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怪赵老汉一眼认出,实是穷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金子,稀罕呐。


    老婆子把金子埋在神仙地那棵桃树下,他时不时就要挖出来数一数,摸一摸,扁担使多了都会滑溜,更何况金子。一片金叶子有几条纹路,金葫芦大小比例,他只需略一打量,再上手一摸,就知晓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就一模一样。


    他心头揣揣,下意识把匣子盖好,扭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儿子,犹豫着问道:“老三,这大户人家是不是都认识同一个工匠师傅,打金子也找的同一个人啊?你爹我这心咋突然那么不安呢。”


    “咋啦?”赵三地还沉浸在将军夫人出手阔绰的喜悦里,这多不好意思啊,又是银子又是金子,嘿,金鱼在家里顿顿吃糙米配野菜,咋就值得这么厚重的谢礼,嘿,他们养孩子是心甘情愿的呢。


    他伸手想从爹怀里把匣子接过来仔细稀罕稀罕,结果被赵老汉狠狠瞪了一眼。


    “我就瞧瞧,又不私藏。”赵三地有点委屈。


    赵老汉来来回回看了眼四周,除了林子就是林子,他小心翼翼把怀里的金匣子塞到背篓底下,用茶叶和点心盖住,犹觉不放心,又起身扯了几|把野草盖在上面。


    赵三地看他鬼鬼祟祟的做贼行为,一脸摸不着头脑:“爹,你干啥呢?这是瑾瑜舅母给咱的谢礼啊,你咋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跟偷儿一样。”


    “你懂个屁!”赵老汉骂骂咧咧薅了半背篓野草,心里咋都觉得不得劲,一拍大腿嗷道,“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咱不会是挖了于家藏的金子吧?”


    说着他又有两分庆幸地继续拍大腿:“还是你娘聪明,知晓那匣子金物轻易用不得,就怕被人发现,一直没敢拿出来。那些个簪子啊,长命锁,金叶子,哪样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可我这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会是于家的东西啊……”


    虽然花瓶是他们无意中挖的,但咋说呢,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人家藏的老底啊,就给人这么拿走了,他内心始终有些不安,就怕被人发现。


    虽未做贼,却是为贼。


    好在老婆子谨慎,没有被从天而降的富贵冲昏了头脑,藏着金子不敢用,唯一一次动了心思,还是老大他们带着小宝去府城,想着府城大,他们这点家当岂不是鱼儿入了江河,谁还能注意到你?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老大他们被府城迷了眼,又是听戏,又是围观孤女卖身葬父,热闹凑不完,最后反倒耽误了正事,那匣子金物什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眼下这可咋整啊!


    赵三地听他说完人傻了,当初挖的金子和于家有关?他们发的是于家的难财?


    “那咋整啊,我们要拿回去还给于家吗?”于琳琅是瑾瑜的舅母,他们无心之举挖了她娘家人埋的金子,按理说他们这关系……呃,他们和瑾瑜的关系,怎么都不能贪人家的金子,免得日后被他们发现了不好。


    除非他们一直藏着,一辈子都不拿出来。


    可谁家金子藏着掖着不用?不能花的金子和石头有何区别?还占地儿呢。


    赵老汉也有点犹豫,尤其是那个长命锁,就算他没啥见识,也知晓长命锁一般是给家中受宠的孩子打的,讲究些的人家会让孩子一直戴到十二岁。


    长命锁埋在坑里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孩子贪玩,自己埋的。二是孩子夭折,父母不愿睹物思人,亲手埋的。


    可就算是孩子早夭,那也该是随葬,咋都不应该是埋在镇外那片林子的歪脖树下吧?


    说不通啊!


    “要是还回去,人家误以为是咱偷的咋办?”赵老汉愁的很,那群护卫气势骇人得很,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权贵人家有任何往来,他赵大根的膝盖也不软啊,可面对那样的人,脊梁就没挺直过,咋弯都觉得是应该的。


    再说了,金子是他们挖到的,又不是他们抢的,既然你们敢埋,那就要做好被人挖走的打算不是,他们凭啥要还啊?也没刻你名儿啊!


    ……哎等等,好像还真有刻?


    赵老汉猛地反应过来,长命锁上好似真刻有名字?当初因为全家文盲,十四口人愣是凑不齐一个识字的,就当那是鬼画符没放在心上,看习惯了小宝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那歪歪扭扭的字体瞧着和长命锁上的刻痕颇有些神似哈?


    或许是良心过不去,也或许是将军夫人出手大方,赵老汉犹豫片刻后,一把背起背篓,狠狠心道:“算了,看在瑾瑜的份上,咱就多走这一趟!相信他舅母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咱没偷没抢,就是运气好了点,有啥错啊?没有一点错!”


    赵三地连忙拎起背篓跟上,却见爹不是折返回镇上,而是往家的方向走,急道:“爹,你走错道了,这不是去镇上的路啊!”


    “口说无凭啊,咱不得把东西带去?”赵老汉骂骂咧咧,不然就这么折返回去敲门说哎呀我家在镇外林子挖到一个花瓶,里面的金叶子和你给咱的谢礼一模一样,你要不瞧瞧这是不是你家埋的,真不好意思啊这都怪咱运气太好了,要真是你娘家的东西那就收回去吧巴拉巴拉……就算是那个长命锁,顶天也是啥隔房子侄、更甚是庶房支脉的早夭幼儿的遗物,人家堂堂一个久居京城的大小姐、如今的将军夫人,能看上你那点东西?!


    怕是要误认为他们这是半道改了主意,想跟着他们去边关故意找的筏子递话呢!


    哎。


    论迹不论心,赵老汉贪归贪,不舍归不舍,到底还是个朴实的庄稼老汉,不知道也就罢了,能心安理得占了去。如今既然知晓这有可能是于家的东西,甭管主人家在意与否,他只管自己良心过得去,其他的再说吧。


    何况人家这次一出手就是一百多两银子,还附带一匣子金子,这是过了明路的银钱,日后他们想咋花都成,再不用畏手畏脚担心被人发现。


    做人莫要太贪心,贪心没有好下场,赵老汉一路说服自己,强忍心疼,想到即将要失去一大笔家当,顿时化悲愤为脚力,愣是一路没再歇,憋着一口气踩着月光赶回了家。


    虽然王金鱼走了全家都很伤心,但该说不说,王金鱼一走那是干啥都方便了。


    朝食从神仙地拿馒头吃,午食从神仙地拿饼子吃,神仙地真方便!


    朱氏在神仙地待了整整一日,把两头野猪的板油都给熬了出来,整整两大盆,省着些能吃上一年了。


    熬猪油的间隙,她还炖了一大锅肘子,野猪肉不比家猪好吃,肉质略柴,还有一股腥臊,不下大料很难入口。不过这是白得的肉,也就富贵人家讲究,乡下人有肉吃都顶开心了,咋会在乎那些?


    倒上少许爹珍藏的酒,再切几片野姜,最后捆上几根野葱焯水,撇去浮沫后倒入瓦罐添上几味佐料狠狠炖上个半日,出锅时,软烂黏糊的猪蹄那香的,反正赵老汉是隔老远就闻到了。


    父子俩一回来,王氏连忙招呼儿媳们摆饭,就着火堆照亮,一家人捧着大米饭,一口肘子,一口野菜,吃得那叫一个吸哩呼噜身心满足。


    “还是自家舒坦!”赵老汉捧着大碗吃得头也不抬,“你们是不知道今日中午在于家吃饭,妈呀,一桌子好菜我愣是记不住啥味儿,全白瞎了。”


    “我也是,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都没敢放开吃。”赵三地在一旁附和,他对他人的目光很有些敏感,虽然饭厅里就他们爷仨,但老觉得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们,倒是没啥恶意,就是怪不得劲儿,烦人得很。


    “大户人家吃饭是不是都有婢女在一旁伺候啊?”朱氏好奇问道。


    “没呢,我们一个婢女都没瞧见,从进门到离开,守门上菜的都是侍卫,也没有小厮。”赵三地把他们刚进镇时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将军夫人一回来就把大管事给砍了,我猜测就算之前有女婢,要么也是遣散了,要么就被关在内院,反正我们没瞧见。”


    然后又说于家的茶水和点心真好吃,引得一群娃子嗷嗷叫,很后悔没有跟着去蹭茶水喝。


    “金鱼咋样,他舅母对他好不好?”赵小五扭头问阿爷,他可担心自己兄弟了,毕竟是舅家,说到底其实也和寄人篱下没啥区别。


    “咋不好,人家亲舅母呢,要你瞎操心!”赵老汉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吃茶还不简单,将军夫人给咱送了不少东西,有茶有点心,还有丝线,我瞧颜色怪好看的,回头老婆子给儿媳们分分,你们妇人家应当稀罕。”


    王氏点头,想了想问道:“明日我们可要下山?今儿老二下去瞅了一眼,村里闹腾的厉害,大半人家门口都挂了白,光是从粪坑捞尸体就捞了一日,还有被烧塌的猪圈……李家这回死了不少族人,李来银带着一群人去堵李大河家的大门,逼问当夜具体发生了啥,咋就一个都没活下来,瞧着他们是不想就这么算了,非要问出个好歹。”


    老两口是通了气的,王氏清楚为啥就活了一个萝卜娘,她对这件事不好评价,更不能说萝卜娘做得不对,就看平日里李家人对她的态度,很显然若是猪圈里的李氏族人活下来,萝卜娘的下场只有一个,沉塘。


    大难临头时,若所有人都是一个境遇,那大家伙只会同病相怜,互相抱团。可若是我在遭罪,你日子却过得舒坦,搁谁心里都不舒坦,对于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堪的人,要么永远不和对方往来,要么让对方彻底忘记这茬。


    如果李家铁了心要把萝卜娘沉塘,他们几家想保人还真有些难,对方一句“自家家事外人莫要插手”就能给他们堵回去。管什么都不能管别人家事,手伸得太长,人人都会在背地里指点你家没有分寸。


    就算他们强行要保人,萝卜娘的寡妇身份,还不知日后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王氏是妇人,她比谁都知晓村里人的德行。


    无中都要生有,更不提这种半影半斜的事儿。


    可人全死了,她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感觉,那也是假的。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割过猪草,吵过嘴打过架,就这么一下子全死光了,是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可也没办法,人活就是争命,就跟大旱年间和上游的村子争水,全看个人本事。而且落到这个下场,他们未尝没有责任,村里千叮咛万嘱咐,担粮进山,他们不听,今年别养猪,他们也不听,明明有很多次逃命的机会,偏生他们这也舍不下,那也丢不得,又怪得了谁?


    真要怪,只能怪朝廷,怪世道,怪自己……


    赵老汉摇了摇头:“先在山里待着吧,下山也没地儿住,李老弟倒是让我们去他家先住着,等房子建好再搬,可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别人家住着处处不方便,既然村里闹腾的厉害,咱就在山里躲躲清闲。”


    他心里也觉得烦,老大虽然醒了,精神头却不咋好,隔了一日,肩头的伤口瞧着愈发渗人,若不是有神仙地,老大这回可就没了!他们拿命去拼,一个不慎就是全家汉子死绝的下场,没道理村里人一点力没出,还要他们处处妥帖。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族人死得太多,那咋整,他还能给他们复活了?


    “那山下的庄稼呢?”


    “老二每日下山去看一眼就成,不妨事儿,勇子他们会帮忙照看。”赵老汉说着扭头看向赵二田,“老二,你明儿下山通知他们几家,后日去槐下弯,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赵二田点头:“知道了爹。”


    王氏估摸他是要说征兵的事,眼看着就要秋收了,这事他家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是躲还是跑咋都拿不定主意:“早些说,让他们几家心里有个底,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反倒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放下碗筷,从一旁的碗里拿了几颗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真解腻。他砸吧砸吧嘴,对闺女伸出手板心,赵小宝哼哼两声,又往他手中放了十几个刺泡。


    “爹,小宝想吃点心。”她惦记着爹说的点心,连猪蹄都没心思啃。


    “吃,小宝想吃就吃。”赵老汉探身拉过一旁的背篓,把野草一股脑全丢了,从里面抽出一盒点心递给她,扭头对老婆子道:“对了,明儿我和老三还得去一趟于家。”


    “落东西了?”王氏皱眉,“你可莫要岔了心,于家可不是咱想去就能去的,别仗着瑾瑜的关系,觉得自己和人家多熟,更别惦记攀高枝,我们攀不起。”


    “你想啥呢?我攀啥高枝,你这老婆子说话真难听!”赵老汉不高兴了,伸手在背篓里掏了掏,先是把那袋银子丢给她,然后摸出压在最底部的那匣子金物,打开后拿起一片金叶子递到她跟前,“眼熟不?这是瑾瑜舅母给咱的谢礼。”


    王氏伸手接过,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惊。


    赵老汉冷哼两声:“攀高枝,咱眼下不得罪人就挺好了!”


    王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捏着金叶子的手都在发抖:“这……”


    “认出来了吧?若仅仅只是几片金叶子还罢,人家指定不稀罕。”赵老汉叹气,“可我们当初挖到的还有金簪和长命锁,到底是不义之财,我想着看在瑾瑜的面上,干脆多走上一趟。”


    “真是人家埋的,那就还给别人。”


    “若是早夭幼儿的遗物,我们拿着也不好。”担心她舍不得,赵老汉把钱袋子打开,二十几个小元宝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瞧,这是正经银子,咱敞开了随便花,哈哈,咱不亏,就当是和人家换了!”


    然后他又把金鱼舅母愿意带他们去边关一事说了。


    “这不,人家有那个心,对我们父子也没摆谱拿架子,我多走一趟,顶多费些脚力,但这良心从此往后却是安了。”


    王氏心里有些不太乐意,那可是好多钱呢,咋可能嘴皮子一磕一碰说还就能还的?何况又不是他们偷来的,谁挖到就是谁的,他们凭运气得来,咋就不是他们的了?


    不过转念一想到那个长命锁,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扭头对闺女道:“小宝,你把木屋里那个装金子的木匣子拿给娘。”


    “好哦。”正在给侄儿们分点心的赵小宝闻言立马点头,小手一挥,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木匣子。


    王氏打开匣子,拿起长命锁递给他们姑侄几人,问道:“上面可有刻字?”


    赵小宝立马举起胖手抢答:“有的有的,小宝一早就发现了!”她也好喜欢金子,时不时就要偷偷拿出来摸摸,嘿嘿。


    “我也认识!”学字最认真的赵谷也举手,他小心翼翼捧着长命锁,生怕弄坏了,照着雕刻的字一字一顿念,“平,安,喜,乐。”


    “还有这里。”赵小宝挤过来,胖嘟嘟的手指指着最中央三个细蚊般大小的字。


    “陈,无,虞”


    第62章


    陈无虞?


    啊?


    赵老汉和王氏对视一眼,他们挖到的不是于家的东西吗?咋又姓陈啊?


    “小宝你确定是陈无虞,不是于无虞吗?”赵老汉抓着闺女的小手手,指着上面的字,“你再仔细瞅瞅,会不会是你认错了,你金鱼侄儿是这么教的吗?是陈还是于?”


    “是陈呢。”赵小宝噘嘴,不高兴爹说她认错了,她学习可认真了,金鱼侄儿都夸她聪明呢,“爹,小宝才没有认错,就是陈嘛。”


    “这咋又冒出个陈来嘛?!”赵老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反倒是王氏,她想到当初瑾瑜和她说,他舅家姓陈,将军舅舅叫陈广昴,娘叫陈涵之,这个长命锁难道和陈家有关?


    王氏惊觉此事怕是不简单,她用大脚趾想都知道就算陈家有早夭的孩子,这陪葬的长命锁也该出现在陈氏的老家,咋都不可能出现在潼江镇。


    除非,除非孩子是在潼江镇去世的?


    可那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埋在林子里啊,大户人家讲究多,这块长命锁几乎已经代表了孩子的身份,当父母的咋可能因为伤心就把如此珍贵之物埋在一个不熟悉的荒郊野岭。


    何况除了长命锁,还有金簪镯子,乱七八糟全塞一起,咋想都不对劲儿。


    如果不是父母埋的,那是外人偷的?


    王氏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赵老汉身上:“你今晚别睡了,现在就带着东西去镇上,这件事怕是不简单,不管是不是我想岔了,我们多走一趟辛苦点都没啥,就怕这件事对瑾瑜舅家很重要。”


    如果真是被偷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孩子还在,那就仅仅只是丢了点财物,对他们那种大户人家来说没啥大不了。和若是孩子早夭,长命锁还丢了,这对当父母而言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打击。


    王氏也是当娘的,对此深有体会,内心原本还有八分不舍,如今也只剩两分了。


    “现在就去你要累死我啊,我这才刚回来呢!”赵老汉瞪眼,“好歹让我睡一个时辰。”


    “成,那你睡。”到底是老胳膊老腿了,来回捯饬确实辛苦,王氏扭头对赵二田道:“老二,你立马带着你妹子去镇上,现在,立刻,马上!”


    想到老头子说瑾瑜他舅母明日就要带着他远赴边关,此事一点都拖不得,再晚怕是人家就要走了。


    她把长命锁用手帕裹好放回匣子,锁好后连同钥匙递给闺女:“小宝,你把这个匣子好生收起来,这个东西很重要,万万丢不得。”


    “好哦。”赵小宝乖乖收起来,小心放到木屋里。


    赵二田已经收拾好,王氏亲自抱了一床褥子垫在背篓里,然后把闺女抱进去。当然,抱进去之前赵小宝把她爹丢到了神仙地,让他去木屋休息。


    罗氏举着火把,她也要跟着一起去,两口子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等到镇上,她就去神仙地休息,让爹出来主事,方便的很。


    此时将将到子时,走快些,路上没有耽搁,能在辰时之前到镇上。出远门前总得吃个朝食吧,要多拾掇一下行李吧,这个时辰刚刚好,算是踩着点。


    看着儿子背着闺女,儿媳举着火把,微弱的火光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王氏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嘴里叮嘱了又叮嘱,实在放心不下。走夜路多危险,若非此事拖不得,她是不愿家里人冒险的。


    …


    夫妻俩知晓事态紧急,一路愣是一次没歇。


    主要也不敢歇,晚上的山路谁走谁知道,憋着一口气闷头赶路还成,一旦停下来,听着不知何处发出的野兽声响,别说罗氏,就连赵二田都觉得发憷。


    二房中不溜秋多出老实人,赵二田两口子就是顶老实的一对夫妻,这口气憋到天蒙蒙亮,马上就要上大道了才敢松下来。罗氏忍着发颤的双腿,轻轻把小妹摇晃醒,赵小宝揉着眼睛,先把装水的竹筒递给二哥二嫂,然后把在木屋里呼呼大睡的爹丢出来,再把二嫂放进去。


    “哎哟……”赵老汉简直防不胜防啊,他揉着老腰站起身,想教育一下不懂尊老的闺女,就见她背过身去,哼哼唧唧两声又睡着了。


    “走吧。”他叹了口气,看了眼累得满身大汗的老二,不由有些心虚,老二这是又背妹子又驼爹,现在还要再加上个媳妇,一路负重前行,难怪这么累。


    他们到镇上时,镇门刚开,父子俩不由松了口气,赶上了就成。


    跟着一群挑着担背着篓的百姓涌入镇子,赵老汉从来没在这个时辰来过镇上,每回都是要散集了才赶来。他循着昨日去的方向匆匆赶去于家,这个时间还早,镇西一片安静,偶有小厮婢女从小门出来,挎着篮子,瞧着是要去集市买菜。


    赵老汉顾不得避人,主要也避不了,就一条大道,你走我也要走,无处可躲。擦身而过时,有个婆子把他们父子二人瞅个仔细,似乎是在衡量这两个乡下汉子是去哪家,是卖东西,还是谁家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


    好在赵家人长得精神,五官端正,没有贼眉鼠眼引人无端猜忌,一路顺利来到于家。


    还是那个大门,门口却没有侍卫看守。


    咋都不像主人家要出远门的样子啊,赵老汉心头揣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实在无人出来,没法子,他只能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没有一点反应。


    他又去敲侧门,这回倒是门开了,却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岁模样,从门后露出个小脑袋,盯着他们父子瞅了好几眼,轻声道:“主家不在,我们现在不买东西了,你们去别家试试吧。”


    “我们不是卖东西的。”赵老汉忙道,“我有事找你们家的将,找你们家的大小姐!小姑娘你可否帮我通传一下,就说我是昨儿来送鱼的老汉,我现在有急事找她。”


    小丫鬟一听大小姐,脖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显然很害怕他口中之人。


    昨儿前院确实有两分热闹,虽不知何故,但看老汉言之凿凿、张嘴就是要见大小姐,她丝毫不敢怠慢,态度很是有礼:“老人家来的不巧,大小姐早在昨日傍晚就已启程离开了潼江镇,如今怕是已到百里之外了。”


    “……”


    见对方脸上全是震惊之色,隐隐还透着两分绝望模样,她心下不忍,掏出怀里的钱袋子,大小姐虽是个杀星,砍了管事,还把他们全部关押了起来,但她走之前却很大方地给了他们这些下人一人五两银子,叫他们守好祖宅,无事莫要出门,若京城主家传来消息震怒诘问,可如实禀报一切。


    大小姐虽凶悍,却也把责任全揽了去,小丫鬟有几分聪慧,知晓此次被关押,与他们这些下人而言反倒是好事。


    老汉看来与大小姐有两分交情,她从钱袋里倒出一块碎银递给他们,小声道:“喏,不管你们要卖何物,我都买了。不过只此一次哦,下次我可不买了,我还要存银子赎身呢。”她把手往前伸了伸,见老汉愣着不接,不由催道:“把东西给我你们就走吧,日后不要来了呀,我真的不买了。”


    “你们家大小姐,就是将军夫人,她昨儿下午就带着人走了??”赵老汉好半晌才回过神,那岂不是他们刚走不久,他们就离开了?


    那为何瑾瑜说是今日走?


    瑾瑜万不会骗他们,那就是将军夫人骗了他?或是突然有什么紧急的事,让他们不得不马上离开。


    赵老汉有些茫然,连小丫鬟叫他们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等他慢慢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带着儿子离开了镇西这片富贵地界,走在了热闹喧嚣的大街上,看着雾气蒸腾的面摊,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哈,哈哈,真他娘的,就说要离权贵人家远一点,果然啊,亏他们一家眼巴巴赶夜路都要来给人家送长命锁,结果人家生怕锦衣霓裳沾上泥点子,早就走了。


    赵老汉可不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就觉得自家挺可笑的,奶奶个腿,真就自作多情了,给人送啥长命锁啊,这长命锁就该是他们的!管你是陈无虞还是于无虞,日后你都要叫赵无虞!


    金鱼一走,家里可不就真无鱼了。


    赵老汉心头憋闷得慌,尤其扭头看见老二满头大汗,还因赶夜路踩了个土坑摔了一跤,一身脏了吧唧的,他顿时更生气了。


    “走,爹带你去吃面,吃他个三大碗狠狠解气。”赵老汉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又看了眼他背着的闺女,街上这么吵也没把她闹醒。扭头见小贩扛着糖堆儿沿街叫卖,他直接把人喊了过来,“卖糖葫芦的小哥,没错,就是你,过来一下。”


    有生意上门,小贩笑着跑过来:“老人家,您要买糖葫芦啊?”


    “连带糖堆儿一起,我全买了!”赵老汉豪气开口,他决定用于琳琅给的钱平复于琳琅带来的火气,等小宝睡醒,看见爹给她买了这么多糖葫芦,岂不是要高兴地跳起来?


    一想到闺女甜滋滋软乎乎对他撒娇,他顿时就没那么生气了。


    小贩吓得结巴:“连糖堆儿都要?您、您没开玩笑吧?”


    赵老汉瞪眼,直接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元宝,没错,这是他偷偷私藏的。哪个汉子不藏私房钱?他理直气壮地想,二十几个呢,多一个少一个也看不出来,他的私房钱都是要留着给小宝买糖,顺便再给自己买酒吃的。


    嗯,买酒只是顺便。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糖堆儿上插有二十七串,他买的多,小贩送了他两串,就照二十五串算,正好五十文。糖堆儿是小贩自个扎的,这玩意儿就费些工夫,棍子的垛子都是自家的东西,半点不值钱,但他还是要了二十文。


    甭管是扛大包还是扎垛子,人力不要钱呐?


    二十文有点贵,赵老汉张嘴就还价:“一堆干草值啥钱?乡下一薅一大把,十文差不多了!”


    “值的不就是个当下需要么?”十小贩讪笑,“十文太便宜,一口价十五文。”


    赵老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其实二十文他都没所谓,现在憋着一股火就想花钱,还价只是习惯使然。


    最后花了六十五文买了一个扎满糖葫芦的糖堆儿,五两银子找不开,赵老汉干脆利落去了一旁的酒肆,毫不犹豫给自己买了三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拎着酒坛子,把铜板付给了小贩,一趟进出就花了近四两,赵老头心头那股郁气可算是消了两分。


    “走,吃面去。”他一挥手,又带着儿子直接去了面摊。


    闺女叫不醒,想到神仙地有好多吃食,也不担心她醒来会饿肚子。他直接大手一挥点了四碗面,父子俩一人两碗,一碗肉丝面,一碗肉酱面,一顿朝食吃完又花了几十文。


    付钱的时候,赵二田心都在发抖,不知爹这是受了啥刺激。


    实在不愿在镇上多待,连物价都懒得打听,赵老汉扛着糖葫芦,像个要下乡的货郎,一路走一路叫:“糖葫芦嘞,又甜又大的糖葫芦,不要两文钱,不要一文钱,只要三文钱!”


    等真有大人带着小孩上来买,他又欠兮兮说不买,把人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老汉叫卖话喊得如此促狭,比别人多一文我都认了,如今又说不买,拿我寻开心不成?!”


    “我只说糖葫芦,又没说卖糖葫芦。”赵老汉浑不讲理,还侧身露出自己像小山包一样的肌肉,让想骂人的汉子登时哑了声儿。


    真是的,这都啥人啊!


    看别人不舒坦,赵老汉就感觉自己又舒坦了两分,他看了眼汉子怀里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的娃子,从糖堆儿拿下一串递给他:“小娃子,一文都不收你的,拿去吃吧。”


    出了镇子,赵二田擦着汗,看着平日稳重的老爹,今儿跟个老顽童似的,小心翼翼道:“爹,他们走了就走了,咱做自己的事,不亏自己心就好。事儿做不成,那就是没缘分,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不要多想。”


    赵老汉睨了他一眼:“老二,你啥时候开窍了?”


    “啊?”赵二田一脸茫然。


    “老爹夸你呢。”赵老汉叹了口气,离潼江镇越远,他的心里就愈发平静,老二说的没错,他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成,至少他们来了这一趟,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至于别人是咋想的,和他们有啥关系?


    想通后,心头最后一点不舒坦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赵老汉长吁一口气,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扛着糖葫芦,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老头子我不亏啊,这可是三两多一坛的上等好酒!搁平日可舍不得买,老二,回头你娘问起,你就说一……”两字还未说出口,赵老汉和赵二田脸色同时一变。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隐约还有刀锋撞见的声响,作为刚和流民生死搏杀过的人,赵老汉和赵二田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被人跟踪了!


    赵老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是他大意了,于琳琅带着人突然离开,盯着于家的背后之人定会生疑,而昨日之所以啥事都没发生,是于琳琅在背后替他们父子清理痕迹。


    如今于琳琅走了,他们又忙着赶路,生怕来不及,从进镇到离开没做任何遮掩,竟是当做平常一样进进出出,全然忘了他们已经和于家扯上了关系,在这多事之秋,这和直接撞到人家脸上有何区别?!


    赵老汉刚消散的火气登时又冒了出来,他奶奶的,世上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一百两银子它拿着不但烫手,它还烫命啊!


    赵老汉一把捞起背篓里的闺女,不需招呼,赵二田干脆利索把背篓都扔了,父子俩拔腿就跑。


    几个呼吸后,两个提着大刀的汉子冲了上来。


    其中一人看见被丢在路上的背篓,抬脚就给踢翻,眼中闪过一抹狠意:“追!”


    山路颠簸,赵小宝被摇醒了,睁眼就是急速后退的树林子,她揉了揉眼睛,还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嘟囔道:“爹,有狗狗要咬你呀?”


    “小宝醒了?”赵老汉看了眼四周,突然脚步一顿,随即带着儿子钻进一旁的密丛,“小宝,你把仓房里的大刀拿出来,然后现在去木屋吃朝食,要吃一碗米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慢慢吃,吃完去给小鸡仔喂食,喂完再出来。”


    他快速说完,一把拿起突然出现在地上的其中一把系着红布的大刀,在赵小宝消失、赵二田拿起另一把刀的瞬间,两个汉子出现在密丛外的山路上。


    “他娘的,人呢?刚还看见了!”矮个汉子气得挥刀砍下一簇野草。


    “齐三和齐四一夜未归,于琳琅昨日又匆忙离开,难不成已经把人找到了?”高个皱眉,他们无法靠近于家,于琳琅离开时十分低调,只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有谁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回来报信说看见一对父子去于家,是不是他们?”


    “老头是,年轻那个换了人。”一想到齐三和齐四有可能死了,他就恨不得把于琳琅那个贱人给杀了,还有那对父子,难不成上面一直在找的孩子被他们藏在了乡下?不然怎地那老汉一出现,于琳琅就带着人离开了潼江镇?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想,他也不敢上报,如果那个孩子一直藏在潼江镇,那他们这些一直找人无果,蹲守在于家还屁都没打探到的一定没有好下场。


    如今只有把那老头逮住,是与不是,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可惜他嘴里的老头没有给他过多畅想的机会,就在高矮两个汉子就要继续追时,赵老汉和赵三地从一旁的密丛里翻身而出,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惊变发生的太快,任谁都想不到,不过短短一瞬,两个被追的猎物,再出现时就变成了挥刀的猎手。


    尤其高矮远不像刀疤和黑斑那么高壮,他们即便有点口音,但说的话赵老汉都听得懂,对付这样的汉子,以高大魁梧闻名十里八村的赵家人,那就是一手放倒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而对方唯一的武器优势,在同样缴获了三把大刀的赵家人眼中,已完全不具备任何优势。


    赵老汉一刀砍下来,被惊变吓得魂不附体、只匆忙举刀格挡的矮个只觉手腕一震,竟是握不住刀柄,整个人被压翻在地,惊起尘埃鸟雀无数。


    赵老汉眼疾手快一脚把掉到地上的刀踢到密丛里,他一脚踩在他的心口,刀尖对准矮个的喉咙,老脸冷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你们是谁派来的?”


    矮个一脸惊恐地瞪着他,完全回不过神,不知咋就敌我双方颠了个倒,难道不是应该他用刀指着他的脖子问他们和于家是何关系,是不是你们窝藏了小孩?!


    “你,你们到底是谁?”脖子一片凉意,矮个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你们是谁派来的?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你们是庆州府哪里的人?”赵老汉略微一使劲儿,一股鲜红的血就顺着刀剑流下,“别撒谎,说完我就放了你。”


    矮个眼珠子打转,见他就是个农家老汉,想来也没胆子杀人,他真真假假各掺一半道:“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是一个叫齐大的派我们来的,就是想问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小孩……除了我们还有四五个人知道,我是安定县的人,他是曲阳县的。”


    安定县和曲阳县?


    赵老汉心下一动,这不是年初地动时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中的其中两个吗?还有一个新平县,据说十不存一,那片如今都成了空县,夜晚还能看见游魂在鬼叫,传言骇人的很。


    “你这人不太老实,贼眉鼠眼的,一看就说谎了。”赵老汉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嘴角一裂,笑得让手忙脚乱爬起来,悄摸后退想去密丛里捡刀的矮个看得心头一慌。


    “不过不重要,昨日于琳琅替我们扫尾,今儿我们就自己清理危险。”赵老汉看了眼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小兄弟,你就是齐大吧?真是对不住了。”


    “噗——”


    矮个突然从嘴里喷出一口腥臭的黑血,他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眼眶突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死老头何时给他下的毒?


    与此同时,高个也被赵二田擒住,在他惊恐的求饶声中,赵老汉上前在他脖子上划了一条小口子。


    等高个一断气,父子二人直接把尸体丢到了树林子里。


    …


    吃完朝食,喂完小鸡,赵小宝从神仙地里出来。


    她耸动了下小鼻子,感觉周围有一股熟悉的臭臭味道,见二哥拿着背篓匆匆走来,她熟稔地伸出双手,赵老汉把被子叠好,让她放到木屋去,然后把她抱到背篓里。


    一家三口继续赶路回家。


    微风拂过,吹散了几缕血腥气息。


    “小宝啊。”


    “小宝在呐!”


    “记住咯,想要过安生日子,就要离权贵人家远一点。他们啊,只会给咱带来麻烦!”


    “好哦,小宝记住了!”


    第63章


    一家四口踩着夕阳余晖回了山上窝棚。


    短短一日工夫,地窖旁再添两个新窝棚,连灶台都新搭了一个,就在棚子旁边,架上锅能烧水煮饭,卸掉锅就是一个现成的火堆,还不用担心火星子撇到干草引发山林火灾。


    乡下汉子闲不住,赵大山是中午醒的,窝棚是下午搭的,灶台是傍晚砌好的,赵老汉他们是在夕食刚煮好时回来的,肩上扛着糖堆儿,手头拎着坛酒,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瞧着自在得很。


    就是一身造得埋汰,细看腿肚子都在打颤。


    几个小子一看糖堆儿,顿时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简直都要乐疯了:“阿爷,你咋买了这么多糖葫芦啊?咱家不种田啦?要改行当货郎了?”


    “当货郎赚的那几个铜板可填不饱你们的肚子。”赵老汉笑着把糖堆儿递给大孙子,让他们兄弟几个去分食,“累死累活去一趟镇上,总要给你们带点零嘴。”不等赵喜围着他说好听话,他接着道:“吃完了回头一个个都给我轮流去神仙地开荒,咱泥腿子除了种田还能干啥,粮仓满满心里头才能踏实呢。”


    敢情是一个棒槌一个枣儿,赵喜哼哼唧唧:“我就说阿爷咋给我们带零嘴,原来是想让我们干活儿,开荒可累了,我还小干不动呢。”


    “吃饭的时候咋没见你少吃两口啊。”赵老汉毫不客气道:“举得起锄头,有力气就多干会儿,没力气就少干会儿,但不能不干,有地给你垦都要偷着乐了,还想偷懒不成?咱家可不养懒汉,懒娃子更不养!”


    赵喜被教育一通,委屈巴巴点头,半点不敢顶嘴。


    赵老汉挥手让他们边儿去,他把酒坛子随手放在一旁,脱了草席就往席子上一躺,嘴里哎呦哎呦叫唤,瞧着是一副累狠了的模样。


    “事情可还顺利?东西给人家了吗?”伸手抱住扑到怀里的闺女,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出了点汗水没打湿,但她还是翻出一张汗巾给她垫上。


    “人家昨儿就走了,咱白走了一趟。”老夫老妻不藏事,赵老汉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他大手笔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坛好酒都没藏着掖着,可见心里有多不畅快。


    他在老妻面前啥都憋不住,连那点扭捏的情绪也没忍住吐露了出来。


    “是不是瑾瑜亲近咱,他舅母看见心里头不舒坦了,这才走得那般急,想把我们和瑾瑜彻底隔开?这几个月的相处就当初是一场缘分,缘分到头了,就该彻底断了。”他想到昨儿瑾瑜回了舅母家,对他和老三张嘴阿爷,闭嘴三伯,于家和陈家是何等门第?他们不过是恰巧救了孩子一命,银钱给了,报答了,就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归各位,再也不要往来才好。


    既然孩子念旧,那就彼此离得远远地,时间一长,这点情谊自然就断了。


    带他们去边关这种话,就是随口一提,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就是想到这点,人家像是甩狗皮膏药似的,搞得他们巴心巴肝凑上去给人家送长命锁的行为显得那么愚蠢可笑。


    他心里不得劲儿,感觉老脸都被踩没了。


    一张床睡了半辈子,王氏咋可能不了解他,别看乡下老汉的腰杆大半辈子都是弯的,但那是生活所迫,人人都在乎自己那张面皮,老头子也不例外。给闺女垫好汗巾,让她去和小五他们分糖葫芦吃,等此处只有老两口了,她才缓缓道:“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别人如何与我们无关,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去,你也莫要多思多想,觉得人家嫌了咱。退一万步说,嫌了又如何,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平白无故对你好才该要堤防是不是我们有啥被人惦记上了。你啊,一把年纪了,那张老脸皮子反倒开始变薄了。”


    “啥薄啊厚啊的,你个老太婆不要瞎说。”赵老汉老脸发烫,有种被戳穿内心的心虚。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是杀了几个流民,把你杀膨胀了!”她笑着踢了老头子一脚,看他不高兴一个劲儿躲,乐得眼角褶子都挤到了一起。这糟老头子节俭了大半辈子,素日里去一趟镇上,用私房钱给闺女买两串糖葫芦都是顶天的阔气了,今儿倒好,直接扛了个糖堆儿回来,还买了一坛贵价好酒,可见是被刺激大发了。


    想到如今的家底,她也没生气,算了,就当他辛苦两日赚了一坛子好酒的脚力钱,不与他计较了。


    “既是无缘,那就这么着吧。他人踏玉阶,我踩脚下泥,本就不是一路人,老头子莫要想岔了道去。”见儿媳在拿碗筷,王氏撑着地面站起身,“这两日辛苦了,吃了饭早些歇下,明儿还要去槐下弯,这才咱家目前要放在心上的头等要紧大事。”


    “知道了。”赵老汉闷声闷气道。


    王氏没忍住又踢了他一脚。


    今日赵三地下山,正好遇到赵家的族人拿着锄头进山,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要去赵有才家的地窖。


    如今村里唢呐吹个不停,赶趟似的这家吹完去下家,一日下来腮帮子酸的厉害,被丢到村长家粪坑的所有尸体都捞了出来,各家挂各家白,哭各家的灵,赵有才家绝了户,都是一个老祖宗,族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暴尸荒野。这不,眼下抽出了空,想着把他们一家捞出来再给重新挖个坟埋上,乡下人对生死大事有那么两分讲究,认为埋在受害之地为大不祥,会影响到不能投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结果自然是没干成,实在是无从下手啊,赵有才一家的尸体先是暴晒了一日,被蚊虫叮咬得面目全非,后又下了一场大雨,偏生他家地窖还没有防水措施,赵三地跟着族人一道去,想着帮帮忙,结果站在地窖口往里面一瞅,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尸体都泡发了,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下谁还敢伸手去捞?没人敢啊,一个个被恶心的直反胃,最后所有人一商量,什么影响到投胎,这都是江湖道士骗钱的话术!


    ……就这般埋吧。


    把地窖用土填上,最后竖起一块墓碑,就算是赵有才一家的坟包了。


    而他的婆娘,则和那几十具烧成黑炭的尸体一起埋,实在是认不出谁是谁,连带着被丢到茅坑的,几日下来都泡得看不出原本面貌,只能从身形和衣裳勉强辨别,认出的就自家领回去埋,认不出的就和猪圈里被烧的一起埋。


    村里这两日就忙这一件事,连地里的庄稼和被糟蹋过的房屋都顾不上,天气炎热,尸体根本放不得,一日过去那味儿窜出三地里,简直让人闻之欲吐。


    棺材是凑不齐的,连席子都是东家凑西家凑,有就卷上,没有就只能这么埋。来人世间走上这么一遭,一无所有来,再一无所有去,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赵三地也去挖了一日坟,就在后山选了个平坦的地儿,挖了老大一个,还借用了村长家的石灰粉,大半袋子全给用上了,这一下子埋太多尸体,得防着疫病。


    尤其是有经验的村老,更是连连叮嘱要把坑挖深些,要使大力夯实,不能让山里野兽翻出来。他们靠山吃山,河水是用来洗衣裳的,平日里喝的水都是从后山引入,若是野兽吃了尸体,得了病,再污了水源,回头他们再吃到肚子里,那才真是要遭大灾。


    比流民进村还要命。


    吃饭的时候,赵三地说起这事儿,遭了全家好一顿白眼。赵小宝捧着碗想吃,又忍不住想吐,委屈的直瘪嘴:“三哥,你不要说了,小宝吃不下饭了。”


    迎着爹娘的怒视,赵三地讪笑道:“最后一件事,大河叔和勇子他们把咱家那几堵墙给推了,正好柏子去年在山里寻了一根好木头,说是留给咱家上梁。先把旧墙推了,明儿就能开始挖地基,石头都是现成的,若是没啥大需求,十来日就能建好房子。”都是壮年汉子,真敞开手干,进度就是一天一个样,快得很。


    赵老汉点头,甭管征兵如何,山下老屋都丢不得,房子是肯定要建的,等他们老两口死了,这就是他们家的祖宅,跟脚,永远不能丢,就算是两间破茅草屋也是要传下去。


    “辛苦大河他们了,回头把房子建起来,咱家办个杀猪酒,请他们几家人吃顿饭。”这段时间没啥开心事儿,正好猎了两头野猪,大家伙也该松泛松泛,好生乐呵乐呵了。


    王氏点头:“一直在山里住着总不方便,抓紧时间把房子建好,敢在秋收之前吃顿好的,大家伙添点油水,到时好有力气抢收。”


    “好耶,小宝要吃杀猪酒。”赵小宝高兴地直拍巴掌,杀猪酒可热闹了,她好喜欢吃席的。


    王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到时娘给你炸排骨吃,啃着吃可香了。”


    吃完夕食,天也彻底黑了,奔波了两日,赵老汉累得沾上凉席就开始打鼾。王氏让闺女把酒和糖堆儿都放到木屋去,母女俩懒得与他抢地盘,这一夜就在木屋里歇了一晚。


    这次建房,王氏寻思得多起一间屋子,闺女日渐长大,总不好一直和爹娘睡一起,便是夜间歇在木屋,家里也该有一间属于她的屋子。


    翌日,天还未亮,赵老汉就醒了。


    吃了朝食,他就带着赵三地去了槐下弯。


    李大河和吴大柱已经来了,赵老汉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寻了块石板拍拍灰一屁股坐下,开始和他们东拉西扯说着村里和他家建房子的事儿。


    “老哥要说啥大事儿?咱得赶紧的,今儿村里要埋人,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帮忙。”李大河叹了口气,平日里谁家死了人,汉子们都要去帮忙抬棺,更别提这回,有棺抬棺,没棺抬席,连席都没有那也得想办法把尸体运进山。


    他出门前还遇到了李来银那糟老头子,知晓他要出门,话里话外把他说了一顿,烦人得很。他也懒得在这种事上和他掰扯,想着早点下山赶上趟搭把手。


    “柏子和阿松来了。”二癞爹抬起手挥了挥,“赶紧的,就等你俩了。”


    “大哥非要来,我让他在家歇着非不听。”赵柏忍不住抱怨,这次和流民搏杀,就赵松吴二柱赵大山三个人受伤最严重,吴家有吴大柱进山开小会,赵松和赵柏只能算是隔房亲戚,就算关系好那也是两家人,他说啥都要亲自来。


    人一齐,大家伙关心了下赵松的伤势,赵老汉还从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是从于琳琅给的谢礼里拿的,小宝说瓶身贴着“止血药”三个字,给大山试了试,效果比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还好,他顺手就揣了一瓶到身上。


    “这是止血药粉,药效比上回用的那个还好,你拿去和二柱一起用,大山说撒上凉悠悠的,还有消炎的作用。”到底是自己的晚辈,尽管和他那已经化为尘土的祖爷爷关系不好,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关系也好,性子也罢,都会随着时间和经历改变,他现在对那几房也没啥怨恨和憎恶了。


    身为老幺,爹娘在还罢,爹娘一去,上头的哥哥们早已成家生子,田产房屋就那么点,分家是打得头破血流。他幼年吃尽了苦头,被嫂子赶出过家门,在山里睡过石板子,偷过别人的庄稼生吃,被侄孙打过头流过血,被嫌弃过,被冷眼旁观过,他能长大还娶了个婆娘,全赖他赵大根坚强,硬是挺了过来。


    他家为啥住山脚下?


    还不是村里没他的落脚处。


    旧事随风,人活当下,遗忘仇恨何尝不是放过自己,对待赵松和赵柏,他内心一片平静,只当寻常亲戚处,毕竟这俩孩子不坏,根是好的。


    一块大石板上坐着一群汉子,没有寒暄,还赶着下山抬棺,赵老汉直奔主题。


    “昨儿我去了一趟镇上,得了个消息,朝廷要在秋收后征兵,就在咱庆州府,征民兵驱逐流民。”


    “除了有功名的读书人,其他人都在应征之内,而且和以往不同,这次不能以银代役。”


    “咱们是刚和流民接触过的人,知晓这群人性悍心狠,普通百姓对上他们,就是个被丢茅坑藏尸的结局。”


    “此事重大,全然不似往年征徭役疏渠修路挖河道那般简单,还望各位心里都有个底。”


    “是逃,是躲,是应征,都要想清楚,更要早做准备。”


    第64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啥?征兵?不是战乱时征兵去边关打仗,而是只在他们庆州府征兵驱逐流民??


    李大河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具是茫然无措,为啥啊?为啥要征他们?朝廷呢?庆州府的官员呢?那些驻守在庆州府的士兵呢?他们去哪儿了,咋要他们老百姓去驱逐流民?


    没听过这样的事儿啊?!


    就算他们庆州府没人了,朝廷不会从别的地方调兵吗?哪有让老百姓上阵的,又不是要国破家亡了!


    “为啥啊,这是为啥啊?”二癞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对啊,为啥啊?他焦躁地屁股在石板上磨来磨去,“为啥征我们啊?驱逐流民不是当官的事儿吗,咋要咱们来干?我们啥都不会啊,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遇事不见官,无事官来了。”赵三旺嘬着牙花子,冷哼一声,“可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他们辛辛苦苦拿命博出一条生路,结果这才安生两日,朝廷就要征兵了,要他们去驱逐流民。


    流民是那么好驱逐的吗?若是以往他许是真没把流民当回事儿,觉得也就那样呗,流民不就是一群无家可归又想活下去的可怜蛋,这样的人和乞丐有啥区别,吃不饱穿不暖,他一只手就能放倒仨,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除非是大规模的流民,百十上千,以多欺少你倒了我又上,那就真没法子。可这样多的流民同时迁徙,只会是某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天灾或人祸,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拖家带口远离家乡逃命。


    就像几年前北方雪灾,还有去年新平县地动,前者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消息传到他们这里已经过去了两年,那里的百姓就算逃命也逃不到他们这里来,实在太远了。而后者一场天灾下来十室九空,家家户户几乎死绝,就算还有活下来的,当官的也把人迁到了邻镇,大灾难之下,房屋和田里都损毁了个彻底,根本没办法再住人。


    更别说形成难民潮。


    朝廷不会允许这般大规模的流民存在,就算天灾之下,人力不可及,庆州府的官员也不让难民进城。难民一旦进城,为了活下去,他们会对治下的百姓烧杀掠夺,抢粮抢屋抢地,能在逃荒下活下来的流民岂有良善之辈?真良善的早在逃难路上就变成了枯骨一具。


    届时混乱初显,此消彼长之下,东风压倒西风,朝廷问罪下来,他们这个官也算是做到头了,甚至还有可能被砍脑袋诛九族。所以当官的不喜流民,更不喜流民逃到自己治下的城池,这就是一个大麻烦,接纳吧,往哪里安置?不接纳吧,流民不走,一山通百路,流民为了活下去,天堑都能踏出条道来,流民进村就是这么来的。


    而流民一旦作乱,百姓们活不下去,届时乱象初显,朝廷不稳,各地就会出现种种天降神异,紧接着就是各种让人应接不暇的起义军。


    人人都想当皇帝,那就只有打仗,而一打仗,天下就彻底大乱了,天下一乱,逐利的商人闻风而动,粮食涨价,盐涨价,棉花涨价……衣食住行,只一个粮价暴涨,就能逼得百姓们活不下去,要不加入起义军,要么就逃难,再不然就是跑去当隐户。


    赵家的老祖宗便是如此,当年逃难到晚霞村这个山旮旯躲灾,后人繁衍至今。


    可以说,只要当官的脑子没病,尤其是皇帝老儿,咋都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吧?可偏偏,嘿,他娘的,他们庆州府还真就成了流民窝,非但没见朝廷派重兵围剿流民,反倒任由这股妖风邪气壮大,如今更是了不得,下出了征民兵这步臭棋!


    别人如何他不知,反正赵三旺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该死的大兴朝要不直接完蛋拉倒,他日日偷鸡摸狗都不忘安分守己种田,年年准时缴纳粮税人头税各种苛捐杂税,是再安分不过的小老百姓一个,他这千万般好的良民,朝廷还任由流民进村欺压他们,若不是他赵三旺跑得快,家里也没啥舍不得的值钱东西,他如今怕是也成了被丢到粪坑里的一员,死都落不得个干净。


    应征?呵,想都别想!


    “你们是啥想法?”赵三旺扭头看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般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这征兵名额自然是落在我头上,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去送死,反正山上有地窖,大不了我就不下山了,把家当一携去当没户籍的猎户,就算到头被野狼咬死,好歹我也死在熟悉的地方,我乐意。”


    “若是应征,鬼知道会遇到啥事儿?指不定会被人推到前面去当马前卒,用身体当利箭、填尸坑,一样是丢命,我宁愿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他不怕死,但他不愿灵魂找不到归处,寻不到回家的路。


    “我家也不愿意。”吴大柱嗫嚅开口,他家三兄弟,娘死后,他和弟弟们就分了家,算是村里难得安生分家的兄弟,一点矛盾都没有,心里想要啥都是商量着来,如今分了户,那就是每家都要出一个人,底下的娃子还没长成,就算长成了,他们当爹的还能看着儿子去送死?儿子去不了,那就只有他们当爹的去,就老二如今这个状态,后背被砍了一刀,日日趴在床上修养,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弟妹在干,他若是被征走,怕在路上就熬不过。


    还有他自己,本心来说,他也不乐意。


    他们兄弟脑子不聪明,除了一把子力气没啥用处,这次和赵叔他们一起杀流民,也是人家让干啥他们就做啥,身边都是熟悉的人,他们还能多几分活路。若是身边全是陌生人,就他们这个脑子,被人推出去挡刀都有可能,决计活不过三日。


    赵全倒是有一些心动,只要应征了,那就是兵,只要有本事杀出来,混到个有名头的职位,他家也就算彻底改换了门楣,他也能给婆娘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可同样的,他若是应征,他婆娘和儿子咋办?他爹娘都死了,就算有勇子他们帮忙照看,在村里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儿子瘸腿,婆娘性子又弱,家中的田地全指望她们娘俩耕种,怕是都要累掉半条命。


    何况勇子也在应征里呢,他家也只有一个老父,一个幼儿。


    思来想去后,他摇头道:“我家也不成。”


    赵勇紧跟着摇头:“二癞还小,我放心不下他,家里没我不行,我家也不成。”


    赵大牛也是如此,他爹娘都在,家里没分家,若是要应征,就是他和二弟其中一个去。反正他不想去,他二弟估计也不想,既然全子勇子三旺他们都不乐意,他家自然也不干。


    然后就是赵松和赵柏,不知是不是赵老汉那一代儿子生多了,到他们这几代都是独房独子,明知道去就是送死,这谁乐意?兄弟俩一个劲儿摇头,都表示:“我们也不去。”


    李寡妇家只有两个几岁小娃子,她反倒不用操心这档子事儿,这次通知开小会,赵三地根本没通知她。


    最后就剩下赵老汉和李大河,俩老头对视一眼,颇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瞧着怪伤眼的。


    “反正我知道你家指定不会去当那破劳什子的兵,但咱也不能真躲山里去当猎户吧?祖宅不要了?田地不要了?就算咱人多,抱团过日子不怕野兽一时半会饿不死,可一旦抛下家当躲山里,日后可就回不了头了!”李大河语重心长,“世道安稳后咱就成了没户籍的黑户,去镇上买个粗盐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抓,儿女亲事也不好相看,这一步轻易踏不得啊!”


    他们身后这几座大山,谁敢说里面没有猎户?只是他们等闲不和山下的村民接触,也不会和村里通婚,就算娶媳妇嫁女儿,那也是一锤买卖,婚后都不会再有往来。


    他们晚霞村早年就有破落户嫁女儿,两张皮子五两银子的聘礼,就把闺女嫁给了深山猎户,只要出了家门,到死都再回不了娘家一趟。


    躲兵役其实不难,只要你能下定决定,抛下所有躲到深山,那就啥事儿没有。


    可同样的,往后余生,甚至是你的子子孙孙都只能是一个没有户籍的猎户,不能踏出大山一步,终生与山林为拌,背山而居,靠山而活。


    赵老汉既不想当猎户,又不想被征兵,这才是他家一直拿不定主意的最终原因。


    当猎户没有前途,虽然当农民也没啥前途,但好歹你拿着路引哪里都能去,有钱想买啥都行,闺女能嫁好人家,儿孙能娶好姑娘,逢年过节亲戚往来,有地种,有田耕,春播夏长秋收冬藏,这才是百姓正经该过的日子。


    当猎户那算个啥啊?一辈子都被拘在了林子里,屋子得建得牢靠,不然熊啊虎的得翻到你家来,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他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了,其实在哪儿都没所谓,可闺女儿子孙子呢?他们不行,他们还年轻,咋都不能在山里缩一辈子。


    如今就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应征吧,去的那个十有八九是个死。


    躲山里吧,往后世代都是见不得人的黑户。


    赵老汉把这些话、好的歹的都和他们一一说明,分析利弊,最后沉声道:“逃,咱们无处可逃,只能进山。可进了山,那就成了躲,咱们能躲多久?征兵是针对整个庆州府,十里八乡的汉子都要被征走,咱今儿躲,明儿下山,那村里被征走的人家心里可平衡?怕是转头就要去里长家告状,隔日官兵就来抓咱了。”


    他说罢长叹一口气,这两日去镇上,瞧着总有一种表面安定繁华的不真实感,随着于琳琅离去,潼江镇乱起来是迟早的事,怕是还会更乱。流民是啥好性人不成?不敢在你于琳琅面前耍威风,那等你走了,他们被压一头的怒火指不定就要加倍撒在潼江镇的百姓们身上。


    如今庆州府已经被流民捅成了筛子,他不信官府能分出多少兵力下乡抓人,征兵消息下来后,里长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就如每年春播秋收,纳税徭役,都是他挨个村子通知,协助县里下来的官差办事。


    赵老汉心里有一个想法,这件事得从里长身上下手。可若想从里长身上下手,那就越不过村里……


    说到底,征兵这么大的事,除非你当机立断抛下所有躲深山当猎户,不然只要你还想转圜,想在村里过日子,村里那关就得过去。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没道理你家好事都占尽了,别人家破人亡还要替你隐瞒吧?


    李大河沉思了许久后,突然道:“我有一个想法,你们要不要听一听?既能在征兵的时候躲进山里,还能在兵爷们走后下山,既不得罪村里人,也能混过里长那关。”


    赵老汉顿时扭头看向自己的老兄弟,他娘的,不会和他想一起去了吧?!


    其他人也是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炙热,吴大柱忍不住催道:“叔,你快说!”


    李大河轻咳一声,缓缓道:“其实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咱不是还得赶着下山埋人吗?我寻思要不暂时先不埋了,我们村遭了这么大的难,没道理藏着掖着啊!老话说得好,会哭的娃子有糖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若不主动上门哭,谁能知道咱们受的罪?”


    “我是这么想的,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是里长带着人东家跑西家窜通知消息,我们村这次死了不少人,这不,尸体都还在窝棚里摆着,做不得假。征兵是大事,流民来了还能躲,但朝廷下发的文书谁家都躲不过去,这次就是因为大家伙不团结,所以才在流民手头吃了天大的亏,若此次征兵再不拧成一股绳,那大家伙就彻底没了活路。”


    “我们下山去和村里人商量这件事,说明厉害关系,让村老派人去里长家通知,就说咱村遭了大难,流民进村死了几十个人,说村里眼下就剩些老弱妇孺,让他们带人过来帮着埋人。而我们,包括村里的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全躲山里去,婆娘儿女都可带进山,回头里长数着尸体数目,对不上村里的人口,就让村老们说,村里人被流民吓破了胆,不敢下山,山高地阔,他们也找不到人。”


    李大河说得口干舌燥,一个劲儿添唇,可见他说这番话心里也是紧张的:“找不到人,不代表我们死了,只要无法证明我们死了,里长也不敢去县里销我们的户籍。我们只要捱过征兵,回头下了山,照样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就算里长问起,咱就说不知山下的事,更不知征兵。”


    只要山下还有征兵,那他们就一直“躲”在山上。


    除非世道安稳了,或者不征兵了,他们才会“下山”。


    如今村里捞出来的尸体,就是证明流民残暴的最好佐证。更重要的是,征兵的消息还没下来,里长不知此事,那他们提前把人喊过来,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们村出了大事,到时就算征兵,此事一提,兵爷怕是都不会太过执着从他们村抓人,毕竟他们是个小村,真要征兵,还是大村的人多。


    可以说,征兵一事,相比兵爷,他们更需要防备的是十里八乡的人,尤其是里长。


    偏偏他们晚霞村偏僻,山路难行,无事谁乐意来?更没外人盯着,此事可行性很大。


    不过,想要此事做成,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全村上下得一条心,一起瞒着外人才行。


    “咋样?这个办法成不成?”见众人不说话,李大河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赵老汉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老眼全是欣赏,倏地起身:“走!”


    “干啥去?”李大河疼得龇牙咧嘴,这死老头力气真大!


    赵全赵勇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下山开会,保护尸体,通知里长!”


    第65章


    一行人从山上下来,直奔村里停尸的窝棚。


    天气炎热,尸体放不住,尤其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味儿窜鼻又污糟,便是能从衣物辨别出是自家的人,村民也没有把尸体抬回去,还是留在窝棚,到时集体运上山后再挪到自家祖坟。


    不是他们心狠,实是味儿太冲了,家里还要住人,活人总比死人要重要。何况这也没法子停灵,更不敢让孩子看见,村里有小娃子调皮跑来窝棚,当夜就魇得直哭,一早醒来就发了热。


    如今的窝棚,真就跟人间炼狱一样,别说小娃子,就是胆子小的妇人看见都遭不住。


    窝棚里除了茅坑和猪圈里村民的尸体,还有流民的尸体,他们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个干净,尤其死了家人的村民,一腔怒火悲戚无法发泄,只能拿他们的尸体来撒气,肉眼可见的,这二十来具尸体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缺胳膊断腿被丢在阳光下暴晒,任由蚊虫叮咬,场面十分骇人。


    赵老汉他们过来时,看见在晒谷场玩儿的癞狗剩和赵小五他们,他闺女手里拎着根木棍蹲在地上拦蚂蚁的路,旁边是春芽和春苗,三个丫头玩得很是投入,叫她都没有听见。


    想来老婆子和儿媳们也下山了。


    如此大事,家家户户都要来人,露个面,上炷香,都要拿出态度来。


    窝棚处围满了人,死了亲人的身着素缟,头绑白布,腰缠麻绳。沾亲带故的则胳膊上系着丧布,妇人婆子哭声震天,汉子们则在到处找扁担,找麻绳,找相熟的人,肃穆的场面夹杂着吵闹和哭声,吵得人头脑发胀。


    看见赵老汉,村里的后生自觉让出位置,连连打招呼。


    “大根叔。”


    “大根爷你来了。”


    “赵叔,就等你们了。”


    几个还在拌嘴的村老也忙止住声儿,齐齐迎了上来。


    几张橘皮老脸挂着散不开的忧愁,实在是这次村里死了太多人,比年初地动那会儿死的还多,一下子就觉得村子清净好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缓过来。


    “大根,咋才来?村里就等你们呢。”赵山坳满脸愁容,尽管这次本家就死了赵有才这房,他们损失最小,可都是一个村的,咋都不能这么算。


    “大根,当晚到底咋回事儿啊?咋就只救下李寡妇一人?怎么就不能多救几个,都是一个村的啊,好些还是你看着长大的,怎就没顺手拉上一把啊!”李来银挤过来,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赵老汉他们明明有余力却没救人的责怪,“问大河,他就说你们来的时候流民已经把猪圈里的人全都杀了,灶房和猪圈已经起了火,你们来不及救……可咋李寡妇就全须全尾的没事?这事说不通啊!”


    他说着一把抓住赵老汉的手臂,一双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他:“大根,可是我看岔了?我咋瞧着是灶房先起的火,猪圈后起的呐?”


    赵老汉表情不变,看着他道:“哪处先起,哪处后起,结果还不是一样?李老哥,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人不假,可我们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才下的山,我们拿命去拼的是地里即将要成熟的庄稼,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屋,是地窖里要吃完的粮食、不想婆娘儿女被饿的肚子……”


    不是拿命去救不听话被抓住没逃掉的村里人。


    他话未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来银老脸一变,干巴的双唇嗫嚅,好几次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想说都是一个村的,咋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既然都下山了,咋都应该去救上一救……


    “那李寡妇……”一旁的周富贵欲言又止,他侄儿一家也死了,这几日他也忍不住想,咋活下来的不是他侄儿呢,咋就是李寡妇呢,都是被抓,怎的偏生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命大。”赵大根不咸不淡道。


    周富贵张了张嘴,还想说啥,被王铁根打断:“老李头,老周头,这件事我站出来说两句,村里死了这么多人,我相信大家伙都不愿意看见,但这件事说来也是七分命三分运,村里一早就说今年不要养猪,隔一年再养,大家伙偏不听,就不信邪。村里又说让咱藏些粮食在山里,大家伙还是不听,嫌麻烦,嫌累。现在村里人几乎都在,那就让大家伙摸着良心说,这次被抓的大多数人是不是舍不得畜生才没跑掉?是不是自己贪心,不听劝,这才糟了难?”


    “再者,大根他们下山杀流民,能顾得上自己都已经很了不得,咋还能分出多余的心神?你们在村里干架,婆娘在旁边吵嘴,你们都嫌吵,要喊她们闭嘴。那群流民见势不对,杀人放火想跑,大根他们忙着拦人没来得及救人也是情有可原,人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能做得了多少事儿?你们就算心里有怨,那也该冲着流民去,冲着当官的去,冲着老天爷去,冲着大根他们撒气埋怨,你们算啥?啊?没他们拼命,咱们现在还缩在山里提心吊胆饿肚子呢!”


    “你们可以不感恩,但不能怨恨!”他越说越激动,“做人不能这样!”


    周围哭嚎的妇人也止了声儿,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在听,尤其是死了亲人的,他们一开始也想质问赵老汉他们咋就不救人,怎么能不救人,都是一个村的啊!


    可他们没胆子,他们敢拿流民的尸体撒气,也是因为流民死的透透的。刀疤和黑斑,还有斧头男,这三具尸体就算死了,躺在那里,长手长脚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躯亦是让这群没啥见识的村民吓得肝胆俱裂。


    更别说去朝杀了刀疤他们的赵老汉等人撒泼,他们真不敢,就算怨怼,不忿,也只能背着人哭,骂、咒,万不敢当着人前表现出来。


    眼下听着王铁根这番话,她们又忍不住默默掉泪,不知是哭去世的亲人,还是哭怨怼过赵老汉他们的自己。


    王铁根还在说:“而且我说句难听话,大家伙别不爱听,咱泥腿子都知道若想自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好,需要咱自个上心去侍弄,没道理你既要自家丰收,还得怪别人没帮你忙吧?”


    “咱多大的脸啊?”他说到这里已经有些不客气了,“咱能下山,你们还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还能跪在这里哭灵,还能看见地里没被糟蹋的庄稼,躺在自家没被烧的房子里,这一切可全是大根和大河他们拿命换来的!”


    “阿松和二柱的伤,你们当中好些人都亲眼去瞧了吧?做不得假吧?那么深的伤口,你们都长了眼睛看得见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躺个几个月能好全?眼看着就要秋收了,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人家可有开口让你们帮着抢收?没有吧!人家站出来了,受了伤,还没要求咱们报答,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王铁根冷哼一声,扭头看着一个个避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的人,他王家也死了人,可他心里门清,这事儿是他们占了好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最遭人嫌,好比李来银和周富贵,就会怪别人,你们这么厉害,咋不下山救人呢?


    尤其是李来银,他老早就知道族人被抓,他们李家的人咋从来没说过要下山救人?


    嚯,如今倒好,人家赵家人把流民杀了,他安安生生下了山,反倒开始怪起别人咋不救人。


    他就问,李来银你脸呢?!


    “何况大根家被烧,大山受了伤还中了毒,他当时可是被背进山的,你们可都瞧见了。”他指了指周围几个汉子,随即又看向李来银和周富贵,“从头到尾就没见你们关心问候过一句,人家这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该是吧!”


    李来银和周富贵被骂的抬不起头,一张老脸通红,鼻孔里喘着粗气,眼瞅着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赵老汉立马哎哎哎扶住他们,心情很不错的开了口:“我王老哥说这些就见外了,像我李老哥说的,都是一个村的,分那么清楚干啥?我这也是为了地里的庄稼,眼瞅着忙活了一年,咋都不能干看着让流民糟蹋。”


    他连忙招呼一旁的李、周家的汉子,笑着把两个老哥哥递给他们本家人搀扶,他则看向窝棚里的尸体,叹了口气,上前去上了三炷香。


    他没在这里看见李寡妇,不知是村里人不允许她来,还是她自己不愿来。


    不管咋样,不来也好,免得死人不安,活人也不舒坦。


    上完香,时辰也不早了,已经缓过劲儿来的李来银强撑着继续主持着四不像的葬礼:“人可都来齐了?扁担麻绳检查好,要结实的,他们活着遭了罪,死了咱得好生给他们抬山里去,万万不可半路摔了。”他说着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也带有几分哽咽,表情亦是悲痛。


    妇人婆子们又开始呜呜呜地哭,是哭灵,也是真的伤心。


    候在周围的汉子们也拿着扁担和麻绳上前,被拘在村里的小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窝棚方向张望。


    二癞想过去凑热闹,被眼疾手快的赵小宝一把拽住,她唬着小脸认真道:“不可以过去,娘说让我们在这里待着。”


    “小姑,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们要进山了。”二癞不敢使劲儿挣扎,摔了小姑,他就不是去看热闹了,而是跟着去躺板板被抬上山。


    “喜儿,像按小猪崽一样按住二癞,不准他动。”赵小宝小手一挥,她的小侄儿立马冲上来把二癞扑倒。


    看着趴在地上讨饶的二癞,赵小宝哼哼一声,背着小手看向窝棚方向,大眼睛滴溜溜转,咋突然停下来啦?不进山啦?


    她疑惑,那头被拦下的李来银更是疑惑,他心头本就对赵大根一行人有意见,又被王铁根那糟老头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不识好歹,他都不想计较了,结果他这刚让人去裹尸系绳,准备进山,赵大根就跳出来说等等。


    “还等啥啊,等他们发烂生蛆不成?!”他没好气道。


    “迟一日下葬生不了蛆,但早一日下葬,你儿子,你族人,村里所有正当年的汉子,全都要被朝廷征兵征去驱逐流民。”赵老汉看着瞬间瞪大了双眼的李来银,还有往扁担上套麻绳的一众年轻汉子,和像是被卡住喉咙哭声戛然而止的妇人,“我就问你们,咋选?”


    …


    桃李村。


    今日,桃李村村头孙家的小儿子娶媳妇,孙婆子抠抠搜搜摆了几桌席面,却请了半个村的人上门吃酒,一群婆子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帮忙摘菜。避着主人家,一个个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私下都笑这新媳妇进门怕是要吃苦咯。


    但凡讲究些的人家,谁会赶在秋收之前成亲?孙婆子这是巴不得立马把新媳妇娶进门好帮着家里干活儿,那姑娘的娘家也是,居然能同意这个日子,可见也是不心疼闺女的人家。


    新媳妇还未迎进门,村里人就把人家跟脚给摸了个清楚,往后如何相处,该拿出什么态度,三言两语间就心头有了谱。


    “迎亲的咋还没回来啊?”有婆子忍不住问道,眼看着这都要中午了,新娘子的娘家也不远呐,咋去这么久还未回来。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几个守在村口翘首以盼的娃子蹦跶着起身,其中一个男娃甩着鼻涕跑过来报信。


    坐在院子里闲磕牙的村民立马伸长脖子张望,既没见红,也没听到唢呐声儿。


    孙婆子那早死的公公是在红白喜事上吹唢呐的人,他家也传下了这门口艺,尽管可能不是很看重这个儿媳,但迎亲队伍整上了,喜服也借了,面子做得足,连吹唢呐的都是新郎官本人,起码让外人挑不出错来。


    这迎亲队伍回来,咋没个声响啊?


    “哎呀,好像搞错啦。”跑回来报信的男娃看着大道上狂奔而来的一个老头,两个妇人,小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李来银披麻戴孝,还没进村,隔着老远的距离就扯着嗓子嗷嗷大哭:“里长!里长啊!咱晚霞村遭大难了啊!”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进村,干哑的嗓门吊老高,见村头一户人摆着席面,瞧着是在办喜事儿,他冲过来的脚猛地一顿,顶着众人的目光,倏地转了个身,认准了里长家紧闭的大门,冲过去哭灵般嚎哭:“天杀的流民不知咋跑到我们晚霞村来了,进村就开始烧房子,好些人跑得慢被抓住,那群遭瘟的流民挥刀就砍,村里的年轻汉子为了保护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也被杀了!我们在山里躲了好几日,干粮吃完了,没法子只能偷偷下山,好在村里没人……可没人也不对啊!流民不在,被抓住的村民也不在,我们四处找,找遍了家家户户,最后在村长家被烧塌的猪圈里找到几十具烧焦的尸体!”


    四周一片哗然。


    摘菜的婆子吓得手头的菜都掉了,桃李村的村民全从家里跑了出来,正在孙家等着迎亲队伍的村民也围了上来。


    “几十具尸体??你是说几十具??”有人惊呼,“咋死这么多人?”


    “晚霞村在哪儿啊?我咋没听过?”


    “真的假的?老汉,你可莫要诓骗我们啊!我昨儿还去镇上了,没听说咱们潼江镇现在有流民啊!”


    “我能拿全村人的生死大事扯谎不成!”里长得了信儿急急赶来,李来银一见他,登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里长啊,你要给我们晚霞村做主啊,我们粮食被流民抢了,房子被流民烧了,人也被流民杀了,除了被烧死的几十个人,我们还从茅房里捞出十几具尸体,他们全都泡发被烧得认不出谁是谁!”


    “几十具尸体如今还在窝棚里摆着,我们这群老胳膊老腿连夜进山挖了坟,想着不能让他们死了也遭罪,得赶紧埋,可我们抬不动啊!!”他老泪纵横,脸上的悲戚丝毫不作假,看得周围的婆子妇人捏着衣角忍不住擦眼泪,“不知都死了谁,不知还剩下谁,流寇残暴,见人就杀,仓惶之下大家伙只晓得往山里跑,里长知晓,我们晚霞村偏僻,四面环山,村民胆寒嗜杀残暴的流民,谁也不知山下是个啥情况,我们派人进山去找人,一个都找不到,我担心他们都害怕得往深山跑,那里面可是有豺狼虎豹啊,里长,你帮帮咱们啊!”


    他呜呜直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么大的年纪了,比里长年纪还大,又经历了这样的事,这么多人看着,里长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再仔细询问。


    老头进村就开嚎,东一句西一句颠倒着来,乱七八糟只大概拼凑出个话头。


    “你是说,流民去了你们晚霞村,杀人又放火,粮食还被抢完了?”里长把他迎进自家,没空搭理围在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忍着焦心问道:“那庄稼呢?地里的庄稼可好?”


    李来银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厉害了:“庄稼倒是无事,可我们人有事啊!那么多尸体摆着,村里剩下的全是妇孺,这可咋整,我们扁担都抬不动!”


    “流民杀了人抢了粮就跑了吗?”里长满心焦躁,看他一个劲儿哭,很想把他嘴堵住,真是的,要紧的正事一个字不提,“你们可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是见人就杀,还是他们问你们要粮食,你们不给他们才杀人的?”


    “见人就杀。”李来银忍着火气闷声道,尽管知道里长不靠谱,但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不靠谱,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张嘴闭嘴都是问流民。


    “四、五十个人,手里头都拎着大刀,凶悍的很。”李来银故意往多了说,抹着眼角的泪,不想和他暗示了,直接问道:“里长,我们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去县里报案吗?”


    他用余光瞅着里长,见他一听报案,脸色就有一瞬间僵硬,就知大根说对了,他不会带他们去报案。他低眉顺眼,说话时还在擦眼泪,抽噎:“我们不认识去县里的路,里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报案?村里这次死了这么多人,是通天大案,甚至我们都不知死的究竟是谁,实在辨不出原本面貌。还有躲到山里找不到的那些村民,也要派人去找。”


    “县里太远了,流民都跑到了你们晚霞村去,可见外面不安生。”里长犹豫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马上就要秋收了,到时县里会下来人,那时咱再报案,让衙役们回县里和知县大人说也是一样的,还省了路上的时间。”


    他拉着李来银起身,随即看向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我叫上一批人先去晚霞村帮忙,再去山里找一找躲到山里的村民。还有你说的尸体,哎,如今天热,哪里放得住,还是先让死人安息吧,其他事咱回头再商量。”


    他心中存疑,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几十具尸体?那得多吓人啊!就他们那个山旮旯小村子,如果死的都是壮年汉子,岂不是直接断了代?!


    若是下一代的娃子养不活,等他们这群老疙瘩一死,几十年后,晚霞村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第66章


    担心路上会遇到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流民,里长是个图稳的性子,见大家伙都想亲自去晚霞村看看情况,他干脆就把村里主动凑上来的汉子全给带上了。


    四、五十个人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斧头,一路从桃李村出发,中途经过好几个村子,直奔晚霞村。


    他们所过之处,别村的村民一个个伸着个脖子张望,大声询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去干架还是干啥,咋还是里长带头呢。


    “晚霞村遭遇了流民,全村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了,如今他们村里就剩些老弱妇孺,连尸体都抬不动,他们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跑来找我们帮忙,我们跟着里长去瞧瞧情况,能帮就搭把手。”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完了??你们没开玩笑吧!”那得是多少人啊,晚霞村他们也知道,偏僻得很,进村就一条小道,咋流民跑到他们那儿去了??


    连他们都不爱去那个方向,鸟不拉屎的地儿。


    晚霞村遭遇流民袭击的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周围几个村子闻风而动,看热闹的,有心去帮忙的,甚至还有闺女嫁到晚霞村,或是从晚霞村嫁出来的闺女,一边嚎哭一边带着男人往娘家跑。


    都是十里八村的乡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咋都不能冷眼旁观,连正在地里干活儿的也待不住了,扛着锄头,赤脚踩着泥就跟了上来。


    “我们也去看看,咋一点风声没有,完全不知道啊!”


    “是啊,谁说不是!”连妇人家也待不住了,见自家汉子已经跟了上去,把怀里的孙子往儿媳怀里一丢,也跟了上去。


    这般大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尽管知道外面有流民作祟,但虱子没落到自己脑袋上,总把这事当个传言,咋会想到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既担忧,又有两分庆幸,庆幸流民没来他们村作乱,又担忧不知流窜到何处的流民会不会跑来他们村?说到底,晚霞村就算再偏僻,离他们也不算太远,流民既然能去晚霞村,自然也有可能来他们村。


    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头猛虎酣睡在身侧,他们必须去亲眼瞅瞅被它糟蹋过的地儿,如果真的死伤无数,那他们村子也要做些防备了。


    乌泱泱一群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前往晚霞村。


    李来银带着一大群人回来,没人迎接,整个村子显得既荒凉又安静。


    刚进村口,众人就听见一声声嘶哑的哭灵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在路上时,他们就已经听晚霞村的老头说了他们村里的遭遇,知晓他们把尸体统一安置在窝棚,而这个窝棚还是年初地动时搭建的,转来转去,都和灾难有关。


    天灾人祸,无一幸免。


    一行人循着哭声来到这处老弱妇孺聚集之处,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家伙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味儿简直了,熏得人直翻白眼,好些人更是一边干呕,一边捂嘴,肚子里有货的更是当场吐了出来。


    “里长,您看看他们吧。”李来银擦着眼泪,扭头看向捂着口鼻子直皱眉的里长。


    跪在地上哭灵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垂下了眼。


    里长都做好了她们会扑过来冲他诉苦,或者求他带她们去报官,再不济也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怒骂流民生疮烂眼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软塌塌的身子不知疲倦跪坐着,脸上一片麻木,手里无知无觉烧着纸钱,喉咙像是长了一把锯子,磨得老树桩一样的喉咙,发出呜呜呜刺耳的哭声。


    窝棚敞亮,除了头顶有个遮挡,四个方向都能看清,所以只要长了眼睛,一眼就能看到那排排躺着的尸体。几十具,愣是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不是被烧成黑炭,就是浑身散发着恶臭,浑身肿胀,五谷之物遍布全身,完全瞧不出本来面貌。


    “……呕。”


    不知是谁先吐,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几十个拿着锄头的汉子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吐,吐到胃都痉挛了,还是止不住反胃干呕。几个晚霞村的小娃子怯怯地躲在树后,望着他们的样子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害怕。


    里长忍着拔腿想走的冲动,强迫自己淡定,大致扫了一眼尸体,约莫五、六十具,这老头竟是没扯谎,居然真死了这么多人!


    他心中骇然,双腿都有一瞬间发软,扭头看向四周的大山,突然有一种流民会突然冒出来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的错觉。他扭头看向李来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真没有看见流民往哪个方向跑了?你们当时往山里逃命,他们就没追吗?”


    “我们害怕啊,只晓得带着娃子跑,哪里敢回头,回头就没命了啊!我们进了山就寻了个偏僻的地儿一直躲着,躲了两日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办法才偷偷下山。”一旁的王铁根边说边抹泪,“下来就只有空荡荡的村子,流民早跑没了影儿,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着里长的手腕,力气大得里长甩都甩不掉:“里长,您要替我们做主啊!您也瞧见了,我们村死了这么多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去报官,得让大老爷替我们做主!你看他们死的多惨多冤枉,他们都是被流民害死的啊!还有房子,村头吴家和山脚老赵一家的房屋都被烧了个干净,还有村长家,这些尸体就是从他家的猪圈和茅坑里找到的,我们村如今啥都没了,家家户户粮食被抢了个干净,人没了,房子没了,家当也没了……”


    王铁根哭得真情实感,因为他家粮食真被抢了,当初逃命时只仓促带走了一小部分,留在家里的老底全被掏了个干净。


    他浑浊的泪水卡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里长,您得帮帮我们,要不咱真没法活了!”他死死攥着里长,里长原本正捂着口鼻呢,被他这么一拽,没了遮挡,一股熏天的恶臭顿时直冲天灵盖,他一个惊天干呕险些吐在王铁根脸上,好在他及时推开了对方,几个大跨步冲过去扶着不远处的树把今晨吃的两碗米粥一个鸡蛋一张饼子全贡献给了大地。


    王铁根也是豁牙老头一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一推,一个不防摔了个屁股墩,顿时觉得尾椎骨都裂开了,疼得直飙泪,脸上的悲伤愈发没有表演痕迹:“里长,乡亲们,我们晚霞村如今只剩些老弱妇孺,尸体咱抬不动,山上的人我们也找不到,只能指望你们帮衬了。”


    “我这不是带人来了吗!”里长连胆水都吐出来了,听他一直咿咿呜呜跟鬼哭似的,烦的扭头大吼,把王铁根震慑地仿佛一只被卡住喉咙的鸡。


    里长被人搀着离开了窝棚,前往相对空气清新的村里。


    回娘家的姑娘没有找到亲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闺女嫁到晚霞村的老头老太太亦是一边哭,一边跑去窝棚翻找尸体,试图从一群焦炭里找到熟悉的体型。


    胆子大,又是真心来帮忙的外村汉子则留在窝棚,问周富贵他们要棺材好抬进山,得知没有棺材,又问要卷席,得知席子不够,最后也是无法了,就让他们去找麻绳。


    至于板车,他们问都没问,这村子四面环山,板车屁用没用,就是独轮车都不好使。


    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则四散在村子,东家瞅瞅西家碰碰,还有人特意去了山脚下,瞧见这家被烧塌的房屋,连墙面都倒了,只隐约从倒塌的石块房梁看出几间屋子的轮廓。


    真的惨啊。


    这个村的遭遇实在太惨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柴垛子,乡下就没有懒人,一年四季自家屋檐下就没缺过柴火。哪里像他们?眼下全村能凑齐一捆柴都是老天开眼,不忍再烧在那群尸体身上,哎。


    像一个死村。


    娃子惊惧不安,妇人也像是受不住打击丧失了神志,就几个干巴老头瞧着还勉强撑着没倒下,正儿八经的壮年汉子一个没瞧见,那一排排尸体,从体型来看死的多半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听说还有些幸运儿逃进了深山。


    可进了深山,还能算幸运吗?要知道在饥荒年间,可是有虎狼下山的啊,也就是近些年天灾人祸没有波及到山里,他们这些靠山而居的才没遭受过野兽袭击。


    再往前数些年头,可是有大虫下山吃人的传闻!


    “窝棚那边我实在帮不了忙,太臭了,我受不了。”一个桃李村的汉子看向身旁几人,“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半点不帮忙,我想着要不进山去找找人,就在周围转转,能找到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他们的命了。


    他们不可能真去深山里寻人,啥关系啊,不值得他们冒险。


    “那我们再喊上几个人一起进山,这边的山瞧着比我们那头的危险,我们不熟悉山路,得多找些人才好。”说这话的也是桃李村的人,他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被恶心了一遭不说,还要帮着进山找人。


    在村里等着吃酒多好,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黑,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里长缓过了劲儿,也开始着手安排人帮着抬尸体进山和找人的事儿,不管咋说他都是里长,管辖下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若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私下会如何说嘴。


    而且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搁平日,就算他不去报案,也有人替他去报案。他若是没有丝毫动作,这个里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可如今不是非常时期么?


    他消息比旁人灵通,知晓外头风声鹤唳,还有比晚霞村更惨、被流民屠戮了全村的人逃去县里报案,结果大老爷根本不管,或者说管不着,话里话外都在打官腔,让他回去,说回头会派衙役去他们村抓流民。


    听听,听听这话!人家村子都被屠了,你让人家回哪儿去啊?等他派衙役走个过场,死去的人都过了好几回头七了。


    正是知晓这些事,里长才知道,别说死几十个人,就算晚霞村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讨不回半点公道。


    县衙、或说朝廷,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真遇到流民进村……里长想到此,忍不住打了两个摆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二郎,你和薛老五他们帮着把尸体抬进山,让晚霞村的人带路,他们在山里挖了坑,你们受些累,帮着搭把手把尸体给埋了。”里长指着一个一直在窝棚和村里来回问人要席子麻绳的年轻汉子,分配活计也是门学问,既不好得罪人,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干活儿,那就只能用最简单省事的办法了。


    抬尸体是个脏活累活,他就专挑老实汉子,那些从进村就一直围着窝棚打转的人。至于满村溜达的,他直接把进山找人的任务丢给他们,上心就认真找找,不上心他也没办法。


    安排好这两件大事,他看了眼围着他打转的李来银,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这糟老头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就像他说不明死的人都是啥身份,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里长的事情多的很,像是谁家死了人,哪家生了娃子,都是本村人报给村长,再由村长告诉他,最后再由他带着户主去县衙上报。当然,村长也能直接带人去,或是户主自己去县衙上报都是可以的。


    只是没人这么做,求人办事先拎半篮子鸡蛋上门是乡间的走礼习惯,里长这位置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上到买卖田地,批管宅基地,下到引水灌溉,谁家先谁家后,他都有安排的权利。自然,捞油水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红白喜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就算是为了效率,户主选择自己去县衙办理,但懂事的也会先来他家知会一声。


    可以说上户销户,这个流程里长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咋整。可唯独这次,他坐在晚霞村村头的大树下,愣是不知道该咋办。


    首先,县衙很远。


    其次,外面有流寇。


    再者,晚霞村到底都死了谁?山里还有多少人?根本拿不出个章程。


    辨不出身份,那就只有去县里报案,让仵作来验尸。可报案就要出门,出门就可能遇到流寇,遇到流寇的下场就是现在躺在窝棚里的那一具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


    里长简直愁的直抓脑壳。


    第67章


    李来银在一旁欲言又止。


    里长正烦着呢,生怕他歪缠着要去县里报案,这些老疙瘩哪里知晓外头的风声,找大老爷报案,那也得是个青天大老爷才行啊!


    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如今连县衙大门都不敢出,他一点不怀疑,但凡流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老爷立马就会携着一家老小跑路。


    给他们老百姓做主?呵呵,想多了。


    两拨人进山后,本就不大的村子显得愈发冷清,鸡鸣狗吠愣是一声没听见,纸钱飞扬,鼻腔里全是香烛味儿,瞧着也让人怪于心不忍。到底是苦主,里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李来银过来坐:“来,咱唠唠。”


    李来银小心翼翼挪过去,只坐了半边屁股,老脸挂着讨好的笑:“里长,多谢你们援手,如果不是乡亲们帮忙,他们怕是还要遭一回罪,山路陡峭,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实在有心无力,想抬也没有那把子力气。”


    里长闻言点点头,叹着气道:“说这些干啥,乡里乡亲的总不能一点不帮忙,说出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李来银素日在他面前虽也伏小做低,但哪里像如今这般模样,好似他是根救命稻草,只要他开口,他能软下膝头给他跪下磕头。


    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但这事儿不可能,里长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和他道:“我知道村里的难处,可你也知道,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好些人家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半个饼子还是紧着家中的壮劳力,妇人小娃能混个水饱就已很是不容易。你们遭了难,大家伙心里都很同情,这不,一听晚霞村出了事儿,乡亲们二话不说就扛着锄头跟过来帮忙了,能下力气的事儿,没人开口说一个不字,可再多的,咱也做不到,更拿不出来啊。”


    他唉声叹气,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李来银的肩膀,想让乡亲们凑粮食给他们度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谁家没有难处?便是你们村再难,说到底和他们也没关系。


    亲朋好友还罢,有那个心就借上半袋粮食,等回头秋收后再还给人家。可无亲无故的外人,谁乐意借粮食给他们?说得难听些,就是亲戚开口,人家都不一定乐意。


    这不是抠门,实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好些人从生到死就没体会过啥叫“吃撑”,半碗稀粥混一日的人家多了去,泥腿子的日子拮据,谁都大方不起来。


    李来银低着头,一双粗糙的老手来回搓着,似乎被他的话说得抬不起头。


    “靠山吃山,呵呵,就是刨树根吃都饿不死。”半晌后,他狠狠一抹脸,抬起头冲里长干笑几声,“您说得对,大家伙都不容易,乡亲们跑上跑下帮我们找人又抬棺,这已是天大的情分,我不该妄想太多。呵呵,是老头子着相了,里长勿怪,勿怪啊。”


    “你能想明白就好。”里长也是真怕他开口,虽然他不会同意,但拒绝好像也显得很不近人情,他不愿意当那个无情之人,他自己能想清楚再好不过。


    他只能宽慰道:“再艰难也要把这段日子挺过去,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来银点点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带我四处转转吧,瞧瞧村里的小娃,都还有多少娃子活下来?”里长起身,背着双手迈进了村头吴家被烧得乌漆嘛黑的院子,瞧着是要挨家挨户探查访问。


    李来银见此只能跟上去,带着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看过,遇见娃子就拽到跟前让他跟里长打招呼,胆子小的他就挥手让娃躲屋里去,免得惹了里长心中不喜。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里长心头仅存的一丝疑虑也散了不少,实在看不出个啥,是真的一个正当年的汉子都没瞅见。虽然觉得一个都没活下来有些说不过去,可想到那些尸体,他又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人是真死了,房子也是真被烧了,做不得半点假。


    三十几户人家,大半房屋都空着,就算家中有人,也全是起身都要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唉声叹气的岁数,带着个孙子孙女,老的老,小的小,老的不晓得何时就会两腿一蹬归西,小的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知明日会不会被饿死。


    一看一个没用,再看就是摇头,一村子老弱病残,真是徭役都征不到他们头上。


    “我记得这家的汉子体格都挺壮硕,三兄弟都随了他们爹,长手长脚的。”站在老赵家被烧的院子门口,里长忽然道:“这家人全都躲到山里去了?先前在窝棚没有看见和他们体型相似的尸体。”


    李来银闻言心头一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嗫嚅道:“他们家在山脚下,离山近,应该是全家都躲过了。”


    里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这家人他印象很深,老汉和三个儿子长得跟猎户似的又高又壮,家中人丁很是兴旺,生了一窝带把的。前几年好似生了个闺女,还往他家拎了一篮子鸡蛋?


    记不太清了,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这样的人家,家里汉子多,在村里都属于一霸了,居然也怂得全家老小都躲到了山里,看来那群流民是真的杀人不眨眼啊!


    他心里没来由有些发毛,这何止是蝗虫过境,完完全全就是所过之处连一个会呼吸的都不会放过。


    没忍住再次扭头问李来银:“你们真没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就一点踪迹没留下?”


    李来银苦笑摇头:“里长,我们若是知道,肯定一早就告诉大家伙了,哪里会藏着掖着。”他心里忍不住庆幸,先前还有人提议把流民的尸体也扔到粪坑里泡泡再捞出来当做流民蒙骗里长他们,还是赵大根那厮站出来坚决反对,当时他还怼了几句,觉得这办法挺好,尸体越多越能唬人,回头征兵,官爷翻着户籍册子一提晚霞村,里长第一反应肯定是晚霞村能应征入伍的汉子都死完了,不用来他们村抓人,白走一趟抓不到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尸体太多也不成啊,不然里长图省事儿上报他们村的壮年汉子全都死绝了,到时户籍一销,等日后藏在山里的人下来可就直接成了黑户!


    届时又是一堆扯不清的麻烦事儿。


    还有赵家人,李来银这会儿都忍不住后怕,还好没和赵大根掰扯,不然真把流民混到尸体堆里去,就那刀疤黑斑和斧头的体格,岂不是正好对应了赵大山三兄弟?


    要是里长误会了,把赵家人“遇难”一事落实,回头再给销了户,赵大根那厮怕是要发大疯!


    还好还好,李来银偷偷擦着冷汗,他现在已经不想和赵大根掰手腕了,虽然内心仍旧对他们有几分介怀,但征兵一事确实也是他们提出了解决办法。还是那句老话,活人比死人更重要,啥矛盾,怨怼,在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都要往后挪。


    人和房子都看完了,接着又去瞅了地里的庄稼。


    今年雨水日照都还成,庄稼长得好,也没受损,里长连连感叹还好流民没打地里粮食的主意,这可是晚霞村最后的活路了,若是庄稼被毁,这个村的老弱妇孺也不用活了,躲到山里的村民也不用找了,大家伙拾掇拾掇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事儿。


    “可要好生看顾着地里的粮食,眼下啥都没有粮食重要。”他忍不住叮嘱道。


    李来银忙不迭点头:“里长说的是,我们会上心的。”


    “嗯。”里长满意点头,都是把庄稼看成命根子的老把式,他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提前收割粮食,没到日子,都舍不得呢。


    等他们悠哉哉回来,进山找人的乡亲也下山了,一个个脸色苍白,瞧着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


    “这是咋了?”里长心头一个咯噔,他们可别是在山里发现流民了吧?


    “我们在山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还有一具无头尸。”说话的汉子面色惨白,可见被吓得不轻。


    他们进山后就在半山腰打转,寻思转两圈就下山,结果走到一片林子时突然闻到一股熏天恶臭,这不刚被窝棚折磨过么?这味儿简直太熟了!他们既害怕又好奇,循着味儿找过去,就看见一个不知是不是村民挖来抓野兽的陷阱里横七竖八插着七八个汉子,不知道死了多久,蚊虫绕着嗡嗡飞,尸体被野物啃噬已瞧不出原本面貌。


    那场面真是,一群汉子当场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有个更是吓得直接跑到了石板上哇哇大吐,结果抬眼又在斜坡发现了一具无头尸,给他当场吓得七魄丢了六魄,下山都是同村的汉子搀着下来的。


    “里长,我再也不进山了,简直要吓死个人!”那人哭道。


    “咋还有无头尸啊?!”里长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原以为窝棚就够吓人了,没想到山里还有尸体!


    一群汉子直摇头,他们是说啥都不愿意再进山了,鬼知道这些村民是咋死的,再联想到晚霞村这几个老头说不知道流民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了!


    里长扭头看向李来银,就见老头面色呆滞,瞧着像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强忍着想跑的冲动,问发现无头尸的年轻汉子:“你们确定是晚霞村的村民吗?”


    “咋不是呢,都穿着和咱一样的粗布麻衣。”那人双腿软得不成,瘫软在地根本起不来,“我们尽力了啊,翻了几座山头一个活人都没找到,就找到这几具尸体。”


    他撑着地面费劲儿起身,手软的锄头都拿不起来,看向里长:“我家里还有点事儿,能不能先走了?”这村子邪性,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其他人也忙附和:“对,对,我们还得回去赶席面呢,孙家今日娶媳妇,我们总不好不在……”


    里长也是这么想的,忙看向李来银。


    李来银捏着衣角擦了擦泪水,哽咽道:“劳各位乡亲辛苦,还请你们告知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我好叫她们进山去认人。”他看了眼守在窝棚的妇人们,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看向里长,“里长,这,这您要进山去瞧一眼吗?眼见为实啊,若能当场辨出身份,您也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里长打断:“我腿脚不好,就不跟着你们进山了。”他现在就想赶紧回村召集村民商量怎么对付流民,晚霞村就是前车之鉴,他只要一想到窝棚里那些惨死的人就觉得浑身发毛,那群该死的流民吃完晚霞村抢的粮食,一定会把目光投向别的村子,如今时间紧迫,他根本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正好进山埋尸的乡亲们也陆续下山了,人一多,他底气就更足了。


    “如今尸体也埋了,你们就安心在村里等着躲到山里的村民下山,守好庄稼,看好小娃,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里长对晚霞村的几个村老道:“眼下村里就全靠你们几个老兄弟主事了,咱能帮的也帮了,你们自己也要支棱起来,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流民总不会再来,你们安心就是。”


    赵山坳几人动了动嘴皮子,瞧着是想开口说啥,最终还是垂下脑袋没有开口。


    几十个乡亲扛着锄头,有的连招呼都没打,三两结伴已经出了村。


    “遇难的村民辨不出身份,我目前也不好往县里上报。”里长说,“只有等躲到山里的村民全部回来,到时谁家少了人,再对上一对,就清楚死的都有谁了。”


    李来银等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里长说的是,就听里长的。”


    赵山坳犹豫着问道:“那户籍方面……您也知道,县里每年都会下服徭役的文书,到时县里照着名册上的数目要人,我们村又拿不出人来,因为辨不出身份没有及时销户,名册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到时我们该咋办啊……”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如实禀报给差爷。”朝廷对户籍管控尤为看重,里长最烦心的也是这件事,辨不出身份才是最难的,若是一不小心把张三的尸体按到了李四头上,回头李四下了山,偏生户籍又被销了,回头闹起来他这个里长也别想当了。


    如今的晚霞村,张三李四的情况还不少,届时县里因为徭役的事情要查户籍,那就把事儿丢给当官查,他还能落个袖手旁观。


    反正这件事不好搞,里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沾手,不知道都死了谁?行,那就当谁都没死,就先这么着吧!


    等县里要人了,死了谁,谁没死,到时就由当官的说了算。


    至于有没有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呵呵,那就全看命了。


    就算真有糊涂账,活着的人成了没户籍的黑户,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闹?成,去县衙闹呗,与他何干!


    第68章


    尽管里长说不用送,李来银几人还是把他们亲自送出了村,依依不舍陪着走了三里地,再送下去里长都要怀疑这几个老家伙要赖上自己了,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耐,虽未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差不多得了。


    那就只能得了。


    李来银几人驻足,苍老佝偻的背影像一棵风吹即折的老树,目送里长和乡亲们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他们脸上的悲戚苦楚才收敛起来。


    对视一眼,他们背着手慢悠悠回村。


    村头大树下,“仅存”的老弱妇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得正火热,尤其是先前在窝棚哭灵的妇人们,都在互相询问自己有没有露馅,装的还成吧?乡亲们都没看出来吧?


    “装的像,我瞧着和台子上唱大戏的差不离!”一个老头拍着大腿直夸,“还得是大根会选人啊,这一个个哭得就跟真死了男人一样,连我都被唬住了。”


    “你说啥浑话呢!”妇人们气得不行,什么叫跟真死了男人一样,她们家男人好生生在山里藏着呢!倒是真死了男人的都躲在屋里没出声,怕她们藏不住情绪会露馅。


    这是大根爷安排的,担心那些真死了男人的反倒因为太过悲伤会在里长面前说错话,让她们要么进山藏着,要么关起门躲屋里睡大觉,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也不担心她们使坏,这不男人死了还有儿子么?儿子大的照样满足征兵条件。小的更不用说了,没族人帮扶单凭她一人能把孩子养大?孤儿寡母一旦没了依靠,在这世道就是让别人欺负的命,谁都能上门踩上一脚。


    哪怕是破了家的,只要门户还撑着没倒完全,那就升不起坏心思。


    至于留在村里的小娃子,都是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腼腆性子,不是相熟之人和他们说话,嘴就跟那蚌壳一样根本撬不开。在山里饿了好几日,瘦得像个猴儿,下山后大人也没心思给他们拾掇一下面貌,一身埋了吧汰的,骤然见到一群生人,可不就胆怯惊惧只晓得躲。


    戏台子搭起来,三大角儿,妇人娃子村老,妇人只管哭,娃子当个锯嘴葫芦,至于村老们,那就自由发挥呗。反正全村人的命都系在了他们身上,发挥得好,那就皆大欢喜,发挥不好,那就赶在秋收之前抓紧时间多吃两顿团圆饭。


    这是赵大根的原话,所有人都听进去了,一个个超常发挥,装的没露出一点破绽。


    里长离开前说的话,很显然他们这次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故意说流民跑了,紧接着进山的人错把流民的尸体当成被害的村民,人么,趋利避害是本性,如今的晚霞村在十里八村估计就是个大凶之地,说不定还有流民藏着他们村后的大山里伺机而动。


    他们这个方向本就偏僻,如今又和凶煞不详扯上关系,同样一句话,入了一人耳,经了百人口,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时间一长,假的都变成了真的。


    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有人踏入他们晚霞村的地头,他们真要偏安一隅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等藏在山里的汉子们下山,李来银提议把扔到茅坑里的流民尸体捞出来丢到进村的那条大路上。


    他对流民深恶痛绝,不能怨赵大根他们,那就只能把所有仇恨成倍加注到流民身上:“丢到大路上,就算有人想来咱们村,远远瞧见尸体也不敢再往前走了。亲戚也是,谁家都别走,下半年直接封村过日子,等过年再‘通路’,到时应该也不征兵了,往后日子就还和从前一样,该咋过咋过。”


    至于还会不会征第二次兵,这个几率其实很小,除非大兴朝真要完了,而且还是外地入侵的那种完蛋,单单只是某一个州府因为流民作乱而两次征兵,几乎不太可能。


    如果真有那天,只能说庆州府的百姓要考虑的不是如今躲征兵,而是要收拾包袱准备全家逃难。


    百姓也不是傻的,你可以骑到我脖子上拉一回尿,但不能拉第二回 ,没完没了就是再老实的人都不能任由你这么欺负,想啥呢,咱老百姓也是要活的。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半村民的赞同,该死的流民就算死了,尸体也要发挥余热。


    “我同意!就把他们扔到路口,能吓一个算一个!”有个妇人凶悍道,经了这么一遭,别说尸体,她们就是鬼怪都不惧了。反正又不出村,她们瞧不着,吓的也不是自己。


    “这不好吧?”有人小心翼翼开口,自家村子外面一堆尸体,想着怪渗人的。


    “咋不好?那群丧良心的东西就该暴尸荒野!”妇人骂骂咧咧,“就该让最毒辣的日头狠狠晒他们,再下暴雨淋他们,冬日还要下雪冻烂他们的骨头,让他们就算下辈子投胎都要受一辈子苦头!”


    她说:“来年还要把他们的尸体偷偷埋到大路上去,让十里八村的人日日踩,夜夜踏!以为死了就能安生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他们不配!”


    “春花说得好!就该这样!”一番话引得众人连连拍大腿叫好,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赵老汉抱着闺女,给她拍掉胳膊上的蚊子,闻言忍不住翻白眼:“好啥好!哪里好?一个个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是吧?把尸体丢大道上,你们是真不怕得疫病啊!这是咱村,不是流民的村子,你们这是报复谁呢?!”丫的,这明明是在报复自己啊!


    亏他们都晓得埋人要撒石灰粉,如今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仇恨不但能蒙蔽一个人的双眼,还能蒙蔽一个村的脑子。


    大道紧挨着村外那条河,四周山林密集,虽然他们吃的是山里引下来的水,只在河里洗个衣裳啥的,但河里有河鱼,一年四季都有汉子去水草丰沛的地儿下套子,小鱼小虾啥的也不嫌肉少,抓到就煮鱼汤端上桌,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疫病不就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上的么!


    像是在看一群猪队友,赵老汉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脑瓜子难受得很,干脆扭头对李大河道:“李老弟,走,去我家坐坐。”


    说完抱着闺女起身离开。


    最大的隐患已经解除,他现在心情好得很,至于村里要怎么收尾,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他不相信李来银和周富贵,还能不相信赵山坳么?经此一事,他们赵家已然是村里的老大哥,谁都不敢和他们姓赵的掰手腕了。


    相信赵山坳能处理好剩下的事儿。


    “爹,我们又要建新家了嘛?”赵小宝抱着爹的脖子软乎乎问道。


    赵老汉笑着点头:“是嘞,咱又要建房子了,你娘还说要给你起一间屋子,等新房子建好,小宝就要自己睡一个屋了。”说着颠了颠怀里的闺女,实心的,沉手得很。


    他心头不免有些得意,还是他家会养孩子啊,瞧,他和老婆子把闺女养得多好!日日跑上跑下,村子娃子人均瘦了好几斤,就他闺女,非但没少一斤半两,反而还重了。


    “哈哈哈,爹的幺儿,爹养得真好!”赵老汉忍不住抱着闺女抛了抛,乐得赵小宝嘴里哇哇叫着,喜欢的不得了。


    李大河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见此也跟着乐,人都说抱孙不抱子,赵老哥是抱女不抱儿孙,可能是孙子多了不稀罕,反倒是就这一个姑娘,真真是背在身上怕摔了,捧在手心怕化了。


    平心而论,他是做不到这点的,他虽然不刻薄女儿,但儿孙总是要多看重几分,毕竟日后顶立门户的是汉子,闺女长大出嫁后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忙着别人家的灶头,孝顺别人家的爹娘。


    明明也是自己的血脉,可时间一长,都处成了亲戚。


    回娘家也成了走亲戚,哎。


    一群人来到山脚下,王氏和三个儿媳,还有李寡妇,一群妇人正拿着笤帚筲箕正在扫院子。赵二田和赵三地则在搬抬被烧塌的房梁,五个小子在一旁帮忙抬泥巴石头啥的。


    不要的东西都要丢掉,得把地儿空出来,回头好新建房子。


    见他们过来,被强行命令在一旁休息的赵大山忙起身相迎,他今儿精神头还成,就是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比吴二柱和赵松看起来严重多了。


    “起来干啥,坐你的,咱又不是外人。”李大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只晓得他中了毒,但具体是啥毒,赵老哥也不说,问就是不知道,闹得他们想进山瞧瞧大山,他又说不碍事儿,“咱几家凑点钱,带大山去镇上医馆找大夫瞧瞧吧?中毒可不是小事,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可别落下病根了。”


    “没事儿,喝了药,毒血都逼出来了。”赵大山转身去拿板凳,“李叔,全子勇子,大家伙都坐下歇会儿,这一天天的就没个消停时候,进山下山累死个人。”


    “你歇着别动,仔细伤口裂了。”二癞走过去把他摁到凳子上,不让他动,他把长条凳抽出来递给大家伙,有位置就坐,没就站着。


    一群汉子没有一个坐的,除了李大河坐着和赵老汉他们父子商量建房子的事儿,规划规划这次要建几间屋子,其余人都去帮忙干活儿了。


    赵小宝不乐意听爹他们讲话,跑过去和二癞狗剩,李大河的孙子孙女,还有吴大柱兄弟几个的儿女们一起耍。


    村里的娃子们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好比赵家的五个小子,和周家的大头三头不对付,见面就互别苗头,像是二癞和狗剩都是赵家人,自然帮着赵小五他们,自然就是一伙人。


    而周家的娃子,还有和周家关系好的人家,那些小孩自然就和周大头兄弟是一伙人,两边井水经常犯河水,为了争抢玩耍的地盘,一言不合就打架是时常发生的事儿。


    小孩子吵嘴干仗,只要没打到头破血流的地步,大人基本不会不插手。如果有大人欺负小孩,那另一家人肯定不依,到时闹大了就是两姓的大事,村老们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吴家在晚霞村属于小姓,和赵周李王四不沾,吴大柱那一代,在小时候就属于哪边都凑不上去,和哪边的人耍,另一边的都要不高兴。久而久之,他们干脆就不和任何人玩儿,养成了老实巴交的性子。


    这样的事又传到了下一代,吴家的娃子也不和外人耍,整日就在自家的院墙内缩着,养的胆子小,吴婆子没去世之前,村里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家,不然要挨决。


    吴婆子一去世,吴家就彻底成了村里的孤僻户,若不是和李大河家邻居关系处得好,吴婆子生前又稀罕赵小宝,私下经常偷偷给她塞吃的,养了些香火情,不然这次找人抱团也想不到他们家。


    赵小宝是个好孩子,对自己人特别好,她背着人偷偷拿了小半背篓刺泡和红地果,挨个给他们分果子吃。尤其是对吴家的孩子,她一颗长辈心都要泛滥了,当着所有娃子的面毫不掩饰偏心。


    “小花小草,驴蛋牛蛋粪蛋鸭蛋,喏,小姑给你们多多的果子吃,日后要来找我玩儿呀,我好喜欢你们的。”赵小宝让他们把衣裳撩起来,给他们捧了好几捧果子到兜里,塞得满满当当,“你们乖乖听小姑的话,日后还有好多好果子吃。”


    “小宝小姑,以后我都听你的话!”鸭蛋大声嚷嚷,他是兄弟几个里年龄最小的,反倒胆子最大。


    “我们也听小宝小姑的话。”小花小草怯生生开口,她们望着比自己还小的赵小宝,心里好生羡慕,小宝小姑长得真好看呀。


    她给她们果子吃,王阿奶都不生气的,还对她们笑呢。


    驴蛋牛蛋粪蛋也连忙表示会听话,他们看着兜里明显比别人多的果子,还是第一次有种被偏爱的感觉,心里都很高兴。


    李大河的几个孙子孙女则噘着嘴哼哼,也不敢说赵小宝偏心,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啥啊挑。再说,他们和驴蛋他们关系好,嘿嘿,吃完了找他们要,哈哈哈。


    一群娃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而大人那边也商量好了,明日就开始挖地基建房子,所有人都来帮忙。他们算了一下日子,房子建好,差不多歇个几日就要准备秋收了。


    不过在这之前,赵老汉道:“房子建好后都来我家吃酒,一家老小都来,咱几家好生乐呵乐呵!”


    “成啊,到时候咱来暖灶台!”李大河笑着一拍大腿,“一家拿点东西过来,凑吧凑吧搞上几桌,就是可惜了我藏的酒,他娘的,被那群遭瘟的搜了个底朝天,不然高低能吃上几碗。”


    赵老汉闻言大笑:“不打紧,昨儿我在镇上买了一坛,到时让你嫂子炖上一大锅野猪肉,咱哥俩好生喝上几碗!”见他直瞪眼,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我家运气好,在山里遇到头野猪,费了老大劲儿给耗死了。你们都没吃过野猪肉吧?哈哈哈,这下子有口福了!”


    李大河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大家伙进山都是逃命啊,咋你家还猎上野猪了?!


    第69章


    他们不但猎了野猪,还猎了两头呢。


    不过对外只说猎了一头,就像酒,赵老汉买了两坛,也只说买了一坛。过日子嘛,啥事儿都要藏着点,别轻易让人知晓自己的底子,防备这种话听着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留一手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房子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建成,进山又太劳累,李大河就邀请老赵家的人去他家将就些日子,等房子建好了再搬,说得也是有理有据:“你们大人也就罢了,搭个窝棚哪里都能睡,孩子哪里成?眼下天气热,夜间全是蚊子,咋都睡不安生,用水也不方便,我家住不下,就在大柱他们家挤挤,咱两家挨得近,有个啥事儿嚷一声就能听见,方便得很。”


    “是呢,来我家,我家有几间空房子,拾掇拾掇就能住。”吴大柱笑得憨厚,他是老大,娘死后和两个弟弟分了家,老二老三带着婆娘儿女搬出老房子起了新家。地动时虽然房子都塌了,但建房子时还是按照以前的格局新起的,地基有那么大,不占白不占。


    “这……”赵老汉扭头看向老婆子,他们原本打算搭俩窝棚将就些日子,夜里就让小宝和老婆子去木屋里睡,他们汉子皮糙肉厚在哪里都能将就一夜,但想到三个儿媳,他不免有些犹豫,妇人家可比不得汉子糙呢。


    王氏想了想后,干脆利落点头,笑着道:“那就要打扰你们一阵子了,我们家人多,可不要嫌吵闹啊。”


    “打扰啥,人多才热闹呢。”李大河大笑一声。


    吴大柱扭头叫儿子:“驴蛋,你现在回家叫你娘把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就说你王阿奶她们晚上要来住,拾掇干净些!”


    “好耶!”驴蛋高兴地叫了一声,他现在好喜欢小宝小姑,可乐意她来家里住了,他忙把衣兜系成死结,不让果子掉出来,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李大河也冲孙子道:“大狗子,你也赶紧回去和你阿奶说一声,把家里的空房子收拾收拾,再多煮点饭,晚上你赵阿爷一家要来。”


    “知道了阿爷。”大狗子应了一声,拔腿就去追驴蛋。


    赵小宝知道晚上要去他们两家住,高兴的不得了,小孩子最喜欢别人桌上的饭,去别人家做客了,她拍着巴掌,凑过去和小花说:“小花,今晚我去你家睡好不好呀?”


    小花已经和她玩熟络了,闻言忙不迭点头,兴奋的小脸酡红:“小宝小姑,欢迎你来我家做客,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一间屋子,床很大的,能睡好几个人呢。”


    赵小宝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道:“我也想和你睡,但是我要先问娘,娘同意我们就能一起睡了。”


    小花忙不迭点头,看着赵小宝的眼睛都在发光,小姑愿意和她一起睡呢。


    吴家和李家的小娃都很兴奋,想到晚上赵家人要来做客,玩起来更没有距离了,这年头能上别人家吃饭睡觉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而且看这架势还要待个十天半月呢,好呀好呀,家里要热闹嘞!


    小孩子最喜欢热闹了。


    王氏和大儿媳商量了一番,叫来正在忙活的赵二田,指着地上一袋粮食,对他道:“你先把这袋粮扛去李家,跟你冯婶说,今晚家里煮饭就用这袋粮,让她不要客气,待会儿我可是要去灶房检查的,若是粮没少,我可不依她。”她用顽笑的语气说着,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李大河白了赵老汉一眼,嘴里说着老嫂子也太客气了,心里想的却是老赵家是真能处啊,方方面面让人挑不出错。和这样的人家交好,他心头舒坦得很,一顿饭他家自然请得起,但王嫂子为人处世好,他心头自然也畅快。


    不由冲着快跑没影的孙子大声嚷嚷道:“记得让你阿奶割刀肉!晚上吃炒腊肉啊!”


    “好嘞!!”


    李寡妇也想喊他们去自家住,但想想自己的寡妇身份,还有自家房子就起了两间,实在住不开,这才没有张口。她如今在村里的名声有些尴尬,虽然碍着他们几家人,村民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啥,但背地里都说这次被流民抓住的人里就她一个活了下来,连大小萝卜都完好无损,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李家人也三番五次上门追问她那几日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啥她就躲过了,甚至还拿她两个儿子威胁,说她若是故意隐瞒,日后族里就不管她们母子仨了。


    后来还是大河叔及时带着人过来,不然当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反正经此一事,本家人无论是表面还是背地里都对她们母子处处防备排挤,李寡妇都想好了,日后要更惊醒些,赵家有事她要跑快点,就算自家活儿不干都要先紧着他们家来,还有大河叔家也是如此。大小萝卜还小,这个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尤其是寡妇,被人空口白牙泼污水的事儿海了去,两个儿子没长大成人之前,她只能在赵家的庇护下过日子。


    “秀红,大萝卜小萝卜咋没过来耍?”王氏突然开口问道。


    李寡妇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恍惚,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自从出嫁后,就再没人这么叫过她,她和娘家嫂子关系不好,亲娘性弱,压不住媳妇,她出嫁那两年次次回娘家都要受气,后来就不回去了。


    晚霞村的人叫她李氏,后来生了儿子,又叫她萝卜娘,男人死后,又叫她李寡妇。


    秀红啊,她是叫吕秀红。


    “家里没柴火了,我让大萝卜带着他弟弟去山里拾柴了。”李寡妇,也就是吕秀红笑着说道。


    “小孩子家家的,单独进山危险呢。”王氏叹了口气,“等回头小五他们进山,让大萝卜跟着去,孩子就应该和孩子扎堆,人多也安全,有啥事儿也好有个照应。”她是真心疼那两个娃,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外祖家借不了力,族人也不亲近他们,她赵家要是有这么听话勤快懂事的后辈,她不知道多稀罕,真不知道李家人到底咋想的。


    “先顾着自家,若是有空了再过来搭把手就成。”王氏温声道:“秋收的事情也不要担心,我家人多田少,估摸着一两日就能割完谷子,到时候我喊二田他们去帮你,不打紧的。”


    “好。”吕秀红点头,随后快速垂下眼眸,藏住了落在地上的一颗豆大泪珠。


    王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今日把地面收拾干净,明儿就可以开始挖地基了,至于木头泥沙石头和其他建房子需要的材料,都能在山里找到,再不济也能去镇上买。赵家如今的家底,其实能建一座不错的房子,比村长家还阔气的房屋也建得起,只是二朝被蛇咬,赵老汉和王氏都被搞出心理阴影了,宁愿继续住茅草屋,都不乐意花大价钱起一间好宅院。


    先将就住着吧,真要建好房子,也得等赵小宝招婿。


    赵老汉和王氏是这么想的,手头的一百两现银和那匣子金叶子葫芦就存着,以前咋过日子,日后也咋过,莫要因为有钱了就大手大脚,钱这玩意儿不经花,还是得节俭才成。


    家里五个小子长大后,仅是娶媳妇就要花一大笔钱,到时屋子住不开还要扩建。只要一算账,钱就没有够花的,他们非但不能敞开手置办家当,还得存钱,存钱给孙子娶媳妇,存钱给赵小宝娶相公。


    姑娘还是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才能安心,吕秀红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日后几个孙媳妇能不能和小宝相处,王氏和赵老汉也不担心,实在处不好,那就把孙子分出去,都成家了,处不来那就不要硬处,自己出去单过,自己当家做主,柴米油盐酱醋茶,自管自家灶头,日后就当个亲戚往来就成。


    对未来,王氏和赵老汉早有安排,心里都有数呢。


    人多干活儿就是快,半日工夫就把地儿腾挪出来了。


    一大家子跟着去了李大河家,李家也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热闹的不得了。


    赵家人一进门,李大河的婆娘冯氏立马从灶房里迎了出来,她和王氏在村里都属于不太掺和别人家务事的性子,也不爱说闲话,两家隔得远,平日里其实没咋说过话,但这一凑头,两句话的工夫就亲热了起来,老姐姐老妹子喊得腻歪得很。


    “走,和我去灶房瞧瞧,你让我舀你家的米袋子,我可半点不客气,今晚煮了好大一锅米饭,咱家也算是沾上光了。”冯氏拉着王氏就去了灶房。


    李家的两个儿媳正在烧火炒菜,见到王氏也是满脸堆笑,满仓的媳妇性子爽直些,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舒坦。满粮的媳妇要腼腆些,打完招呼就不吱声了,只晓得埋头干活儿。


    “你若和我客气,我都不敢来麻烦你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光是每日柴火就要用好些,粮食就放在灶房里,两个侄儿媳妇该咋煮咋煮,别舍不得米下锅。”王氏招呼屁颠颠跟上来的赵小宝,“小宝,这是冯婶儿,以后看见要喊人哈。还有两个嫂子,日后在村里见到可要打招呼。”


    赵小宝仰着小脑袋乖乖叫人:“冯婶儿好,两位嫂子好。”


    “好乖的闺女,你可把我喊年轻了。”冯氏蹲下身捧了捧她肉乎乎的脸蛋,心里稀罕得不得了,从灶台上夹了一块腊排骨递给她,“乖宝,这是冯婶儿腌的腊排骨,啃着吃香得很,你拿去吃啊。”


    “谢谢冯婶儿,小宝好喜欢呢。”还没吃就先夸上了,给冯氏乐得够呛,直夸她甜嘴会哄人。


    “小宝妹子性子好呢,以前在村里见到她也喊过我。”满仓媳妇笑着夸。


    满粮媳妇也笑着点点头。


    灶房里聊得热络,院子里也是一片热闹,五谷丰登喜已经和李大河家的孙子孙女打成了一片,李家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分别是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槐花和梨花。


    大狗子和槐花是李满仓的儿女,二狗子三狗子梨花是李满粮的儿女,兄弟之间关系好,妯娌之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自然底下的孩子感情也就好。


    李家和赵家一样,孙子辈自己住一个屋,一群小子玩了一下午,感情急速升温,闹着晚上要一起睡,叽叽喳喳吵得隔壁吴家的几个蛋心欠欠的也想过来。


    不过正是吃夕食的时间,吴大柱压着不让他们去李家,房屋都是安排好的,赵老汉;老两口带着赵小宝和赵大山两口子住在吴家,赵二田和赵三地两口子住在李家,五个小子被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争争抢抢,到底住哪儿还没落实。


    晚饭吃得好,腊肉炒菜,炒鸡蛋,还炖了半只烟熏鸭,饭菜侍弄很是丰盛,是真把赵家当贵客了。


    王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晓得这是能深交的人家,一家老小都很实在。


    人太多,堂屋挤不下,主桌就让汉子们坐,妇人小娃单独支了一桌,李家的两个儿媳端着碗站着夹菜吃,等娃子们吃完跑去院子里耍,挪出位置来,她们才坐下。


    吃完饭,朱氏妯娌三人帮着收拾碗筷,一起去灶房洗碗。都是年轻妇人,一顿饭下来就熟了,聊儿子聊娘家聊各自的男人,灶房里时不时传出笑声。


    冯氏带着王氏去安置,大孙子回来报信后,她就把屋子都收拾了出来,和吴家一样,房子都是按照老屋重建的,一间是闺女出嫁前住的屋子,一间是婆婆去世前住的。当然,重建后都没住过人,平日里用来当半个仓房使,放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眼下收拾出来,跟新屋子也没啥区别了。


    “安心把东西放屋里,我家几个娃子都是老实性子,白日里把门别上,他们不会讨嫌进屋。”冯氏笑着说。


    “老姐姐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我们两家如今再亲近不过,这话真要说也是我来说,我家那几个小子别看毛躁,但都是本分孩子,万不会做那遭人嫌的事儿。”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乡下泥腿子不会教孩子,好多娃进了别人家不讲规矩,喜欢动手动脚讨人嫌,冯氏这话说得敞亮,让她们只管安心,进了她家保证丢不了东西。


    王氏自然不担心,她家值钱的东西都在木屋里,剩下些被褥衣物粮食锅碗瓢盆一应家当留在外头,最值钱的当属粮食和衣物。不过住进别人家,她没准备省粮,一顿饭舀几碗米能煮出多少饭她心里都有数,吃的差不多了她会立马补上,咋都不能让人家吃亏。


    这头安顿好,冯氏又带着王氏去了吴家。


    吴家就在隔壁的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吴大柱夫妻一直醒着神,驴蛋和小花也在门口守着,见她们过来,扭头就冲屋里嚷嚷:“爹娘,小宝小姑来了!”


    好家伙,眼里只有给他们果子吃的赵小宝,吴大柱一拍大腿,带着婆娘连忙招呼王氏他们进院。


    “叔,婶儿,就当自己家哈。”吴大柱也不咋会说话,手板心一直搓着裤腿,肉眼可见的局促。


    吴大柱的媳妇比李满粮的媳妇还寡言,男人说话她就点头,男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口子一样的老实。


    客套了一番,冯氏带着他们安顿好,又拉着吴大柱媳妇和王氏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又回去问几个小子商量出个章程没有,今晚咋睡啊。


    “冯阿奶,我和谷子睡你家,丰子阿登喜儿去和驴蛋睡。”太过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啊,赵小五嘚瑟扬眉,真是哒,恨不能学会分身术,大狗子和驴蛋为了争他都快打起来了,哈哈哈。


    “成,那冯阿奶去给你们铺床,夜里也不要贪凉,记得盖被子哈。”冯氏笑着让驴蛋把赵丰他们兄弟几个领回家,她则让大狗子带着赵小五他们去洗漱,差不多也该睡觉了。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整个村子也彻底陷入寂静。


    星河漫天,虫鸣声声,震天响的鼾声响彻整间院子,久久回荡不歇。


    第70章


    这次建房子的一共有三家,山下赵家,村头吴家,还有死活都不愿再住在老宅的村长一家。


    是的,村长一家没有死,流民进村时,他们反而是跑的最快的那批人。


    许是有点家资的人都比较惜命,村里当初让挖地窖,他们头一个挖,让担粮食进山,他们头一个担,一听流民来了,他们也是最先逃进山的人。


    山下房子被烧,他们在山里自然也瞧见了,心焦归心焦,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更没有要下山和流民拼命的想法,房子能有命重要吗?尤其是自己的命,那是顶天丢不得的珍贵!不然年初地动,他们也不会忘了老爹还被压在废墟里,只顾着自己那条小命,最后不但死了爹,还得罪了村里人,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房子烧了可以重建,庄稼没了田还在,只要人活着,那就啥都有。只有人死了,那才真是房子,田地、银子、婆娘儿女全都成别人的。


    所有逃进山的村民,村长一家苟得最明白,偏生这样的人,还真就活得最久。


    他们心里很明白,和那些没跑脱的村民相比,他们不知多幸运,地窖位置选得好,埋锅造饭烟都飘不出去。粮食也藏得多,在山里除了用水不太方便,夜里野兽的吼叫吓人了点,其实和山下也没太大差别。


    直到他们下山,看见村民们从自家被烧塌的猪圈里抬出几十具焦尸,又从粪坑里捞出十来具滂臭的尸体,一家人的表情顿时就绷不住了。


    想骂人,又还不知道该骂谁。


    想撒泼,又找不到人泼。


    当初花了二十几两建的院子,转眼就成了凶宅。


    别说他们家不愿意再要这块宅基地,就连附近几家也不想要了,当初赵老汉他们和流民拼杀,把人家院子造得也是没眼看,乡下人又很是讲究这些,觉得地儿不详了。不过他们家既不像赵家和吴家被烧了个彻底,又不像村长家那么凄惨,再加上手头实在没那么多银钱,实在不凑手。


    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咋整?谁还能赔你咋地,这种事遇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村长的几个儿子想重新划一片宅基地建房子,村里虽然很瞧不上这一家子不肖子孙,但也算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那屋是真没法住人了,凶得很。


    几个村老问他们想划哪块地,村长的大儿子脱口而出:“村尾,靠近山脚那一片,和赵老叔家紧挨着的那处,地儿小点也没啥,离我们原来的屋远就成。”


    赵山坳一听,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这厮心里打的啥算盘他能不知?真是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如今想和大根大河当邻居的人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数,这人纯属做梦呢!


    他毫不客气拒绝:“山脚下没位置了,别人也要建房子呢,哪有你家的位置。你重新找块地,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也理解你,不会故意寻你麻烦,但你也不要不讲道理!”


    村长大儿子很想说自己咋不讲道理了,山脚下那么大,咋就没地儿了?可看着赵山坳那张老脸皮子,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爹还在世时,村里谁见到他们不喊一声“大郎二郎”,如今别说打招呼,能给他个眼神都算好的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很想和老赵家当邻居,但心里也真担心自己若是胡搅蛮缠惹了这几个老头不高兴,回头村里有啥大事儿不告诉他们,那他们全家可怎么活哟!


    这一天天的,又是流民又是征兵,屁事多的很,日子过得愈发不舒坦了!


    “我还是想在村尾寻个地儿。”不等赵山坳发火,他忙不迭道:“村尾归村尾,山脚归山脚,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离原来的家远一点,离得近我怕夜里要梦魇。”


    说着他又有些不高兴道:“山坳叔,这次我家也算是遭了大灾,虽然人是没事儿,但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屋是彻底没法要了,我家也是苦主,你们就通融通融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山坳想了想,和几个老伙计商量一番,最后在村尾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离山脚挺远,反正是半点沾不上“邻居”两个字。


    赵老汉完全不知还有这档子事儿,他们家忙得如火如荼,新房子建了大半个月,村里主动给他们又划了一大片地儿,新房子虽然还是黄泥茅草屋,但耐不住宽敞啊,房间比原来多了四间,院子比原来大了一半有余,连猪圈和鸡舍瞧着都带劲儿,估摸能一次性养四头大肥猪,完全挪得开身。


    房子建成那日,赵小宝兴奋地围着院子来回跑,她好喜欢好喜欢新家呀,她又又又有新房间啦!


    “娘,小宝今晚要自己睡!”冲过去扑到娘怀里,赵小宝仰起小脑袋撒娇。


    王氏一把抱起闺女,怪沉手的,估计再过两年她都要抱不动了,她笑着问道:“自己睡不害怕吧?”


    “不怕!”赵小宝一个劲儿摇脑袋。


    她的新房间紧挨着主屋,右边是爹娘的屋子,左边是大哥大嫂的房间。


    建房子时,家里人就考虑到她还小,担心她会害怕,特意把她的屋子放在中间,有个啥事儿嚷嚷一声两个屋的人都能听见,既能及时赶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老汉离不开闺女,虽然心里明白她大了,该自己睡了,可心里到底不舍,要离得近一些才能放心。他当时还提出要不把主屋建大点,从中间隔断,在另一头给闺女放张小床,这般也算是“两间屋”了。


    不过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被王氏无情拒绝。


    还骂他:“知道的晓得你心疼闺女,舍不得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捆着闺女,束着闺女。离不开也要离,一把年纪的人了,咋净长岁数不长脑子,你还能守着小宝一辈子不成?搬个屋又不是离开家门了,好在是没打算嫁出去,若是像别人家要嫁闺女,就你这德行,岂不是死缠烂打都要去当那个陪嫁的?!”


    赵老汉被骂的不敢吱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呵,让我说中了罢?”王氏冷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敢情这老家伙心里真打这主意呢。


    别人的陪嫁是丫鬟小厮,她家小宝的陪嫁是个老不死的爹,王氏捂着心口又气又笑。好在他们家只有娶相公,没有嫁闺女,好歹是躲过了这桩千古奇谈!


    不管咋样,房子是彻底建好了。


    搬家那日,几家人都来帮忙,家当倒是不多,但热闹啊,一群娃子在院子里哇啦啦嚷嚷着,大人们忙上忙下进进出出。


    乡下没啥礼节,不像镇上的人,头一遭去别人新家得带上门礼,泥腿子没那般讲究,大门开着,谁都能进院坐会儿,瞧上几眼,再喝口茶水唠唠嗑,就算暖屋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防不住大家伙有心,赵松赵柏两家合伙给打了一张大桌子,还有几张长条凳,连带一把躺椅;赵大牛和赵勇赵全三家,一人担了几捆柴火,把屋檐堆得满满当当;吴家三兄弟则是打了几张床,吴三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艺好,他也没正经和木匠学过,但打出的床就是结实,睡着也舒服,赵老汉和王氏感激不已,直说大家都有心了。


    李大河原本也想编点箩筐筲箕啥的,平日里装点东西方便,但被赵老汉拦住了,本来这段时间吃住都在他们家,劳累冯氏和两个儿媳顿顿煮这么多人的饭,他们说啥都不愿再麻烦他们编劳什子的箩筐筲箕。


    李大河也是敞亮人,既然不让麻烦,他也就懒得搞了,日日过来帮着干活儿,其实也没歇。


    “中午都在我们家吃,一个都不准走。”王氏和三个儿媳收拾好灶房,出来就对院子里的人说,“家里还有人没来的,都喊娃子去把人叫过来。”


    “家里都煮了饭了。”李大河忙道:“改日吧,今儿你们也忙,还要收拾新家呢。”


    “是啊,这几日建房子大家伙也辛苦了,饭啥时候都能吃,不急这一两日。”二癞阿爷忙道:“都歇歇,这么多人的饭要煮到啥时候,不要劳累几个侄儿媳妇了。”


    “今日就算了,我们坐会儿就走,老嫂子也别辛苦了,过两日你就是不喊我们,我们也会拖家带口来吃饭的。”李大河顽笑两句,逗得大家伙都乐了。


    “那成,就后日吧,我也不挨个上门请了,后日一大早你们都过来,记得搬上几张桌子板凳,还有碗筷,拿这些就成,其他的不要带。”赵老汉直接拍板决定,也懒得和他们客气。


    “放心,天一亮就过来。”李大河爽快点头。


    搬家第一日确实忙,打扫卫生就是一件麻烦事,每间屋子擦擦洗洗扫扫,光是水,赵小五和赵谷就来来回回担了好几趟。


    这次建房子,他们兄弟几个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了,最小的赵喜都感觉自己每日都在长身体,夜里睡觉总是半边身子悬在床沿,翻个身就能掉到床底下。


    这次分房间,赵小五和赵谷两个大的一间屋,赵丰赵登赵喜三个小的一间屋,剩下一间空置房屋谁都不愿去睡。分房归分房,他们兄弟几个有些离不开,估摸只有成亲娶媳妇了,才能彻底分了睡。


    赵小宝的屋子最先收拾好,床铺好了,凉席和褥子都是干净的,躺在上面凉悠悠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竹子味儿。


    凉席是赵大山闲得发慌喊儿子去山里砍竹子编的,爹和兄弟们热火朝天建房子,他就在一旁破竹分条晒竹丝编凉席,这是个细致活儿,还挺考验耐心。


    赵大山原本还有几分浮躁,受伤的人看见身体好的人大开大合干活儿,心里咋都有些不得劲儿,但编了几日凉席,愣是给他性子磨得更稳重了。


    也彻底静下心来养伤,不再焦心身体咋还没好,咋不快点好,急着干活儿啥啥啥的。


    全家忙进忙出,一派热闹景象。


    “娘,小宝好喜欢这间屋子呀。”赵小宝双手托脸趴在窗户上,外面就是院子,打眼就能瞧见哥哥嫂子侄儿们都在做什么。


    说完她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圈,嘿嘿,好大的床呀,好软乎,好舒服啊。


    “爹,小宝好喜欢这张床呀。”她四肢大敞摊在凉席上,肉乎乎的小手微微一动,床上瞬间出现了一堆红地果和刺泡。


    她捏着一个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儿美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忍不住换了个躺姿,翘着二郎腿,白皙圆润的脚趾一点一点,嘴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呼噜声儿。


    “小宝真的好喜欢呀!”她嘬着手指头上的果汁,美得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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