁一旁,盘膝坐在了床沿。
“挺顺利,自家拿了八千多斤新粮,小宝这个机灵鬼又拿了近千斤。”他大致说了下这几日的经历,蹲点险些被发现没细说,着重说了粮仓,“粮食多得很,就我瞧见的就不知多少,没瞧见的还有几十间屋子。我也是闹不明白,你说这么多粮食藏着也是喂老鼠,新粮变陈粮,陈粮变坏粮,可当官的宁愿放着发霉坏掉都不愿拿出来救济一下老百姓,就算不愿意救济,那每年少收点粮税呗,结果这是粮税没少收,斛没少踢,从咱身上刮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水,嘿,他娘的,就这般藏着,放着!”
他也是压了一肚子火,这些话在闺女面前不好说,在老婆子面前却不用再藏着掖着:“放着是能生崽不成!”
“羊毛还出在羊身上呢,不让羊吃饱,又想着割毛,真他娘的越想越生气!”他压着声儿骂骂咧咧,见床头柜上放着个饼子,探身拿过来张嘴就咬下一大口,模样凶狠就像在啃官员那一身肥肉。
王氏倒没他那般生气,说到底当官的是咋想的,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左右不了,他们觉得朝廷税收太高,指不定朝廷还觉得收少了,他们觉得粮食放着也是坏,不如拿出来救济百姓,当官的可能宁愿粮食压仓坏底都不愿意拿出来……从来不就是如此么?都习惯了,有啥好生气了。
好比他们不明白为啥有时入城费要收两文,一文不行么?大老爷可能还认为两文太少,没收你三文都是大发善心。
老百姓和当官的,就像两根永远对不齐的棍子,口子就不一样,哪里可能想到一处去。
这一趟就带回来八千多斤粮食,还是新粮,若是运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能换一万多斤呢。一万多斤啊,比他们花银子买的还多,就算是敞开肚皮吃,加上之前买的,十来年的口粮不用愁了。
她心里挺满意的,温声道:“好在你没有被猪油蒙了心,没起贪念,若是全拿了,这事儿指定要闹大。如今收粮还未结束,缺的口子大了,谁知那些官差要想啥坏招……咱交过的也就罢,就怕那群人想从还未交的百姓身上剥削,一人多踢两脚,也能凑好大一笔数目。”
丢的少了,相比冒险让老百姓不满闹得民怨四起,不如想别的招补齐缺口。自古以来,粮食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别看平日里泥腿子老老实实,但你若是无故在粮食上面动手脚,他们真能不管不顾和你拼命。
踢斛这事儿,所有人心知肚明,百姓不闹,还自觉多拿些粮食让你踢。但前提也是,你不能太过分了,踢两脚得了,若是贪心不足,别说他们闹腾,就是大老爷都会有意见。
赌不起啊,泥腿子任你抽九鞭子都不会反抗,但你没个讲究一直挥鞭,没准第十下他们就能反手卷起鞭子把你勒死。
做人留一线,贪心也要有个度,丢十万斤,数目太大,闹大了那就只能让所有人担着。丢万斤,想保住饭碗,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想招也得偷偷来,吃的也是自己的哑巴亏,碍不着别人。
王氏对老头子的做法很满意,贪心容易出大事,如此便好。
“小宝拿的那几百斤是咋回事儿?”她给闺女掖了掖被子。
赵老汉先是把猎犬的事说了,然后朝着村子方向努努嘴,然后才笑着摇头:“心头有主意的很,我看长大也是个聪明的,想的周全呢,连我都没想到这茬,她自个就偷摸干了。”
王氏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有啥好事儿都不忘惦记自己人,我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待别人好,别人待她亦真心,这般就是彼此付出。可她到底是经历了许多事的老妇,知晓这世上的情谊啊,可经不起折腾,有时甚至都没折腾,莫名其妙就变了。
小宝性子至纯至善,她这个当娘的却担心她未来会受到伤害。
“没发生的事儿瞎担心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赵老汉很看不惯老婆子这点,好像是妇人家的通病,老是惦记没影儿的事,搁那儿愁啊愁,给自己愁不开心了,“你当咱闺女是个傻的不成?我看她比咱俩还聪明呢,谁对她好不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门清!”
王氏睨了他一眼,知晓他不耐烦听,她也懒得与他说了,只想着日后找时间和闺女唠唠:“小宝虽然把他们几家的粮拿回来了,但咱也不能就这么给人拎家里去,不好解释。”咋说嘛?我们去大粮仓把你家的粮顺道捎回来了,喏,你收好。
说出去怕不是要把人吓死。
还有猎犬的事。
“那条狗也不能放出来,至少现在不成,就让它在神仙地待着。”既然品相不一般,那就不能让村里人瞧见,不然传出啥风声让外人听见,到时真有人闻讯找来,那就遭了。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是条猎犬,我年轻那会儿见过猎户养的狗,就是那样的,四条腿长的很,跑得很快,性子也凶。”
说罢还补了句:“不如咱家小黑子亲人,它咬我。”
王氏想翻白眼,小黑子亲人?这话去问问村里人同不同意,没瞧见人就先吠起来了。
不知老婆子正在腹诽自己,赵老汉又说了今儿从落石村经过的事,犹犹豫豫不知该咋通知亲家,就听王氏道:“还好你没去,昨儿老三媳妇她爹娘和大哥来了咱村,亲家母是被亲家大哥背过来的,说是被村道上的尸体吓得当场就翻白眼栽在了地上,好悬亲家大哥反应快接住了没让她脑袋着地,不然怕是要出事。”
孙家也是心疼闺女,今年秋收,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女儿女婿,倒不是真指望他们来帮忙,实在是姑娘家嫁人后就只有逢年过节和秋收这样的日子可以回娘家。孙婆子也是真想闺女了,秋收没回来,去潼江镇交粮税也没遇到晚霞村的村民,连想问问亲家家里是不是出了事儿都找不到人。
这不,只能自己登门了。
结果一家三口大老远赶过来,还没靠近村口呢,险些就放倒了两个。
孙大哥是一边接住摔倒的娘,一边还要搀住脚步虚浮的爹,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娘自个掐着人中,强行让自己醒了过来。老婆子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决然心态越过的那几具尸体,她是说啥都要去亲家家里看看到底出了啥事儿,咋村口还摆着尸体呢!
村里这是遭了啥难了?!
当然没啥事儿,晚霞村还是那个晚霞村,倒是村民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没想到还真有人不怕路口的尸体。好在有人认出这是赵大根的亲家,邻镇的人,众人这才放了心。
邻镇啊,消息没传过去那就正常了,远着呢。
孙家老两口上次来晚霞村还是赵小宝满月,过来吃满月酒。
好几年没来了,原以为是来奔丧的,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亲家家里新建的房子,院子比以前宽敞多了,喜儿更是长大了,比去年见到还莽实,闺女也是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
女婿瞧着也好,一家子都很热情。
孙家老两口提起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吃了一顿有肉有大米饭的丰盛午食,王氏才把这两个月经历的事说了一遍,孙家人的震惊后怕如何不提,王氏对征兵一事也没有隐瞒,还让他们早些想办法,最好也是能躲就躲。
还有他们村如今的情况,更是让他们回去一个字都不要说。当然,如果能表现出“没见到女儿女婿白走一趟很是忧心”那就更好了。
因为自家如今不方便露面,王氏还代表大儿媳二儿媳请求孙家大哥帮忙去两个儿媳妇的娘家知会一声,朱氏和罗氏是一个村的人,走一趟就能办成两桩事,孙家大哥自然是立马应了下来。
当然,也是再三强调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心里有数就成,要早点想退路。
退路当然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躲。
晚霞村是因为想保住全村的汉子,所有才搭戏台子,别的村就不一样了,各管各的,就算要躲,那也是自管自家人。相较于镇上的百姓,乡下人才是最怕征兵的,农家汉子是不聪明,但也不傻,知道被征走就是十条命都不够造,人人都不想死,到时征兵令一出,不知乡下要多热闹。
尤其是这次,除去身有功名之人,便是商贾巨擘都在应征之中,还不能花钱消灾。当然,人家有的是办法,但乡下人却没那么多手段,到时怕是里长家都要闹翻天。
早知道当然有好处,就像孙家,回去后先是去朱家和罗氏递了信儿,回家后就立马去山上寻了个隐蔽的地儿挖地窖,都没让村里人知道。
挖完地窖,半夜再偷偷往山里运粮食被褥干粮啥的。
弄好后,孙家的汉子基本就不落家了,日日在山里待着,连砍好的柴火都是妇人进山担回家。
谨慎些总是没坏处,就算兵爷突然进村抓人,他们也早就第一时间躲起来了,只要没被抓到,征兵令就是一张纸,屁用没有。兵爷不会一直守着村子,更不会抓妇人和小娃,只要壮年汉子藏着,躲过了,日后顶多被被征走的人家骂几句孬种,反正只要能保住命,这些话落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不痛不痒。
朱家和罗家也是如此,这就是早得信儿的好处,有时间准备,更能防备,那就比别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他们都对亲家很是感激,家里的老人更是念叨闺女没嫁错人,这门亲事结的好……当然,这些事赵老汉和王氏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运新粮去镇上换成陈粮。
往年都是要换的,不换不行啊,粮食根本不够吃,不换要饿死的个人。
“今晨我那老姐姐来家里耍,提起这件事,问咱家是啥想法。”一两千斤粮食听着不少,可家里十几张嘴要吃饭,这点粮食咋够,就算换成陈粮都要过紧巴日子,何况这点,“咱村现在这情况,他们也不太敢去镇上,担心遇到熟人。”
“那就去清河镇,若是不怕远,石林镇也可去。”赵老汉想了想后说道:“咱家就不换了,费大劲儿去外头换粮不如在家开荒,新粮咋都比陈粮好吃,咱也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了,不说享福,有这个条件也莫要受罪,该吃好的就吃,如今也不缺这一口。”
王氏点头,她也不是守着粮仓非要饿肚子的性子,这方面老两口想法一致,有小宝在,他们只要不懒,就不会缺粮食吃。
“那回头你们去木屋再扩建一间粮仓,建大一些,粮食总不能堆在院子里,得有个地方放。”王氏犹豫了下,还是道:“要不还是让老二老三跟着大河他们走一趟?如今地里也没活儿,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小宝帮他们拿了一袋子粮食回来,让老二老二去换成陈粮,去年是一斗换三斗,虽然不咋好,但也能吃,换回来单独腾个地儿放,神仙地存粮食不会坏,三五年也放得,日后等有机会了,就拿给他们。”
赵老汉想了想,点头:“成。”
说了是自己人,那就真是自己人,老两口半点没私心,还想着拉拔他们一把。
一百斤新粮换三百斤陈粮,若遇荒年,三百斤粮食都能救一家人的命了。
换了,给他们存着。
第84章
两日后。
天麻麻黑,一群人或扛或背或担着粮食前往石林镇。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商议两日后,最终还是决定去更远的石林镇。潼江镇是不能去的,清河镇可以去,但是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很大,只有石林镇最安全,走路都要走上两日,结亲都不可能往那个方向找人家,那都属于远嫁了。
这次去石林镇的人不少,除了赵全赵勇他们,还有村里好几户。换粮是每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要考虑的事,村里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潼江镇,好些人连清河镇都没去过,更别说石林镇,连在哪个方向都闹不明白,大家能依仗的只有老赵家的人,毕竟他们连府城都去过。
是顶顶有本事的汉子,能顶事儿呢。
最靠谱的赵大山还是留在家里养伤,这次领头的是赵二田和赵三地兄弟俩,俩人担的明面上是自家的粮,实际是李大河他们几家的粮,不过这事儿没让任何人知晓。赵二田也不觉得帮别人白干活儿费工夫,娘安排的很周到,他们家年年都要换粮,若是今年不换,怕是还会引来猜疑,毕竟明面上他们今年也就收了两千斤粮食,这咋够吃呢?
还是得换。
他们走的是赵老汉回来时那条山路,这条路还是赵大山巡山时发现的,能直接越过村头,再翻过两座山,下来就是去落石村的路。
赵二田他们没去过石林镇,但赵老汉去过,他年轻时服徭役去修过路,出门之前和两个儿子大致说了下路线,其实挺好找,还是走三岔路口那条道,潼江镇一个方向,清河镇一个方向,剩下那个就是去石林镇,直走就成,走上两日,经过一片石头林,瞧见一个低矮的城门,那就是石林镇了。
这条路线赵三地最熟悉,他每回带媳妇回娘家都要走,从山上下来,走了一条小路,随后又进了山。这座山大家伙都不熟悉,但赵三地被孙氏带着走过几次,倒是认路,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再次从山上下来,经过一个大弯田时,又进了山。
这次走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就是清河镇通往潼江镇和石林镇的大道了。
走这段路,他们的脑袋基本没抬起来过,脚步匆匆片刻没停。
到了三岔路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连夜排队、第一波交完粮税的石林镇人同行。赵三地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路和人交谈,对方得知他们是清河镇人,要去石林镇换粮食,还挺惊讶。
“咋大老远去咱石林镇,你们清河镇没有粮铺吗?”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他旁边还跟着个老头,看面相应该是父子,儿子健谈,老子寡言。
“嘿嘿,这不是今年日子难过,眼下地里没啥活儿干,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多走几个镇子瞧瞧,就是能多换上半斗米也不亏,咱泥腿子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把子力气和脚力了。”赵三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说的话还挺在理,走在大道上的石林镇人都一个劲儿点头。
“那你可找到地儿了,咱石林镇有个大粮商呢,缺啥都不缺粮。”
年轻汉子也笑道:“是这个理嘞,粮铺的价格年年不一样,前几年咱们镇一斗换四斗都有过,虽然滋味不咋样,又陈又碎,耐不住数量多啊,我们在乡下得了信儿都是抢着去换。”
说罢,他又撇撇嘴:“倒是潼江镇,昨儿我去问了,今年一斗只换两斗半,还是大镇呢,瞧着热闹繁华,商人都精的很,一点不吃亏的……两斗半,我还不如卖新粮买陈粮,掏银子的生意,粮铺伙计还要对我笑脸相迎,哪里像现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挑三拣四狗眼看人低,忒不耐烦了。”
“是嘞,我也去问了,还嫌我挡道呢。哎,潼江镇也就是出了个大官,这里的人腰板子硬,说话那是真不中听!”
“不中听归不中听,倒没听过潼江镇的粮铺给百姓换过坏粮,咱石林镇去年就出了这事儿,我们隔壁村有一户换了袋受潮的坏粮,拿回家后才发现,都发霉了,根本不能吃……”
“啊?我咋没听说?”
“你哪儿的?”
“猫儿岭的。”
“难怪,你们那处偏得很,能听见啥消息。”
一路说的热闹,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有共同话题啊,光是换粮就侃了大半日。
赶着尾巴才来交粮税的一般都住在石林镇的山旮旯里,果然一路没人掉队,瞧着家都离挺远。
赵三地没插话,其他人更是一路当哑巴。
李大河家这次跟着出来的是李满仓,他走在赵二田身后可谓寸步不离,一是不认识路,二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发虚,别说搭腔,就是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他很羡慕三地这和谁都能唠上几句的性子,难怪村里人都说大山兄弟几个出息,在村里日日处着感觉不到,出门就知道差距了。
下午日头足,戴着草帽也觉得热,还犯困,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
“我瞧这两日差不多就要收摊子了,今儿守卫的官爷都比昨日要少些,又让他们肥了一年荷包哟。”最开始和赵三地说话的年轻汉子叹了口气道:“县里啥时候能把咱石林镇分去鲁口镇啊,那头离咱更近,我家翻个山头就到了。来潼江镇要提前两日出门,天不亮就走,黢黑才回家,吃住都在路上,往年怕山匪,今年怕流民,真真是吓死个人,又累又操心。”
“是啊,鲁口镇离县里也近,真不知当官的是咋想的,虽然咱石林镇比不得潼江镇富裕,但咱镇子大啊,人口也比潼江镇多,不管咋分配都该分去鲁口镇,分到潼江镇算个啥事儿!”
石林镇的人闻言也是骂骂咧咧,这个问题早些年就在说,还有读书人去县里给大老爷递拜帖,但一直没下文。明明在家门口就能完事儿,偏偏要去更远的地方,当官的一张嘴,老百姓就要跑断腿,累死累活还不敢当面抱怨,真是憋屈极了。
赵三地眸光忽闪,装作不经意道:“这一路也遇到好些人背着粮食去潼江镇,怕是还要收几日。你们许是遇到官爷们轮值,收粮是大事,年年都跟防住贼似的,咋可能少人?”他更是顽笑道:“也就这个时节才能瞧见这么多当差的官爷,怕是去县衙都不定有这么多人,哎,粮食果真是重中之重啊。”
“可不是,人就靠这口活了。”旁边有人附和叹气。
年轻汉子瞅了他一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道:“我唬你作甚?不信你问他们,咱排了一夜的队,连撒尿都要轮着去,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亲眼瞧见的,今儿就是少了好些官爷,护卫都撤了,就一个记账一个值守一个踢斛。嘿,总觉得踢斛的官爷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得很,今年倒是比去年少些耗费。瞧,这是我家用来预备消耗的粮,这回竟是原封不动拿了回来,又能吃上几顿了。”他从箩筐里拎出一袋粮食冲着赵三地晃了晃。
其他人也是笑着应和,他们今年消耗也少,没想到晚来还有这个好处,都决定明年还是这个时候来。
赵三地和一旁的二哥对视一眼,爹和小妹带回来上万斤粮,他们才不信官爷们会错过这个捞油水的大好机会,怕是都去了大粮仓吧?
可能这会儿在四处抓小偷了。
夜里歇脚,他们寻了个偏僻角落,有了上次守夜被同行之人强行塞了孩子的经历,这次赵二田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离人远一点,更不要接茬搭话,出门在外装聋作哑能避免好多麻烦,李满仓等人连连点头表示他说得对,一定听话。
如此,他们走了整整两日一夜才到石林镇。
到石林镇已是傍晚时分,这个点城门都关了,他们便在大道上随便寻了个地儿歇脚,硬生生熬了一夜。
翌日,天刚亮,石林镇的城门一开,好些和他们一样担着粮天不亮就出门的农家汉子跟在他们身后挨挨挤挤进了城。
镇子和镇子之间其实没啥太大差别,石林镇就像清河镇,本身不富裕,却紧挨着富裕的邻镇,县里有啥好的都不会惦记他们,年头一长,富裕的镇子更加富裕,穷镇也只会更穷。
鲁口镇离县城近,有啥好处县里自然是紧着它,和潼江镇一样很是繁华热闹,走商也多。
不过石林镇也有自身优势,那就是人口多,地势也还成,每年交的粮税体现在账本上,很是耀眼。当然,这些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更不关心,他们能耕种的农田多,粮铺开的也比潼江镇和清平镇大,这也是为啥石林镇的人知晓他们大老远跑到石林镇来换粮却没排斥的原因,他们根本不缺这点。
府城的王大粮商,他祖上就是石林镇人,在石林镇发迹,镇上最大的两家粮铺就是王家的,别说清河镇的百姓大老远过来,就是鲁口镇也有百姓年年过来换粮,多得很呢,都见怪不怪了。
随着人群进城,都不需要问,跟着同样担着粮食的百姓走就成了。
到了地儿,赵三地也见识到啥叫大粮商了,出手是真阔气啊,四间铺子打通成一间粮铺,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占了一间屋子,舂过的雪白大米堆积在用木板子格挡出来的仓房里,粟米,豆子、粗细面粉,最偏僻的角落里还辟出一块地儿卖酱醋油,品种可谓齐全,占了灶房零零总总所需的大半个物什。
“好热闹啊。”吴大柱等人连连惊呼,嚷完又立马缩起了脖子,不敢表现的太没见过世面,担心被人瞧不起。
“是啊,好热闹,比府城的粮铺还大。”见过世面的赵三地也咂舌,府城寸金寸土,一间铺子都不知多贵,那里的商人怕是恨不得一间铺子三个用处,咋可能这么搞?
这才刚开镇门,他们还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一批,没想到粮铺里已是挤满了客人,粗略一瞧,仅是伙计就有七八个,拎着粮袋子和酱油罐子的妇人快把大门都堵住了。
而像他们一样担着粮食的乡下人更多,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赵三地眼尖,见好些人都往摞着粮袋子的那处门口排队,那处支了张桌子,椅子上坐着一个正在记账的老者,旁边有两个伙计正在来回搬抬粮食。
“走,咱过去排队。”赵三地连忙带着人过去。
李满仓等人见此,忙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身后就又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妇人小娃提前来排队占位置,担着粮食的汉子远远落在后头。前面换粮也很快,石林镇说话有些口音,但大差不大都能听懂,赵三地支起耳朵听了半晌,又和排在他前面的汉子打听了一番,得知今年也和去年一样,还是一斗换三斗。
这个数目基本不咋变动,一斗换四斗那年估摸是大清粮仓,把压箱底的粮都拉了出来,所以那谁隔壁村的人才会换到发霉的坏粮。这种事儿就该当场检查清楚,不然就只能自认倒霉,闹事也没用,这种粮铺都养的有打手,得罪了掌柜日后不让你家换粮才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
规矩都是定好的,所以换的很快,不一会儿就轮到了赵三地前头的汉子。
就见他和站在一旁的家人扛了五袋粮食过来,粮铺伙计开袋检查,把手掌插入米里,攥起一把再捻起一颗丢嘴里。每袋皆是如此,合格就朝搬粮的伙计抬手示意,不合格就对汉子摇头,直接把那袋子掺杂了少许陈粮的粮袋隔开。
“四袋合格。”检查完,伙计对一旁的老者道。
老者点头记账,记完便递了一块刻着十二道刻痕的木牌子递给汉子。
汉子脸有些发红,但也没说啥,道了谢,让家人把那袋被退回的粮食收起来,他则拿着木牌子去了隔壁。
他一走,便轮到赵二田了,他学着汉子把粮袋搬到检查粮食的伙计面前。
伙计故技重施,检查完对老者道:“两袋合格。”
“嗯。”老者呷了一口茶,听罢放下茶盏,拿起毛笔便开始记账。
记完后,他递给赵三地一张刻着六道杠的木牌子,赵三地极有眼色道了谢,不需他人催促,立马让了位置,自个拿着牌子去那头等伙计搬粮食。
排在他身后的李满仓也是有样学样,先搬粮,等检查,确认无误,拿牌子去另一头等粮。
一斗换三斗,一袋换三袋,一百斤换三百斤,往年也要走几趟才能换完,出门时兄弟俩就商量好了,这一趟只换两家人的,回去一人担三百斤差不多了,再多要累死个人,路途太远了。
也不敢带小宝来,人多会露馅。
满仓他们大概还会跑一趟,换完剩下的粮食就不会动了,要留点新粮拉去镇上卖。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也就是秋收粮食下来换一部分卖一部分,再打打零工,去码头扛大包,或是帮大户人家建房子啥的,赚钱的路子就这些。
但今年变数多,粮税收完,大概就要征兵了。新粮不敢拉出去卖,陈粮也要抓紧这几日赶紧换,现下他们其实就是在和官爷们抢时间,他们要赶在那头收完之前换完。
六袋陈粮很快被搬抬过来,赵三地把每一袋都打开仔细检查了,咋说呢,有味儿,有很明显放了很久的味儿,但能吃,就是口感可能不咋样。但都吃陈粮了,还要啥口感啊,能填饱肚子就成,挑也没得挑。
“还成。”赵二田检查一番后点了点头。
“成不成都只有这样了,哎,只要不是坏粮,粮铺也不给换。”赵三地啧啧两声,不好不坏中不溜,不是去年的存货,应该是前年的。
“有就不错了,还嫌啥。”赵二田白了他一眼,也是日子好过起来了,开始挑三拣四,往年他们也是吃这样的粮食,更差的都吃过,如今是有了小宝,吃过神仙地那三亩地产出的粮食,老三是连陈粮都看不上眼了。
兄弟俩把口子封好,一人担三袋,一边重一边轻不好搞,不过可以帮吴大柱他们分担一袋,他们带的粮食比他们多。
担起箩筐,他们没在这里挡道,去了旁边巷口等着。
一行人换的很顺利,身上都带的有干粮,没在镇上多待,担着粮食就趁早出了镇子。
回去又是两日路程,紧赶慢赶,走山路走小道,躲躲藏藏不和人搭话,倒也没出啥岔子。
回到通向清河镇的大道,在路上遇见行人,总觉得他们步伐匆匆,很是不想与人接触的模样,身上有种被绳子捆住的紧绷感。
赵三地心头狐疑,但也不好拦下人问是不是出了啥事儿。
回到村子,在家歇了一日,还是那些人,还走那条路,所有人又去石林镇换了一次粮。
与此同时,长平县的县衙门口围满了人。
几个读书人念完告示内容,人群一片哗然,百姓们惊慌失措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要征兵??!”
第85章
征兵告示一出,所有百姓都傻眼了。
县里如何喧闹暂且不提,就说衙役们驱马下乡,最先通知的是临近县城的几个大镇,和石林镇有着一山之隔的鲁口镇便在其中。
等消息传到石林镇时,赵三地等人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
消息犹如惊雷,炸起了一片又一片惊愕,朝廷这次征兵令下达的毫无征兆,在各县掀起一场风暴的同时,衙役、兵爷,还有府城新招的民兵,一批又一批涌入乡下。讲理些的还拿着户籍点人,不讲理的直接见人就抓,只要瞧着符合年龄要求,身高,长相、力气,也不管是不是抓错了,是不是同一户籍抓重了数,一律带走。
兵爷们和衙役不同,他们都是和流民搏杀见过血的人物,身上煞气十足,心肠冷硬,根本不管妇人婆子们哭喊抓错了人,什么娃还小没满足征兵要求,只是随了他早逝的阿爷长得高大了些,还有什么家里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不能抓啊,孙子还小,没爹咋成啊,求兵爷们发发善心……
他们充耳不闻,该抓还是抓,胆敢歪缠便直接抽刀恐吓。
即便他们只有三五人,但腰间别着的大刀和身上的甲胄就已吓傻了老老实实的百姓,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大人物?衙役穿不得甲胄,那是上战场的士兵才能穿的,这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啊!
就连素日里最会撒泼的婆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生怕他们真会杀人。
只敢躺在地上拦路哭嚎:“不能抓我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胆敢违抗皇命,就地格杀。”兵爷们冷脸抽刀,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婆子便吓得连滚带爬让了道。
如此场面发生在庆州府大大小小村落。
潼江镇亦是如此。
消息传到里长耳朵里时,他整个人被震惊地缓不过神来,他是里长,县里有啥消息他从来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可这次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征兵啊,咋突然要征兵了!
不是每年一次的徭役,而是实实在在的征兵,文书里说的很清楚,大致意思就是如今庆州府上下皆受流寇侵扰,百姓死伤无数,流寇数目之巨,仅靠驻守在府城的士兵难以为继,朝廷特此下发征兵令,希望庆州府的百姓团结一心驱逐流民,应征入伍的百姓待遇等同边关将士,待来日论功行赏,亦有改换门楣之可能。
文书里说的更加直白,仿佛生怕老百姓听不懂,直说这不是一件坏事,别想着躲,逃,老实应征去当兵吧,也没让你真刀真枪上阵杀流民,就是让你把人赶走。若你有大本事,真杀了流民,日后论功行赏,泥腿子从此脱下草鞋上田坎,杀猪匠泥瓦匠木匠,甭管你以前是干啥的,从此穿上了官服,领朝廷发的银子和大米,不但改换了门庭,还能混个将军当当。
以往朝廷征兵,不但要远赴边关,此一去,你可能连爹娘去世,婆娘生子,幼儿成长都无法知晓。这次不同,就在家门口当兵,轮值之日,你甚至还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反正就是好处多多,坏处一个没有。
里长捏着文书,整个人已是抖如筛糠,他岂是懵懂无知的愚民?这道文书必是经过大老爷润色,为的就是哄住无知百姓。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征兵有多么不靠谱,他们大兴朝是要完蛋了不成,都开始征民兵了!
驱逐驱逐,说得好听,你不去杀流民,流民就不会来杀你不成?流民朝你举起屠刀,你能直挺挺站着挨砍吗?!
改换门庭当将军这种话更是只能哄骗三岁小娃,焉知边关将士千千万,能当将军的有几人?更多的是早已变成一抔黄土,骸骨不知埋在何处,那股子思念的风都吹不到家乡来,太远了!
里长面色苍白,尤其此次还不能用银钱抵役,那他两个儿子咋整?谁去?他是不可能去的,他一把年纪了,已经过了应征岁数,就算没过,也不可能让他去。三个孙子,大孙子刚到岁数,二孙子差两岁,小孙子更别提了,毛都没长齐。大孙子小儿子,哪个他都舍不得……还有大儿,老大要撑门户,等他和老婆子百年之后,这个家全靠大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伙官兵悄无声息下了乡,差不多四、五十个人,兵分几路。
前往桃李村的官兵有十几个,带路的是县衙的衙役,年年秋收下乡催各乡里去镇上缴纳粮税的官爷,一个官负责一片区域,熟门熟路熟人,往日里县里有人好办事,如今是县里有人,仗着熟悉,先把出村和进山的路全部堵死。
“里长,里长,刘官爷带着好多兵爷来了!”一个村民跌跌撞撞跑到里长家哐哐拍门。
里长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他这前脚刚收到消息,兵爷们后脚就来抓人了!
他胡乱把手里的纸张塞到怀里,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汉子嗓门大,嚷的他全家都听见了,里长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也从灶房和房间跑了出来,一个个惊慌失措,都不知发生了啥。
“咋了?抓啥人?村里有人报官?还是哪个村子出了事儿?”里长的婆娘张嘴就是一串询问,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慌乱的很,好像要发生啥大事。
“不知道啊!六子他们在村外那条河里凫水,隔老远看见一群跨着大刀的官爷朝咱们村来,娃子们吓得够呛,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跑回来报信了!”汉子话音刚落,就听村口一阵喧闹,隐约可见二人快速绕去了村尾。
他心头正疑惑这是干啥,就见与他们里长相熟的刘官爷正点头哈腰对一个身穿甲胄的兵爷道:“这就是桃李村,里长就住在这个村子。”
说罢,他看向站在里长家门口的汉子,拉下脸呵斥:“还不快把你们里长叫出来,我面前这位可是从府城来的兵爷,岂敢怠慢?!”
汉子看向腰间那位跨着大刀的威武汉子,一听是从府城来的兵爷,登时吓得双腿发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兵、兵爷?”
正要匍匐叩拜,他身后的大门开了。
里长小跑出来又是弯腰又是拱手,膝盖发软也要跪地时,就见那位兵爷很是不满地扫了眼刘衙役,挥手对身后的士兵道:“守住村口和村尾,即刻起,不准任何人出村!”
说罢,他理都没理里长,而是看向周围畏畏缩缩的村民,如今正值农闲,村里人大部分都在,无视他们脸上的惊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流民祸乱庆州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方边界亦有外敌频繁入侵,邻州内部同样发生了小范围的民乱,无法派兵支援。朝廷此前下发征兵诏书,庆州府内凡年满十四至四十五岁龄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不能以银钱相替。”
“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格杀!”
念完,他举着文书递到里长面前,让他看清上面的官印,里长颤巍巍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便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如何?可有作伪?”兵爷肃着脸问道。
里长在村民们茫然又带着几分惊恐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并、并未。”
兵爷点头,随即收起文书,看向回过神来后转身就要跑的两个汉子,冷脸一挥手:“抓住!”
他身后的士兵顿时扑上去摁住俩人,被抓住的汉子疯狂挣扎,正欲抵死反抗,脖子上就被锋利的刀刃抵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当兵,我不要当兵啊!!”
“啊——”另一个被压住的汉子扯着嗓子嘶吼咆哮,他甚至不顾脖颈流血,身躯疯狂拧动,却仍是无法撼动一分,膝盖窝被兵爷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面颊狠狠挤压着地面,五官扭曲。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回过了神,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最开始去村长家敲门的汉子趁人不注意,爬起来就往后山跑。
他一跑,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其他人也跟着跑,有人往家跑,有人往后山跑,有人六神无主连滚带摔连路都不认识了,只晓得跟着前头的人,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汉子们跑,士兵们就追,而妇人婆子则跟不要命一样上前去阻拦,哭喊着给自家男人儿子争取逃跑的时间,几个赤条条的小娃已经吓傻了,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娘,和疯狂逃跑的爹和兄长,混乱,哭嚎,刀刃出窍的锋利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二羊跑,快跑!别回头!!”
“为啥征兵啊?为啥要我儿子去当兵啊?!凭啥啊!杀流民不是你们当官要干的事儿吗?!我们刚交了粮税,交了那么多粮食,凭啥还要拉我儿子去杀流民?!”
“啊啊啊啊,你们不准抓我男人!!我和你们拼了!!”
“杀千刀的,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啊!别抓我孙子!!”·
里长看着瞬间乱成一锅粥的村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从晚霞村回来后,他们就在村里挖了地窖,想着到时要是流民来了,跑不动的就躲村里挖的地窖里去,咋都不能像晚霞村的村民一样被杀了丢到茅坑里。
地窖位置隐秘,不是他们村的人绝对找不到入口,可这会儿大家伙已经吓傻了,一个个都朝地窖跑,根本没顾忌身后还有这么多人!他脑袋一阵阵发晕,心里想的全是,完了,这下全完了。
怕是连提前藏进去的都要被一锅端了!
“里长?”兵爷突然看向他。
“在,老头在!”里长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
“此乃朝廷下令,还望里长配合。”兵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周边各个村子的情况,还请里长莫要隐瞒,一一告知本将才好。我等亦有任务在身,若所征人数不足,那就只能从别处补齐了。”
见里长不说话,他看向他身后的大门,意有所指道:“这是你的两个儿子?倒是个当兵的好苗……”
“桃李村周围共有大大小小六个村子,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晚霞村。”
说到晚霞村时,他话音微顿。
兵爷见他面色有异,余光瞧见一个婆子拿着锄头就要朝一个士兵后背锄去,他眼眸一厉,快步向前抬起一脚把婆子踢翻在地,抽刀抵在婆子喉咙尖,怒喝道:“胆敢袭击士兵,你有几条命够宰?!”
在里长的惊骇声中,他骤然收刀,一脚把婆子踹飞出去。
“给我抓!一个都不要放过!水缸,柴垛、床底、柜子、猪圈,地窖……通通给我仔细搜查!”本想好生与他们说道,既然他们不知好歹,那就全都抓走!
兵爷们再未留手,把试图阻拦的妇人婆子推倒踢开,他们抽出腰间大刀,从村头第一户开始搜查,一脚踹开大门,不顾妇人的谩骂,娃子的哭嚎,先是把院子里的水缸砍破,碎片和水流溅了一地,见里面没藏人,又疾步去屋檐下把柴垛子薅翻,谩骂的妇人顾不上再骂人,然不等她扑上来,士兵一把拎起躲在松针树叶里瑟瑟发抖的汉子,又推又踹把人丢给同僚。
他则不顾妇人的阻拦,去灶房和猪圈找了一圈,紧接着又去堂屋,主屋、侧屋,随后在侧屋的床底下抓到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子。
“不行,你抓了我男人就不能再抓我儿子!!”妇人发了疯般扑过来,“你们自己说的一户一个男丁,我男人去当兵,让他去!你放开我儿子,不准抓他!!”
“娘,娘……”男娃已经吓成了鹌鹑,只晓得喊娘。
可惜兵爷根本不搭理她,抓着人就走,无论妇人如何撒泼哭求,都当没听见。把男娃丢到被抓到的人堆里,兵爷转身就去了下一家。
这样的场景,同样出现在落石村。
兵爷们刚进村,正在半山腰捆绑柴火的孙大哥就发现了,他们父子三人这段时间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时时刻刻都要分出心神注意山下,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出现在山脚下时,他就暗道一声不好。
当即拔腿就往山里跑。
而在他们村子,同样上演着和桃李村一样的场景,甚至兵爷们更粗暴,抓到试图逃跑的汉子就先打一顿,打了几个,其他人就不敢跑了,只敢四处躲藏。
砸水缸,烧柴垛,刺床底,找地窖……
村里乱糟糟一片,烟熏火燎,尖叫哭嚎,无数小黑点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有人跳到河里,疯狂扑腾四肢朝着对岸游去,有人钻到泥潭中,浑身裹满泥浆,再躺着一动不动试图蒙混过关,更甚有人直接拿起斧头砍自己的胳膊,身有残疾不应征,而更多的人则是往山里跑,有人被抓住,有人幸运逃脱,此间种种场景,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慌乱和绝望。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征兵吓得噤若寒蝉,能躲过是命,躲不过……也是命。
与此同时,桃李村。
里长带着七八个官爷,拖着发软的双腿去往下一个村子,东头村。
离开之前,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被麻绳捆绑起来的一串汉子和男娃,妇人婆子哭哑了嗓子,不要命地用身体去冲撞士兵,被士兵踢翻也不惧,爬起来又去撞,一个个跟发了疯一样,他一双老眼里不由流露出一股绝望。
尤其是对上二儿子乞求的目光,他下意识扭头避开不敢再看,总、总是要有一个人去当兵的。
“你说那个晚霞村遭了流民劫掠,全村汉子死的死,躲的躲,如今村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为首兵爷突然开口,一双厉目射向他,“几十具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被扔粪坑发烂发臭?你确定?”
“是乡亲们一起帮忙抬进山的,此事千真万确,兵爷若是不信只管拉个人一问便知。”里长弯着腰赔笑,兵爷走一步能抵他三步,想要追上他们只能小跑跟上,整个人显得极其狼狈。
“晚霞村在何处?”
“那个方向,是几个村子里最偏的一个,老头子脚力弱,靠双脚要走上一个多时辰。”里长指了方向,不敢直视兵爷,“您可是要亲眼去瞧一瞧?我给您带路。”
兵爷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抬起了步子。
第86章
“另外几个村子有你关系亲近的人家?”兵爷却没往他所指的方向走,脚尖依旧朝向东头村方向。
“啊?”里长面上闪过一瞬茫然,双脚没敢停,忙不迭跟了上去。
“你之前说晚霞村有多少户?”兵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行走间,他腰间的刀鞘撞击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此时此刻的里长而言,无异于阎王索命的声响。
他心头发颤,老老实实道:“三、三十几户。”
“地处偏僻,小路难行,车马不通。”兵爷冷嗤一声,“三十几户人家,几十具尸体,我放着五个大村不管,跑那么远去抓几个躲在深山里的人,我她娘的是脑子有坑不成?!”
“还是那山旮旯有啥将才良相值得我走这一趟?!”
他说这话时已经带了些火气,早就看这老头不顺眼了,没想到还跟他耍起了小心思!此次征兵,为何县衙前脚刚把告示张贴出来,后脚衙役们就四处通知,他们更是紧随其后直接下乡抓人,根本不给百姓反应的时间?
不就是防着他们要逃役,打的就是一个趁其不备的主意!
庆州府如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艰难,自两个月前,府城的兵力就有些不足了,当时上头就打着“广纳人才”的旗号从周围村落招纳了不少乡下汉子和无处可去即将变成流民的百姓,期间朝廷也有派人来,但不知是何情况,和前头那位一样,搁半道上就被人截杀了。
据说还是个啥将军呢,随行有百十号人,被找到时尸体都被戳成了筛子,被砍成了肉酱,全军上下拼凑不齐一具完整的尸体,下手之毒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震怒,天子一怒,好似只是怒了一怒。
自此之后,朝廷再没人提过要派人前来庆州府,据说连于侍郎和陈国公都不再上书,不知其中是否有外人不知道的隐情,他们这群底层士兵接触不到大人物,所知消息还是上官不经意间透露的,只道如今的庆州府已经指望不上朝廷了,只能全靠他们自己。
为此,如今的守城兵还分为了两个派系,对朝廷怨气冲天派,对朝廷心存希望派。
结果让人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朝廷突然发了一道征兵旨意,让庆州府的百姓共同驱逐流民。
京城不是不愿派人,而是连续派了两次,一文一武,均是惨死在了上任的路上。如今庆州府通往京城的这条路,已经彻彻底底被流民完全掌控。
北方战事是真,南方有外敌也是真,至于邻州是成王的封地,他说有民乱,外人也不敢问是真有还是假有,都不是傻子,成王摆明了不想插手。他也不怕朝廷派人下来,成王乃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别说陛下降旨问责,怕是但凡表露出一丝不满,都要被太后的眼泪淹死。
如今的庆州府的境况尴尬又危险,朝廷想管,但又拿不出有大本事的人,有本事的大将都在南北边境,两处战事吃紧,根本抽不开身。邻居倒是挺厉害,但人家不愿意插手,成王还是那天潢贵胄中的贵胄,他不乐意,还没人敢问责他。
而秋收前,原本四处作乱的流民突然就如潮水般一夜褪去,府城的守城兵们心头十分不安,总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道征兵旨意来的正是时候,就算不来,他们也要继续招收民兵,待遇等同边关将士是真,有功行赏也是真,不主动去杀流民亦是真,只是流民会不会杀你,你能不能在厮杀中存活下来,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是有没有本事的问题了。
富贵险中求,但险中同样也容易丧命。
而这些事,庆州府的百姓丝毫不知。
他们不知如今的安稳日子,都是府城兵在前头用命拼杀出来的,有些话只是不好放在明面上说,譬如如果不征兵,一旦褪去的潮水以更凶猛的架势回扑,届时城门一破,第一道防线溃散,流民再无所顾忌,庆州府将会成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们现在躲,现在逃,一旦家门没了,到时他们的爹娘,婆娘儿女,将会彻底沦为流民的刀下魂,胯.下物。
尤其这次,不知那群流民正憋着什么坏,他们心头也是惊惧胆颤的慌,如此才迫不及待想抓更多的人去府城守城门,为的就是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作为庆州人,本就应该为这片土地抛洒热血,拼尽全力守卫家园。
他们如此,百姓亦该如此。
甭管面前这老头是想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还是有别的私心也罢,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征到最多的民兵,晚一刻,得了信儿四处躲藏的怂蛋就会越多,庆州本就山林密布,人往里面一钻,那就跟水滴入了河流,再难找不到了。
他们更没有多余的时间耗费在巡山上,府城离不得人,此次下乡抓人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当下是府城守卫最为薄弱之际,他们要抓紧时间征了民兵再赶回去,那什么晚霞村,若是大村还罢,还有走一趟的价值,死了半村已上的汉子,更甚许多人逃到山中至今未出,他大老远去干啥?帮他们进山找人不成?
覆巢之下,怎能没有几个完卵?偏有偏的好处,偏有偏的弊端,事急从权,兵爷心里打定了主意,稍后去另外几个村子打听一番,若那什么晚霞村真死了几十个人,此事属实,不是这糟老头子的胡诌之言,那就不必浪费兵力多走一趟了。
东头村近在眼前,为首兵爷一挥手,便有两个汉子前往后山堵路。
“来人,守住村口,拿户籍,征兵点人……”
…
晚霞村的人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
倒是换粮回来的赵三地一行人一路躲躲藏藏,连大路都不敢走了,只敢躲在山里。
起因是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撞见一个骑马的衙役急匆匆朝着石林镇方向而去,那面色焦急的,奔丧都不带那么赶时间。当下赵三地就提起了心,毕竟他们早就知道秋收后要征兵,当初小妹梦到的场景,后来爹娘更是一五一十和他们复述了一遍,其中就有个官爷驱马下乡。
这看似寻常又不同寻常的一幕,让吃了一嘴灰的赵三地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大道,改走山路!
“我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估摸是县里派人下来通知要征兵了。”赵三地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大路不能走了,我们走山路,不认识路也没事儿,认准方向躲着人就成。”他现在怕的就是在半路上撞见下乡抓壮丁的官爷,这和撞人家脸上有啥区别?直接省了事儿,抓上就能带走。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他想多了?想多了也没啥,谨慎些总比丢命强。
出门在外,其他人无条件信任赵家兄弟,吴大柱他们连问都没问,担起扁担,认准方向,直接踩着密丛就进了一座陌生的山头。
“三地,你确定是县里下来通知征兵的官爷吗?”离了大道,进了树林子,吴大柱他们才敢开口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很慌,心也跳得很快,手掌心都是汗水。
他们这趟敢出门也是根据往年的经验琢磨着镇上收粮税结束的时间,照理说咋都不该是这两日啊!
“不敢说确定。”赵三地摇头,“反正小心出不了大错,我们就走山路,多走几日也无妨。”
“那如果是真的,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啊,得趁着官爷们没来之前赶紧进山躲起来!”李满仓急了,咋能走几日,真走几日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赵三地却是一笑,瞧着不咋慌:“若官爷们真下乡抓人了,我岳家大哥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通知,上次他们回去前就说好了,落石村在前面,咱村在山旮旯后面,就是抓人也是先抓前面的村子,他走山路赶过来来得及。只要村里得了信儿,进了山,就出不了大事儿。”
姻亲姻亲,不就是关键时候互相奔波帮忙的?
从来没有一头热的亲近。
众人听罢,顿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他们只管小心自己不被抓到就好,村里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镇上的税收摊子怕是还没收拾干净,就这么着急来抓壮丁了!”担忧褪去,后知后觉的火气却涌了上来,赵全咬牙切齿道:“一只手拿我们的粮,一只手却用麻绳套住我们,这群该死的当官的,真是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即便早就知道秋收后要征兵,但真来了,他们心里一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尤其是镇上可能还在征收的情况下,县里就已经等不及派人下来了。
这和端上碗叫娘,放下碗骂娘有啥区别?
哦,有,赵全恨恨地想,他们收粮时非但没有叫娘,一个个还跟天王老子一样,都没放下碗就敢骂娘呢。
“早知道就不交粮了。”不知是谁嘀咕了声,顿时引来几声附和。
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交粮,有啥用?吃吃不饱,睡睡不好,前头是要杀人的流民,后头是要抓壮丁的官爷,真他娘的就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也就是抱怨两句,他们敢不交么?是嫌脖子长得太长,想被砍上一截么。
果不其然,在他们进山不久后,官道上果真出现了一群士兵。
阵仗之大,让走在山里的赵三地一行人都瞧见了,顿时是吓得赶紧蹲了下去,藏在山里紧盯着下头。
赵全等人没见过士兵,赵三地兄弟去过府城,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们看得真切,一群衙役带着一群士兵兵分几路抄小路下了乡。潼江镇下面有几十个村,而石林镇这边尤甚,彼时他们离三岔路口还有好一段距离,见到的自然是去石林镇下辖村子抓壮丁的士兵。
抓壮丁的来了,真的来了,所有人只觉遍体生寒,陈大牛更是双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所走的这条山路下面也有村子,亲眼看见兵爷们进村,守住通往后山的路,堵住村口,抓人。他们看着村民们四处逃窜,钻洞,躲水缸,藏柴垛,跑后山……密密麻麻四散的人影就像一只只蚂蚁,而他们是站在高处望着被捅穿而疯狂逃命的蚂蚁窝的幸运儿。
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敢藏在山里一动不敢动。
天不知何时暗沉下去,火把像一条弯曲的长龙行驶在大道上,尖叫哭喊声隔着一座山的距离都能远远听见,他们似乎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笼罩。
他们不敢下山,更不敢赶路,生怕撞见人被抓走。
无数条火龙在黑暗里汇聚,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它们沿着官道,缓慢地、一点点地,去往了远方。
第87章
孙家父子赶到晚霞村时,天刚刚擦黑。
原本该是孙大哥一个人来报信儿,但孙老汉不放心,就让孙老二带着家里的孙子躲在山中地窖里不准出来,他则带着孙大哥来晚霞村。
担心遇到人,他们全程走的山路,从石林村到晚霞村的山还不连贯,进山下山再进山,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官爷不说,还要担心村里的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不知她们能否应付兵爷。
可人命关天,这会儿实在顾忌不到别的了,父子俩一路不敢停,生怕通知晚了亲家一大家子没能躲过征兵。赵家那群汉子,他要是官爷也得眼馋,一个个牛高马大最适合被抓去当壮丁,一个能当五个使,抓一个够本,抓两个不嫌多,若是能全部抓走,简直赚大发了。
孙老汉没有让自家女婿出去“建功立业”的想法,他就想一家子安安生生,这个世道,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父子俩也有心眼,到晚霞村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村,反倒是藏在村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个时辰差不多正是刚吃完夕食,汉子们在院子里坐着喂蚊子侃大山,妇人们在灶房洗碗烧洗澡水的时候,虽然他们当时躲在山里不知村里的情况,尤其是孙大哥,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但孙老汉不同,他幼年时朝廷也征过一次兵,官爷们下乡来抓壮丁的场景就跟那阎王爷扛着镰刀来索命差不离,闹得是鸡飞狗跳,被抓了壮丁的人家别说烧火煮饭熄油灯睡觉,那嗓子都要嚎哑,眼睛都要哭瞎,不闹腾个十天半月村里安生不了。
咋可能是如今这般静谧模样?
孙老汉心里大松一口气,没了危险,连忙带着儿子进村。
他没看村头大树下坐着的那几个拿着蒲扇纳凉的村民,脚步不停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亲家,亲家,赶紧带着家里的娃子们进山!官爷下乡来抓壮丁了——”
村头大树下那几个老头老眼昏花,根本没瞧见有人从小路跑过,但这骤然响起的嚎叫声却把他们吓了一跳,刚想骂大晚上吼啥吼,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啥后,几个老头身躯一颤,随即跟死了三日的尸体般突然僵直了。
可以说,如今庆州府上下,唯有他们村时时绷着那根名为“征兵令”的弦,这几日几个村老可谓愈发焦躁不安,对官爷下乡抓壮丁这几个字眼尤其敏感,反应过来后直接一蹦三尺高,连忙趿拉着草鞋就追了上去。
“是谁?是谁的亲家?!”
“你说兵爷们下乡来抓人了?抓到哪里了?”
“离我们村远不远?你是哪个村的?你是谁的亲家……你是三地他岳父?我记得你,前头你们两口子刚来过,等等,你等等,你是哪个村的来着?我记得是邻镇的……”
原本静谧的村子,被孙老汉几嗓子彻底嚎醒。
拴了大门准备洗脸洗脚睡觉的人家几乎是同一时间推开大门,无数个脑袋从院子里探了出来,趿拉着鞋急匆匆跑出家门的汉子,吓得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妇人,跟着阿爹阿爷往山下老赵家跑的小娃子……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晚霞村就躁动了起来,鸡在扑腾翅膀,鸭在嘎嘎乱叫,就连灶膛里的柴火都跟着凑热闹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所有人都在往山下老赵家跑。
而老赵家也是一片慌乱,就在孙老汉带着儿子刚踏入晚霞村时,吃完夕食闲得发慌的赵大山因为受伤中毒,爹娘和弟妹都不准他干重活儿,他本就是勤快人,壮年汉子歇不住,自觉身体已经大好,见小妹刚吃完饭就满院子来回奔跑,他干脆把人抱起来放到肩膀上骑马马,以示身体痊愈可以干活儿了。
以前也经常骑马马,赵小宝熟门熟路坐在大哥的肩头上,双手抓着他的头发,嘎嘎乐,笑声清脆如铃,说出来的话却怪渗人的:“驾,驾!大哥快跑呀,快带着小宝跑呀!要打仗啦,拿大刀的官官来抓壮丁啦!”
“驾!驾!驾!”她小屁股一颠一颠的,真就跟骑马一样,嘴里还在不停的话官官下乡来抓人了,快跑快跑。
赵大山一颗心砰砰直跳,原本只当她小娃子说着耍,毕竟秋收过后,村里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连小娃子都不敢调皮,大人们张嘴闭嘴说的都是不知县里啥时候征兵,不知兵爷们啥时候来抓壮丁,不知赵大根听到的小道消息是真的还是胡诌……翻来覆去都是“征兵”“兵爷下乡抓壮丁”这些个字眼,被小妹听了去,学嘴也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孙亲家也大晚上跑过来跟着嚷嚷啊!
“亲,亲家,快,快……”孙老汉看见院子里的亲家大哥和亲家小妹,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竹篱笆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快,兵爷们下乡来抓壮丁了!赶紧进山躲着去!!”
赵老汉这会儿正在神仙地种野梨树,吃完夕食就进去了,自然听不见。孙氏反应最快,自家亲爹的声音她比谁都熟,之前就觉得好似听见了,不敢相信,这下子是彻底听清楚了,当即丢了火钳就跑了出来:“爹!大哥!真是你们?吃饭了没?”
“吃啥吃,都啥时候了还想着吃!满脑子就是吃!”孙老汉都气死了,这傻丫头啊都啥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饭没,他哐哐拍着大腿,“还愣着干啥,赶紧让你男人带着你儿子进山啊!!”
他大外孙喜儿也从屋里跑出来把他搀住:“外公,你饿不饿?我给你拿馒头吃。”
孙老汉更气了,但他舍不得骂外孙,哼哧哼哧直喘气,累得说不出话。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村子里都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张嘴问咋个情况。
“孙亲家,你赶紧说啊!”赵山坳连连拍着大腿,急得团团转。
“亲家先进来坐着歇会儿,老大媳妇,化两碗糖水。”王氏连忙扭头冲灶房道,又给大孙子使眼色,赵小五跑过去搬了张椅子过来让孙老汉坐,孙老汉也是真累得不成了,也没有客套,他现在是喘气都不均,再不歇会儿得累死。
趁人不注意,王氏让赵大山带着赵小宝进屋,赵小宝去神仙地把赵老头叫了出来。
孙大哥是年轻汉子,虽然也累,但还稳得住,他口条清晰,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说了:“我和爹这一路躲躲藏藏,根本不敢走大路,从落石村到晚霞村经过好些村子,有的村子兵爷们还没来,有的是已经在抓了,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这次不晓得县里派了多少人下来,全是拿着大刀的官爷,吓人得很,见着人就抓。”
孙大哥说话时身体都在发抖,如果不是亲家提前告知县里要下来抓壮丁,或许他和二弟也会和那些四处逃命躲藏的村民一样,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得紧,手指都忍不住痉挛颤抖。
太吓人,那个场景实在太吓人了。
赵老汉急匆匆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手上脚上都是泥巴,但这会儿所有人的心神都不在他的身上,一个个慌得六神无主,想跑吧,见大家伙都没动,又不知该不该跑。
“一个个还愣着干啥?”赵老汉见他们都跟傻了似的,张嘴就骂,“不跑等着被抓不成?!”
他心头也没底,虽然前头为了征兵的事儿耍了小心思,但世事易变这个道理谁都知道,甭管咋样,先躲起来总是没错:“你们现在就进山,别回家拿东西了,回头缺啥让婆娘和老娘拿,喊上男娃子,大的小的全都带进山!现在,立马给我进山!”
人群顿时一阵慌乱,几乎半村的汉子都挤在赵家院子里,赵老汉就是那个主心骨,他一开口,村里的年轻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捞起在一旁跟着凑热闹的儿子拔腿就往山里跑。
上了年纪的则问道:“大根叔,里长会不会和官爷们说咱村的情况?可能官爷们知道咱村没汉子了就不来抓咱了。”
“说不说又如何?要不要来咱们村还不是官爷说了算。”赵老汉听到这话,都想骂人了,“做戏归做戏,你可莫要把自己骗进去,官爷们来不来不是你我说了算,更不是里长说了算,我们那般行事不过是博上一博,想保住村里的汉子们,既然眼下我亲家大老远跑来通知,你们还是赶紧躲到山里去,不要去拼那一分运气。”
他很是看不惯这种侥幸心理,都来通知你了,不赶紧跑还墨迹啥!
他们骗过乡亲,骗过里长,指不定运气好就能骗过官爷。如果运气实在不好,官爷们真来了,但凡抓到一个,他们前头都算白忙活一场。只有像如今这般两头顾及,既骗里长乡亲,又有前头最先遭难的亲家他们来通知,他们提前躲进山,才是真正的顾头又顾腚。
不想再搭理那人,他扭头对大儿子道:“你先带着你娘她们进山,咱家一个都不要留在村里。”
然后又对赵山坳他们几个老疙瘩道:“老哥们,你们就留在村子里,除非是咱大兴朝要完蛋了,不然官府不会抓你们的,带路上都嫌拖后腿。你们就当啥事儿都不知道,如果里长真带着官爷们来了,里长问起我家这新建的屋子,你就说是你家的,占了我家的宅基地,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扯谎嘛,只要没被人拆穿,那就是事实。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子里走了七七八八,自觉符合征兵条件的汉子全都往山里跑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在搞大迁徙,偏生还不敢点火把,只能抹黑进山,又摔又滚,想哭想骂又不敢大声嚷嚷,怕招来人。
“大根,你放心吧,我们几个老家伙会守好村子。”赵山坳忙不迭点头,“那我这几日就待在你家了?你给我划间屋子住。”
“就睡小五他们屋,凉席被褥都是干净的,能睡人。”对赵山坳这个老头赵大根很是放心,反正家里贵重东西都在神仙地的木屋里,根本不用防备人。
说罢,他起身快步进了屋,王氏等人收拾好被褥,他们家是这样的,出门就是一大堆,着不着急都是这样,东西要带齐。
等天彻底黑沉下来,进山的队伍愈发壮大。
赵老汉和亲家孙老汉走在后头,孙老汉和孙大哥一人攥着两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把一路所见所闻仔细说了一遍,赵老汉听得是冷汗直流,心道这哪里是官爷,分明就是兵爷啊!
要了大命了!
还好他们村偏,还小,就算轮也要轮到明日了,丢金子捡铜板这种事儿手里攥着户籍本的兵爷绝对不会干,就算有马,他们这地儿也不通路啊,牛马都没道能走。
现在就是赌了,赌兵爷们会不会为了这半个铜板多走这一趟。
“咋没看到女婿?”孙老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他女婿呢??
赵老汉一拍大腿:“你女婿出门换粮去了!放心,他是咱家第二聪明,一定没事儿。”
第88章
晚霞村的人在山里躲了五日。
头两日提心吊胆,生怕兵爷们进村抓人,后三日逐渐放松,原本各自藏在自家地窖,结果左等没有消息,右等没有动静,吃喝还有婆娘闺女端到山里来,便是往年农闲都没得这般悠闲。
直到第六日,出去换粮的人回来了。
赵三地他们是在下午回村的,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浑身造得埋汰,若不是声音熟悉,村里人都快以为这是从哪里跑来的乞丐,还是一群乞丐,脏的简直没眼看,都快认不出人了。
却没想到他们进村第一句话就是:“征兵的走了,现在安全了。”
一群汉子坐在村头大树下,累得直喘气,抱着不知谁家的水瓢就往肚子里灌水,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外头遭了啥罪,人都瘦了一大圈。
递水递馒头,嘘寒问暖,让在外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了好几日的一群汉子彻底放松下来。
听到他们这么说,几个村老连忙问道:“三地,征兵的真走了?!你们咋知道的,是瞧见了吗?”他们也是提心吊胆好几日,还让娃子们轮流去路口守着,可等了几日,莫说兵爷,连只野耗子都没瞧见。
他们也不敢去别的村打听情况,只能待在村里守着,时时刻刻焦心那悬在脖子上的刀不知何时落下来,外头如今是啥情况,是好是歹,也没人来通个气。
好似外面已经彻底把他们忘了,而他们也不敢伸脖子出去瞧。
当然,他们是求神拜佛夜夜烧香,忘了才好,眼下恨不得所有人都把他们都忘了,最好是永远不要想起来。
“走了,昨儿就走了,我们亲眼瞧见的,全走了。”赵三地抱着水瓢在喝水,吴大柱憨憨接过话茬,他家就属他符合征兵条件,他婆娘和闺女都留在了村里,不过为了安全,驴蛋他们堂兄弟几个还是一起躲到了山里去。
这会儿被婆娘闺女围着又是捏腿又是擦脸,他一颗心软的像细面漫头,温声道:“去山里把娃子们喊回来吧,还有赵叔李叔他们,全都可以下山了,不用躲了。”
其他人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赵山坳等了半晌,见他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没了下文,忍不住瞪了这吴憨子一眼,扭头看向赵二田和赵三地两兄弟。
“真走了。”赵二田无奈点头,咋还不信大柱呢。
“好!好!好!”赵山坳皱巴巴的脸这回是终于舒展开了,兴奋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所有人眼中都是藏不住的喜意,成了,戏台子真搭成了!
“快,去通知山上的人!就说二田三地他们回来了,可以下山了!”赵山坳猛地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姑娘,“槐花春芽,你们跑得快,现在就去山里,甭管见到谁都这样说,喊他们可以下山了!”
“山坳阿爷,我这就去!”槐花拔腿就往山里跑,当然拉上了小花一起,他们两家的地窖在坟岗,她一个人不敢去。
不少留在村里的娃子听见,也乌拉拉往山里跑。
不多时,处处都传来劫后余生的喜气呼声。
下山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孩子们在山林间奔跑,就像一只只展翅的小鸟,来回传递着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周二叔,村老阿爷喊你们下山,可以回家了!”
“陈二伯,可以下山了。”
“三叔,抓壮丁的兵爷们走了,可以下山了……”
小娃们都是去自家和自家关系好的地窖通知,关系不好的也不知对方地窖挖在哪里,如此一传一,二传三,三传全村……不过短短半日工夫,除了老赵家的地窖位置无人知晓,其他人得了信儿的都迫不及待下了山。
傍晚时分,一直盯着山下动静的赵小五几个娃子也瞧出了不对,麻溜去通知阿爷。
等一大家子摸着黑下山回家,已是月上梢头。
这是时辰搁往日,家家户户早已鼾声四起,今夜却不同,能主事的各家汉子都挤在了老赵家的院子里,或站或蹲,听出去换粮的人讲这几日都经历了啥。
一句话说完就是个躲,白日躲,夜里躲,绕着大道躲,避开村子躲,躲村民躲兵爷,甚至还要躲有可能认识的人。
他们就算在山里也感觉到了那股紧迫的氛围,兵爷下乡抓壮丁,一般头一日最容易抓到,村子之间互相结亲,就如桃李村,村里汉子前脚刚被抓,后脚就有妇人想办法把娃子们弄出村去娘家通知,就算兵爷堵住后山守着村口又如何?出村的路不止一条,带路的衙役不知,顾着抓人的兵爷更不知,小娃提前去外祖家报信儿,得了消息的总会提前找地方躲起来。
而兵爷们扑了个空,肯定会四处找人,鸡飞狗跳,怒骂斥责,针尖对麦芒。
石林镇的村子也是如此,赵三地他们一路躲着走,不知翻了多少座山,经过了多少村子,见了不知多少这种场面。
所有人都在躲,都在报信,山里也不再安静,时不时就有人匆匆跑过,他们其实也不敢确定有没有发现他们,就像他们不敢开口惊扰对方,对方可能也发现了他们只是当没看见。
前三日是兵爷们进村抓人,和村民们斗智斗勇。后两日基本就是一边押送壮丁,一边四处巡视,只要见到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个村的,见到就抓。
而这两日才是最吓人的,当时他们已经回到三岔口,但只敢躲在山里不敢出来,因为官道上全是人,兵爷,官爷,和一群群被抓住正往县城府城方向走的被征民兵。
仅他们这几日所见,恐怕就有数千人之多。
“我们躲了两日,直到昨儿下午,官道上没啥人了,这才敢稍微冒下头。但谨慎起见,还是多藏了一夜,今晨趁着天还没亮,紧赶慢赶过了三岔口,又进了清河镇通向落石村的那座山,担心遇到人,我们走的全是山路,一路就经过好些村子,见到各个村都……”赵三地抿抿嘴,捏着发软的脚脖子,“空了。”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是被抓了多少人啊?
“二田三地,你们咋确定兵爷们都走了啊?”赵山坳心头那块落下的石头,这会子又提了起来,“他们许是去了偏一些的村子抓人,就像咱们村这样的,走一趟可费事儿,官道上没人,可能正是岔开了。”
吴大柱摇头:“山坳叔,不是这么回事儿呢,是我们亲耳听见的,兵爷们说要赶紧回府城,那头缺不得人。他们还说不能全抓了,真抓回去粮食都不够吃,要留一些在乡下生儿子种田呢。”原话是乡下和县里镇上的都要留一些汉子,不能全抓走,不然只留些婆娘在家一个人也生不出崽。
他们也不是故意听的,当时都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可兵爷们人多啊,一茬接一茬,瞧着是差事办完心情舒坦,都不避讳被他们抓的民兵,当着人面儿就说了。
三地还说他们有可能是故意当着被抓的人的面说这些话,有些人家运气不好两个儿子都被抓了,但也有只被抓了一个的人家,兵爷们这么说,也是变相告诉他们,他们不会赶尽杀绝,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不晓得被抓的人有没有相信,但吴大柱是相信了,他想,如果这次被抓的是他,兵爷们和他说抓了他就不抓他儿子了,他会心甘情愿留下来。
只要逃掉的儿子能活,他死就死了吧。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汉子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把那口憋了许多时日的浊气彻底舒了出去。
“所以我们是逃过这一劫了?”
不知是谁开了口,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屋檐下的赵老汉。
赵老汉抱着他家第一大聪明,哄她回头私下偷偷教他数数,他觉得老三的脑子不如他,若非老三会数数,全家第二大聪明就是他赵老汉了!
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他直摆手:“看着我干啥?我咋知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看来他们是赌赢了,兵爷果真没有为了半个铜板丢了金子。
“回吧回吧,都回吧。”他语气不耐烦,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也不看看啥时辰了,你们不睡我还要睡呢!”
真是,大晚上的,都挤在他家干啥。
“哈哈,成,我们回吧,二田和三地也累了,都早些睡,有啥话明日再说。”李来银站出来说话,若说先前因为流民进村,就他们姓李的死了最多的人,他对赵老汉只救了个寡妇一事有大意见,如今也是一点没有了。
人死不能复生,死人咋都不能和活着的人比,这次若不是赵大根没有藏私,和李大河想了这么个招,没准这次“空村”就轮到他们了。
人啊,要往前看,顾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啥仇不仇,呵呵,他们李家和赵大根本就没有仇,他还救了他们李家的媳妇呢!
“走走走,都回去睡觉,婆娘都要等不及了。”萦绕在头上的危机散去,心头敞亮了,汉子说话就又开始不着调起来。
赵老汉脸一拉,捡起一旁的草鞋就朝那人掷去,他娘的,没见他闺女在吗?说话不分场合,就该把你抓去当壮丁!
“滚滚滚,都滚,我家要关门了。”赵老汉起身赶人,一群汉子推推嚷嚷,哈哈笑着三五结伴离开。
几个村老是最后走的,站在院门口说明日村里出粮,整上几桌好饭菜,吃村席。
“那几个婆子回来就叫嚷着出去一趟要累死她们了,要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一番,征兵这事儿就不提了,算不得啥喜庆事,家家户户都有亲戚,亲人被抓走也高兴不起来。但那几个婆子也没说错,这趟运粮出去确实劳累了,是帮全村办事儿,那就一家出一点,给整上几桌村席。”
这种事儿搁以前他们就能做主,当然现在也能,但就是想提前和赵大根通个气,知会一声。也不为啥,跟没有让他们家出粮的想法,出人就行了,怕的就是他们不来。
赵老汉听罢点头:“你们安排就好。”
“那成,明儿都早点过来啊,给你们家单开一桌。”李来银摸了摸肚子,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孙老汉,“孙亲家也来,吃了酒再回去,不急。”
孙老汉忙不迭摆手:“不留了不留了,还不晓得家里是个啥情况,心里着急呢,已经和亲家说好了,明日一早就走。”
他态度坚决,李来银劝不动也就不劝了,冲着赵大根摆摆手,得了赵大根一个大白眼,只能摸着鼻子悻悻离开。
等外人都走了,赵老汉抱着打盹的闺女关了院门。
赵三地还坐在凳子上,冷不丁道:“爹,咱们庆州府要是打仗了,咱要逃吗?”
赵老汉脚步一顿,看向儿子:“你们还听见了啥?”
赵三地挠着脚底板:“就听了一耳朵,那些流民好像不简单,背后有人在指挥呢。兵爷们说不晓得他们正憋着啥坏,这回闹不齐怕是要来场大的。”
屠村烧杀抢掠都算小打小闹,那大的得有多大?
他能想到的只有打仗。
尤其这次,仅是在三个镇就征了这么多民兵,那他没看见的地方呢?除了乡下,还有各个县城,统共加起来怕是得有几万人吧?
说是征去守城门,这谁信啊?城门都站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庆州府要打仗了。
第89章
秋日匆匆过,初冬骤然来。
今年的冬天好似没有去年那般寒冷,去年这会儿小娃子都穿上了夹袄,怕冷些的夜里都要两床盖厚棉被了,今年却有种冬季来了,但天气还停留在秋天的错觉,仿佛征兵就在昨日。
征兵征走了多少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官府也没说,百姓只知村里安静了,镇上冷清了,十户里有三户只剩妇人和小娃,顶立门户的壮丁被抓了个干净。反倒是大户人家,仿佛并没有受到征兵的影响,也没听说谁家老爷夫人闹腾过,那些只有一个独子的门户,少爷还不是日日带着小厮出门吃酒逛花楼。
他家征了谁,无人得知,也无人敢问。
等征兵一事彻底过去,百姓的日子好似回到了从前,赵老汉带着闺女去石林镇把剩下的粮食换了。
石林镇也不咋热闹了,完全没有老三他们说的排队,人挤人,粮铺伙计都是七八个根本忙不过来……没有,通通没有,除了店铺依旧是他们口中的阔气,里面没有七八个伙计,更没有排队,他带着闺女在石林镇进进出出待了两日,所见所闻都是妇人居多,连挑着柴火来卖柴的都是走路都在打晃的老汉,成年汉子难以见到一个。
不晓得是全被征走了,还是缩在家中不敢出来走动。
或许都有一些吧。
晚霞村太过偏僻,缩在村里听不到什么消息,出来一趟才知晓府城前头和流民打了一仗,因为这次征了不知多少民兵,庆州府倒也没落下风,不过也没占到好处。
在石林镇的那两日,父女俩蹲在茶馆门口,偶然听得几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闲来摆谈,如今府城的城门全是用人命堆砌出来的,这场仗不知死了多少人,那些盼着男人儿子回家的妇人怕是希望要落空了。
还有一件事。
“王家,齐家,林家,那几户私下动静颇大,瞧着是想举族搬迁。”
“他们消息灵通,不知知晓什么内情,前头我去找李三爷,那是个据嘴葫芦,一句话都问不出。”
“不知你们对此事是何看法?”
举族迁徙啊,偷偷听到这个消息的赵老汉有些恍惚,没想到事态已经如此严峻了。
人离乡贱,没啥根脚的泥腿子如此,有钱的富户也是如此。
为啥人们对祖坟祖宅祖田如此看重?一个家就好比一颗大树,祖宗们留下的田地屋、还有后山那一个个小山包,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根根扎根在土里的根|茎,而他们后辈子孙就是枝丫,是树叶,离了树能不能活是一回事儿,从本心来说,就没有想离的。
等闲也离不得。
而权贵人家更是如此,那是一个族,那棵大树盘根错节,若非到了生死关头需要抉择,谁会选择举族搬迁?
赵老汉倒是想不到这些,他毕竟只是个乡下老汉,他就是觉得自己想不到的事儿,别人肯定能想到,那别人干啥,他就跟着干呗。不过他暂时没想过要逃难,除非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又要征兵了,或者庆州府真的完蛋了,流民又要来他们村了……没得办法的情况下,他才会带着一家老小逃命。
现在跑啥,日子还能过呢,这么多民兵,没准打赢了呢?
他家新建的房子,六亩半的水田,这些都是他一辈子辛苦劳作用命拼来的,刀子没落到后脖颈那日,他是决计丢不下。
何况富户们要跑路,不过短时间也跑不了,牵扯太多,就算是卖房子卖铺子卖田也需要时间,但知晓这个音讯,对生活在山旮旯的赵老汉而言也是一个重要的消息。
也是从这趟回来,他们家开始轮流去神仙地开荒。
赵家三兄弟,还有五个小子,日日夜夜轮流着去干活儿,期间还要育苗,平三亩地的秧田,秧苗长好后插秧。这次育秧的粮种用的神仙地收获的粮食,这是赵老汉要求的,粮种的重要性连三岁小娃都知道,他就是想试试,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做粮种,亩产会不会更多?
当初三亩地的粮种是从自家预留给六亩半的田里分出来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甚至都不敢想丰收,从开荒育秧到插秧生长这几个月的时间一直提着心,生怕颗粒无收白白浪费了粮种,却没想到最后一亩地收获了四百六十多斤粮食!
前头的巨大成功,成功膨胀了赵老汉的心,他不免有个大胆的想法,若这次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当粮种,有没有可能亩产会更多?五百斤可能吗?甚至是六百斤?
因为这个猜想,他兴奋地好几宿睡不着觉,如果真的能做到亩产五六百斤,那就相当于神仙地一亩地的亩产能比外头两亩地还多,他如何能不激动?
不过想归想,还是要等这次田里的粮食收获后才知好歹。
三亩地的秧已经插上了,但长势还是如第一次那般,两个月都瞧不见一点变化,仿佛成熟就是一瞬间的事,赵老汉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经验在神仙地一点用处都没有。
忙忙碌碌间,时光飞速流逝,等神仙地又开出四亩地,已是深冬时节,年关将至。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张罗着去周家村找周屠夫问毛猪价,今年这一步直接省了,一是村里无猪可卖,二是周屠户和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了,如今生死不知。
说起来也是唏嘘,十里八村谁不羡慕周屠户,他一开始是个劁猪匠,后来和周围的村民混熟了,跟着一个老杀猪匠学了几分本事,就开始当杀猪匠。最初他是自家喂猪自家杀,后来生意好,去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做大后,开始去十里八村收猪,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不止在镇上买了铺子,还在村子起了几间大房子,平日里是镇上乡下两处开摊,乡亲们要吃新鲜猪肉也不用特意去镇上,去周家村就能买,价格还比镇上便宜一文,周家人会做生意,乡亲们得了好处,就更愿意把猪卖给他们家。
年下当头,正该是周家最忙碌的时候,周屠夫和儿子不但要去别人家帮忙杀猪,还要四处去看猪收猪定日子谈价格。但今年不同了,周家因为在镇上买了铺子的缘故,为了节省时间,周屠户父子俩夜里就没回村,这不,前头征兵就被抓了个正着,父子俩别一锅端了。
屠户嘛,日日油水充足,吃得好身体壮,正是兵爷们最喜欢的壮丁,根本没管周屠夫求情哭嚎,直接父子俩一齐抓了。
故而今年过年很是冷清,年前、年中,年后都冷清,没有家猪被一群人拽出栏的嘶吼悲鸣声,没有支起一张张桌子吃热热闹闹的杀猪酒,贴春联,炸果子,请灶王爷,过年还是喜庆,只是喜的都是逃过一劫的人家。
翻了年,初二那日,出嫁女携着儿女回娘家。
晚霞村的路通了,走亲往来,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所有人都不躲了。
若有人问起征兵一事,村里人则统一口径,天冷了,藏在山里的人没得办法,只能下山。若问他们在山里咋活的,就说遇到了猎户,舔着脸跟在人家身后讨生活,混了口饭吃。
当然也有人不信,但有啥用?说他们躲过征兵运气好?那他们被流民屠村又是实打实的,死了那么多人也是真的。
最后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句福祸相依罢了。
…
冬日农闲,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猫冬。
唯独老赵家,莫说歇息,日子过得简直比平日里还忙,十二个时辰,换着人去神仙地干活儿,赵大山前脚刚出来,后脚赵二田就进去了,一家子吃饭,饭桌上总会缺一个。
四亩荒地垦出来后,引水灌渠就忙了好一阵儿。
“咋就只能进一个人呢!哎,能进两个多好,干活儿都有个帮衬的。”赵老汉又一次忍不住叹气。
可能人就是贪心不足罢,王氏也是这般想,若是能一次进两个人也成啊,烧火煮饭都忙不开身,既要擦手头的灰,又要去揉干净的面团,不方便的很。
庆州府如今瞧着安稳,但那股风刮的却是让人心焦,
自从得知外头的大户想举族跑路,为了应对有可能存在的危机,父女俩从石林镇回来后,王氏就开始和儿媳们轮换着去木屋灶房里蒸馒头烙饼子包包子。
如今全家人都忙,汉子开荒垦地,妇人准备吃食,娃子们进山砍柴,赵老汉和三个儿子抽空还要编箩筐背篓簸箕,要带盖的那种。这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东西放在神仙地不会坏,但就是有蚊子,也不知蚊子哪里来的,但想到小宝招蚊子,家里人都怀里是她从外头带进去的。
和人不同,其他东西小宝想带就能带好多进去,好比一开始的小黑子,后来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鸡仔,再后来的猎犬大黑子,都能同时待在神仙地。
所以包子馒头蒸出来得盖着,免得招惹蚊子。
王氏在这方面格外讲究,她坚信病都是吃出来的,村里小娃肚子疼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吃了不干净的饭食才会拉肚子。她家孩子多,几个孙子还罢,都是莽小子,铁胃一个,从生出来就没咋生过病,就算前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冬日里冷得鼻涕直流也没咋生过病。
但小宝不行,这孩子性子不娇气,但身子骨娇气,吹不得冷风,受不得大热,喝口凉水都会肚子疼吃不下饭,不干不净的东西别人吃了没事儿,她会吃了就受不住,又吐又拉操心得很。
如今山里的竹子都被他们家砍了一片去,日日编,夜夜编,最后干脆还往神仙地里移栽了些,若是长出来,日后不但就近砍竹子,还能挖笋子呢。
今年零零总总算下来,移植了不少东西,扩建了几间屋子,神仙地变化很大。
若说之前只是一片荒地,赵小宝睡觉都只能躺在草地上,如今则是围着桃树建了一个大院子,睡觉的房屋好几间,灶房仓房茅房鸡舍一应俱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有鸡屎沃肥,里面的菜长得比最开始要水灵不少,菜地的不远处,就是一大片刺泡丛,红地果藤,山捻子树,和一棵野梨树。
这个季节,本该是光秃秃的树枝上,居然挂满了果子。
这片算是小果园,只是赵家人也不懂打理,种的乱七八糟,好在没妨碍生长,果子长得也好,又甜又大。
鸡群在果树下低头啄食,咯咯哒咯咯哒好不热闹。
不远处,趴着一头四肢修长的凶猛猎犬,它时不时翻个身,闲得发慌了就用狗爪子刨地里的红地果吃,它还吃刺泡,酸酸甜甜的果子可喜欢了。
唯独山捻子,它看见就扭头,吃过两次,狗都要拉不出粑粑。
如今的日子它很喜欢,除了时不时会冒出一条叫小黑的狗和它抢地盘,小主人还喜欢拉偏架,让它多了两分烦恼外,再没有这般舒心自在的狗生了。
比看粮仓自在多了,夜里也不用钻狗洞去外头巡视,再不用吃屎饭,日子简直美滋滋。
小果园靠近小溪的位置,赵小五他们挖了个小鱼塘,已经放了水,鱼塘里还有十来条从后山水潭里抓的游鱼,他们也不晓得鱼会不会自己生崽,就先养着呗,没准就越来越多了。
如今的神仙地越来越有人气,赵老汉他们也觉出味儿来了,神仙好似并不在乎凡人在里面养鸡养狗,既然如此,那养两头猪也是可以的吧?
赵老汉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再建个猪圈,捉两只小猪仔来养。
冬日去,春日来。
赵家在忙忙碌碌中迎来了赵小宝五岁的生辰。
这一日,王氏起了个大早,从灶房碗柜里拿出细面袋子,还有两个鸡蛋,他们家不管是谁的生辰都会吃一碗长寿面,区别就是面条是用粗面做的还是细面做的,加不加蛋。
正揉着面呢,突然一声嘹亮哭嚎从赵小宝那屋传来,王氏吓得一惊,拔腿就往闺女屋子跑。
赵小宝又做梦了。
梦里,天上仿佛长满了太阳,大地被炙烤,热气透过草鞋都能烫的人直跳脚。
镇上百姓们排着队守在井边,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结果井里再打不出水了!妇人拎着水桶不依不饶,扒着水井又哭又闹,家里没水了,要渴死了,孩子嘴巴已经干的不行了,再不喝水会死的!!
排在她后面的人汗水和泪水直流,眼睛都被阳光刺的发疼,所有人都被妇人的话刺激到,他们疯狂吞咽着干巴巴的喉咙,心头的火气在一瞬间迸发,不知是谁先把水桶砸在守井人头上,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眨眼间,前头的秩序瞬间崩塌,混乱骤然降临——
“你们说有水的!是你们亲口说的!!”
“让我们乖乖排队,轮到我们一定有水,水呢?水呢?!你们是骗子,是骗子!!”
“昨夜我看见他们偷偷打水了!”
“啊啊啊,你们这群该死的守井人,以前哪有什么守井人,原来你守的不是井,你守的是我们!”
“你们不让我们活,那你们也别想活了!!”
乡下,农田龟裂,河床干涸,井水枯竭,树木败落,动物下山……
老汉佝偻着脊背趴在河滩上,被太阳晒得发干的皮子仿佛渗出一层油,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着干涩的嘴唇,低头珍惜地喝着水洼里那点污浊浑水。
“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点了……”
他一边喝一边念叨:“下雨吧,求求老天爷了,下点雨吧,没水了,真的没水了啊!”
第90章
全家都被这一嗓子嚎醒,几间屋子同时传来趿拉着鞋子的响声。
比王氏更快的是赵老汉,他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赵小宝已经醒了,正撅着个腚趴在床上呜哇大哭,伤心的不得了:“大树死了,大树燃起来了……”
顾不上手头的面粉,王氏弯腰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来回摇晃着哄:“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什么树燃起来了?是谁烧了树吗?”
她心里慌得很,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小宝要么不做梦,一做梦就是要出事儿!
眼下征兵刚过去,日子还没安稳俩月,这是又要不安生了?
难道是要打仗了?
“好热,娘,小宝好热。”赵小宝难受的直扯衣裳,小脸哭得通红,一个劲儿挣扎,“小宝不要穿衣裳,好热,嘴巴干干,不要娘抱,小宝热……”
“咋会热呢?”王氏见她一个劲儿扯衣裳,吓得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了。
如今才刚开春,倒春寒不能小觑,连大山他们火气重不怕冷白日里都要穿夹袄,夜里要盖棉被才会暖和,王氏咋可能让她脱衣裳,着凉了可咋整!
尤其清晨,风一吹穿的少都会打哆嗦,连她早起都觉得冷,穿了两件厚实衣裳,闺女居然破天荒嚷嚷热。王氏连忙把她扒拉衣裳的小手掰开,一把扯过被子把她裹住,还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烫。
“小宝乖,不要脱衣裳,会受凉的,生了病要吃苦药,小宝可不爱喝呢。”她抱着一个劲儿挣扎的闺女,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住。
赵老汉端着半碗温水递过来,王氏接过,小心接过碗递到闺女嘴边。
也不知咋回事儿,以往不给甜甜水就不爱喝的娃就跟渴了好几日一样,嘴巴挨着陶碗就恨不得咬着不放,咕噜噜几大口喝了个干净。
王氏心下狐疑,莫名不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来了,一大家子挤在屋里赶都赶不走。
“小妹又做梦了吗?”孙氏最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要说现在全家最怕啥,最期待啥,那一定是小妹做梦。小宝一做梦,就代表要出大事了,而他们提前知道要出啥事儿,就能想办法躲过去。
经过征兵一事,孙氏如今对小妹已经是可以磕三个头的敬畏程度了。
小神仙做梦太准了!
王氏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她,好不容易把闺女哄住不再扒拉衣裳,也不再嚷嚷热,她也是松了口气。这娃力气是一年比一年大,别看是个姑娘,长得也不像她爹那个埋汰样,但这把子力气是真随了他,和她三个哥哥一样,有劲儿得很。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询问。
赵小宝抽噎许久,扭头见爹娘哥哥嫂子侄儿都在身边,顿时委屈的又想流眼泪,呜呜咽咽道:“村口的大榕树死了,太阳把它晒死了,把它烧死了,好大好大的火,小宝好热,好难受,所有人都离它远远的,明明大家都喜欢躲在它的树下遮阴,呜呜,小宝不要它被火烧……”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中见到的场景。
老天爷不下雨了,一开始大家伙都没当一回事儿,毕竟前年也是个旱年,雨水不多。庆州府山林密布,还有一条长江支流,支流再分支,连晚霞村都有一条小河,老天不下雨,顶多费些事儿,需要人力去河里挑水灌溉农田,许是会减产,但总归饿不死人。
人也是,井水干了,还能去后山找水吃,咋都不缺这一口。
相比旱情,庆州府更怕的是大涝,因为靠近江河,还有大坝,若是一直下大雨,恐有洪灾之险。
这也是为啥年年都要修堤坝通河道,不干不行,这关乎到庆州府所有百姓的生命安全。
大旱年也不是没有过,河床下降,村里和上游的人为了抢水干仗,最后闹出了人命的事也有发生。但严重到井水枯竭,半桶水都打不上来,人都要渴死了,山林一片枯败,连动物都找不到水喝全往山下跑的情况却是前所未有过!
而这样的事情,正在赵小宝的口中一一出现。
大旱之初,始于一场春雨过后。
百姓如往年一般春播,然村里的老人却说今年瞧着比往年要热一些,竟是还未入夏,干坐着就觉得燥热,干起活儿来更是汗水滴答滴答就没停过,一日要洗几次汗巾。
入了夏后,天气骤然升温,一日比一日热,太阳晃得人眼睛发疼,穿着草鞋都觉得脚底板要被烤熟了,踩的还不是石板子,而是土疙瘩包。
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娃子们,天气热的遭不住,他们在家待不下去,躲到山里都觉得热,一群男娃子背着大人跑去河里凫水,不知是谁先说了句河床往下降了,没有往年那般深了,连水草都露出好些。
紧接着就是妇人们,晚霞村有口老井,村里祖祖辈辈日常吃喝用的水都是从水井里打的,日日都要用,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们忽然就觉得打水有点费劲儿了,这口老井出水很得劲儿,家里的麻绳这么些年就没换过,无论啥时候去打水,都能打起来。
可如今不成了,麻绳系着木桶柄丢下去,竟是够不着水!
麻绳没有变短,那就是水井里的水位下降了。
这一发现,让村里人心头一紧,比娃子们回来嚷嚷着河床下降还要引人关注。
随着井里的水位下降,且再也没有回升的趋势,村里人心惶惶之际,天气却愈发的热。庄稼汉干活儿一般是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等太阳出来后再回家吃朝食,正午日头足在家歇晌,半下午没那么热了再出门继续干活儿,天黑再回来吃夕食。
但从七月开始,清晨醒来就觉燥热,夜里更是热得人心慌,根本无法入睡。就算是早上傍晚没那般热的时辰下地干活儿,仍是热的人头脑发晕,家中更是日日熬着消暑草药,一碗碗往肚子里灌,却一点用都没有。
发热,生病,中暑,接踵而至。
事情愈发严峻发生在七月中旬,先是两个村子为了抢水集合一批人打村架,混乱间打死了两个人,紧接着周家村有老两口被热死了。
十里八村都缺水,为了地里的庄稼,上游的开始断下游的水源。而村子里也缺水,为了自家不被渴死,那就只有霸占水井。
生死关头,人性暴露无遗,这时可不讲究什么邻里邻居的关系,比的就是谁家汉子多,谁的膀子粗,谁的力气大。村里的水井被霸占了,率先打水的永远都是村长和儿子多的人家,再不济也是大姓族人,大家伙抱团,故而受到欺压的就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破落户。
那老两口便是如此,儿子死的早,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下一个孙女。他们抢水抢不过村里人,进山也找不到水,累了一日回家,嘴巴干的直翻皮,把最后那半碗水留给孙女,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随即,八月,山里的动物开始下山,庄稼被野猪糟蹋,群狼霸占了河坝,已经快要露出河沙的河边能看见以往没有见过的野兽。
地里的庄稼缺水,即便日日从河里挑水灌溉,亦是一幅要死不活的状态。
八月中旬,后山起了两场小范围的山火,还好村民及时发现,众人拼死灭火。好在范围不大,且火源靠近沙地,总归是没酿成大祸。
九月,十月,依旧滴雨未下,井水彻底枯竭,再打不起半桶水。
十月的某一天,晚霞村村口那棵被晒干的大榕树,突然开始起火,等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热浪袭面,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半空,所有人都站在远处,望着那棵从爷爷辈就存在的大榕树。
往年夏日,村里人最是喜欢躲在树下纳凉,它替无数代人遮挡了烈日燥热,却在这个大旱之年,没有得到哪怕半桶水的浇灌。
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说到大榕树燃烧殆尽,赵小宝又一次嚎啕大哭:“小宝不要大榕树被烧死,娘,娘,呜呜,小宝要给它喝水,小宝喜欢大榕树,不要它被渴死。”
赵小宝太伤心了,她可喜欢大榕树了,每次和槐花她们玩躲猫猫,她只要绕着大榕树转圈圈,槐花就找不到她。它不高,但是好大好大,伸出来的枝丫又粗又壮,爬上树坐在上面都能趴着睡觉,夏日里可凉快了。
听到大榕树死了,赵老汉比她还要伤心。
他小时候没地方睡觉,经常睡在榕树下,夜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非但不害怕,还觉得是大榕树在和他说话。哥嫂烦他,侄儿们打他,侄孙还朝他吐口水,他当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有啥事儿都是对着大榕树叨叨,连相中了媳妇都要和它念叨一番。
他记得那一日,明明没啥风,它却一直晃动树叶回应他呢。
“小宝,你是说今年会是个大旱年吗?”到底是经历多了,赵老汉如今很是稳得住,虽然心里也有点慌,但有神仙地兜底,干旱他们家是不怕的,神仙地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溪,水源根本不缺。
相比大旱年,他更在意村头那棵大榕树被晒干晒死到自燃。
赵小宝哽咽着摇头:“小宝不知道。”
赵老汉瞪眼,正想说你咋又不知道了,就被老婆子横了一眼,他双唇嗫嚅,不敢吱声了。
王氏用帕子擦掉闺女眼角的泪珠,温声问道:“小宝是说,不知梦里的大旱是不是发生在今年吗?”
赵小宝乖乖点头:“嗯。”
王氏低眉沉思。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安静的只有赵小宝时不时发出的抽噎声。
赵大山和爹一样,急,但又不是很急,眼下他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就算今年地里不种庄稼都饿不死,还有缺水的问题,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根本渴不着。
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憋闷,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要逼人活不下去。
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忍不住想,前年地动,去年兵役,若大旱是在今年。
那明年呢,又该是啥,大涝?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呸呸呸,在心里直念叨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千万莫要当真。
“你干啥呢?”朱氏偏头睨了他一眼,发癫不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干啥。
“没事儿。”赵大山忙不迭摇头,哪里敢说啊,他婆娘迷信的很,知道他在想啥估计会拧掉他一块肉。他看向皱着眉不知在想啥的娘,道:“小宝不是说大旱年会下一场很大的春雨吗?眼下刚入春,是不是今年,就看这俩月下不下大雨。”
王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老大说的有道理,急也没用,就像征兵,小宝也是看见地里的稻桩子,才知晓是在秋收之后。大旱是不是今年,就像老大说的,看这俩月会不会下大雨。”
“那如果是今年呢?咱家要提前准备啥吗?”赵二田问道。
准备啥?王氏和赵老汉看了眼闺女,老实说,有神仙地在,他们真不用准备啥。至于村里,更没办法说,能透露征兵的消息也是仗着村里人不咋出门,所以才唬过了人去,人祸能躲,天灾能躲吗?
躲不了。
顶了天去,也就是背着人让小宝往水井里放点水,救一救村里人的命,吊着那口气等到下雨。
但此事很有风险,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姻亲,你村的水井一直能冒出水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出嫁女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老娘渴死不成?远的不说,就说三个儿媳的娘家,她肯定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所以没啥好准备的,事到临头再说罢。
外头天色大亮,所有人挤在屋里,王氏嫌闷得慌,便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老大媳妇去灶房给你小妹煮碗长寿面,记得卧两个鸡蛋。”
“好。”朱氏忙道。
五谷丰登喜是小辈,挨个挤到床边对小姑说了句“生辰快乐”,他们小姑顶着红肿的双眼一人给了一个野梨,几个小子这才嘻嘻哈哈推攘着离开。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王氏又仔细问了梦中的一些场景,比如大旱的范围是庆州府,还是别的地方也旱。
“好多地方都旱了。”赵小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儿,因为她爹答应她,一定不让大榕树渴死,他们可以偷偷给它浇水,“小宝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守着水井,守着小河,守着山里的泉眼……”
王氏点头,看来不止庆州府大旱了,别的地方也有旱情。
“山里的动物全都下山了?可有看见大虫?”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却把手头的面粉疙瘩落在了她脸上,失笑一声,忙给捻起来丢掉。
“没有看见大虫,看见狼了,它们的眼睛绿油油的,霸占了洗衣裳的河坝,不准村里人过去。”娘的怀里好暖和,赵小宝现在也不觉得热了,“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抢我们的水,夜里嗷呜嗷呜叫,小黑子很害怕,都不住狗屋里,就蹲在门口守着。”
她这次梦见了好多人,看见了好多地方,不像地动和征兵,只是一个地儿,一群人在说话。她见到了别的州府,陌生的镇子,周家村,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还有他们自己的村子。
王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家不惧干旱,有神仙地在不缺水。但下山的群狼和野猪他们却不得不防,小宝喜欢动物,除了蛇,其他的她都不咋怕,可能看见狼和看见大小黑子没啥区别,指不定狼站在她面前她都敢伸手去摸上一摸。
王氏却不行,她对狼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这玩意儿是真会吃人!
山里的野兽成群下山,说明山上旱得比山下还要严重,它们活不下去,这才离开深山。等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没吃没喝时,它们岂会放过人?
还有山火。
山火若是没有及时扑灭,住在山脚下的他们第一个遭殃,到时怕是整个晚霞村都要完蛋,毕竟他们这里四处环山,不怕人祸,就怕天灾。
抓壮丁,躲流民,他们可以往山里跑。
可一旦山里起大火,野兽疯一样往山下跑,他们才是真是躲都没地方躲,祖坟都要被烧干净,房屋都要被踩穿!
大旱啊,是今年吗?她心头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赵小宝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左手拉着爹,右手拉着娘,她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王氏和赵老汉就觉得眼前画面一变,俩人同时出现在了木屋。
“小宝,咋带娘来木屋了?”王氏一懵,今儿小宝生辰,全家人都不用干活儿,几个小子昨晚更是嚷嚷让小姑日日过生辰呢。
“带你娘来干啥,老胳膊老腿啥都干不了,带爹就……”赵老汉话音一顿,一双老眼猛地睁大,扭头看向老婆子。
王氏也反应过来了,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震惊:“你,你咋也在??”
“对啊,你咋也在??”赵老汉声调比她还高。
俩人同时扭头看向闺女。
赵小宝挠着小脸嘿嘿傻笑:“爹,娘,小宝五岁啦,长本事啦!”
可以同时带两个人来神仙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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