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忙活了整整两日才把新家拾掇出个模样来。
打扫干净的院子和房屋显得愈发宽敞,床,桌子、凳子、椅子一应家具全是新的,还能闻到木头香,夜里躺在宽敞了好些的床上,夫妻俩办事都能敞开干了,不至于翻个身就会滚到床下去。
人舒坦了,狗也舒坦了。
赵大山不但编凉席,还给小黑子做了一个狗屋,是用建房子剩余的木材做的,和人的屋子一样,又大又宽敞。狗屋紧挨着鸡舍,虽然现在家中没有鸡,鸡舍和猪圈空荡荡,但不妨碍小黑子得意满满日日巡视猪圈鸡舍好几圈,等日后家中养鸡养鸭养猪了,照看家禽的任务就要完全交给它。
不知是不是被赵小宝带去神仙地、沾了“仙气”的缘故,家里人都说小黑子机灵,比赵有才家的大黄狗还聪明得多,在山里那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守着家中的妇孺,夜里不睡觉瞪着双狗眼望着林子深处警戒放哨,天亮了才趴在凉席旁打盹眯觉。
他们在山里能过得这般安生,小黑子功不可没。它虽然还小,但气势头足得很,夜里听到啥动静,从喉咙里发出的沉闷警告能把朱氏几人都吓一跳,直呼这是条好狗。
王氏尤为喜欢它,刚捉来家里时还顿顿给它喂剩饭剩菜,如今是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吃肉都会给它碗里夹上两块,小黑子在家中的地位俨然已经成了她的六孙子,受宠的很。
明日要请客吃饭,王氏前一夜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为了不露馅,她让小宝把一整头野猪的肉都拿了出来,猪油,粗盐罐子、酱油醋罐子,还有一应灶房物什……都是她们当初匆忙带进山,后来还拿去了李大河家、属于明面上的东西。
除了野猪肉,她还让小宝拿了一袋糙米和二十斤粗面粉,煮点饭,再蒸些馒头,明日主食就有着落了。
他们家的菜地被流民连带着房屋糟蹋了个干净,所以明面上是拿不出新鲜菜的,就算木屋里有,王氏也没让小宝拿,就当家里没有。不过拿了半袋子晒干的山货,菌子板栗啥的,菌子煮汤也好,炖肉也罢,味儿都鲜美得很。
板栗能当个零嘴吃,还有小宝种在神仙地的野果子,那长势别提了,和菜地完全是两个待遇,野果子今日摘干净,明儿又挂满了,根本吃不完。
菜地里的苗儿则是今日是啥样,估摸一年后还是啥样,别说给人吃,鸡仔翻了两日都嫌没有下嘴的东西。
“娘,小宝想去神仙地摘果子。”知晓明日会有好多侄儿侄女要来他们家,赵小宝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她是小宝小姑,要用好果子待客呢,前两日摘的都被她偷偷吃完了,现在急着要去神仙地现摘。
“是不是又偷偷吃了好多果子?”王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忍不住叮嘱道:“不管吃啥都不能贪嘴,你还小,肚肚装不下太多东西,不要看见小五他们吃多少就跟着学,他们莽小子一个又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日到晚嘴巴闲不住,吃再多都能塞下,可是小宝不行,吃多了肚子会疼,知道了吗?”
她不止一次看见闺女私下给几个小子塞馒头包子,吃都没啥,就怕她跟着憨吃。
赵小宝瘪着小嘴点头:“小宝知道了。”
王氏把她抱回了屋,随后又去几个小子的屋,拎着大孙子的耳朵把他丢进去帮他小姑摘果子。
等再回灶房,就听正在拾掇野猪肉的大儿媳问:“娘,咋不用蒸好的馒头?”
朱氏看着那二十来斤粗面粉,木屋里放着好些馒头包子,明日估计会很忙,她寻思用蒸好的馒头能省不少事儿,反正都是热乎的,拿出来就能吃,外人也瞧不出好歹。
“你冯婶儿她们天不亮应该就会过来帮忙,到时问起不好说。”没道理她们半夜不睡起来蒸馒头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席面,真不至于,“都是围着灶头打转的妇人,眼睛利得很,半勺猪油能炒多少菜还能瞧出个油腥她们心里门清,咱宁愿多费点事儿,都别想着偷懒,免得让人瞧了心中生疑。”
省事儿那是背着人省,可不是当着人省,王氏万不敢小瞧任何人,尤其是妇人,一些自己没放在心上的小事落到别人眼中,心里指不定就会犯嘀咕。
别人发现的马脚,通常都是自己不小心露的,她可不想犯这种错。
朱氏想了想还真是,不说别人,就她自己,别人家油罐子能炒几回菜,柴火能烧几餐饭,她一看就心里门清,自家啥情况她不清楚吗,居然还想着躲清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忍不住逗趣道:“还是娘想的周全,我就没这个脑子,只想着省事儿就好,看来还有得学呢。”
王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笑道:“你哪里是没这个脑子,我看你聪明得很,还知道变着法子哄我!”
“可不是,大嫂平日里瞧着最稳重,没曾想私下嘴巴比蜜水还甜,哄得娘心里头不知多稀罕你。”孙氏摆出一副拈酸吃醋之态,“怪我和二嫂嘴笨,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娘啊,您可不能因此就偏了心啊!”
罗氏听她这般说,乐得直点头,附和道:“娘,我和弟妹嘴拙不会讨您欢心,但我们勤快,明儿一定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您只管多睡会儿,这几日辛苦了。”
“好啊,二嫂你还说自己不会讨娘欢心,瞧瞧你说的话,哪句不是戳到心窝软处了。”孙氏扑过去要捂罗氏的嘴,“敢情咱妯娌三个,我才是那个最笨的,既不会说话还不勤快,气死我啦!”
婆媳几个在灶房里笑得开怀。
翌日,果真天还未亮,冯氏就带着两个儿媳来了赵家,跟在后头的还有吕秀红,尽管千叮咛万嘱咐除了桌椅碗筷别拿任何东西,但她们还是拎了半篮子鸡蛋和萝卜青菜,进门就直奔灶房。
王氏是又气又急:“这是干啥啊,说了空手来,咋还拎东西?赶紧的拿回去。”
这时候能凑齐半篮子鸡蛋可不容易,就算当时逃命把鸡捉进了山,骤然换个环境鸡也会吓得不下蛋,这玩意儿又不好保存,往日里存的更不可能带进山,她是万万不能要的:“留着给大狗子和槐花他们吃,孩子都还小,隔两日吃个鸡蛋对身子骨好。”
“哎哟我的老妹子,拿进了门的东西哪有带回去的道理,家里还有呢,少不了他们的!”冯氏直接放灶台上,然后把坐在灶头的孙氏挤开,乐道:“婶子年纪大了,烧火这种轻省活计就让我来,侄媳妇受些累,灶台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竟是完全不理会生气的老妹子了,反正是不打算拎回去的。
孙氏看了眼气得笑出声的婆婆,干脆利索让开了位置,起身时顺手掀开锅盖,见鸡蛋羹蒸好了,她用帕子垫着端出来,滴上两滴香油,连带着小半碗米饭,端去了小妹的屋。
一大早就吃蒸蛋配白米饭,冯氏的两个儿媳都看傻眼了,这样的饭食,别说闺女,就是大孙子都不一定有得吃。以前只听说老赵家疼老来女,只当是多夹一筷子肉,多煮一个鸡蛋的那种疼,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真是开了眼了。
看来在她们家住的那半个月还是收着了,既没偷偷给闺女开小灶,也没说过要给孩子蒸鸡蛋羹吃,一日三餐随着来。奇的是,在家过惯了偏心日子的赵小宝也没闹过嫌饭菜清淡,真是……要不咋说爹娘稀罕呢,是真乖啊。
而更让她们吃惊的还在后头,锅腾出来后,王氏让两个儿媳把装在木盆里的野猪肉抬出来,掀开盖在上头的簸箕,就见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肉,整整的半边肋条,两条猪腿,一个猪头猪尾巴,还有卸下来的其他部位的肉,尤其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看起来格外带劲儿。
“瞧瞧这野猪肉,是不是肉质要紧实些?”王氏拎起一块肉递给她们瞧,这玩意儿整日漫山遍野跑,肥肉少,连猪腿肉都比家猪的要紧实些,外表看不出差别,但吃起来是真不一样。
冯氏也没见过野猪肉,都顾不上烧火了,围着木盆好一顿稀罕:“我这一把年纪还享上这个福了,以往听见野猪就害怕得很,没想到今儿还能吃上它的肉,还真想尝尝和家猪有啥区别。”她呵呵直乐。
“老姐姐今儿只管敞开肚子,咱吃个过瘾。”王氏笑着拍了拍木盆,示意这么些不带省的,尽管吃。
冯氏瞪大了眼,这架势,她老妹子是真没藏着掖着啊。
她原以为说办杀猪酒,顶了天就是拿出几条肉狠狠炖上一大锅,再炒上两大盘鸡蛋,焯个野菜啥的就差不多了。村里的杀猪酒其实就是吃个乐呵,谁家真舍得大鱼大肉待客?日子不过了不成,要知道春播秋收可是要下大力气的,一年到头就巴望着这几日补油水呢。
结果她妹子直接端出满满一大盆的猪肉,根本不和你搞虚的那套。
“今日多做几个菜,两个侄儿媳妇有啥拿手好菜尽管施展,灶房里的肉菜蛋油随便使,今儿人多,都往量大的做。”王氏挑拣出两条猪腿和猪头猪尾巴,这是要拿到外头去炙皮烧毛的,“那半扇排骨,你们全给剁成小块,留下一些炖萝卜汤,其他的全做成香酥排骨,回头娃子们过来,先捡上两碗给他们混嘴吃。”
说话间陆陆续续有人来了,都是几家的妇人,灶房一下子挤满了。
王氏顾不上招呼,继续安排今天的菜式:“猪肉和猪尾巴下大料炖上半日,给汉子们做个下酒菜,两条猪腿卸下来,前蹄髈用来做肘子,剩下的用来炖猪蹄,再拿两条五花肉做成红烧肉,炒点回锅肉,切点里脊炒上几盘肉丝,再做一道白灼肉……”
她掰着手指头,排骨和猪头肉一个是娃儿们的心头好,一个是汉子们的下酒菜,这就去了大头。剩下的肘子,焖猪蹄、红烧肉都是大菜,回锅肉和白灼肉是办酒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肉丝算是家常小炒,多一道少一道无妨,肉菜这么些就足够了。
汤菜也有两道,白萝卜炖排骨,青菜蛋花汤,喜欢重口的还能切些辣子当蘸料。
正好十个菜,也算凑了个齐全完整。
她说完菜式,一群妇人震的半晌没有缓过神,这是乡下的杀猪酒?怕是地主老爷家宴客都不带这么丰盛的,碗碗都是荤腥,这一顿吃下去都能贴上一层膘。
冯氏犹豫着说道:“老妹子,这会不会太多了?随便做两个菜就成了,咱自己人不讲究那些。”她更想说你可别这么大方,好歹自家留些啊,今儿人可真不少,她老妹子贤惠,让家家户户连老带小全都来,这一家子少的四五个,多的十几个,一张张嘴敞开吃,等闲人家咋顶得住啊!
她都忍不住心疼了。
王氏从老头子说自家猎了一头野猪时就没打算小气,这天气就算把猪肉吊在井里也放不住,更别说熏腊肉,天气不合适。既然要请客,张了口,那就不要抠抠搜搜小气吧啦,免得出了力还不讨个好。
何况她们进门就没一个空着手,拿蛋拎菜,甚至吴大柱的媳妇还拎了小半袋粮食过来,要不咋说他们一家是全村出了名的老实人,做事真没话说。
王氏心甘情愿,乐意大家伙一起高兴高兴,闻言笑着道:“说这些见外话作甚,本就是白得的东西,大家伙一起吃才开心呢。如今天气热,我们在山里也是日日把盆湃在溪里肉才没坏,这玩意儿放不得,全都吃了才好。”
见老姐姐还是一脸舍不得的样子,王氏都气笑了,拍了她一下,催促道:“让你拎蛋,既然没空手来,那就多装些回去!”
见她们还是没动,王氏都牙酸了,这一个个的,见着肉都不知道吃,给你们塞嘴里还心疼,真是一群实在人!
“都赶紧忙活起来,我要去院里炙猪头了,懒得与你们多说!”王氏拎起木桶,路过吕秀红身旁时,还是没忍住戳了戳她木头一样直愣愣的身子,恨铁不成钢,“你们先把排骨煎出来,娃儿们心里惦记着中午吃肉,怕是朝食都顾不上吃,你们当娘当奶的可别心疼这点了,先心疼心疼自家孩子吧!”
这话引得众人大笑。
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她们这些上门做客的也不好再做这番扭捏姿态,都是爽直妇人,当下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第72章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太阳出来后,去地里忙活完的汉子们也过来了,大人扛着桌子,孩子抬着板凳,身上挂着的篮子里还装着碗筷。
赵家院门大敞,进院后朝堂屋和灶房打了声招呼,自个就寻了个位置把桌椅摆好。还好这次建新房扩大了面积,院子够大,能摆上好几桌,不然就今日这架势,搁以前得把竹篱笆拆了,把桌子摆到外头去。
赵老汉他们在院子角落架了个火堆,正在炙猪毛,汉子皮糙肉厚,都不用火钳夹着,就这般用手拎着两只猪耳朵炙。把猪毛烧掉,把猪皮燎至黑红,猪头猪腿猪尾巴都是如此,明明是件挺寻常的事儿,偏生因为围观起哄的人多,大家伙又没见过野猪,谁都想上手试试,似乎亲手拎过野猪的头,自己也算猎了野猪,日后与人闲话不但有了谈资,也再不怕这玩意儿。
赵小宝挤进去围观了会儿,实在不喜欢狰狞的猪脑壳,凑了会儿热闹,又钻了出来。见大狗子和驴蛋他们在院子里疯闹,没瞧见槐花和小花她们,她忙跑去灶房,问正在烧火的冯氏:“冯婶儿,槐花和梨花呢?她怎么没有来呀。”
“槐花和梨花在家干活儿呢,晚点就过来了。”冯氏笑着说。
家里的孩子都要干活儿,打扫卫生喂鸡喂鸭洗衣裳啥的,大人有时间就大人干,大人忙就孩子干,村里都是这般养姑娘。像是秋收,家里的男娃子也要去田里帮忙割谷子,姑娘在家煮饭洗衣裳就成了。
赵小宝又问小花小草,吴大柱的媳妇憨憨开口:“我出门的时候小花还没有睡醒,她也要干完活儿再过来。”
小草阿娘也在一旁点头。
赵小宝好失望呀,她惦记了一晚上,以为睡醒就能和小花她们玩儿了,没想到她们还要在家里干活儿。
小姑娘还是比较喜欢和小姑娘一起耍,赵小宝不想去外面和驴蛋他们撒欢,正好香煎排骨出锅了,闻着喷香的肉味儿,她眼睛一亮,扭头跑出灶房,去自己屋里避着人拿了个小篮子出来,又跑回去揪着大嫂的衣袖央求她给她的小篮子里夹些排骨。
“大嫂,多夹两块,再多夹两块嘛。”赵小宝现在数数可好了,催着朱氏夹了七块排骨,她才心满意足拎着篮子跑出灶房,和院子里的娘说了一声,拔腿就往村里吴大柱家跑。
小花刚给鸡舍里的两只母鸡喂完食,听见赵小宝的声音,她惊喜地连忙从后院跑出来:“小宝小姑,你咋过来了?”
“找你们玩呀。”在吴家住了大半月,赵小宝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进了院子,把竹篮放板凳上,神秘兮兮道:“小花,你去把小草和槐花她们叫过来,我给你们带了刚出锅的排骨。”
小花早就闻到味儿了,就算竹篮用布盖着,属于肉的香味儿根本藏不住,直往人鼻子里钻。
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吴家也是,一见到头也就农忙和过年能吃上一回肉,平日里能吃上一口鸡蛋都是顶丰盛的饭食了,小宝小姑家要请客吃酒,她爹娘一大早就搬了桌子板凳过去帮忙,还拎了粮食,就是想着不能白吃,那可是肉呢,老金贵了。
“小姑,这,这……”她有点犹豫,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小孩子能把肉拿出家门给外人吃,她担心这是小宝小姑背着家里人偷偷拿的。
“能吃哒。”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她瘦弱的胳膊,赵小宝叉腰,表情很是嘚瑟,“小花听小姑的话,快去叫小草她们,吃完早些把活儿干完,不然去晚了,排骨都让驴蛋他们吃完了。”
小花是除了大萝卜外,第二个最听小宝小姑话的乖侄女,闻言扭头就往二叔家跑,先是叫了小草,然后又跑去隔壁的隔壁叫了槐花和梨花两姐妹。
等人都到齐了,在四个外姓侄女的期待下,赵小宝嘴里当当当当,胖手抽开布,给她们展示了一下篮子里的排骨。都是上好的肋排,曾经的李嫂子、现在的吕嫂子刀工扎实,剁的排骨大小均匀,都不用精心挑选,一人一块,焦香四溢,捏在手里油滋滋,那香味儿简直别提了。
槐花觉得自己过年了。
太香了啊!
几个小姑娘口小口吃着,一口下去,只觉满嘴油香,她们也是吃过肉的,可不知是做法不同,还是别的原因,就觉得手头这块排骨香的不得了,连骨头都恨不得嚼碎了吞了。
一块排骨只有一点肉,再如何珍惜,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篮子里还剩两块,最小的小草和梨花一双眼睛都黏在了上面,尽管很馋,但她们都没有伸手,而是把骨头塞嘴里咬着嘬味儿,就跟小狗崽磨牙一样,翻来覆去啃。
“这两块要留给春芽和春苗。”赵小宝惦记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春芽,虽然大头和三头很讨厌,但春芽和春苗不讨厌,周阿奶是个偏心的婆子,只喜欢孙子不喜欢孙女,有啥好吃的都给大头和三头,春芽和春苗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瞅着,她也想给春芽吃排骨。
“小花,你们不要磨蹭,早些把活儿干完早些去我家,我家还有好多好吃的,可不能去晚了。”她把布盖上,拎起篮子准备去河边找春芽,“小姑先走了,你们不用等我,我待会儿自己回去。”说完,她拎着篮子,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小花几人对视一眼。
槐花忍不住道:“小宝小姑真好,我亲小姑都没给过我排骨吃呢。”她想到自家那个次次回娘家都空着手,离开还要带点东西走的亲姑姑,都是当姑的,咋差距这么大呢?哎,她好想当小宝小姑的亲侄女啊,一定有吃不完的肉。
在她心里,赵家可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人多,房子大,姑娘有吃不完的果子和肉,还不用干活,和那地主人家的小姐有啥区别?
她真的好想当小宝小姑的亲侄女啊!
…
赵小宝在河边找到了春芽和春苗。
两姐妹正在洗衣裳,木盆里已经洗干净的衣裳都冒了尖,旁边还堆着一摞,一看就是全家人换下的脏衣裳都在这里。
村里洗衣裳的石坝上此时蹲满了妇人,看见赵小宝过来,有人大声问道:“赵家小姑,你家是有啥喜事不成,咋还请人吃饭呢?”说罢,又用顽笑语气道:“都是一个村的,咋不请我们呢?咱也不空着手去,都带礼上门呢。”
“没有喜事,娘说新屋建成,请帮忙的哥哥嫂子们来暖灶台。”赵小宝拎着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春芽她们身旁,冲着惊讶望着她的俩姐妹龇着口小白牙傻乐。
“小宝,你怎么来啦?”春芽放下手头的衣裳,擦了擦手头的水,起身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远离河边,“你往后站一些,不要靠近河边知道不?”
“嗯嗯。”赵小宝点头,看了眼她红彤彤的双手,大人的衣裳不好洗,尤其是拧水的时候,姑娘家力气不足,使大劲儿会磨得手板通红发烫,可难受了。
旁边还有妇人打趣她,不顺耳的话赵小宝一向是装作没听见,这是娘教她的,不要和讨嫌的人多说,越搭话人家越来劲儿。
一路走来,排骨已经彻底凉了,凉掉的东西就算是肉,那也没味儿了。她掀开布,露出里面两块排骨,七八个红地果,十来颗刺泡,小声对她们道:“春芽,春苗,你们快吃。”
春苗人小嘴馋,闻言忍不住伸出手,结果还没碰到肉就被春芽一巴掌拍手背上,疼得她立马缩了回去。
春芽忙不迭把布盖上,装作不经意扭头看了眼石坝另一头的妇人们,见她们没注意这边,心头这才松了口气,几乎是用气音道:“咋还拿了排骨,王阿奶可知道?”
生怕是她偷偷拿出来的,她急道:“赶紧拿回去,我们不要。”
赵小宝哼哼两声,直接抓了两个刺泡给她塞嘴里,又给眼巴巴望着她的春苗也塞了两个:“快点吃,我要回家啦。”
“我唔……”春芽刚想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两个。
回回都是这么被投食,春芽又感动又担心,前些日子见小宝和吴家和李家的姑娘玩得好,她还失落了好一阵儿,以为小宝不和她好了,没想到小宝没有忘记她,还愿意和她玩儿。
看着她们把果子咽下去,赵小宝拿起排骨就给她们塞嘴里,看着两姐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她脸上不由露出笑。把篮子里的果子和刺泡一股脑全塞到春苗怀里,小手拍了拍她的衣裳,笑眯眯道:“春苗不要压到了哦。”
说罢拎着篮子站起身,冲她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就跑回了家。
家里人更多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老的凑在一起侃大山,小的则时不时趁着大人不注意从桌子上捞一块排骨吃。
赵小宝背着小手满院子溜达了一圈,看见好些没被邀请的村里人带着小娃挤在汉子堆里聊天,孩子跟饿虎扑食一样守着装着排骨的碗不挪眼,手里拿着排骨,嘴里吃着肉,眼睛还不挪眼盯着碗。
挪到大侄儿身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赵小宝小声问道:“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
作为小姑最贴心的大侄儿,赵小五瞬间心动,嘴里却道:“这,这不好吧?”
“驴蛋他们吃了没有?”赵小宝鼓着脸,“哦,驴蛋他们没有吃,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驴蛋他们是我们家的小客人,我们要好好招待。”
“好的小姑。”赵小五也不说驴蛋吃了一块,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挤开其中一个男娃子,捞起碗就跑。
给那几个男娃看得先是一愣,随后就是瘪嘴,然后扯着嗓子嗷嗷大哭。
“排骨!那是我的排骨!”
“他抢我们的排骨!爹,娘,他们抢我们的排骨!”
正在闲聊的大人顿时止住了声儿,齐齐扭头忘了过来。
村里就是这般,谁家吃点好的,都有人闻着味儿守在门口敲门,更别说老赵家这个阵仗,一看就是要吃大菜啊,虽然没被邀请,但这年头不要脸皮的人多了去了,自己就带着孩子登了门,就不信还有人能赶他们。
说来也是赶巧,这群人正好是朱氏她们把排骨煎好,刚端了两碗出来想让孩子们混个嘴吃,结果就是赵小五他们只抢到一碗,剩下那碗被这群村里小子占了去。
人家都上手了,咋都不可能抢回来,虽然心头不喜,朱氏也没有办法,只是原本舀好的另外两碗却是放在灶房没再往外端。
来人除了汉子和小娃,还有妇人,她们更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院就想往灶房钻,王氏是主人家不好出面,但她老姐姐冯氏是个你讲理我也讲理,你不讲理老娘能比你更浑的人。
当下就堵在灶房门口,嘴里骂骂咧咧:“是你家灶房吗你就往里挤,看清楚门槛,可别认错了姓!”
妇人臊得满脸通红:“我就想进去帮帮忙,人家王嫂子都没说啥,哪里轮得到你杵这当门神!”
“你来帮啥忙?”冯氏故作不解,“咱们帮忙是因为中午要在这里吃饭,上门做客也没有坐在一旁干等着的道理,搭把手是应该的。你来帮啥忙?人家又没请你吃饭,我们也不好让你做白工。”
这话说得顶不客气,反正大家伙心里都知道是咋回事儿,偏生有人就是故意装傻,当听不懂,既然灶房进不去,干脆就赖在院子里啃排骨,凑人堆听他们侃大山。
扯着嗓子嗷嗷哭的也是他们家孩子,几个妇人一见碗被赵小五端走了,顿时拍着大腿嚷嚷出声:“我的老天爷啊,咋这般护食,把碗都端走了!”
赵小宝仿佛被她的声音吓到了,脖子缩了缩,一双大眼睛顿时溢满了泪花,扑簌簌往下坠:“小,小宝不护食,呜呜,小宝看,看驴蛋他们没有吃,这才让小五把碗端过来给驴蛋他们分。”
王氏听见闺女哭,顾不得还在切菜,拎着菜刀就冲出来了:“这是咋了?!”她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拍,吓得几个还在哭的男娃子登时住了声儿,疾步过去一把抱起闺女,拍着她的后背叠声哄,“不哭不哭,小宝不哭,乖,我们家小宝从来不护食,对侄儿好,对亲近的小朋友也好,别听那些缺心少肺的外人瞎咧咧!”
她拉着脸,看向那个拍大腿嚷嚷的妇人,摆出了逐客的态度:“郑家媳妇,还有你们几位,我家今日忙,实在抽不开身招待你们,还请自便。”
说完,抱着哇哇大哭的闺女进了屋子。
被唤作郑家媳妇的妇人尴尬一笑,看向同样黑着脸的赵老汉:“赵叔,这,这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小孩子这么听不得话,我就是随口一说,心里没那个意思。”
赵老汉原本就黑的脸顿时更黑了:“我闺女哪里护食了?啊?!她是端你家碗还是吃你家肉了,敢情吃自己的东西还要被外人说护食,你学的是哪家的道理?!”
郑家的媳妇被骂的不敢吱声,一个劲儿朝自己男人使眼色,郑大郎想出言缓和,赵老汉也不给他好脸色,语气生硬道:“今日我家就是请帮忙建房子的几户人家吃顿暖灶饭,不是年下杀猪办酒请全村吃饭,是我们没说清楚,让你们几家人误会了。”
郑大郎面色尴尬,这要是再装作听不懂,怕是接下来的话更不好听。他一把拽过还坐在板凳上舔着手指的儿子,横了还不想走的媳妇一眼,赔笑道:“那是我们没有问清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赵叔一家忙活。实在对不住,媳妇不会说话,惹哭了小宝妹子,回头我再带着她登门给妹子赔罪,赵叔莫要怪罪。”
赵老汉摆摆手:“赔罪就算了,我闺女小娃子一个,可受不起。”
郑大郎一手拽着一个,跟拖年猪似的,强行把眼巴巴瞅着灶房舍不得走的母子二人给拉走了。
出了院门,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儿子脑门上:“哭哭哭,就知道哭,好好一顿饭就给你哭没了!”没这档子事儿,真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往板凳上一坐,管他们心里作何想法,反正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如今倒好,饭没吃上,还被当面臊了一顿,里子面子都没了!
“你打我儿子,老娘和你拼了!”他媳妇扑过来就要挠他的脸,郑大郎躲了两下没躲过,反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去,旁边的男娃见娘被打,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用脑袋撞他爹,他爹见儿子翻了天居然敢撞他,顿时顾不上打婆娘,又去抽儿子。
一家三口闹出了打村架的动静。
槐花她们小心翼翼从他们身边走过,生怕被殃及,撒丫子跑的贼快。
进院没瞧见小宝小姑,槐花拍了从她身边走过的赵小五,想当小姑亲侄儿的心达到了巅峰,这会儿看见赵小五就跟见了亲兄弟一样,熟稔的很:“小姑呢?还没回来吗?”
“在屋里呢。”赵小五指了指赵小宝的屋,哭声早停了,“你们进去陪小姑玩儿吧,我给你们端排骨去。”
“好啊好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槐花蹦蹦跳跳带着小花她们推开半掩的房门,就见小宝小姑趴在床上吃果子,眼睛和鼻头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一看就是刚哭过。
“小姑,谁欺负你了!”槐花跑过去,小脸气呼呼的,“你说,我去帮你打回来。”
“槐花梨花小花小草你们来啦。”赵小宝往旁边挪了挪,拍着床道:“你们上来,我们一起吃果子。”她笑出了鼻涕泡,没说谁欺负自己,把床上的果子往她们跟前推,“只有这么一点啦,娘不准我多吃,要留着肚子吃午食呢。”
小孩子很容易被岔开心神,一说起吃,槐花立马把自己说的话抛到脑后,她拉过一旁的小马扎,也不客气,拿了一颗刺泡就塞嘴里,趴在床头欢快道:“小姑,我就不上床了,不礼貌呢。嘿嘿,我还担心我哥他们把排骨吃完了,原来还有,小五去灶房给我们端了,他真好。”
小花几人也没上床,都是被娘教育过的好孩子,去别人家要有礼貌。
“小姑,你家咋有这么多刺泡啊,好像吃不完一样。”槐花是个话痨,小嘴叭叭一刻不得闲,她羡慕的不得了,“今夏我爹也进山去寻了,只找到一丛刺泡树,上面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也好吃,就是没你家的好吃。”
见小五端着一碗冒尖的香煎排骨进来,她忙把床上最后一个刺泡塞她嘴里,眼神飘忽,略带几分心虚道:“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个,没有啦。”
院子里吵闹,她们就躲在屋里啃排骨。
小宝小姑的房间不是谁都能进的,大狗子和驴蛋好生羡慕自家妹妹,也想去屋里玩,但被赵喜拦着,好在外人全都走了,时间也不早了,上菜小分队开始往桌上端菜。
先上的第一道菜自然是凉菜,切的薄薄的白灼肉,也不兴摆盘,就满满一大碗,上面淋着佐料和辣子,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
今日掌勺的是朱氏和冯氏的大儿媳,炒菜炖肉,各有各的强项。第一道菜上桌,其他的就还不远了……
第二道菜是炖的软烂的肘子,端菜的妇人每走一步,那肉就弹来弹去,给她看得心都跟着一颤,不敢想这盘大菜得有多好吃。
第三道是焖猪蹄,同样炖的耙软;第四道是回锅肉炒白菜;第五道是炝炒里脊丝;第六道是红烧肉;第七道是白萝卜炖排骨;第八道是青菜蛋花汤;第九道就是当个零嘴吃的香煎排骨;第十道是炖了半日的猪头肉,朱氏她们尝了尝,算不得特别入味儿,但也差不多了。
几张桌子原本是分开摆的,但肘子只有两个,放哪一桌都不好,租后干脆就拼桌,四方桌子又好拼,把最大的一道菜炖肘子给放在中间,其余的菜按方位分别摆,保证无论你坐在哪个方向,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菜。
妇人上菜的时候,赵老汉也去房间里把酒坛子拎出来了。
“来来来,都别干站着,自己找位置坐。”他招呼道,见人不动,就摁着肩膀把人压凳子上,“吃酒的汉子坐这边,不吃酒的去妇人那头,娃子们坐那个方向,不要往这边凑。”
他把酒坛子放桌上,他辈分高,年纪大,还是主家,他一张开,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分配坐了下来。汉子们就没一个不喝酒的,全都要喝,妇人们的位置紧挨着小娃子,家里没有适合妇人家喝的果酒,没有可以助兴的,她们就和娃子们一样,只管吃菜吃饭吃肉。
赵小宝都不要爹招呼的,她霸占了角落位置,拉着小花她们坐下。她虽然没吃过几次席面,但很有经验,要离吃酒的汉子远一点,还不能坐在要上菜的位置,让来让去可烦人了,最好就是坐在角落,如果面前放着的正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那就更好了。
“我们吃了好多排骨,现在要离排骨远一点。”她凑头和槐花她们说悄悄话,“这里离猪蹄近,我们待会儿啃猪蹄。”
槐花崇拜地看着她:“小姑,你好聪明呀。”
“那可不。”赵小宝嘚瑟昂首,又忙安慰:“没事,你们也会变聪明的,我们一样聪明。”
“嗯嗯。”几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王氏她们端着最后一道还冒出滚烫热气的猪头肉出来,赵小宝激动地屁股直扭动,知道这是要开席了。
果不其然,等人全部落座,作为一家之主的赵老汉站起来讲话:“那啥,都是自己人,我就不一一招呼了,反正就一句话,不要客气,都敞开了肚皮吃。”
“客气啥啊,真客气就不来了。”李大河笑着催他:“赶紧的把酒满上!”
“就是就是,我这握筷子的手都要酸了!”
“开整开整!”
一群汉子嗷嗷叫,实在是闻到酒香有点遭不住,还有那道焖肘子,妈呀,都不知大嫂她们还有这个手艺,大山藏得够深的啊!
“成,那就开整!”赵老汉笑骂他们一个个都要被酒馋急眼了,他抱起酒坛,啥都别说了,先把酒给倒上。
汉子这头满心满眼都是酒,妇人那头则是满桌子好菜,见王氏一动筷,所有人再也按捺不住,都往自己心念念的那道菜伸去。
第一个被招呼的自然是备受瞩目的肘子,连赵小宝都伸着手去够,见实在够不着,急得直叫娘:“小宝要吃肘子,娘,给小宝夹一点点。”
王氏还没动,离她比较近的吕秀红便把碗接了过来,连皮带肉还裹了裹酱汁给她夹了小半碗:“吃完了我再给你夹。”
“谢谢吕嫂子。”自从娘开始叫萝卜娘的名字后,她也改了称呼,以前叫李嫂子,现在叫吕嫂子,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
见大小萝卜和小五他们挤在一起,小萝卜也想去够肘子,和她一样够不着,忙喊道:“小五,你给小萝卜夹一下肘子。”
“哦。”赵小五忙放下啃了两口的猪蹄,拿过小萝卜的碗,起身给他夹两坨,顺便还给大萝卜夹了两筷子。
“小宝小姑,好好吃呀。”槐花都要被香迷糊了,随便哪一盘菜都好吃,就没有不好吃的,她太幸福了,她好喜欢吃席啊!
赵小宝嗯嗯嗯点头,肘子简直太好吃了,皮糯糯的,吃起来都粘牙呢:“槐花,你吃肘子,肘子最好吃。”
“好的小姑。”最听话的外姓侄女槐花连忙起身夹了块肘子,一尝之下,简直味蕾都要炸开了,哎哟我滴娘,再来点!
那头喝酒,这头吃肉,碗筷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小黑子吃完自己的狗饭,开始满桌子打转,感觉六侄儿的尾巴在扫她的腿,赵小宝装作不小心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蹄掉地上,小黑子眼疾狗嘴快,一把叼起,迈着四肢悠哉哉跑回了狗屋。
吃完一波,所有人都慢了下来。
汉子们开始划拳,嗓门大的跟吵嘴一样,妇人们三两凑在一起开始唠家常,唠儿女和娘家,说不完的话。
小孩子们半吃半耍,端着碗满院子乱窜,招鸡逗狗,乐得嘎嘎响。
残羹剩饭,酒气氤氲,农家日子难有几回闲。
第73章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桌子上的菜收了一半,给他们留了一半。
冷菜配冷酒,盘子里的肘子和猪蹄都只剩下些许汤汁沉底,回锅肉的盘子也见底了,几根野葱落在桌面,连带着一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骨头渣,一看就是牙口好的人嚼的。
吃了酒舌头捋不直,说到兴起时,一群汉子又是拍桌又是锤腿,还用筷子敲打桌面。尤其是赵全,醉了居然耍酒疯,扯着嗓子嚷嚷:“娟子,娟子啊,我的好娟子,你男人站不起身了,快来搀我一把,背我回家……”
众人嗷嗷一顿起。
“全子媳妇,全子叫你背他回家!”
“别个都是汉子背婆娘,全子你居然要婆娘背,你还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
赵全媳妇一张面皮红的滴血,原本坐在院子里和一群妇人洗碗,见此起身钻进灶房就不出来了。
“全子你要不要脸啊,吃醉了酒要你婆娘背,你那么壮硕个体格,当心把娟子压在地上起不来!”二癞爹大着舌头嚷嚷,吃了酒的汉子脑子不太清醒,又是一群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话里话外不由带了几句玩笑,开起了黄腔。
“哈哈,全子媳妇面皮薄,害臊躲灶房里去了!”
“狗剩,狗剩啊,你爹吃醉了,你娘又躲着不出来,你看这可咋整啊?!”还有人逗起了小孩子的趣儿。
眼看着越说越不对,王氏冲过来就是一巴掌呼在赵老汉胳膊上:“喝喝喝,喝了两口马尿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聊地就聊地,侃山就侃山,扯别的干啥!全子也是,自己能不能喝心里也没点数,端上酒碗就放不下,娃子都晓得肉吃完了丢骨头,就你们不知道!老三,你帮着把全子扶回去,妇人家哪里有力气搬得动汉子。”
说着又看向灶房,扬声道:“娟子,灶台上的猪头肉倒一碗回去,还剩不少,拿一碗回去给狗剩吃,我看那娃子吃饭的时候净盯着那碗,连肘子都不惦记,看来也是个好这口的!”
她一通似骂带笑,给一群喝高了的汉子骂清醒了两分,二癞爹更是挥手就给自己来了两巴掌,看起来很是懊悔自己乱说话。
“都听你婶子的,把肉带回去!”赵老汉小心翼翼瞅婆娘,那眼神瞧着就不对劲儿,回头指定要挨削。
他脑子也有几分晕乎,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闷了,把酒碗摔桌上,起身宣布散席:“好了好了,没酒了,今儿就到这儿吧,咱下回再喝!”
“成,成。”汉子们连忙附和,但都坐着没动,实在是头晕起不来,好酒上头,是真上头啊。
王氏狠狠睨了死老头子一眼,转身就去了灶房。
妇人们最先散席,除了桌上的几盘下酒凉菜,其他的早收进了灶房。菜几乎没有剩下,都吃了个光盘,唯独猪头肉还剩些,汉子们忙着吃酒聊闲,肉倒是没吃多少,先前切了一半,还留着一半继续在锅里用小火煨着,王氏看着灶房角落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菜和蛋,干脆就把剩下那半猪头捞起来切成均匀的薄片,挨个给大家伙分了。
这般热闹高兴的日子,多的都吃了,自然不差这点。
期间和赵全媳妇唠来两句家常,她故意说逗趣话给她听,倒是把小妇人乐得再顾不上被人打趣,也凑过来帮忙。
“吃了酒的汉子不讨人稀罕,说话也不好听,你不要放在心上,回头等全子酒醒了,你再好生收拾他。”王氏捏着一片微微有些烫的猪头肉递到她嘴边。
“嗯。”赵全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嘴咬住,只觉软糯香,比冷掉的还好吃。
看着往碗里夹肉的王氏,她心里软乎乎的,亲娘和婆母都死的早,很少有年长妇人与她这般亲近。她嘴笨,性子弱,在村里总是会被妇人们占口头上的便宜,很少有人会站出来给她解围,遇到事她也习惯藏着躲着,不愿意和别人发生口角,反正也说不过人家。
今日这事儿,若是换做朱嫂子,怕是要叉腰呛回去罢?
她不由这般想,心中很是羡慕她们性子爽直利索,半点不扭捏。
赵家三兄弟,就赵三地不咋吃酒,赵大山受伤吃不了,赵二田一碗酒下肚就醉了,中途就被罗氏搀回了房间去休息。王氏和赵全媳妇从灶房出来,赵三地立马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把嘴里的板栗壳子吐给冲着他摇尾巴的小黑子,上前两步一把拽住赵全的胳膊往肩头一搭:“嫂子,那我先把全子带回去,我喊狗剩和我一道走,让他给我开门,你留在家里和我媳妇她们耍,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我和你们一起走。”赵全媳妇闻言立马道,红着脸看向端着碗的王氏,“婶子,全子醉了,我回去照顾他,让狗剩在这里和小五他们耍。”
“成,你回去照顾全子,狗剩就留在我家,你放心,我会看着他们的。”不顾她的推拒,王氏把装着猪头肉的碗强行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拿着,又不是只给你一家的,大家伙都有,回头热热就能吃,不热也成,当个凉菜下粥也是一顿。”
“哪有又吃又拿的……”赵全媳妇实在不好意思,想把碗放回去,被王氏半推半挽给送出了院门。
“可别磨蹭了,瞧他们都走远了。”王氏把她往前一推,“你家的桌椅碗筷晚些时候我让小五他们给搬回去……狗剩认得自家的桌子是哪张吧?”她说着扭头看向蹲在狗屋,正举着块骨头讨好小黑子的狗剩。
“我认得!”狗剩忙道:“就赵阿爷他们吃酒那张,桌边有我咬的牙印子。”
“你这名儿是真没取错!”王氏笑骂,不再多说,冲赵全媳妇摆着手,示意她赶紧跟上,真走远了。
盛情难却,赵全媳妇没有办法,只能端着一碗猪头肉,小跑着去追赵全二人。
吃席就是有一个人走,很快就有第二个。
王氏给每一户都装了一碗猪头肉,没有多做挽留,今儿不止她,来帮忙的妇人都挺辛苦,又是摘菜切肉,又是烧火煮饭,几十个人的饭菜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就吃饭那会儿歇了歇,过后又帮着收拾碗筷洗碗,忙上忙下跟个陀螺一样来回打转半刻不得歇。
哪里像那群坐着等吃饭的大老爷,一个个闲的磕屁,还开起妇人家的玩笑来了!
“老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冯氏手里不但端着一碗肉,早晨装鸡蛋的篮子里还藏着半条野猪肉,是王氏嘱咐大儿媳偷偷塞的,吴大柱家也是如此,就他们两家有,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日子的照顾,“桌子我待会儿让满粮来搬,你们不要管,收拾完就歇会儿吧,都挺累了。”
“成,那你家的桌椅我就不管了,等满粮来搬。”王氏把他们一家送到门口,赵老汉和李大河两个老兄弟拉着手有说不完的话,李大河舌头都捋不直了,一双大掌哐哐拍着赵老汉的肩,开始吹起了大牛,“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等明年我家养三头猪,过年杀一头来办杀猪酒,到时请你们一家过来吃饭,咱哥俩还像今儿这么吃,饭菜也像今儿这么整,哎呀真是,丰盛的不得了,吃了大半辈子的席面,就今日的才够劲儿!”
“可不是!”赵老汉也吹起来了,“不是我说,我家这席面一般人真办不出来,也就是招待你们,换个人你瞅瞅,肯定不带这么整的,舍不得啊!”
给李大河乐得哈哈大笑:“就这么说定了,明年,明年一定请你们吃席!”
“那我可等着了!“赵老汉也想养三头猪,卖一头杀两头吃一头留一头,“到时咱哥俩再继续喝。”
“好好。”
一把年纪的老汉搞那些依依不舍戏码,王氏和冯氏只觉伤眼,一人拽走一个。
还剩几个晚辈在院子里聊天,王氏没再管,交给赵大山去招待,她把走路都在拐弯的老头子搀回房间,给他脱了衣裳和鞋子,一巴掌抽在他邦邦硬的胳膊上,骂道:“喝喝喝,说好的喝一坛,当我没瞧见还是咋,抱着坛子让小宝给你往里头掺酒,你可真是……”她气得要死,亏她千防万防,生怕被人瞧出不对,忙得后脚打前脚跟都要现蒸馒头,他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这一套,万幸是背着人,大家伙都喝迷糊了,根本没注意这酒咋跟喝不完似的,倒到倒,就没见过底。
骂完犹不解气,她抬起手啪啪啪又是几巴掌抽在一挨床就睡过去的赵老汉脸上,几个大耳刮子过去,非但没把人抽醒,反倒是自己手板心疼得厉害:“个皮糙肉厚的,打你一巴掌遭罪的反倒是我!”她嘟嘟囔囔骂个不停。
“下次你还想喝酒是不能了,剩下那大半坛子我让小宝藏起来,一滴你都别想再沾!”
“吃饱喝足明儿就给我下地割稻去!”
“今年别想老娘下地帮你干活儿!”
骂了半晌,回应她的只有震天响的鼾声。
“……”
王氏气得脑仁疼,转头就去了闺女的房间。
槐花她们吃了饭就被各自的娘赶回家喂鸡赶鸭去了,小宝出去和她们玩了会儿,回来就钻回屋爬上床乖乖睡午觉。
看着四肢大敞,圆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直打呼噜的闺女,王氏拿过一旁的蒲扇,坐在床沿给她扇了会儿风。
有了凉意,感觉到舒坦了,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见是娘,她脸上露出一抹软乎乎的笑:“娘,小宝还要睡。”
“好,小宝继续睡。”王氏脱了鞋,躺在她旁边,手头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娘给你扇风。”
“娘也睡。”赵小宝打了个哈欠,滚了一圈趴到她怀里,小手攥着娘的衣裳。
蒲扇坠床头,下午的阳光打在双拥而睡的母女身上,光圈忽闪,炙热沉闷。
第74章
这两日,村里的老人一天要往地里跑四五趟。
每年秋收,都是由比较有经验的几个庄稼老把式定开镰的日子,他们经验足,还有几分观天气的本事,这种大事,村里人都要听他们的。十里八村都是如此,村子与村子之间抢收的时日会有些微的不同,差不离就是早两日和晚两日的差别。
每年这个时候,里长都会亲自往返于各个村子之间,只要见地里的庄稼可以割了,就会催着村长通知村民们准备秋收。今年不同,至少对晚霞村来说是不同的,别村如何他们不知晓,从开镰到准备下田割稻,里长一次都未露面。
春播秋收是一年之中的两件大事,尤其是秋收,这段时日天气变化无常,老天爷就跟存心和老百姓过不去似的,前一秒风和日丽,后一秒暴雨骤降的事儿时有发生,抢收抢收,其实就是去抢老天爷的脸色。
割下来的稻谷要打禾,打完禾的谷子要挑去晒谷场晒干,谷子不能见雨水,淋了雨的谷子会发芽发霉,发霉就不能吃了。辛劳了一整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对全家都指望着这几亩田地过活的泥腿子而言无异于破家大事。
故而抢收这几日,不但大人要下地,小娃子都不得空,他们要守着晒谷场,一旦天气不对,就要在第一时间把谷子收起来。
当然,天气正当头时,他们也不得空闲,隔一会儿就要用竹耙子翻一翻谷子,还要赶鸡逐狗,防着手脚不干净的人把自己谷子刨到他们家去,连夜里都要守着,在谷子没担回自家前,吃喝拉撒都要在晒谷场,一刻也离不得人。
因此,抢晒谷场也是一件大事,谁家先晒,谁家后晒,都关乎着自家的利益。
这种时候,就要看自家在村里地位如何了,往年通常都是村长家霸占晒谷场最好的位置,其次就是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家,好比几个族老,再然后就是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如赵小宝他们家,家里全是汉子,就算村里人不服气也只能憋着,这种时候也没人跟你讲那些道理,比的就是谁家壮劳力多,谁拳头硬,膀子大,不服气直接干架就是。
这也是为啥乡下人都想生儿子,除了儿子能干活儿,这种时候儿子还能干架,男丁不但能顶立门户,还是一个家的底蕴。
秋收抢晒谷场吵嘴打架的事情年年都会发生,往年赵老汉他们也会和村里人撩袖子干架。但今年不同了,几乎是默认的,晒谷场最好的位置全都要留给这次下山杀流民的几户人家,连吕寡妇都是如此,她家也紧挨着赵家占了一个好位置。
这一日,天蒙蒙亮,村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妇人一大早就起来把朝食做好,不像以往,朝食是一锅稀粥,秋收要下大力气,就算是穷苦人家,也要取下在灶房墙壁上挂了两年的腊肉,过年都舍不得吃,但秋收这两日一定会割两刀下来给下地干活儿的汉子补充油水。
朱氏一大早就起来做了一锅大米饭,是神仙地那三亩地收上来的粮食,沥出来的米汤都是浓稠的奶白色,一碗下肚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胃暖呼呼,身心都是一阵满足。
菜也简单,一盘腊肉炒白菜,一盘凉拌荠菜,品种虽不多,但量大管饱。
“今年你们就不要下地了,在家拾掇饭菜吧。”
一日三餐,唯独吃朝食这顿,家里人不喜欢坐在饭桌上,而是端着个碗坐在屋檐下,或者站在院子里溜达着吃饭。
今儿也是如此,赵老汉坐在屋檐下一边刨饭,一边对正在给小黑子倒狗饭的王氏道:“地里的活儿我们爷几个忙得过来,小五和谷子也能当半个壮劳力使,还有那三个小子,也该操练起来了。今年你和三个儿媳别太忙活,收拾好家里就成,把饭菜拾掇好点,得空多来地里几趟给咱爷几个送送水就好。”
王氏想了想三个儿媳的月信,尤其是老三媳妇,好似就在这一两日,那是个日子一来就要躺着下不来床的主儿,她哪个都不偏心,要干活就一起干,要休息就一起休息,于是点头:“听你的,让五个小子去地里帮忙,儿媳妇在家干点轻省活儿。辛苦生了这么多儿子,若是半点力都搭不上,还不如不生。”
她是个看得开的,更没有儿子孙子是自家人,儿媳妇是外人的想法,妇人才知妇人的辛劳,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踩在黄泉路上生,男娃子干点活儿有啥可心疼的?慈母多败儿,能出息的孩子都不是溺爱出来的,就该从小养起责任感,晓得心疼娘不容易,日后才会是一个心疼婆娘疼爱闺女的好男人。
好男人不一定享福,但没有责任的男人一定败家。
“阿奶,我能搭上力!”阿登听见这话,立马接茬,“我去割稻,不让阿娘白生我!”
“我也能割!”喜儿跟着嚷嚷,“我娘就我一个儿子,让她在家休息,我去地里干活儿。”
孙氏闻言有些感动,正想说话,又听她儿子补了一嘴:“我娘这两日也干不了活儿,月月都要在屋里躺着,哎哟来哎哟去,跟要生孩子一样,我也没见她怀啊!”
孙氏臊的面皮通红,虽然家里人都知道是咋回事儿,但没人说出来那就当不知道,可这臭小子居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声嚷嚷,她顿时是饭都顾不上吃了,起身一把拿起屋檐下的笤帚,追着儿子就要揍。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娘你打我干啥?我都要帮你下田割稻了!哎呦哎呦,娘你别打了……”
一大早就闹得鸡飞狗跳。
吃完饭,赵老汉就带着儿子孙子,乌泱泱一大群人下了地。
村里有人看见他们,背地里羡慕的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劳力一起干活儿,别说五六亩田,就是二十亩都割得完。
老赵家共有十几亩地,但只有六亩半的水田,剩下的全是没啥大用的沙地旱地。就算生了儿子,朝廷有分地的政策,但因为晚霞村的地势原因,分到的也是沙地和旱地,而这六亩半的水田,有两亩是当初爹死后分家,老娘用命从几个已经成家的儿子手里给威胁逼出来的。
结果就是几个儿子刚松口,老娘就没撑住去世了。
这两亩地自然就没了说法,而没了爹娘的赵老汉只能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汤,受尽了哥哥嫂子侄儿给的苦头长大。而他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砍刀把几个兄长家威胁了个遍,尤其是二房和五房的侄儿小时候联合起来差点把他打个半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老汉那会儿还没成亲,扬言他们几房若是不让他满意,他就要把几个哥哥嫂子砍死,大家一起去地下见爹娘。
反正这事儿当初在村里闹得很凶,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最后就是一家让了一亩水田,二房和五房的人理亏,还多给了些,最后凑成了这六亩半的田。
这就是他们一大家子的根基,也是最重要的财产。
这也是为啥赵老汉舍不得地里的庄稼被流民糟蹋,拼死都要下山一博,因为这六亩半的地是他用十几年的苦楚拼命换来的,后来娶了婆娘,养儿养孙养女,靠的全是它们。
这六亩半的田也是他的命根子。
扛着打拌桶的身影行走在田野间,汉子妇人小娃,只要是个能干活儿的都要下地,赵家的田紧挨着周春芽他们家,等赵小宝吃完朝食,拎着个篮子慢吞吞从家里走到自家田坎,就见爹和哥哥侄儿已经割了半块田,而和他们家田差不多大的周家才割了一个小缺口。
正在地里弯着腰割稻的不是大头和三头,而是身量险些还没稻子高的春芽春苗两姐妹。
“春芽春苗,你们吃朝食没有?”赵小宝蹲在田坎上,看着攥着把破镰刀,割的很是费劲儿的春芽。
“没呢,等太阳毒辣些再回去吃,现在要趁日头还没上来抓紧时间多割点。”春芽不敢抬头,她阿奶就在另一头盯着她,她攥着一把稻杆,费了好大劲儿才割下一茬,小心翼翼放到一旁。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速扭头冲赵小宝笑了笑,不敢偷懒,连忙又弯下了腰,“小宝,你不要下田,田里有蚂蟥,就在田坎上耍。”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她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还想下田捡谷穗呢,听春芽这么说,她就不想下田了,蚂蟥特别吓人,还吸血,扒拉在腿上蠕来蠕去,轻易杀不死,她最讨厌蚂蟥了。
可全家人都在忙活,她也想帮忙。
周阿奶在田的那头咳了两声,原本还想说话的春芽顿时不敢再开口,赵小宝见春苗的手背被稻叶刮了条血口子,她慢吞吞挪到周阿奶那头去,蹲在旁边看她割稻,自顾自唠嗑:“周阿奶,大头和三头怎么不下田割稻呀?小宝的侄儿们都在田里干活儿。”
搁以前,周婆子都不带搭理她的,但现在老赵家在村里的地位有点特别,即便心里很不舒坦,她还是闷声闷气道:“我家大头和三头的身体比不得你那几个侄儿,你也不看看他们什么块头……前头他们打架,我家大头被小五打了脑子,现在还时不时喊疼,这事你家也没个说法,现在还问我家大头怎么不下田干活儿。”她暗戳戳抱怨,看似是说给赵小宝听,实则是说给上头的赵老汉他们听。
“我家喜儿也是,哎。”赵小宝似模似样叹了口气,托着小胖脸,“大头踢了喜儿的腰窝,喜儿见天嚷嚷腰疼,日后都不能娶媳妇了呢。”
“……”
“周阿奶,日后我家喜儿打光棍咋办?你是大头的阿奶,你要给我家喜儿找个媳妇啊。”
“……”
抱怨不下去了,周婆子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借故要去搬抬打拌桶,不再搭理赵家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再说下去她都怕她张嘴让她赔侄儿媳妇,虽然她是有两个孙女,但她不喜欢老赵家,她日后要给两个孙女找个能帮衬兄弟的婆家,赵家的小子和大头三头不对付,怕是嫁了闺女就跟银子丢到了江河里,听个响儿就没了。
这可不成。
等她一走,赵小宝立马扭头冲春芽春苗两姐妹嘿嘿笑,春芽和春苗也嘿嘿傻笑。
春芽忍不住悄声问道:“小宝,喜儿真被踹到腰窝了?”真不能娶媳妇了?
“三嫂说都踹发青了。”赵小宝用小手挡着嘴,生怕被上面的喜儿听见,“但能娶媳妇,嘿嘿。”
春芽也乐,偷偷道:“大头也没事儿,你别听我阿奶胡说,他就是犯懒不想下地干活儿,身体好得很。”
“嗯嗯。”
回到自家田坎,赵小宝一瞧,就剩下小半块田没割了,她爹她哥她侄儿简直太厉害啦!
别人家才开始,他们家都要割完一块田了。
见她四处溜达,无所事事又想做事,赵老汉干脆道:“小宝,爹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两日你去晒谷场帮着家里守谷子成不成啊?”晓得闺女想帮忙干活儿,其实就是凑秋收的热闹,赵老汉不想她在田坎上转悠,这里没个遮挡,等太阳起来晒人的很,晒谷场搭了窝棚,铺块席子能在上面睡大觉,娃子也多,热闹舒服得很。
赵小宝闻言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小宝去守谷子!”爹娘给全家人都安排了活儿,唯独她没有,她心里好失落呢。
“那你现在去晒谷场占着最中间那块平坦的地儿,待会儿你娘过来我让她给你拿张凉席过去,这两日你就在晒谷场待着照看咱家的谷子。”赵老汉故意用很严肃的语气说:“小宝,这个任务可重了,关乎到咱家未来一年的口粮,你一定要完成好。”
赵小宝顿时有点紧张,攥着小手点头:“爹,小,小宝会认真盯着我们家谷子,我还要把小黑子叫过来和我一起盯着,这样就没人敢偷我们家谷子了!”
“好!”赵老汉给予肯定的点头,见老大两口子抬着新做的打拌桶从远处走来,他立马道:“那你快去抢位置,你大哥大嫂过来了,打完禾,爹就要挑谷子过去,你快些去,别让人抢了先。”
晒谷场的位置提前就商量好了,反正他们几家是这样,但赵小宝不知道啊,被她爹唬的一愣一愣的,顿感时间紧迫,连篮子都顾不上拎,倒腾着小短腿就往晒谷场跑。
第75章
晒谷场是一块平坦的大石坝,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个地儿,平日里没啥大用处,可一到秋收季节,为了一个位置,亲兄弟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赵小宝跑来时,村头被烧了房屋的吴家正和周春芽的阿娘吵得面红耳赤,为的就是一块位置,按照去年的分配法子,今年应该轮到周家,但吴家人不依,说今年晒谷场的位置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正经来说也不是轮到你周家,只是在你之前的赵有才家死绝了户头,往下轮,这才轮到周家。
可今年死了这么多人,咋可能还和往年一样?当然是谁先来就是谁的!
“凭啥轮到我们就不按规矩来了?往年就是这么轮的!赵有才家死了是他们家的事儿,我家好生生全家没少一个人,这个位置就是我家的!”春芽阿娘气得面红脖子粗,看着坐在地上的吴婆子,这死老太婆居然半夜就往她家的位置铺了一张凉席,在晒谷场睡了一宿,为的就是占她家的位置,害她一大早过来扑了个空。
眼下家里的灶头还烧着火,又要忙着和她吵嘴,若是让婆母晓得她没把地盘抢到,回头还不知要如何闹:“你说破了天去,今儿你也要让开!”
她心一横,干脆一屁股坐在吴婆子旁边,甚至比她更狠,直接躺在了地上。
前些年因为抢地盘,村里有两户人家大打出手,其中一家的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半夜发起了热,险些死了。那户人家直接叫了族里人,把另一户房子给砸了,还把那家的老太太推了个屁股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住摔,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断了,家里穷又没钱看大夫,老太太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到底是没撑过来。
两家结了仇,那会儿村长还没死,一看事情闹大发了,最后召集全村人一商量,除开晒谷场的几个好位置,剩下的几个次等地盘就让全村三十几户轮流来,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这是比较讲理的分配法,满足了绝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当然,最好的几处位置是不参与轮流分配的,最好的依旧是村长家的地盘,剩下的就全看大家伙本事,好比几个村老家的位置,因为都是本家最有权威的老头,就如赵山坳,即便老赵家儿子多,膀子硬,也不会去和老头抢地盘,只会和外人抢。
别家也是如此,故而几个村老家的晒谷地一直是固定的,次次等的地儿才是村里有本事的人家争抢的热门位置。
就如当下吴家和周家争抢的这块,紧挨着次等的村老他们的位置,石坝子不算特别平坦,也有凹凸不平的坑洼,这处算是正儿八经的偏中心的位置,再偏些就是泥巴地了,就算能晒,但沾了黄泥土,无论是晒还是翻都不方便,回头沾了泥土碎石还要挑拣,麻烦的很。
为了自家的利益,吵架干架就成了寻常事,而因为村长和村老得了好处,在晒谷场他们的话反倒最没人听,他们敢开口拉偏架,一定会被人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得罪人,所以平日里吵架打架有人说和,秋收时节根本没人敢插嘴当和事老。
妇人家吵嘴阵仗大,好些拿着竹笤帚在扫灰尘的人都瞧了过来,赵小宝还看见了自家三嫂,扫的正是最中间,最平坦,几乎没有坑洼的那块地儿。
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孙氏的双腿:“三嫂,你怎么在这里呀?爹让我来抢地儿呢,你已经抢好啦?”
孙氏一听就知道小妹是被爹给唬了,今年她们家哪里用得着抢,村里一早就给留着呢,不过她却顺着道:“是呢,娘担心来晚了,最好的地儿被人抢了去,一早就让我带着家伙什过来,咱要在这里待上两日,吃饭睡觉都在这儿。”她指了指窝棚里放着的凉席和板凳。
赵小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凉席,枕头、竹耙子、凳子、蒲扇……她去年秋收也跟着来晒谷场守夜了,不过她那会儿还小,忘性大,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就是燃了一夜的火堆,她缩在娘的怀里呼呼大睡,胳膊双腿被蚊虫叮咬了一夜,整个晒谷场都是艾草的味道。
乡下的晚上不像府城还有夜市,天一黑就要关门睡觉,像全村人都睡在一个地儿,就着火光看着漫天银河侃大山侃到睡意袭来的经历十分新奇,在赵小宝的记忆中,关于晒谷场就是天黑了还能和春芽玩耍,她可期盼了。
晒谷场的窝棚也是今年新搭的,位置对应自家今年抢到的地儿,赵家的自然在最中间,旁边就是李大河和陈大牛家,全都是熟人。
那头还在吵嘴,孙氏带着小妹把凉席铺好,背着人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让小妹偷摸弄点水在上面,她把凉席擦了两遍,然后把枕头和蒲扇丢子上头,椅子就随便放,想和谁唠嗑就搬去哪家,方便得很。
“小宝,三嫂还要去河边洗衣裳,你就在这里看着咱家的东西,等槐花和小花她们过来,你就和她们耍,不要乱跑。”孙氏仔细叮嘱,“晚点娘会过来,有啥事儿你回家叫我们也成,如果有人吵嘴打架你不要凑近去看热闹,远远看就成了。”
赵小宝乖乖点头:“小宝不凑上去,小宝就待在窝棚里等槐花她们过来。”
“乖啊。”孙氏顾不得看春芽阿娘和吴婆子扯头花,叮嘱完就急匆匆离开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赵小宝脱了鞋子,爬到凉席上坐着,趁人不注意,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刺泡,不知道为啥,看热闹就总想吃点啥,不吃嘴巴痒痒的慌,浑身不得劲儿。
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多,吵架的也越来越多,主要是今年死了太多人,连村长都没了,躲过了地动和流民进村的人家自然不想再遵守什么晒谷场轮流规矩,她们和吴婆子一样,半夜就过来占了位置,谁家不服气那就直接干,反正她们家汉子一个没死,对上死了顶梁柱的人家那是半点不虚。
不过一会儿工夫,赵小宝就看了好几场热闹,她也不凑上去,就坐着看,躺着看,盘腿坐着看,侧躺着看,单臂额头屈膝看,趴着托腮看……
王氏拎着装水的竹筒,带着小黑子慢悠悠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这看热闹的架势,好悬她爹是叫赵老汉,不然指定招人恨。
“娘!”看见她,赵小宝连忙坐起身,双手一伸,小黑子一个猛子冲到她怀里。
小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甜滋滋的。
“汪!”
“不汪,小宝没有吃。”赵小宝一脸心虚地看娘。
“是不是又偷偷吃果子了?”王氏拉下脸,把手头的竹筒递给她,还有一根泡软的柳枝条,赵小宝嘟囔一声,不情不愿伸手接过,咬碎了后就开始擦牙。
“等得了空,让你爹去镇上给你买盒青盐,再买把刷子,日后你起床就先刷牙,睡前也要刷一次,晚上更不准偷偷吃东西,不然牙齿坏了疼起来可要命。”王氏难得严肃,先前还担心闺女一个人睡会害怕,她爹好几次半夜睡不着跑去她屋,结果开门就瞧见她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床上吃零嘴,果子还罢,有一次撞见她居然在啃糖葫芦。
这可了不得了。
王氏当晚是觉都不睡,守着她一顿教育,这才得了她睡前再也不偷偷吃零嘴的保证。
主要吃都没啥,就是牙齿遭不住,王氏牙口就不好,体会过牙疼起来半边脑袋都跟着疼的滋味,那真是恨不得当场死了去。
今晨她一个没注意,她就拎着篮子跑了,牙齿也没擦,连脸都没洗。
母女俩坐在凉席上,王氏掏出帕子,避着人,让闺女偷偷撒了点水在上面,拧干后捧着她的脸蛋给她擦了两遍。
“去过田里了?”王氏轻声问。
赵小宝嗯嗯点头,看着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周阿奶,小手拍着娘的胳膊,不想擦脸了,探头探脑一个劲儿挣扎,满脸兴奋想看热闹:“娘,春芽阿奶来了,哎呀,春芽阿奶在田里割稻都来了。”
“你这喜欢看热闹的性子到底随了谁?你爹,还有你娘我都不爱凑热闹。”王氏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争来争去最后也就那样,谁都讨不到好。
“随了小五,随了喜儿!”
“……小姑随侄儿,亏你说得出来!”王氏气笑了。
这会儿太阳刚出来不久,还不热,虽然老头子让她在家待着,但到底是勤快人,实在坐不住,她不由叮嘱闺女:“娘去田里看看你爹,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就让小黑子在这里陪着你,有啥事儿就让小黑子来叫我们,听见没?”见她支着小脑瓜眼也不眨瞅着那头,王氏伸手轻轻拧了拧她的耳朵。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周婆子和吴婆子已经打起来了,闻讯赶来的两家汉子两句话说不对付也上了火,瞧着是有动手的架势。
赵小宝还看见了冯氏和槐花,冯氏手里也抱着凉席和枕头,槐花拎着板凳,扛着竹耙子,大狗子他们不在,先前来晒谷场路过李家的田,她看见大狗子他们也在割稻子。
守谷的都是女娃子,女娃子体力不如男娃,除了周家那种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家,基本都是男娃下地,女娃守谷,妇人忙完家务活再下地帮忙。
两家的窝棚紧挨着,两个老姐妹顾不得多说,今儿都忙,晓得冯氏也要去田里,王氏就道:“你和槐花好生待在窝棚,不要去凑热闹,不要管别人家的事,自己离远一点,听见没有?”
两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大人一走,赵小宝就跑过去帮槐花铺凉席,凉席刚铺好,吴家和周家彻底打起来了,周婆子和吴婆子在地上打做一团,两家的汉子你一拳我一拳互挥,周围人见怪不怪,都占着自家的地盘,根本没人上去拉架,整个晒谷场全是两家人的叫骂声,陈年旧事都拉扯了出来,什么你年轻的时候多看了哪家汉子两眼,眉来眼去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又说你那早死的爹是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和谁家的寡妇牵扯不清,还帮人家担柴垦地,村里谁不知道……
“烂货,你们全家都是烂货!流民怎么不把你家杀了,个腌臜玩意儿,最该泡粪坑的就该是你们全家!”周婆子骑在吴婆子身上,一个又一个巴掌往她脸上抡。
“你男人才是烂货,烂鸡的玩意儿,谁的胯都想探一探!”吴婆子身量比周婆子小些,被她压得翻不了身,但她也不是躺着任人扇巴掌的性子,攥着周婆子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疼得周婆子当场一个嗷嗷吼叫,气她咬自己,更气她这么说自己男人。
“你男人才是烂鸡烂屁|眼的货色,今日和寡妇扯,明日和鳏夫扯,男女都扯,前面烂后面烂上面也烂下面也烂,一张床睡不出两种好,你和你男人一样烂,你们全家都烂!”周婆子啪啪又是两巴掌甩在吴婆子脸上,“这个位置今年就是轮到我家,我管你是不是半夜就来躺着,老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了,你就是死在这里,我家的谷子今年也要晒在你尸体上,不信走着瞧!”
两个婆子骂的脏,两个老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何况都是陈年旧事了,好些年轻一辈的媳妇都不晓得居然还有这茬,惊呼声阵阵,那眼神一个劲儿往他们下三路瞅,顿时是里子面子都挂不住,当场就打了起来。
他们原本是在田里割稻,被人通知晒谷场因为抢位置打起来了,这才匆匆赶来,一听这话,哪个受得了?
爹娘都在打架,两家的儿子儿媳也动起了手,连大头三头都和吴家的孙子打做一团。
赵小宝和槐花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乱七八糟的话她们都听不懂,就听了个囫囵,耳朵里挤满了“脏”“乱”“睡”等字眼。
而除了周吴两家为了位置打起来,另外几家也险些动手,可就算晒谷场闹得多凶,村老们都没出面,今儿人人都忙着自家那几亩地,实在没有心情管别人,爱咋咋吧。
主要是是管不了,他们也不占理呢。
这场混战持续了好久,还是赵老汉挑着谷子过来才止住,众人看着他担着的满满两大筐谷子,这才觉时辰不早了,赵家都开始晒谷了,而他们还没开始割。
“大根叔,你家咋恁快啊?太阳这才刚出来呢!”
“走了走了,先去割谷子。”
“反正我就一句话,还按着规矩来,今年轮到谁家哪个位置就是哪个,不服气的就回去用簸箕晒,谁都不会和你抢。”
“对!”立马有人附和,“没道理去年我们遵守了规矩,你家占了好位置,今年就不遵守了,没得这个道理!”
“吴家老两口,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你家建房子村里人都帮忙搭了把手,你不要胡搅蛮缠,这事你家不占理!”
赵老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啥,年年都要来一遭,就算有了规矩,也总有不遵守的,半夜就过来占着,遇到性子软的,好比吴大柱兄弟几个,怕是还真让她占了去。
偏生她遇到的是周家,周婆子那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有别人沾她的可能。
把两筐谷子倒在石坝中央,接过闺女扛过来的竹耙子,赵老汉把谷子摊平,捡了些稻杆丢一旁。见闺女在一旁蠢蠢欲动,他乐了,忍不住逗她:“小宝,你任务重了,爹把谷子担过来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守着,尤其看着不能让人踩到,更不能被人偷偷刨了去,还有小黑子,盯着它,不准它往谷子里撒尿。”
“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严肃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竹耙子。
赵老汉在捡稻杆,顺手就把耙子给了她,赵小宝攥着比她还高的耙子似模似样翻着谷子,小脸满是认真。
赵老汉把挑好的稻杆放在左右下三个方向,又对她道:“小宝,这是爹划的道,盯着咯,稻杆内是咱家的地界,稻杆外是人家的,不要让人家的谷子倒到咱这边来,你也不要把谷子弄到别人那头去,不然就成了别人家的粮食了。”
“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一把丢了竹耙子,去把扬到别人地界的谷子一粒粒捡回来,每一粒米都是爹和哥哥们辛苦种的,绝对不能便宜了外人,她要仔仔细细盯着。
“那爹去田里忙了,你乖乖在这里待着。”拿起地上的扁担,赵老汉一步三回头,“看好啊,不要乱走,中午你大嫂会送饭过来。”
“好嘞。”
赵老汉一走,吴家被人又劝又骂,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只能让了位置,去了最边缘的地儿。这处石坝紧挨着小路,晴天还罢,就算把谷子晒在土疙瘩上顶天就是脏了点,可若是下雨抢收不及时,谷子不但要被雨淋,还会沾上黄泥巴,简直让人心烦。
吴婆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几条抓痕,尤其是看见吕寡妇的两个儿子慢吞吞走过来,去的还是紧挨着赵家的位置,她心里的不平衡瞬间达到了顶点,忍不住骂骂咧咧:“傍着大树果然好乘凉,连个寡妇都能占个好位置,当初被抓到的人全都死了,就她一个活了下来,鬼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运气好运气好,她要真运气好就不会变成寡妇了,也不知卖了多少回胯……”
“大萝卜小萝卜,这里这里。”赵小宝抱着耙子蹦跶着冲他们兄弟招手,指着他们家下面那块地儿,“这个位置是你家的,我爹用稻杆划了道,上面是我们,下面是你们,我们都不要越过去哦。”
“小姑,我不会越的。”大萝卜跑过来,指着秸秆对小萝卜道:“听见小姑说的话没有,比着这个秸秆,不要刨了小姑家的谷子。”
托着竹耙子的小萝卜乖巧点头:“哥哥我看见了。”
“好。”大萝卜没抱凉席,只拿着张板凳,随便找了个地儿一放,叮嘱了小萝卜几声,扭头对赵小宝道:“小姑,你要干啥就喊小萝卜,他会帮你的,我现在要去田里割稻了,如果小萝卜把你家的谷子刨过来了,你刨回去就成。”事关粮食,人人都怕吃亏,若是不小心扬到别人家的谷子,对方一定会刨更多的回去,换作别人,大萝卜指定不说这话,可小姑不一样,她想刨就刨吧。
赵小宝摆手:“大萝卜你去吧,慢慢割,我娘说等我家割完就去帮你家。”
大萝卜抿抿嘴没说话,想的还是自己多割点,赵阿爷他们也累呢。
经过吴婆子身边时,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在她叉腰骂人之前,撒丫子跑了。
“我吴家是没人了吗?!老的小的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吴婆子又是一通叫骂,拿周家没办法,追不上已经跑掉的大萝卜,更拿和赵小宝排排坐的小萝卜没办法,低头一看凹凸不平全是碎石黄泥的地儿,顿时更生气了。
她可是半夜就过来睡了啊!!
可再生气都要去割稻,等她扫完地,收拾好准备去田里时,赵二田已经担着第二担谷子过来了。
赵小宝连忙起身迎上去,捡起地上的竹耙子:“二哥,我来摊谷!”
“你摊不动嘞。”赵二田卸下扁担,侧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一双大掌抓着箩筐边缘一拎一倒,满满当当的谷子连带着稻杆叶子全倒在了地上。
赵小宝攥着竹耙子薅了薅垒成小山包的谷子,实在摊不平,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摊不动就立马放弃,转头去拿装水的竹筒。竹筒里原本是没水的,她递过去的时候赵二田一拿就晓得里面装满了水,神仙地的溪水喝着比山里的山泉水还甘甜,他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就喝了个干净。
“二哥,嘿嘿,小宝刚刚忘记给爹喝水了。”赵小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先前忙着看热闹,把爹给忘记了。
“没事儿,你二嫂端了一盆红糖水去地里,有水喝呢。”赵二田捡起地上的竹耙子,把谷子摊开,顺便把之前的翻了翻,让小妹守着晒谷场其实就是给她找个耍头,可没指望她翻谷,这两日家里忙,连小五他们都没时间耍,村里小孩也是,不如给她找个轻省活计,免得满地头乱转闲得发慌。
翻完谷子,他顾不上歇,担着空箩筐又去了田里。
日头上来后,在家干完活儿的女娃子们也抱着席子来了晒谷场,小花和小草就在其中,娃子一多,这里就更热闹了,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大些的隔一阵儿就会去翻翻谷子,小的好比赵小宝,她家的谷子全是小花和小萝卜去翻的,她就趴在凉席上傻乐。
等到中午,在家做饭的朱氏先是去地里送了饭,然后又来晒谷场给赵小宝送饭。
而像小花这种家里没有多余的劳力,则是驴蛋割完稻子来晒谷场休息时,小花回家去做饭,做完也是先送去地里给爹娘,然后再送来晒谷场。
小萝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乖乖等娘和哥哥割完早上的谷子,娘回家做了再给他端过来。
这种时候人丁兴旺的好处就出来了,像小萝卜撒个尿都不敢跑远,尿急就随便找棵既能看见晒谷场又能躲着人的大树,裤头一解,嘘嘘完又赶紧跑回去。更没有可以轮流做饭的姊妹,连个换班都没有。
姑娘们都跑回家做饭了,守谷的就成了小子,赵小宝不想和侄儿耍,捧着碗乖乖吃饭。她也不好偏心,看小萝卜坐在板凳上饿得抠脚丫子,想分给他吃,可旁边大狗子驴蛋他们又盯着,哎呀,小姑也是真难当的。
最后还是从大嫂背来的小背篓里“掏”出两个粗粮馒头,掰成几块分给了侄儿们垫肚子。
“吃吧吃吧,谁让我是小姑呢。”她叹着气,握着筷子一个劲儿刨饭,她今儿也没干啥活儿,但肚子就是好饿,米饭吃着也比以前香。
不远处的三头看着他们手里头的馒头直咽口水,忍不住嚷嚷:“大狗子你们羞不羞,别人给你你就要,你又不是人家的亲侄儿,赵小宝的亲侄儿是赵小五他们,我娘说了,吃别人就家的东西会烂嘴巴,你要烂嘴巴了!”
“关你屁事啊!”大狗子如今在村里很是威风,他阿爷阿爹小叔可是杀过流民的人,原先他也和大头三头他们玩儿,现在不了,现在他是赵小五的好兄弟,和大头兄弟是仇人呢,“又没吃你家的。”
“我家的馒头也不给你吃!”三头吼道。
“你给我我还不吃呢!”大狗子同样扯着嗓子吼,“你俩配吃什么馒头,又不干活儿,男娃子都要去地里割稻,女娃子才守谷,你们两个偷懒,让春芽春苗去地里割稻,馒头干饭就该留给她们吃,你们只配喝凉水!”
不等三头骂人,他呜呜哇哇打断他的声音,继续说:“你们现在是懒娃子,长大是懒汉,懒汉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儿子,以后你们就是老光棍,老光棍没有后人摔盆,死后更没有后人上香,当鬼都是饿死鬼,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当人懒,当鬼惨,哈哈哈哈,大头三头你们好惨啊……”
大头三头简直要气炸了,冲过来就要打他:“你才娶不到婆娘,你才当孤魂野鬼,我打死你!”
“来啊来啊,你当我怕你啊,你们两个欺负姐妹的软蛋,我还想打你们呢!”
当然没能打起来,来送饭的大人多,直接给他们拉开了。
中午日头毒辣,割稻的汉子都回去歇晌了,妇人小娃则是留在晒谷场,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眯一会儿。即便躲在窝棚里,太阳依旧晃得眼睛疼,热得直流汗,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蚊子也多,嗡嗡嗡到处飞,朱氏在自家窝棚旁边点了艾草,但没啥效果,赵小宝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蚊子咬醒了。
“大嫂,腿痒痒,胳膊痒,脸也痒痒。”赵小宝顶着一个红彤彤的蚊子包,难受的都带上了哭腔。
山蚊子毒性大,被咬一下会肿好大一个疙瘩,好几日都消不了,朱氏捧着她的脸蛋,晌午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窝棚里鼾声震天,见没人注意,她让小妹把青药膏拿出来,温声哄道:“大嫂给你擦药,乖啊,擦了药就不痒了。”
赵小宝把瓶子递给大嫂,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挠挠大腿,难受的睫毛上都是眼泪,没哭出声,就是难受得很。
朱氏取下塞子,抠出一大坨,先给她脸蛋擦了擦,又挨个擦了胳膊和腿,连脚后跟都没放过:“改明儿让你大哥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再买几瓶青草药,这也太不经用了,一个夏都挨不过。”全家就小妹最招蚊子,也不知是小娃皮肤嫩还是血太香,真就谁都不咬,就咬她一个。
尤其是神仙地,朱氏是咋都想不通,咋神仙地也有蚊子啊,莫不是这糟心玩意儿真就这么稀罕小宝,连神仙地都躲不过?
真真想不通想不通。
擦完药膏,她把蒲扇递给小妹,起身去翻了一遍谷子,离了窝棚,太阳晒得炙人,热浪直往脸上扑。
就翻了一遍,回来时身上全是汗水,都不敢想在地里割稻的人有多辛苦。
她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的小萝卜,大萝卜没来替弟弟守谷,吕寡妇也不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母子俩中午也没歇晌,这会儿还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忙活呢。
她忍不住道:“小萝卜,过来婶子这里。”
小萝卜被晒得有点晕乎了,闻言慢吞吞起身,走过来后朱氏把竹筒递给他,还探了探他的脸蛋,滚烫得很:“傻孩子,咋坐在太阳底下,你把椅子挪后面一些啊。”
小萝卜慢吞吞接过竹筒,他偷偷看了眼小姑,见她冲自己乐,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才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原本是想喝一口的,可太好喝了,甘甜又冰冰凉,他没忍住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喝吧,婶儿还有呢。”见他攥着空竹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朱氏瞧着怪心疼的,“回头让你娘拿张凉席过来,白日你能坐,夜里还能坐不成?晚上要在这里睡,总不能就这么躺地上。”
“娘累。”小萝卜吸溜了下鼻涕,他是冬吸溜寒鼻涕,夏秋吸溜热鼻涕,一年到头脸上就没干净过,“哥哥也累。”
“你坐着也累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熬啥。”朱氏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鼻子,半点不嫌脏,“困了就眯会儿,婶儿帮你看着谷子啊,信婶子吧?”
小萝卜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朱氏就见他挪了板凳,但还是脑袋一点点的,强撑着不敢睡,最后那个点头,估计是信任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
晌午和正下午这段时间,赵老汉和儿子孙子都在家里歇晌,等日头没那般毒辣了,再继续下田割稻。他们家人多才敢这么歇,更多的人家是晌午吃完饭打了个盹,就继续去忙活了。
等赵老汉担着下午的第一挑谷子过来时,就见晒谷场堆着满满当当的谷子,各家的都用东西隔了道,竹耙子、木棍、石头,一眼望过去,乱七八糟的横杠竖条,分的明明白白。
他家的地儿是平坦,但多宽敞也说不上,毕竟全村都要晒呢,只能先把第一日的晒了,然后挑回去倒在簸箕里继续晒,所以不但晒谷场离不得人,连家里也离不得。
下午没再没歇,只吃夕食时稍微耽误了会儿,然后就是一口气干到了天黑。
田野间,火把映照着星河,蛙声虫鸣一片。
扎起来的稻草堆像是伸着胳膊的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秋日燥热,在哪里都是睡,好些人把衣裳一裹,直接躺在田坎上就睡了。
有妇人心疼汉子,大晚上就着火把的亮光,趁着现在不热,一茬一茬割着稻杆,镰刀摩擦稻桩的声音沉闷却悦耳,和鼾声交织在一起,是温情,更是辛劳。
赵老汉也睡在田坎上,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别提多舒坦了。
五个小子干了一日活儿,此时四仰八叉躺在稻杆上呼呼大睡。赵二田和赵三地则一个去晒谷场睡,一个回家睡,三处都是离不得人的。
晒谷场也是火光闪烁,鼾声一片,显然不放心谷子的大有人在,汉子都来这里守着了。
本来今晚是让赵三地守,赵小宝回家去睡,但是她不乐意,槐花小花她们都在,一群小娃子凑在一起简直欢乐的不得了,根本舍不得分开,最后还是留在晒谷场睡了。
一张凉席,赵小宝霸占了大半,赵三地几乎是睡在地上的,不过他很乐意,四周一片乌漆嘛黑,他小妹往他手里又是塞饼子又是塞饭团,吃的那叫一个带劲儿。
“三哥,小宝明晚还要来晒谷场睡觉。”赵小宝往赵三地手里塞了一把刺泡。
赵三地乐了:“你三哥小时候也喜欢守谷,这活儿轻松,能和全子勇子他们四处疯着耍,夜里还能睡一张席子,感情好得很。”小娃子都喜欢这种热闹,除了这两日,平日里凑在一起耍都要被大人骂不干正事儿,只有这两日才能理直气壮呢。
除了自家亲兄弟,和外人都没有睡一张凉席的机会,就算两家关系再好,也就是逢年过节吃上一顿饭,留宿是万万不可能的,走几步就是自己家,屁股蛋痒痒了才敢提出要留宿。赵三地很理解小妹喜欢晒谷场的心情,能和要好的小姑娘待在一起,天黑了也不用分开,咋耍大人都不会骂,这种机会不多。
“三哥明儿割慢点,让小宝再待上一晚。”赵三地忍不住打趣,六亩半的地,三个壮劳力,两个半壮劳力,三个小劳力,说句夸张的话,如果大哥没受伤,家里汉子全下地,敞开了干,从清晨到天黑,他们一日就能割完。
他们家汉子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干。
说明儿慢慢割当然是逗小妹,明日他们家就能干完,不过谷子可以多晒会儿,他们也要去帮大萝卜家割,明晚确实还得守一夜。
“睡吧,三哥明儿慢慢干活儿,给小宝再争取一宿。”
“嗯嗯。”
第76章
天还没亮,田间全是忙碌的身影。
又割了半日,家里六亩半的田就干完了,割下来的稻谷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包,赵二田和赵三地轮流打禾,砰砰砰的响声传出老远,力道大的打拌桶都跟着晃荡。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没急着去大萝卜家帮忙,赵老汉带着五个小子把谷子挑去晒谷场,朱氏和罗氏则帮着捡稻穗,先囫囵捡上一遍,回头还要让娃子们拎着篮子再仔细捡一遍,别以为落在田里的不起眼,几块田挨个捡,能凑齐满满一篮子。
像是村里那个老光棍,往年就会帮着村长家割稻,忙活的那两日不但管饭,落在田里的稻穗就让他去捡,捡多少都是他自己的,拾掇出来又是几日的口粮呢。
自家的活儿忙完了,中午没在田里吃,除了还有一点禾没打完在田里守着打拌桶的赵二田,其他人都回家去吃饭。
歇了晌,熬过最毒辣的日头,赵老汉带着赵三地和五个小子去大萝卜家的田里帮忙。
“大根叔,麻烦你们了。”吕寡妇用手撑着腰,草帽下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把衣裳都打湿了,她却不敢像汉子一样撩袖子光膀子,甚至连领口都不敢松一点,就怕招来闲话。
赵老汉在自家田里是打光膀子,来帮忙反倒穿上了衣裳,闻言连头都没抬,一镰刀下去就把一把稻桩子:“你家就四亩地,咱今儿赶个夜,连稻带打禾全给干完。”
“好好。”吕寡妇点头,感谢话没有多说,只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头等家里刚抱的鸡仔长大,得捉两只去赵家。
看了眼不远处攥着镰刀忙得一刻不敢歇的大萝卜,她想让儿子稍微歇会儿,可小五他们都来帮忙了,咋能自家人休息,让帮忙的人干活,她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抬手擦了一把汗水,弯下腰继续割稻。
赵二田把最后一担谷子挑去晒谷场,把打拌桶扛回家,坐下缓了会儿,就拿着镰刀也去帮忙了。
夕阳沉入天际,天色渐暗时,吕寡妇把自家最后一旦谷子挑去了晒谷场,她卸下担,整个人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接过儿子递来的竹耙子,她把谷子小心摊开,忙完后,这才迈着已经没了知觉的双腿去自家窝棚的凉席上坐了会儿。
喝了水,看了眼天时,又急忙起身回家去做饭。
待天彻底黑沉下来,和昨日一样,田间打起了火把,趁着凉爽,好些一大家子都在田里忙活,砰砰砰打禾的声音更是时不时响起。
大萝卜捡了半块田的稻穗,见娘端着碗匆匆赶来,他忙起身迎过去,接了自己那份,娘又匆匆赶去晒谷场。
他坐在田坎上,一张小脸脏的不成样子,握着筷子的手上满是被稻叶划伤的痕迹,甚至渗出了血丝。他狠狠刨了两口饭,身体很累很累,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不想再动弹了,所以不能停下来。
娘也很累,他知道的,娘也不敢停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羡慕有爹的孩子,如果他爹还在,他和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就是这么想想,大萝卜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想爹了,他小小的世界已经装满了娘辛劳的身影,他只想自己能快些长大,也不用长多大,能挑得了水,担得起柴,扛得动打拌桶就行了。
这样娘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一碗冒尖的糙米饭,碗里藏着几块腊肉,大萝卜盘腿坐在田坎上,心里很是满足。
…
今年秋收老天爷开眼,一连数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大萝卜家的谷子割完后,隔日,赵二田和赵三地又去了赵全家帮忙,他家也就他一个壮劳力,只比吕寡妇好一点,他是汉子干活儿有劲儿,到点婆娘还能回家去做饭给他端过来,晒谷场留狗剩一人守着就成,一家三口干的虽然慢,好歹能挪得开身。
不像吕寡妇,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秋收就是这样,关系好的人家互相帮忙,都想赶紧把地里的庄稼收了,老天爷的心情真不好说,一天几场雷阵雨都是常有的事,粮食多在地里待一刻,心里就一刻不能安心。
赵老汉已经彻底轻松了,只管盯着晒谷场自家的谷子,让两个儿子和孙子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别人家帮忙,休息也好,给关系好的人家搭把手也罢,全看他们自个。
忙忙碌碌六七日,等地里只剩下木桩子和扎起来的稻草堆时,热闹了好几日的晒谷场也冷清了下来。
粮食装袋进仓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突然阴沉下来,眨个眼的工夫,乌云压顶,先是几声轰隆隆的雷响,随即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豆大的雨珠坠落地面,蒸腾起一股袭面的热气,鼻尖瞬间萦绕着泥土的气息。
全家人挤在狭小的仓房,正在数今年的收成。
一个粮袋子大概能装一百斤的谷子,村里的庄稼老把式精心侍弄田地一年,一亩地能收个三百斤粮都是能激动到流泪抹鼻涕的丰收大年了,赵家去年一亩地收了三百三十斤,虽然对外只说三百斤左右,就是怕招了人的眼。今年是难得的好年生,雨水阳光都足,割稻打禾时赵老汉心里就藏了事儿,关注的仔细,沉甸甸的麦穗虽比不上神仙地那三亩地,但瞧着比去年还要好些,今年一亩地应该能多收个十来斤粮食吧?
没装袋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装袋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
粮袋子年年都在使,一袋能装多少,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把全部粮袋摞好,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数了数遍,没错,共有二十二袋半,剩下那大半袋如果装满,就是二十三袋。
若按村里老把式家一亩地收三百斤粮食来算,六亩半的地也才装十九袋半,不到二十袋。就是去年,他们家也才收了二十一袋多一点,比今年少了整整一袋多,差不多一百三十斤左右,一石多。
而再往前些年,小宝没出生的时候,同样的地,连稻穗都捡干净了算上也才装了十八袋……
就算经历过神仙地里一亩地收四百六十斤的粮食,赵老汉仍是被今年的收成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毕竟家里这六亩半的地就是和村里没啥区别的寻常水田,灌溉的水都是从河里挑的,就算沾上了小宝仙子的福气,他以为去年一亩收三百三十斤就已是顶了天,可没想到今年更多,一亩地比去年多收了二十来斤,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一亩地收三百五十斤粮,这说出去,怕是里长都要带着人来问咱咋种的。”赵大山忍不住道。
“我打禾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砸去下,谷子哗啦啦落。”赵二田说,大哥今年没下田,感受不深,他又割又打,抱着一把稻杆,那重量一上手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偏生长在地里,又没瞧出太大的区别。”赵三地捏着下巴,觉得咱家这地也是怪邪门的,连庄稼老把式都没嘀咕过他家的谷子长地有哪点不一样,怪会藏的。
长在田里看不出差别,装袋了,差别就出来了。
丰收当然是喜悦的,但一家人的脸上却没太多喜意,至少没有当初神仙地丰收时那么开心。
因为,要交粮税。
收的多,交的也就多。
若是以往,交就交,大家伙都交,祖祖辈辈都交,自然没啥。可今年他们遭遇的苦难太多了,先是年初地动,房屋坍塌,粮食被损,县里非但没有派人下来关心他们,甚至在他们好不容易熬到春播时,里长居然过来问他们村有没有多余的粮种,让他们伸手帮助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没问过他们一句有没有粮种春播。
县里的大老爷更是没有半句关怀,没问他们死伤多少人,房屋塌了有没有地方住,粮食毁了有没有东西吃……不关心自己治下的百姓,满心满眼想着讨好上官,甚至还吸他们潼江镇的血去补贴另外三个镇,就为了自己升官发财。
后来他们的日子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房子重建了,春播了,饿过了肚子,结果流民又来了。
他们是不想报官吗?他们想和流民搏命吗?不是!
是因为他们知道报官没有用,为了活下去,这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憋着一口气下山。他们不知道这个行为有危险吗?不过是知道了也要这么做,山里的儿女耗不起,他们若是不拼一把,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死。
受难时,官府和朝廷不闻不问。
现在丰收了,他们心里自然很不情愿,不想像往年一样把粮食白白送给朝廷。
甚至,赵老汉还想薅朝廷的羊毛。
乌云压顶,仓房昏暗,暴雨掩盖了屋内细碎的说话声。
一大家子挤在这间说不上大的仓房里,王氏吓得连连倒退,后背撞在摞起来的粮袋上才回过神。她看向那个眼冒绿光的死老头子,简直要被他的胆子吓到,他咋敢生出这般骇人的心思?!
莫不是杀了几个流民,真把胆子撑起来了??
一张榻上睡了半辈子,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不同意,这样太危险了!”王氏拔高音量,“你咋敢想的?咱们现在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之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到时让村老们挑几个有力气的妇人婆子把要交的粮食推去桃李村,到时和十里八村的乡亲一起送去镇上,往年交多少,今年就还是那个数,眼下里长都不稀得来咱村,更没人来仔细检查,我们只要多带些,应付了官爷们的踢斛,一切就还按照计划来,等熬过了征兵,日子就还和以前一样过!”
她很想扇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醒醒神,到时要是查到他们身上,那可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干啥不危险?”赵老汉此时的模样就跟那藏在森林里的老狼一样,忙活这些日子,他脸上的疲惫都蒙上了一层晦涩阴影,“人活着,就没一刻安稳的时候,咱以前够安生老实吧?可有啥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它老人家心情好,今年就能丰收,但凡雨水多几滴,太阳毒几日,咱就要饿一年的肚子。是,咱是泥腿子,就该看天吃饭,这没啥,出生就定了咱一辈子只能过这样的日子,我老实过了大半辈子,自然是习惯了。”
他扯动嘴皮子,狠狠拍了拍身旁的粮袋子,声调渐渐变大:“可我实在想不通啊,我们都这般安生了,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缴税,粮食人口各种乱七八糟的税,让交咱就是勒紧裤腰带饿着孩子也要省下这口|交上。还有每年的徭役,再苦再累咱都没说过一句,就算累掉半条命,那都是应该的……可朝廷和当官的咋就不稀罕我们,咋就不护着我们?!遇到天灾,好,咱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想办法活,这没啥,有比咱受灾更严重的地方,紧着那头是应该的。可为啥遇到人祸,朝廷还是指望不上?!”
他满肚子怨气,对县里的大老爷,对上头的大官,甚至是对下发诏书要在他们庆州府征兵的皇帝,他们没把百姓当人,没把他们当人,他凭啥还要老老实实交粮交钱?
他不想交!
“既然他们指望不上,还有啥脸要我们辛苦一年才收获的这点粮食?”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里也实在不情愿给。”赵老汉磨牙嚯嚯,想起来就怄得慌,“拖着不交粮食,里长一定会带人来咱们村,前头搭起来的戏台子自然就塌了,所以粮食还是要交,还要在里长催促之前,主动交上去。”
“所以你交完又要去抢回来?!”王氏气得想锤他。
“咋就不能抢?”赵老汉看向一脸懵懵懂懂的闺女,他早些年就发现了,秋后交粮,周围几个镇的百姓都把粮食运到潼江镇来,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直接运到自己的镇。
潼江镇是比周围几个镇子繁华,可这和运粮有啥关系?别的镇又不是没有通往县里的大道。
他大胆猜测,长平县的粮仓,一定有一个在潼江镇附近。
几个镇子的粮食,咋可能没个地方存放?官爷们应该是收了百姓交的粮,然后再运去粮仓,等周围几个镇的收完,再统一运去县里。
收粮的人出去了,守粮的人就少了,抓着这个空档,他咋就不能趁机抢回来?
反正他们村的汉子都是“死人”,十里八村的人都能作证,就算事情闹大,县里要查,那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流民就不能背个锅吗?
何况县里有时间查吗?
马上就要征兵了啊。
第77章
半月后,晚霞村的人押送粮食去桃李村,比去年迟了足足十来日。
这个时间是全村商量的结果,毕竟眼下他们村明面上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抢收肯定要费些工夫,太早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个时间刚刚好,往年他们潼江镇本地人都是最早一批运送粮食去镇上,但实际上,县里下来催收的官爷会在潼江镇待上一个半月,几个镇子下面不知有多少村子,泥腿子出门全靠双腿走,就是推着独轮车,远些的也要走上一日一夜,更别说各地天气情况不同,地里庄稼长势不同,有的早熟几日,有的晚熟半月,这些都是正常的,催也没用。
赵老汉就是吃准了这点,这才拖了些日子。
半个月差不多了,一辈子长在庄稼地里的老汉婆子,就算家里顶梁柱没了,秋收这种大事,就算是半身不遂都会拖着身子下地。
这就是农民,秋收的重要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能动,那就要干活儿。
而家家户户的收成几乎和往年没啥太大差别,一亩地平均收了二百七、八十斤粮食,只有几户人家达到三百斤,都不用装袋,有经验的在晒谷场一瞅,心头大概就有了数。
赵老汉往外还是说自家今年一亩收了三百斤,他家第一个晒,第一个收,守在晒谷场的都是些娃子,自然看不出来。那几个老把式得了空来晒谷场扬谷时,老赵家的谷子都收了一半,自然没看出端倪。
运送粮食的人,最终选了十来个有把子力气的妇人和老汉,带头的是李来银,赵老汉虽然很看不上这老头,但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能哭,也是真会演,起码能哭得里长很心烦,一刻都不想看见他。
上次也是他去桃李村通知,这次也由他带头,也算熟门熟路。
晚霞村到桃李村这条路,不是他们平常去潼江镇那条山路,要绕很远,虽然路也不好走,但好歹是平的,驴车和牛车没办法走,但独轮车可以。全村三十几户的粮税,算下来就是几千斤粮食,而且还不能比着数目交,得多带些,要应付官爷的踢斛。
踢斛淋尖算是官吏在收粮税时的一种“合法收入”,简单说法就是百姓把粮食运去镇上,再倒入装粮的容器斛斗里,官吏这时会用脚尖踢踹斛斗,漏撒出来的粮食就会算成运输和保管中的损耗,不算在应收的数目内。
斛斗未满,就需百姓自己用粮食补上,否则就是不合数目。
而这一部分,便是官吏的合法收入。
踹多少,得多少。
大兴朝的税收制度是十五税一,就是你收了十五斤的粮食,得给朝廷交一斤,老赵家今年六亩半的地收了近两千三百斤,按照这个数目算,他们家今年要交一百五十斤粮。不过他们对外只说一亩地收了三百斤,那就是差不多两千斤的样子,那就是一百三十斤左右,不过为了应付官吏,起码得多带个一二十斤以防万一。
这种事情以前就发生过,有百姓比着税数运粮,结果遇到个心狠的官吏,直接给他踢了一二十斤出去,最后就是数目不达标,只能回家去凑粮。
踢斛是个技术活,焉知好些官吏进衙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学这个本事,毕竟这可是个正大光明吃油水的活计,干一回肥一年,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老百姓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拿官吏一点办法都没有,胳膊拧不动大腿,自古都是如此。
老赵家没有用独轮车的习惯,往年是父子几个轮流扛着粮食跟着里长他们去镇上,今年没办法,就连他们家的粮食,名义上都是赵山坳这些族人帮着收的。同理,若是有人来村里,看见村头和村尾新建的房子,也可以说是族人帮着建的,理由随便找一个就成,啥山里太大我们找不到人,但藏在山里的人却可以看见山下,只要他们看见新房子,就知道山下安全了,就回来了。
也可以直接说村里人见他们迟迟没有下山,相中了这块地,直接霸占了别人家的宅基地。
这些看似和筛子一样经不起仔细琢磨的借口,但往往还真能让人相信,因为霸占人家宅基地这种事儿多得很,一个村子里啥样的人都有,奇奇怪怪反而正常。
但很显然,村里商量许久后还是丢了三五具尸体在进出村的那条小道上的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段时间无人再踏足晚霞村,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他们也没用上。
这日一早,运粮的队伍缓缓出了村,村里的汉子们把她们送到村外,驻足在臭气熏天的某一处地儿,他们就没再往前走了,看着十几个妇人和几个老头踩着晨间朝露慢吞吞消失在视野里。
秋收过后,村里突然就沉静了下来。
这次运粮如果顺利,等他们回来后,若是赵大根他们当初没有撒谎,那接下来就要征兵了。
征兵啊,关乎全村汉子的生死大事,就要来了。
所有人都倍感紧迫焦躁,连一直互别苗头和吴婆子和周婆子都没心思吵嘴了,这次运粮的人就有她们俩,别看她们上了年纪,推个一两百斤的独轮车真算不上啥,就像春芽两姐妹,从小开始干农活,干了一辈子,干不动都要努力让自己干得动。
周婆子就是如此,推不动都要推动。
为了老头子,为了儿子,更为了孙子,她撑的哪里是摞着俩百斤粮食的独轮车?她撑的分明是自家的房梁,撑的是儿子的命,是孙子的将来。
心里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那股劲儿在,她咋会累,咋会推不动?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有些泥泞,好几个妇人踩滑险些摔倒,她们干脆脱了鞋,随手扯了把草把草鞋系在腰上,十根脚趾抠着湿滑的小路,走了大半日,这才走到桃李村。
桃李村的人都见过李来银,对这个老头熟悉的很,都不需要人招呼,拔腿就去叫里长。
里长看见她们一行人,原本还想嘀咕两句咋这么久才来,各村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了,可瞧见他们一群老弱妇孺满身的泥巴印子,连鞋都没有穿,到嘴的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还想着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叫人去叫你们了。”里长看了眼天时,扭头对桃李村一个年轻汉子道:“郑二,你去通知一下几个村的村长,让他们准备好,明儿天不亮咱就启程去镇上,都别拖拉,晚了不等人。”
“好!”郑二点头,回家揣了两个饼子,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村。
里长看向李来银,解释道:“今日没办法去镇上了,时间赶不上,镇上的官吏申时就会放班,我们去也是白走一趟。明儿早些出发,去镇上排队,完事儿再早些回来,就不用在镇上待一夜。”
就算现在出发,到镇上也是下午了,快些还能赶上官吏放班,晚些连屁都看不到一个,都是一个兜抠不出两个铜板的庄稼户,没人舍得去睡大通铺。再说粮食也要人照看,与其睡一晚大街,不如明日早点出发,只要顺利,下午就能回来。
李来银自然也知道,往年都是先派人来桃李村打听具体日子,然后天不亮就过来等着,今年不是情况不同么。他搓着手,老脸堆满了笑:“劳里长久等,您也知晓我们村的情况,稻子熟了后,全村老的小的都下田去抢收,连夜里都歇在田里,紧赶慢赶前儿才收了谷。昨日本想来的,可瞧着天时不对,像是要下雨,担心淋着谷子,这才又拖了一日。”
“好了好了,我也没说啥,知道你们不容易,体谅着呢。”里长摆摆手不想听他多说,他是听了信儿的,之前有个晚霞村的姻亲想去村里看看闺女和外孙,结果走到半道就见几具尸体躺在路边儿,臭的遭不住,婆子当场就吓得撅了过去,老汉无法,只能带着老妻离开。
十里八村都在传,晚霞村怕是又糟了难,流民怕是还没走。
里长说要叫人去他们村通知纯属唬人,他都打算好了,若是后日他们村还没来人,他就不等了,回头若是官吏问起来,他正好趁此机会把晚霞村的遭遇如实禀报,就算因此耽误了税收,那也不关他的事。
如今人来了,还瞧不出个啥,里长本想问问尸体的事儿,话到嘴边儿还是咽了下去。他生怕面前这老家伙捞枝攀树,借机又要大吐苦水,让他帮忙收拾那几具尸体。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不知。
“王家前头建了新房子,老屋空置了下来,我和他家说一声,你们今晚就在他家对付一宿。”里长说着挥手招来一个娃子,让他去把王大郎喊过来,他有事要说。
李来银自然是叠声道谢,腰杆都要对折了。
这一夜就在王家的老屋凑合了一宿,是真凑合啊,连张破凉席都没有,更别说饭食。当然,他们也没想过吃别人家的饭,就是想着里长把他们丢给王大郎时连一句叮嘱都没有,王大郎的态度也十分冷淡,想想就怪难受的。
哎。
出门在外,哪儿哪儿都不舒坦,难怪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真是,出来一日就开始惦记自家的狗窝了。
好在赵大根那厮有远见,让村里每户都出些粮,蒸了好些干粮给他们带在身上,一口干粮一口水,好歹是混了两顿。
夜里睡不安生,在别人家连眯觉都提着心,咋都不放心院子里的粮食,中途醒来好几次,瞧见守夜的两个妇人没打盹,他这才放心。
翌日,天麻麻黑,村头就热闹起来。
火把犹如一条长龙,照亮了尚且黑沉的夜。
周围几个村的村民慢慢赶来,推车,背篓,肩扛,干力气活儿的全是正值壮年的汉子。举着火把,拿着锄头菜刀等防身的则是妇人。
看见晚霞村一行人,有人脸上带着讶异,也有当初去村里帮忙埋尸的汉子热情打着招呼,但更多的还是漠然,毕竟不熟。
“还有哪个村没来?”里长穿戴整齐走过来,看向正在和几个村的村长说话的儿子。
“李子坝和于家弯的还没来。”里长儿子扬声道。
“喊人去看一看。”里长皱眉,表情有些不满,“年年都是他们两个村最慢,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住在山旮旯的村子,一个两个三个墨迹啥。”
李来银就当没听见,他们待会儿肯定是吊车尾,就不去和其他村的人争位置了,自觉一点,直接走在最后面,免得挡着别人的道。
落后有风险也有好处,若是他们倒霉催半路遇到流民,大根说了,粮食别管,直接丢了,跑就对了。
如果流民是从后头出现的,那就没得说了,回头村里一定会给他们风光大葬,让他们只管安心闭眼。
不过大根也说遇到流民的可能性很低,让他们只管放心。
不放心还能咋整?为了儿孙,就算是一条黄泉路,他们都要大着胆子踏上一踏的。
“不管他们走得多快,去了镇上还是要排队,咱只要不掉队就成。”李来银对自己村的妇人婆子们叮嘱,“中途要是累了你们就说,咱可以停下歇歇。”
周婆子叉着腰,不服输道:“小看谁呢,咋可能掉队?你们汉子能挑一担谷子,我也能挑,少用你的小眼睛看人,我厉害的很!”
“就是。”吴婆子也有些不高兴,这些死老头张嘴闭嘴就是让她们慢点稳点,在村里是这样,出了村还是这样,她也没见他们多有力气,走得多快啊!还不是和她们一样累得哼哧哼哧,大家伙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才是。
“懒得与你们说!”李来银气得很,想骂她们不识好歹,扭头就见黑沉的小路上亮起点点火光,知晓是李子坝和于家弯的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往手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狠狠搓了搓,随即弯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微微一咬牙,稳住重心,便推着摞着几袋粮食的车站在村口准备。
周婆子等人见此,忙担着背着扛着推着粮食跟上。
排在最前头的桃李村村民已经率先出发,紧随其后的就是最先来的两个村子,李来银等李子坝和于家弯的人都来了,经过他们身边,他们才慢吞吞启程。
一群老头老太太,还有十来个或高或矮或消瘦或敦实的妇人,就像一只只负重前行的蜗牛,缓慢地坠在队伍后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路上,赵老汉背着赵小宝走得又快又稳。
瞧着也是去往潼江镇。
第78章
岔路口,驴车牛车板车络绎不绝。
尚有两分湿润的地面被车轮子压出道道深痕,混着脚印,泥泞不堪。
这条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清河镇,一条通往石林镇,一条通往潼江镇,自秋收后,这条大道日日喧嚣,尤其是推着板车和扛着粮袋子的百姓,来一茬就是一两百人,汉子扛包,妇人拿器,声势之浩大莫说遇见流民,就是几十人一行的小村农民遇见也是绕着走。
今日也是如此,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得了。
赵老汉带着闺女在岔路口的树林子里蹲了小半日,甚至还看见了从这条路去镇上的李来银一行人,一群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坠在乡亲们的尾巴后面,累得面色通红哼哧哼哧,推板车的手都在发抖,也坚挺着没有脱离大部队。
“快到了,大家伙再坚持坚持。”带队的李来银一边鼓劲一边骂,“他娘的,这破路真不是人走的,累死个人!回头一定要村里人给咱烧两桌好饭食,咱这次可遭大罪了!”
周婆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把陷在坑洼里的车轮子给推出来:“烧三桌!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桌!”
“可美得你。”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笑完又感觉更累了,顿时不敢再笑,憋着劲儿继续赶路。
前半段路好走,后半段就难了,昨夜这头居然下了雨,小路泥泞湿滑,他们为了护住粮食,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好在阎王爷没瞧上他们,都是老胳膊老腿的年纪,愣是白摔了,除了疼了点屁事都没发生。
当然,他们也没盼着发生啥哈。
赵老汉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就这么目视着他们远去。这一整个早上就这么注视着往返的人群,蹲累了就和小宝一起去神仙地躺会儿,中途吃了顿热乎饭,然后又出来继续蹲。
他没去潼江镇,他也不傻,蹲人也不是非要出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嘛,何况这趟出门就是碰个运气,反正有小宝在,夜间宿在野外也没啥,只要找个隐蔽安全的地儿一藏,再往神仙地一钻,嘿,和在家里也没啥区别了。
他就是想试试,这条路靠近潼江镇,只要官爷运粮出城,就一定会走这条道。
只要走这条道,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没有错,潼江镇附近一定有个囤粮的粮仓。
他们父女俩自然是不敢抢粮的,呵呵,惜命呢。不过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嘛,谁让他家有个小神仙呢,小神仙能使神仙手段啊。
拍蚊子挠腿,半日时光匆匆过。
来时扛袋推车,回时两手空空,蹲在密丛里的赵老汉看见经过的农户们,听着他们唉声叹气谈论今年的官爷比往年还要贪心,踢斛愈发没有遮掩,今年损耗比去年更多,接下来又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你们去镇上换粮吗?”有个老汉问同行的人,“我问了粮铺的伙计,今年的陈粮不多,要换就得赶紧去,晚了怕是换不成了。咱庄稼户哪配吃大米饭,还是得去换成陈粮糙米,家里十几张嘴,可吃不起这金贵玩意儿呢。”
“哪有换不成的?那些粮商缺啥都不会缺陈粮,不过是些唬人的话,催我们赶紧去换罢了,你还真信了。”另一个老头冷哼,显然知晓那些商人的花花肠子,“商人的话听听就罢,莫要入了心当了真,哪个粮商的粮仓里没有堆成山的陈粮?除了咱泥腿子,你就问那些在镇上讨生活的百姓,他们是买新米还是买陈粮糙米?人家宁可饿一日肚子,都不稀得吃压仓底的货!你当粮铺伙计为啥没说让你拉新粮来卖,而是让你以新换旧?不就是仓房里压得多,眼下趁着咱手里有新粮,赶紧换了,免得你们来卖新粮,压箱底的货销不出去,烂在仓头里!”
见大家伙不信,他撇嘴道:“你们别这般看着我,我就这么说吧,拖上个一年半载,粮仓里的陈粮受了潮发了霉,那可真就是一文钱都卖不出去了。”
见众人恍然大悟,他继续冷哼:“不信你们就试试,隔个俩月再拉粮去镇上换,保管有多少换多少,没存货?呵,骗鬼呢!”
一年拖一年,一年又拖一年,他敢拍胸脯打包票,他们用新粮换的陈粮也绝不是去年的粮,而是前年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上前年的。商人多奸猾,他们咋可能做赔本生意,一斗新粮换三斗、甚至五斗陈粮的买卖,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商人一点没亏。
蹲在密丛里喂蚊子的赵老汉听得连连点头,这位老兄弟是个明白人啊。
生意人咋可能做赔本买卖,他家年年都去镇上换陈粮糙米,都是庄稼人,咋可能分不清粮食放了多久,闻味儿就了然了。可就算心里明白,该换也得换啊,大米饭是真吃不起,没那个命,家里十几张嘴只能吃陈粮,吃糙米,吃豆饭,而且这样的主食还不是顿顿都有,还得混着野菜吃,饿肚子的时候陈粮都是金贵物。
那行人渐渐走远。
“爹,这里好多蚊子哦。”赵小宝左手拍右手,一巴掌下去右手背就留下一团血印子,她弹掉蚊子尸体,随手拽了把野草搓了搓自己被咬的地方。
“委屈小宝了,咱忍忍啊,戌时……最迟戌时,若是戌时还没有押粮的队伍经过,咱就去木屋里睡觉。”赵老汉心疼得很,熟稔取下青药膏的塞子,拇指伸到里面抠吧把一圈,把最后一点底沫给刮下来,捧着闺女胖嘟嘟的小手来回涂抹蚊子包,“咱就待三日,若是三日都没蹲到人,爹就带你去清河镇买青药膏,再给你买青盐和牙刷子,买完咱就回家。”
赵小宝乖乖点头,出门前爹娘都和她说明白了这次出门是要干啥,故而很是懂事地问道:“爹,那我们不拿回咱家的粮食了吗?”
“运气好就拿,运气不好就算了。”赵老汉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他答应老婆子的,出门碰碰运气,若是运气还成,那就一切小心行事,有小宝在,虽然躲在神仙地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们可以藏身在能随时进神仙地的隐蔽之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实在不行就躲着呗,躲个十天半月,还不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守着他们。
真守着也不怕,他们父女做了伪装,大乞丐带着小乞丐,从外表看去更像是“爷孙”。两个大活人“原地消失”的传闻整得悬乎点,他或许还蹭上个神仙或老妖当当。
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会认为是传话的人疯了。
反正这种事儿吧,说危险是真危险,说安全也是真安全,全看咋整。
赵老汉心态好得很,秉承着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到就认命的原则,根本没想过要去冒险。至于老婆子口中的抢粮,呵呵,赵老汉心说我凭啥要去抢啊,恁危险,他才不想和官爷拼命呢,虽然很讨厌当官的,对朝廷也没啥好脸色,但当了一辈子升斗小民,相较于大官,反倒是对小官小吏更有敬畏感。
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再说。
再一次看见李来银等人是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是在巳时经过的三岔口,而从潼江镇出来时已临近傍晚,在镇上待了足足大半日,看来回村得赶夜路了。
瞧他们表情轻松,应该是一切顺利。
赵老汉和闺女蹲在密丛里啃饼子,李来银他们没走回村那条山路,还是跟着里长他们绕道走,人多,就算赶夜路也安全。来时没遇到流民抢劫,回去基本也不会出啥事儿了。
“春芽阿奶她们好辛苦呀。”赵小宝盘膝坐在冰冰凉的草地上,小口小口啃着肉包子,“不知道身上的饼子够不够吃。”
她虽然不喜欢偏心的周阿奶,但还是很关心她们有没有饿着,娘说了,这次周阿奶她们是帮全村人运粮呢,也包括了他们家。
“这遭是辛苦她们了。”赵老汉和闺女排排坐,一双老眼透过缝隙一眨不眨盯着大道,就像一头躲在暗处时机而动的老狼,“估摸着是够的,三日的干粮呢,能吃到明日了。”
“哦哦。”赵小宝点头,“那就好。”
话说的工夫,坠在天边儿的夕阳不知不觉沉入地平线,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山风都多了几分凉意。
为了躲蚊子,赵小宝穿的厚实,倒是一点不觉得冷,就是蹲在草丛里不免有虫子蚂蚁往身上爬。小娃子容易分神,睁着大眼睛看着蚂蚁顺着裤腿爬上膝盖,还有向上的趋势,赵小宝也不怕,一动不动盯着,直到蚂蚁爬上胸口,她才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微微屈起,再那么轻轻一弹,蚂蚁瞬间没了踪迹。
而此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空呈现出一股深沉的靛蓝。
路上,时不时有打着火把的百姓匆匆走过。
直到天彻底黑沉下来,莹莹月光照亮大地,林子里发出清脆的嘒嘒作响声,一片耀目火光从远方亮起,同时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那伙人毫不掩饰的说话声,让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赵小宝猛地回过神,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抓紧爹的衣裳。
赵老汉紧了紧怀里的闺女,嘴里发出一道气音:“嘘。”
赵小宝立马绷紧小身子,她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聪明,知道爹要等的人来啦。
“这几批运完,再守个七八日,这趟差事差不多就算完了。”
“还有多少个村没来?”
“钱粮师爷说还有二十来个左右,位置都挺偏,往年都是最迟的那一批,今年也一样。”说话那人道:“潼江镇差不多收完了,就剩清河镇和石林镇,最偏的那几个村子就是石林镇的,真是,也不知上头咋想的,明明石林镇离那头更近,偏分到潼江镇这头来,害我们还要多待几日。”
“让你多踢几回还不好?”另一人笑道:“咱哥几个就你把这脚上工夫练得最得劲儿,你那一脚下去,那天上的雨都淋不到的脚尖愣是被谷子淋了,踢斛淋尖,淋尖,何止是淋啊,得叫没尖,被淹没的脚尖!”
十几个身着官府服饰的官差哈哈大笑着从父女俩面前走过,透过密丛缝隙,只看见一大一小两双发光的眼。
车轱辘碾压在一块细小的碎石上,石头迸射而起,弹射在父女二人藏身的密丛上。
“什么声音?”走在最后的一个官差猛地侧首望来。
赵老汉身体倏地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丫的,你吓老子一跳!”走在他前面的官差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跳起来,那人也不顾他的骂骂咧咧,倏地抽出佩刀,夺过同伴手里的火把一步一步谨慎地朝着赵老汉父女藏身的地方走来。
“蕲大郎,你也忒小心了,不就是车轮子迸起来的石子,你至于这样么!”被忽视的官差有些不满,受不了他这般磨磨唧唧的性子,“赶紧的吧,运完这趟回去换班,老九他们还等着运下半场呢。明儿也要上值,你奶奶个腿,到底听见没有?!”
被唤作蕲大郎的汉子挥刀砍向密丛,根本不管那人叨叨个没完没了,押粮岂是小事?他这人别的方面许是不如人,但从小直觉强,这天生的本事让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从踏入这片地界,他就觉得有啥玩意儿一直在盯着他们。
走到这片密林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他心脏都不由多蹦跶了几下。
他眸中闪过一抹凌厉,锋利的刀刃拦腰砍断密丛,叶子根茎簌簌坠地,原本被坐了一日而塌陷的草丛,此时已被叶子完全遮盖。
发出声响的密丛后,空无一人。
第79章
“疑神疑鬼。”另一个官差撇撇嘴,冷哼一声,对前头停下来的同僚道:“走走走,继续走,蕲大郎那厮老毛病又犯了,别搭理他。”
“前头的别停,没啥事儿,继续走!”前面的官差一听是蕲大郎作妖,晓得他性子敏感古怪,看了眼站在密丛前的高大汉子,故意问道:“蕲大郎,可有何不妥之处?”
蕲大郎举起火把,一双利目扫视四周,他夜视能力是同僚里出了名的利索,眼前除了树木就是比人腰杆还高的密丛野草,偶尔发出的稀稀疏疏响动也是常见的蛇虫鼠蚁,莫说人,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好似这里本该有人,或是野兽。
“没有。”没听出对方的打趣,他认真回道,举着火把来来回回走了数趟,甚至还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没看出个啥。而先前说话那人已经有些不耐了,催了几次,见他还搁那儿来回转悠,干脆不再搭理他,反正俩人押一辆车,他要拖时间,耽误的也是另一个兄弟。
队伍继续前行。
他久不回来,和他同队的官差也烦了,语气有些冲:“回头让你婆娘多给你拾掇点猪下水吃,我瞧你眼神不是很好使,咱这一行,白日夜里都离不得这双眼睛。”变着法子骂他瞎子一个,林子里有没有人他隔这么远都能瞧见,偏生他不信邪,左瞅瞅右逛逛净耽误工夫。
蕲大郎举着火把照了照被拦腰砍断的密丛,扫了眼地上的落叶,刚想伸脚去扒拉,就被同僚明里暗里刺了一通,想着还要赶趟回去和另一班的人轮值,无奈只得折返。
车轱辘的声音渐渐远去,山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凹陷的坐痕。
后半夜。
在神仙地里躲了两个时辰的赵老汉抱着闺女出现在原地,脚刚沾着地面,他就快速地扭头看了眼四周,没人,安全的,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渐渐放松。
刚准备缓口气,低头就见脚下有一层厚厚的落叶,那口还没舒出来的气顿时倒吸了回去。可轮不到他多想,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
赵老汉快速看了眼天时,大致估算了下,想到之前那伙人说的话,寻思这应该是他们嘴里的“轮班”,这趟应该是那啥老九他们押运的队伍。
潼江镇有粮仓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这么些年一直没听人提起过,显然老百姓并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估摸只有当官的才知晓,先前第一波运粮的队伍赵老汉就特意观察了,押粮的不是脚夫,全是穿着官衙服役的官差,正儿八经的官爷。
除了最前头的四辆是驴车,后面全是俩人一组押运的板车,赵老汉不知这是驴车不够使还是咋,反正后面的人干的也是力气活儿。
这一趟也是如此,前四辆是驴车拉粮,后面的全靠两条腿走,一人推车一人举着火把在旁边帮忙,估计也是轮着休息。不过板车和车轮子和他们百姓使的不太一样,粮食摞得高,但推车的人瞧着却没费啥大力气,好似一个大力士,能肩扛八百斤的重物。
一人如此,可能是巧合,所有人如此,那就是车轮子的问题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藏身在另一片密丛,望着大道上的运粮队伍老眼里流露出一股羡慕,虽然他们家汉子力气个顶个的大,山旮旯也使不上板车,可不妨碍他钦羡别人有好东西。
连板车都和老百姓使的不一样,当官就是好啊,哎。
这次没有蕲大郎,再无人发现林子里藏了对蠢蠢欲动的父女,押粮队伍一刻没停。
等人走远,赵老汉才抱着闺女悄悄跟了上去,借着夜色的遮挡,他远远坠在后面,就像李来银他们坠在乡亲们的队伍后头,无人在意。
车队是往清河镇方向而去,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驴车突然拐了个小道。
那个方向赵老汉没去过,站在岔路口,他有些犹豫,继续顺着大道走就是清河镇,看来粮仓位置是在潼江镇和清河镇的中间?
“爹?”他骤然停下来,捏着块麦芽糖无意识舔食的赵小宝立马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带着爹去木屋。
“没事儿,小宝继续睡。”赵老汉压低声儿,脚步踌躇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如果爹说‘进木屋’,小宝就要立马带爹进去,就和之前一样,咱得躲起来。”
“好哦。”赵小宝困得直打哈欠。
有闺女在,赵老汉心里虽然有几分紧张,但勉强稳得住。先前确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官爷里居然还有能人,凭直觉就能发现林子里藏得有人!天地良心,那块碎石还是车轮子迸过来的,他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老实,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好在有小宝神仙,他们躲得快,不然就要被抓个正着。
不能小看任何人啊,赵老汉心有戚戚,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有本事的人也多得很,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万不能大意,否则一脚踩错,那就真掉坑里了。
又走半个时辰,车队停在一处院墙面前。
离得太远,赵老汉看不清楚,只隐约瞧见一个像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又有些不一样的外墙。那处火光通明,驴车板车挨挨挤挤停靠在一起,厚重的院门大开,押粮的官爷连同两个守门的官爷正在卸货,所有人忙中有序,一袋袋粮食搬去了大门内,至于里面是啥场景,有多少人,赵老汉是真看不清。
那般大的院墙,占地面积有两个于家那么大,不知里面放了多少粮食。
赵老汉藏在一处低矮的山坡后,搬粮食没啥好看的,他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
一路走来没瞧见村落,只有一条通向这里的小道,宽度正好能容纳一架驴车。周围没有农田,更没有房屋,只有缓坡和荒郊野岭,来的一路地势算不得平坦,但眼前却是一片平地,火光的映照的下,隐约还能瞧见粮仓后的山岳形状。
靠山而建。
这个方向,赵老汉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此处是潼江镇和清平镇的中央,潼江镇向南,清河镇向东,而粮仓背靠的位置却是西北的方向,一山通万山嘛,庆州府本就是山岳森林多,尤其是西北方向,若说他们村后面那座山还能连通邻镇、甚至邻府,西北方向的山岳就是正儿八经的古林山脉,所向不知何处,进去就是个死。
而晚霞村和此处正好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方向,连山脉都不是同一条。
稳妥了。
赵老汉暗暗握拳,真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任由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他们身上。他一双老眼湛湛发光,长满老茧的手指抠着身下的土疙瘩,一眨不眨盯着粮仓所在的方向。
他也不担心会被人撞见,县里在此处建粮仓肯定有所防备,就跟他们村挖地窖一样,不但要防着流民,还要防着村里人。粮仓更是如此,若是人人都知道粮仓的地址,保不齐三天两头就有偷儿摸过来,就算守卫之人不惧宵小,烦也得烦死。
故而方圆数十里之内,必然没有村子。
甚至还有可能流传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村里老人就是这般哄骗小娃的,不准他们进山,就说山里有狼有虎要吃人,不准他们去河里凫水,就说水里有会拽人的大鱼,被拖下去就会被淹死……赵老汉寻思回头打听一下,这片是不是也有什么吃人妖骇人鬼的灵异传闻。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手里紧紧攥着的麦芽糖都化了,小手黏糊糊的,赵老汉把她叫醒时,她还吸溜了下口水,甜滋滋的呢。
“爹,小宝没有睡。”
赵老汉轻轻捂住她的嘴,抱着他压低了身子,父女俩几乎是贴在了山包后头。半边侧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押粮的第二批官差卸了货物后开始回镇了。
竟不是原路折返,而是走的另一条道。
赵老汉一颗心怦怦跳,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紧紧盯着离开的驴车和官差,确定人数对得上,没有一个官差留下,来时多少离开时也是多少。
赵小宝这会儿也清醒了,大眼睛滴溜溜打转,盯着离开的驴车,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羡慕,驴呀,小宝也想要。
父女二人一个羡慕官府的板车不知咋弄的,好似能借力,使着不咋费劲儿,好想要。一个羡慕驮板车的驴,好威风好威风,他们村别说驴,连牛都没有一头,四条腿的家畜只有狗子,狗子还和鸡鸭不同,鸡鸭是牲畜,养大了要吃的,狗不一样,它是守家门的,养久了感情深厚和家人也没啥区别。
像赵有才家那种吃狗肉的到底是少数,狗灵性,死前自己就会往山里跑,找到时可能身体都僵了。
别说吃,能忍住不哭就是好的。
看着车队消失在视野里,连月光都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周围一片漆黑,风动清晰可闻,赵老汉把捂着闺女嘴巴的手缓缓挪开。
“爹,小宝想养牛和驴。”赵小宝轻声道。
又藏了一会儿,赵老汉才抱着闺女起身,瞅了眼粮仓正门,绕了个道,去了另一个方向:“小宝比爹敢想,你爹年轻的时候顶多做个养牛的美梦,你想牛不够,连驴都惦记上了。”
他乐呵呵的,看着脚下边走边躲,生怕踩着坑:“牛可贵了,一头就要十几两银子,可能还抢不着。咱们村太偏了,牛市里的好牛都让先得信儿的挑了去,回村的山路又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山坡,人摔了还能爬起来,牛摔了可咋整?它不听招呼也不会爬坡啊!”
“驴比牛要便宜些,运气好八.九两就能买着,可咱家也用不上驴啊,你三个哥哥就能当驴使,等小五他们长大,又是五头驴,拉货都没驴的份儿,他们就能干。”
“那小宝想要牛。”赵小宝哼哼,“牛可以耕田,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去开荒耕地。”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哎?他怎么没想到呢?等征兵一事过去,冬日就近了,寒冬腊月在家无事可干肯定要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一头牛,回头人和牛轮着干活儿,开荒不知多快!牛也是家中一大重要财产,和置办田地建造房屋差不多,说出去可长脸了,等小五长大说亲,女方一听他家有牛,哎妈呀,肯定得同意啊!
不过买牛要登记信息,眼下肯定是买不成的,起码也得等征兵过去,甚至是流民这事儿彻底过去,他们不用再躲躲藏藏时才能买。
“成,爹先记着,回家就和你娘商量,咱家买头牛。”他颠了颠怀里的大胖闺女,就没哪个庄稼老汉不稀罕耕牛,回头就说是闺女要买,老婆子指定会同意。
“小宝还想要驴。”赵小宝立马道。
“驴啊,好,回头也和你娘商量,她同意就买。”驴温顺,还能驮物爬山厉害得很,架上车板子就是驴车,日后出门家里的妇人小娃就不用走路了,很是得用。
大半夜的,父女俩嘀嘀咕咕商量一路,赵老汉已经给闺女许下了一牛一驴的诺,还拉了勾。
山路是走惯的,赵老汉半点不觉得累,直接爬上了后山。待寻了个高处,能瞧见山下的粮仓大致轮廓,还能隐蔽藏身时,天边已悄然泛起了鱼白肚。
一夜已过,黎明悄然而至。
寻了个平坦的地儿,赵老汉把闺女放下,借着山林的遮挡,他看向山下,决定用一天的时间来观察粮仓的守卫情况,若是守仓的人不多,明儿后半夜,就是他带闺女拿回自家粮食之时。
“绝不便宜了那群臭当官的!”他磨牙嚯嚯。
赵小宝挥舞小拳头应和:“绝不便宜臭官官!”
她盘膝坐在地上,不用爹交代,小手一挥,地上就多了一盆热粥,一篮子肉饼子,两副碗筷,一个装满水的木盆。
卷起袖子,把手伸到木盆里,开始搓洗黏糊糊的小手,还不忘招呼爹:“爹,洗手手吃饭了。娘说吃饭前一定要洗手,脏手不能碰筷子。”
“你娘说得对,小宝做得很好,真是爹娘的乖女儿,如果能乖乖刷牙那就更乖了。”赵老汉立马夸赞,跟着盘膝坐下,掬了捧水出来搓洗双手。
赵小宝哼哼唧唧不吱声。
晨光熹微,就着第一缕光线,父女俩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朝食。
吃完也没闲着,因为赵老汉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野梨树!
妈呀这可给父女俩乐坏了,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头翻遍了都没找到野梨树,唯一的那棵还在村子里,肯定挖不得,小娃子们都盯着呢。
这里就不同了,管你是野生还是人种的,遇见了就是他们的。
挖,连根拔起挪到神仙地里,隔年就有吃不完的梨了!
第80章
吃完朝食,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赵小宝把碗筷盆丢到木屋灶房,拿出大哥编的新凉席,枕头、薄被、还有锄头,全给一骨碌丢到地上。
赵老汉扯过凉席铺好,在周围撒上驱蛇虫药粉。
清晨的山里尚有几分凉意,虽然闺女火气足足的,赵老汉也担心她会受凉,把她伸到外头的脚丫子塞到被子里,拍了拍她的小身子,温声哄道:“睡吧,等爹把野梨树挖出来就叫你。”
“嗯。”赵小宝乖乖点头,眼睛刚阖上,嘴里就发出了呼噜声。
赵老汉忍不住摸了摸她胖乎乎的脸蛋,本就是爱睡觉的年纪,跟着他奔波了两日身体哪里受得住,昨夜一路都在打盹,却又不敢睡踏实,眼下才算得了空闲睡觉。
仔细检查了下周围,确定没啥问题,凉席就铺在野梨树的上方,抬眼就能瞧见,有啥事儿也能第一时间跑过去。
放下了心,赵老汉拿起一旁的锄头就开始挖野梨树。
红地果和刺泡算是小野果,想吃个舒坦是不能的,把一簇枝丫上结满的果子全摘了,也就混个满嘴,两口就能吃完一个夏日的运气。野梨不同,虽然村里那棵野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味儿还涩,但这不是有神仙地么,神仙地似乎格外眷顾果树,甭管是移植进去的刺泡还是随意埋在土里的红地果,长得都比外面要好,结的果子滋味更是美妙,又大又甜又香,就和那时时散发着果香的桃树一样,估计年头长些,多沾些神仙地的福气,还会长成另一个品种。
把野梨移植进去,等几个年头,结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汁水足。
就像下水肝脏吃多了没有夜盲症,赵老汉虽然不懂为啥,但心里就是坚定多吃果子一定对身体好,小宝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此时太阳已升至半空,有些热了。
挖了半个时辰,野梨树的根|茎都露了出来,想把果树移植到神仙地,必须把果树挖出来,砍倒也成,小宝不能隔着泥土把果树挪到神仙地去,就像她不能隔着墙壁把屋里的东西拿到木屋,神仙手段也不是无所不能。
挖累了,赵老汉就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白日瞧得真切,隔着密林都能看出那是一座高墙宅院,只是围墙后的布局不是镇上大户人家几进的住宅,一眼望过去首先是一处宽阔平坦地面,然后两侧是走廊,走廊也并非大户人家的游廊,而是一间间紧闭房屋。
屋里是啥,赵老汉不用想都知道,粮啊。
他心里还挺震惊,原以为长平县置在潼江镇的顶多是间粮窖,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占地面积能有大半个晚霞村那么大,昨夜瞧着院墙轮廓就觉得很了不得,心头有些发虚,如今爬到了半山腰,站在高处看着粮仓的宽阔宏伟,心头的震撼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真的是长平县的粮仓吗?真是只是暂时存放百姓缴纳上来的粮税的地方吗?
赵老汉都忍不住疑惑了,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没征到这边来修过粮仓,这么大的工程,不修个三五年能成?没漏风声可能吗?
县里能拿得出钱和人修这么个粮仓?
这怕不是府城修的吧?!
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正好野梨树有摇摇欲坠的架势,赵老汉连忙丢掉锄头,冲过去抱住要倒不倒的野梨树,连忙扭头叫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爹把野梨树挖出来了,你赶紧收到神仙去,可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唔。”赵小宝翻了个身从席子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把野梨树挪到了木屋院子里,吓得正在满院子叽叽喳喳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已经褪去了绒毛的小鸡扑腾翅膀四散而逃。
野梨树悄然消失,此处只留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树坑。
换了个藏身地儿的父女俩盘膝坐在山上,眼睛直溜溜盯着山下。
经过半日的盯防,很显然没啥进度,山下安静的仿佛一座死宅,若非昨夜亲眼见到有两个守门兵爷关上大门,他都要相信里面真没人了。
“爹,官官的粮仓好大哦,比我们家还大。”赵小宝捧着脸蛋,小脚一晃一晃的,粮仓的大门和府城的城门一样又高大又厚实,要猛猛推才能推开,“爹,官官的晒谷场都比我们村的大,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田呀?是不是也要像我们一样割稻晒谷?”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顿,扭头看向大胖闺女:“晒谷场?那是晒谷场?”
“小宝说错了吗?”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吓得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处宽阔平坦的地儿,“小宝以为那是晒谷场呢。”
“是啊,那是晒谷场,我咋没想到呢……”赵老汉恍然大悟,他还当那是院子,心里还寻思别人的院子都是方的,这院子咋是长条的,对啊,是啊,那般平坦宽阔,还是石头砌的,必然是晒谷场,是平日里晒谷子使的地儿!
可一般的粮仓有晒谷场么?暂时存放一下粮食,回头就要拉走,晒谷场拿来作甚?
而且周围又没有农田,更没有官田,晒谷场有啥用处?不晒新粮,那晒的是……陈粮?
赵老汉忍不住捂住了心口,一颗心砰砰直跳,这里面到底放了多少粮啊,居然还要拿出来晒?!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那群官爷运粮过来到底是寄存,还是已经送到了目的地,回头往县里是交账本还是运粮食。
难怪石林镇的百姓都分到了潼江镇,虽不知官爷们嘴里的‘那头’是哪里,但很显然,在潼江镇收粮税最方便,劳累的只有大老远背粮赶路的百姓,官爷们甚至用不上驴,单是手推板车就能完成差事。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根本不费力。
难怪年年收缴粮税,感觉镇上的官爷格外多,里三层外三层,各个威武不凡,他还当各地各处都是一个样,现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怕不是他们潼江镇的独一份吧??
县里每年征徭役,有啥好事儿都紧着潼江镇,修路,疏通河道……如今看来,不单单是看在于家的面上,可能还有这个原因?
只有路修通了,才方便押运粮食。
河道也是如此,每年秋收后乡下的汉子都会去镇上码头寻活计,基本就没有扑空过。现在想来,当时他们扛的大包或许就有各地运过来的粮食,走的不是陆路,而是水路。
运到潼江镇,然后再像昨夜的运粮队伍一样大半夜偷偷运到此处来。
夜晚要宵禁,除了官差,根本没人敢乱走,所以夜里行事最方便不过。这也是为何连潼江镇的百姓都不知自家隔壁还有一个大粮仓的原因,上面有心要瞒,下面的人咋会知道。
赵老汉脑子一团麻乱,他到底只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老汉,更多的东西他就想不到了,只想着如果山下的大粮仓真是府城建的,那岂不是大半个庆州府的存粮都在这里?
粮仓是干啥使的?不就是灾难年赈灾,和平年给当官的发俸禄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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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地动,新平三县十不存一,周边好几个县都有受到大大小小的波及,潼江镇和清河镇离得近,更是糟了大难,远的不说,就说他们晚霞村,够偏了吧?可若不是有小宝警示,他们家的人也不一定能逃脱,天灾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再有本事的人在老天爷面前都跟跳蚤一样,要你死你根本躲不过去。
那般严重的天灾,死伤无数,好些村子连留着隔年春播的粮种都毁了,也没听县里说要开仓赈灾。
莫看他们没被饿死,那是因为他们晚霞村反应及时,连人带家当都在第一时间挖了出来。其他村子可没他们这么好运,亲人遇难,粮食被毁,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可没少过。
可即便是这样,县里,甚至府城也没提过赈灾。
大粮仓就在家门口,他们却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饿肚子,也没人开个口,支个棚,送上几碗热粥。
赵老汉一点都没有发现大秘密的喜悦,心头只觉得荒唐,还有几分唏嘘,果然老百姓的命不值钱,不值钱啊!
都不配让当官的开半扇仓门。
山下的粮仓并没有受到地动的波及,围墙坚固无比,太阳一照,小宝嘴里的晒谷场更是泛着亮光,不知用了多好的建筑材料。他不由想到了官爷们使的板车,心里愈发荒凉,真是……甚至连有好使的板车都不愿意告知百姓,明明他们才是靠把子力气讨生活的人啊。
好东西都砸当官的手里了。
赵老汉按捺下烦躁的内心,带着闺女又换了个藏身地儿,此处若真是府城建的大粮仓,守卫肯定很严,想要溜进去基本不可能,甚至连山上都不一定安全,肯定有人巡山。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回去,赵老汉心头有些不甘心,尤其是知晓这里有可能存放了大半个庆州府的粮食,他就心痒痒的慌。好比面前有座金山,虽然不属于他,但看看总可以吧?长长见识总没问题吧?
好在不知是忙,还是昨儿已经巡过山了,一日换了好几个藏身地的赵老汉带着闺女安然无恙度过了一日。
这一日没啥收获,更没探查出粮仓的守卫情况,没有巡卫,饭点也没有炊烟升起,山下安静的像一座死宅,高墙大院里好似空无一人。
但若真以为没人,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
太阳下山前,父女俩吃了顿丰盛的夕食,大米饭配肉臊子,还有一盘凉拌荠菜和骨头炖萝卜汤。肉臊子和骨头炖萝卜汤是王氏给闺女准备的,赵老汉就是巴着闺女混上一口,舀一勺肉臊子搅拌米饭吃,腻了再来上一口爽口的凉拌野菜,吃完再喝上半碗热乎乎的萝卜汤,给神仙日子都不换。
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
不出意外,今晚也有运粮队伍,火把像一条会发光的长龙,歪歪扭扭从昨日的小道上行驶而来。
赵老汉站在山腰上看得格外真切,白日里安安静静的院墙内骤然点亮了火把,两个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内,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昨夜藏在山坡后看不清楚,今晚可算瞅了个明明白白,官差们只负责把粮食扛进来丢在门内,扔完就走,别的不多干。而等他们一走,守仓的人就把大门关上,从高处往下望去,能清楚看见两人清点粮食,一人打开走廊下的其中一间屋子,剩下的三人则搬抬粮食。
共有六个守仓人。
若之前赵老汉对山下粮仓的大小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后半夜,第二趟运粮的队伍也来了,一架车装个几百斤,一晚上就是上万斤粮食。
第二趟的粮,同样也搬进了那间屋子。
而这样的屋子,白日里赵老汉看得真切,整整两排,具体数目不知,但几十间是有的。老百姓都知道挖地窖存粮,若这里真是大粮仓,那屋子就不是普普通通的屋子,下面许是挖了粮窖。
几十间屋子若是都装满了粮,那就太可怕了。
粮食之巨,怕是他用上全家老小的手指脚趾都算不明白的大数目!甚至他都忍不住犯嘀咕,这流民咋就独独选中了他们庆州府?
真是因为金鱼他爹得罪了人遭了报复?
赵老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想到如今还在庆州府四处流窜的流民,不敢再多想,低头问闺女:“小宝,咋整啊,院墙那么高,爹肯定翻不过去啊。”
眼下正是官差们忙着收税的时节,粮仓守卫最是薄弱,若想溜进去,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甚至再过不久,就会有好些商人装扮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而来,受于家人庇荫发展的潼江镇就成了最好的行商借口,明面上行商,实际上运粮。
而官爷们可能还会押砂石回县。
粮食往潼江镇运,砂石往县城里搬,落在老百姓眼里,不就是官爷们办完差事押粮回县。若是中途被人拆穿,还能找个“早就防着被劫道,故意做给宵小看”的借口。
“……”赵老汉忍不住挠了挠头,完了,神仙地的好东西吃多了,感觉自己一把年纪都要长新脑子了。
他咋恁聪明呢!
所以咋整啊,他一个劲儿摇晃怀里的闺女,指望她出个主意:“小宝,咱咋办啊,爹真翻不进去啊!”
夜半三更,粮仓广阔,区区六个守仓人,他又不和人家对着干,偷偷摸摸还能干不成事儿?
可问题是咋进去啊!他娘的,院墙比城门还高,他拿命翻不成!
“爹,小宝带你钻狗洞。”赵小宝攥紧小拳头,挥向山下,“没有狗洞,爹挖个洞,小宝钻进去!”
小宝进去了,爹自然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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