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和赵柏听闻来意,一开始还有些吃惊。
赵松是大房的人,赵柏是四房的人,他们的爷爷是赵大山的堂哥,赵老汉是他们的曾叔公,也就是他们曾祖父的亲弟弟。他们曾祖父那辈一共有七个兄弟,老三和老六没立住跟脚,养到十几岁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儿子,赵老汉就是幺房老七,而他出生的时候,他大哥都当爷爷了,也就是赵松的爹,比他幺爷还大好几岁。
幺房出长辈就是这么回事儿,和赵松儿子一样大的赵小宝,按辈分算,赵松还要喊她一声堂姑奶奶。
他儿子更是超级加倍,要喊姑太奶奶,也就是曾姑祖母。
尽管到他们已经是第四代了,但因为没出五服,关系还是亲,当初赵小宝出生,他们大房和四房才会包一百文的厚礼。
之所以是大房和四房,全因当年分家一事闹得,这件事说起来赵松和赵柏都觉得没脸,不过比他们更没脸的是二房和五房,别说幺房这些年和他们断了关系,就连他们两房人也不咋往来了,这次赵全找来,说是大山叔公喊他来询问他们的想法,赵松和赵柏几乎没有多做思考就答应了。
这些年他们其实很想和幺房缓和关系,毕竟老一辈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曾祖父那辈就剩一个赵大根。人么,其实在某些时候很想本家多一个能主事的老人,赵老汉平日里在村里为人处世很得尊敬,不是倚老卖老的性子,赵松赵柏心里其实非常敬佩曾叔公呢。
这次他们家主动示好,兄弟俩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台阶。
当然,这也不是冲动,他们都不是傻子,眼下村里是个啥情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明白,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机会这就来了。
“李家和吴家你们能联系到吗?”赵全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想到村里姓李和吴的不少,就道:“就是李大河和吴大柱他们两家。”
赵松他媳妇就是李家人,平日两家关系好,挖地窖的时候还互相帮忙了,闻言立马点头:“这个我知道,他们在坟岗那片,说是坟山安全,等闲不会有人来,地窖就挖在老祖宗旁边。”
“……”赵全忍不住腹诽,可真是两家大聪明,脑子都长一块去了,“既然你知道,那找他们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甭管他们愿不愿意,卯时初,咱在槐下弯碰头,到时再具体商量怎么个行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大山伯的意思是让二癞他们“搬家”,赵有才的婆娘被掳下了山,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搬走。
至于搬去哪儿,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两家暂时搭伙,二癞的阿爷阿奶都是好性子的老人,二癞和狗剩又是好兄弟,他媳妇和二癞阿娘也能说上话,两家人相互照看,他和二癞也能放开手做事。
他一走,赵松和赵柏二人你看我,我看你。
“咱现在去坟岗啊?”赵松有点犯憷,现在是子时,一日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他是真怕遇到鬼啊,“柏子,你从小胆子大,要不你去吧?”
赵柏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怕啥怕,鬼能比流民可怕?你没听全子说,赵有才一家都死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难得今年雨水太阳都充沛,田里的稻子长得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流民,除非我死。”
虚无缥缈的鬼,哪有手段残忍的人可怕?
坟岗,坟岗,埋的可是咱们村祖祖辈辈的先人,就算他们要钻出来吓人,吓的也是山下的流民,而不是逃到山里的子子孙孙。
不过能在坟岗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四起,李家和吴家的人咋看咋都是一副缺心眼的样子。
隔老远听见鼾声,给赵松吓够呛,还以为谁他娘的大晚上在锯木头,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亢有节奏,他瞬间就在脑海里把近些年死的村里老头扒拉了个遍,没有哪家是干木匠的呐!
循着声儿走近,打眼一望,好么,两家人躺在拼凑起来的凉席上,李满仓的闺女躺在吴三柱媳妇的怀里睡大觉,关系亲近的还以为她们才是亲母女。而吴大柱的小儿子正趴在李大河的肚皮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他正儿八经的大孙子半个屁股蛋撅在吴婆子的墓碑上,简直离谱!
这场面真是,阴森中透露着温情,温情中带着滑稽。
被人注视有所感应,李大河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树林子那头站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莹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显得面色是那么的惨白。
夜风呼啸,树叶婆娑。
李大河白眼一翻,晕过去之前成功把所有人吵醒:“啊~~~有鬼啊~!”
…
翌日,槐下弯。
背风的缓坡下,挨挨挤挤坐着十七个汉子,二癞爹,赵全,赵松赵柏,李大河父子三人,吴大柱兄弟三人,加上赵老汉父子四人,赵三旺和赵大牛两兄弟。
赵三旺和赵大牛兄弟是后半夜吴大柱去找的,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两分冤家的意思,赵三旺这厮最是喜欢欺负老实人,他偷鸡摸狗的性子改不掉,偏生吴家三兄弟又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不喜欢斤斤计较说好歹,他要扯葱拽菜,他们看见了也不说啥,实在不高兴了也是让赵三旺少扯点,他们还要吃呢。
一来二去,奇奇怪怪的,赵三旺反倒挺维护吴家人,尤其是厉害的吴婆子去世后,吴大柱几兄弟都是嘴笨的,娶的媳妇生的娃子也木讷,吵嘴都吵不过村里那群婆子,娃儿被欺负也不敢还手,他这人又不太讲究,打女人打孩子都下得去手,维护了几次吴家的小娃子,两家关系莫名其妙就亲近了起来。
而赵三旺和赵大牛赵二牛是堂兄弟,这不,吴大柱半夜摸过去,又是拔出萝卜带出一串泥。
赵老汉能相中他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不,没有一个缺席,连一开始没算在内的李大河都亲自来了。
奔波一晚上,所有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抠脚丫子。
在场的除了李大河,姓赵的基本都是晚辈,连赵三旺都缩着脖安安分分听赵老汉发言:“今日来到这里的人,我赵老汉托个大,直说了,往后咱就是自己人,不论姓氏,不论血缘,不论往日关系好歹,从此以后一条心,哪家有啥难处我们一起帮,哪家被人欺负我们一起上,不说什么有福一起享这种屁话,就一句,有我赵大根一口饭吃,必有你李大河一个碗刷!”
虽然被拎出来当例子了,但李大河很激动,当场拍腿大喊:“好!大根老兄说得好!”
“曾叔公说啥我们听啥!”
“大根叔,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番抱团宣言说得大家伙心潮澎湃,真的,刷个碗算啥啊,有饭吃才会让你洗碗呢!
李大河更是哐哐拍巴掌,都是一样的老头子,咋他就没这个文采呢?他只会说日后我家茅坑有粪,必让你担半桶去浇菜这种腌臜话。
赵老汉被叫好声淹没,嘚瑟挑眉,这可是他琢磨了一晚上,准备今儿用来鼓舞士气的话,显然效果很好。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想来你们也都清楚,接下来咱要干的事儿相当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家伙要是现在后悔,那也晚了,咱这条乌篷船上了就没有下去的道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包括我自己都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突然就凝重起来。
嬉皮笑脸的赵三旺也正了面色,和众人一起点头。
“叔爷,虽然事情是你家牵头,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还有村里的房子和地里的庄稼,你放心,后果我们都晓得,既然敢来,咱就不是孬种,人活一世到头都是个死,但不能死的窝囊,咱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要担起撑门楣的责任,先前我们怂了一回,搞得咱们现在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既然山下的流民如此逼迫我们,咱也只能拼了命博出一条生路了。”
赵三旺一番话说的众人齐齐点头,大家伙都挺吃惊呢,没想到这货前十年是顽皮娃,后十年是偷懒汉,真到挑担子的时候,他居然真能撑起来。
果然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
“我宁愿现在被刀砍死,都不想以后看着儿女被饿死。”赵松跟着点头,想了想后,扭头看向赵老汉,还是问道:“曾叔公,我想问一个小心眼的问题,我们几家拿着命去拼,那村里那些人呢?就这么让他们躲在身后捡便宜吗?他们一点都不出力呢。”
此话一出,李大河连连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这么一想心里有些不舒坦,感觉被占了便宜。
“为啥我说往后咱们几家就是自己人。”赵老汉沉声道,“不是一条心的,胆气也不足,他们在反而拖后腿。就算没有他们,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流民霸占我们的庄稼吗?不能!若是事情顺利,村里人自是占了我们的便宜,但也不要指望在他们身上捞到什么好处,邻里邻居几十年,他们是什么脾性你们都清楚,被占便宜是无奈之举。我们管不了别人,只能做自己的事,以后遇事一条心,村里就再没人敢欺到我们头上来,谁敢对我们几家指手画脚,直接上门把他家砸了,今日他们占了我们的便宜,来日见到我们也必须得低下半个脑袋。”
这一番话直接说到大家伙心里去了,尤其是吴家三兄弟,下意识把胸膛挺了起来。
好啊,这样才好,现在当龟儿子,日后就当龟孙子,一辈子都要对他们缩起脑袋!
赵老汉心想,等此事一了,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他们说。
既然说了一条心,他赵老汉就要当个敞亮人,不说拉拔他们一把,但有啥危险也会提前告知一声。
他可是个讲究人儿!
所有人都被他说服了,再不去想自己会不会吃亏的问题。
闲事说完,该说正事了。
赵老汉继续道:“我家老三想的那个法子,我觉得可以一试。咱们现在需要商量的是,我们是只烧一处火,还是分开成几处烧,这样做有利有弊。只烧一处火,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打起来了互相也有个照应,退一万步说,就说真没干过他们,好歹也能跑几个。当然,弊端也很明显,流民没有分散,我们面对的敌人也就更多。”
“而分成几处引诱,好处是流民分散,坏处是咱也得分开,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几个厉害的流民,咱这边恐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赵老汉思来想去,他也说不出怎样才好,毕竟他们没有正面和流民干过,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厉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是他们在算计流民,他们在暗,对方在明,他们可以提前做一番陷阱,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但能做的也很有限,顶多挖个坑,再埋些木桩子。
流民也不是傻子,人家不一定会顺着你的引诱掉到坑里来。单单只一点,对方没有大肆进山抓他们,就说明了对方不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谁不知道山林广阔,随便在路上挖个坑,做个陷阱,别说三十几个流民,就是来一百个,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面前都得全部趴下。
把敌人想的太过愚蠢,通常吃亏的就是自己。
“我觉得大家在一起比较好。”李大河抠着脚丫子,想了想后开口说道:“山里突然有好几处飘出烟来,我担心他们会生疑,前几日没人敢生火,今日处处都是火,这咋看咋反常。既然我们的打算是先逮一批,后再逮一批,那分成几处就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们只需要等人来了一起上就完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全部上山,只要人数少于我们,咱咋都不吃亏。”
他们现在赌的就是流民尝到了甜头,没想到见他们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村民,居然也敢在山里抱团商量怎么坑杀他们。
虽然这话有点不道德,但赵有才他们一家死的正是时候,因为他们一家的愚蠢行为恰到好处迷惑了流民,让他们误以为山旮旯的农家汉子都是些没有血性的软脚虾,流民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的胜算就越多一分。
“我赞同大河叔的想法,咱一窝蜂上干他们就完了。”赵三旺第一个表态。
“我也赞同。”赵松赵柏兄弟同样点头。
赵大牛兄弟和吴家兄弟也忙不迭点头,他们没啥主见,基本大家说啥都点头。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在哪里点火,一个既要考虑到不会让流民生疑,又合情合理的地方。为了表示对三只领头羊有脑子的尊重,他们思来想去后,决定牺牲一下二癞家。
不,准确来说,是牺牲一下二癞家的位置。
原因也很简单,赵有才那个被掳下山的婆娘,她知道二癞家的位置。
被流民抓走的妇人是个什么后果,他们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结局是很明显的,流民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折磨之下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换取片刻安宁,赵三旺经常和村里妇人吵嘴,他觉得赵有才媳妇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们家连恩狗都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全子,你家那处也不太安全。”李大河想了想后说,“让你媳妇和儿子,还有勇子一家,全都搬到坟岗来吧,我们那个地儿是真的安全,流民就算看见新翻的土,顶多也就以为村里刚死了人,不会手贱来翻坟包。”
“成。”赵全想到自己那个胆小的媳妇,只能无奈点头,他家地窖离二癞家实在太近了,还是跑远点好,免得被祸及到。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他们昨晚几乎都没咋睡觉,为了保存体力,挖陷阱削木棍就由家中妇人带着孩子们干,妇人家力气小,那就砍树,把木棍尖尖削得能扎出血的程度,这活儿不咋难,都是干惯了活计的乡下妇人,一把柴刀就能轻松完成任务。
带着对流民的愤恨,她们不但把木棍削得能扎死人,还在上头抹了五谷之物,力求只要沾上,就算立马不死,过后也要死。
先前商量时,赵老汉他们就已经下了狠心,不是“抓一批”,而是要“杀一批”。他们和流民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那就不能心软,直接下死手,免得春风吹又生。
既然总是有人要死,就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流民匪徒去死好了。
汉子们狠狠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
大概正午时分,二癞家的地窖几乎被挖空,地窖里插满了沾着粪便的木棍,上方则是用枯枝藤蔓编制出来再撒上树叶松针做遮掩,一眼望过去看不出任何陷阱的痕迹。但只要有人不小心踩上去,立马就会摔到地窖里,就地面和地窖的高度而言,除非是大罗神仙保佑,不然必被扎个透心凉。
赵小五背着小姑,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了此地。
他不想走的,想留下来一起杀流民,但被阿爷一句“要是我和你爹都死了,你奶你娘你姑不就只能指望你们了”给堵了回去。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宝回家给你们炖猪蹄,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吃呀。”赵小宝知道爹他们要杀流民,她不能留在这里碍事,可又实在担心他们,含着泪一个劲儿挥小手。
她已经打算好了,回去就让娘炖猪蹄,要炖两个,等爹他们回来就能吃肉了。
不用再担心香味儿会引来流民,爹说,他们会拦住所有进山的坏人。
…
山里又一次飘出了炊烟,还是和昨儿差不多的位置。
正下午的日头毒辣晒人,这几日,他们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美妙惬意,日日杀猪杀鸡,顿顿大米饭,鸡鸭猪肉吃不完,吃饱了就抱着别人的媳妇睡觉,睡醒了又继续吃,这神仙般的日子比没当流民时还要潇洒畅快!
他们搜遍村里三十多户,找到了上千斤的粮食,还从床底板,墙缝、茅坑板子、衣裳夹层里搜出二十几两银子,还有猪圈里的八头猪,鸡舍里的几十只鸡,几十只鸭……
他们抓到的大多数都是家中养了家禽的村民,他们舍不得丢下畜生,跑得慢。这不,他们一进村就把人全部抓了起来,听话不反抗的就被他们丢到猪圈里,不听话的就丢到茅坑去。
而这个村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孬,原本以为进村要费一番工夫,就像上一次那个村子,一群汉子跟不要命似的拿着菜刀斧头和他们互砍,害他们死了十几个兄弟,虽然最后屠了半个村子,抢了他们所有的粮食和女人,杀了村里所有的娃子,可这口气却怎么都咽不下。
原本还想把气撒在这里,没想到这个村的人怂到他娘的离奇!
杀人杀习惯了,反抗的人遇多了,突然来这么一群怂蛋,搞得他们心头的火憋得更难受,原本是打算抢了粮食和女人就走,老三却提出守在村里等他们自投罗网,眼看着地里的庄稼就要成熟,何不如多待上一阵,就不信那群会打洞的兔子能眼睁睁看着果子被他们摘走。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老三聪明,玩这么一出守株待兔,既可以拿它们解闷,又可以把兔子引到面前好撒气。等抓到那群送上门的免费劳力,到时让他们去地里割稻,他们在家里睡他们的婆娘,吃他们种的大米,哈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
“大哥,又看到一个兔子洞。”一个下巴长着一块黑斑的汉子突然冲进屋里。
屋内,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魁梧汉子抓着一只炖鸡大口大口撕咬着,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汉子,对方抓着鸡腿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兄弟二人吃的满嘴流油。
闻言,被唤作大哥的魁梧汉子咧嘴一笑,他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显得整个人跟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模样:“昨儿才掏了一个,今儿又露出来一个,看来山里的兔子也是饿得藏不住了。”
“昨日是二哥进山捉兔子,今日该轮到我了。”断指把手中的鸡骨头随意丢到地上,起身一把拿起放在身旁的大刀,说完还回头看了眼大哥,三角眼眯起,像条阴毒的过山峰,“大哥,你没意见吧?”
刀疤男反手就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鸡朝他丢去,断指一把抓住,狠狠咬了一口肉,大笑着去外头叫人。
“秃子,喊上十来个兄弟,咱进山逮兔子去!”
第52章
进山的一共有十一个人。
逮几只兔子实在不必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在村里待烦了,晚霞村屁大点地方,走几步就是村头到村尾,山旮旯的婆娘粗糙不懂情趣,就连最宽敞的几间屋子,在他们眼里都跟茅房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三兄弟能从那场席卷肃阳府上下的瘟疫里活下来,又从官兵的围剿下逃脱,一路从流民加入黑风崖,他们见过最尊贵之人,拿过最锋利的武器,摸过最坚固的铠甲,挖过铁矿,见过金山,聆听过最神圣的仙音,奉神谕而……
若不是手底下的人死伤太多,鬼才看得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山上的炊烟只燃了一会儿就熄了,断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兔子,山野之人多愚昧,这句话放在这些人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即便是多年的邻居和亲人又如何?他只略一挥大刀,那群被关在猪圈的羔羊就被吓破了胆,一五一十把村里人卖的干干净净。
愚蠢又天真,无情又无义。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进山去掏兔子洞,实在是太喜欢看猎物逃命时慌不择路的惊恐模样,很有趣不是吗?他们自以为成功逃脱,实则依旧在他们的狩猎范围,他们淡然地看着对方庆幸自己的好运,然而生死却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想逃,无处可逃。想躲,无处能躲。
“三哥,那个婆娘果然没有骗我们,她说周围还有好几个兔子洞,我看烟飘出来的位置就是她说的有个水灵媳妇的那家,早知道昨儿就该一并抓下山,免得今日还要多跑一趟。”跟在断指身边的粗狂汉子大声道。
“声音这般大,你要把猎物吓走不成?”断指睨了他一眼,尽管并没有把山里的猎物当一回事儿,但非常不满对方放肆的行为,他什么身份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嘿嘿嘿,三哥,我嗓门大,你别介意。”粗狂汉子不着痕迹看了眼他手里的大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垂涎。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汉子粗狂有之,瘦弱有之,所有人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对断指的畏惧,一个个低眉顺眼,甚至有人眼中还带着几分麻木。
流民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这群流匪,为首的是拿着大刀的刀疤、黑斑、断指三人,他们是同一个地方的老乡,当初在逃荒路上结识,一路经历种种相伴至今,对彼此信任无比,是可以交托后背的铁三角,关系坚不可摧。
他们之后,则是拿着斧头的两个粗狂汉子,是刀疤三人来庆州府的路上认识的人,俩人是同一个村的族兄弟,据他们所说之所以成为流民,是因为山体滑坡把村子掩了,当晚他俩外出吃酒逃过一劫,家中的父母婆娘儿女全都死完了,活不下去这才走上这条路。
至于他们所说是真是假,并没有人在意,三兄弟对他们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看中他们心狠手辣的性子,这一路走来这两人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斧头柄子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三兄弟拿他们当马前卒,但背地里也防着他们,好比这一次,尽管抢来的粮食足够,还有吃不完的肉,但两个斧头男依旧只能吃粗粮,唯有的几次开荤还是他们三兄弟赏他们的,知道他们心里不服气,但没有鸟用,敢反抗,那就只有送他们去死了。
拿得起斧头的大有人在,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两个斧头之下,则是流动性最强的普通流民,每次破城进村他们永远冲在最前面,死的最多,吃的最少,他们的武器全是从农户家里抢来的镰刀斧头,这群人没有地位,队伍里但凡是个长得清秀些的男娃子都要被糟蹋,数不清的人在路上被饿死,病死,而他们空出来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新加入的流民取代。
三兄弟从来不会记他们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庆州府沦陷后,越来越多的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这样的人时间一长就会沦落为流民,而想要活下去,他们就会加入流民队伍,重复着破城、灭村……
直至有人死在其中。
而同样的,新的流民又会诞生,如今循环往复,流民生生不息,直到庆州府上下再无一寸安稳之地。彼时,他们将会去到新的地方,就如过境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走到半路时,断指脚步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斧头男也停下了脚步,他心头一动,非常有眼色地一抬手腕,原本走在后面的流民立马走到前面。断指是三兄弟中最为谨慎的一个,进山走在前面是彰显地位,但进山后就需要手下去探路了。
几个流民手里拿着木棍,一路走一路戳戳打打,倒是没发现陷阱。
有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在心里腹诽断指胆小如鼠,这么怕死当什么老大,不如把位置让出来给他坐,脸上却带着讨好的笑,指着一处地方,对着断指哈腰道:“三哥你看那处,那就是昨日咱掏的兔子洞,二哥说既然他们这么会躲,就让我们把兔子洞封住,让他们死都找不到黄泉路。嘿,我说夏日山里蛇虫多,封了洞口多没意思,就得放些东西进去,血腥味儿最招那些玩意儿喜欢,怕是再过两日,里头该要发出臭味儿了。”
“哈哈哈,你小子可以啊,有几分耍头,以前是干嘛的?”断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探身一瞧,果然看见几具被蚊虫包围的死兔子,他脸上露出一抹嫌弃,听着底下嗡嗡嗡嗡的声音,捏着鼻子连连后退,被恶心地刚吃完的大肉都要吐了出来,“你这说得不准确,什么过两日,这才刚过一日就臭的让人受不了,你也真够缺德的。”
嘴里骂那人缺德,他脸上却带着兴味之色:“倒是有趣,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挖来藏身的兔子窝反倒变成了自己的丧身之地,不知心里又该作何感想呐。”
说完,他再也控制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笑罢,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烟虽散,但鼻尖还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干柴被燃烧后散发的味道。他朝身后的斧头男使了个眼色,斧头男则对另外几人挥了挥手,之前和断指说话的尖嘴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怂蛋行为表示无语,他握紧手里的柴刀,率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新的兔子洞在哪儿,他在山下时就已经知道了,昨儿抓回来的那个婆娘耐不住轮番伺候,不但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还特意说了标志物,好比这家的地窖外有两棵板栗树。
一家五口,两个老东西,一对小夫妻,还有个头发稀疏的癞子儿。
“兔子乖乖,快点出来。”
“不要让我,来到你的门外。”
木棍戳着地面,戳实了,他才缓缓踏出一步。
周围十分寂静,只有脚踩枯枝落叶发出的碾压细碎声,他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曲,不知是没有这个天赋,还是曲调原就渗人,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断指忍不住瞅了那人一眼,他啥时候加入的来着?真他娘的阴毒啊,有前途,回头找个机会把两个斧头杀了,重新换两个听话的提拔上来。
真当他不知,那俩早有取代之心,还是早些杀了省事儿。
他脑子一片活泛,脸上却没啥表情,甚至颇有兴致地走到山边拨开树枝看了眼山下,小小的村子一览无遗。
果然能看见啊。
他啧啧两声,踩着前人的脚印,背着手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处弯,果然看见两棵板栗树。
而被熄灭的火堆就在板栗树不远处,那里有一块支出来的石板。他走过去,站在此处往远方眺望,透过密林,不但能看见下山的村子,隐约还能瞧着村外那条泛着波光的河流。
这村子小是小,可真别说,有山有水有田地,只要不是遇到大旱年生,河水干涸,山泉枯竭,背靠大山就是刨树根都能填饱肚子。就算遇到大疫,此山辽阔无边际,官兵想封都封不住,不像他的老家,想逃命只能用一条条人命去堆砌,他们无处可躲,只能踩着亲人的尸体,官兵的尸体,踩着所有人的血肉骸骨,踏出一条生路,逃离那场滔天大火。
“真是一处……”断指摩挲着刀柄,“绝好山水宝地啊。”
“三哥,我找到兔子洞了啊——!!”尖嘴忽觉一只脚踩空,他反应极快地拽住身旁的人,接着力猛地一扭身,整个人摔在地上。
而被他拽住那人却没反应过来,双脚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枯藤断裂,树叶倾倒,他坠落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不过一个呼吸间,他的身体就被木桩穿透,鲜血迸溅。
所有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后,他们猛地扭头看向四周。
“谁?滚出来!”
断指猛地握紧大刀,抬脚欲走时,忽觉脚踝一紧,他惊得猛地低头看去,就见一双大掌从石板下伸出,那双手掌五指粗长,手臂青筋暴起,因弯曲的角度,手腕之处被石板边沿狠狠磨出一道痕迹。
他猛一抬脚,却感觉像是被铁掌束住,竟是纹丝不动。
断指眸光一厉,举起大刀便朝着那截手腕砍去。
可就在他挥刀的瞬间,紧握他脚踝的手掌猛地一个拉拽,断指本就站在最边缘,周围没有能借力的东西,他一个没防备整个人被拽下了缓坡,好在他反应极快,手中的大刀转了个方向再次朝着身下那人戳刺而下。
赵大山早防着呢,见对方手头的武器是一把大刀,他都不知道应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他们所有人埋伏在四周,此处正是视野盲区,这人走过来时他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听到上面一声惨叫,就知有人掉进了陷阱里。
赵大山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灵活,他一只脚抵住树根,止住翻滚的身躯,随即单臂撑地快速起身,抓起一把落叶沙土就朝那人面部掷去。
“我操|你娘的!”断指抬臂遮住眼睛,手臂刚放下来,余光就见那汉子举起斧头就朝他砍来,那人身量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手臂堪比他的大腿,斧头挥过来时劲风呼啸,竟发出让人胆寒的破空声。
断指一惊之下居然不敢和对方硬碰硬,他身躯后仰,结果脚下却踩到了凸起的树根,身体一歪直直向下倒去。
“舌头不想要老子就帮你割了!”赵大山大怒,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猛虎,庞大的身躯灵活地朝他扑来。
断指刚站稳,听到上方亦是喊杀声一片,知晓此行是中了计!什么炊烟,居然是故意引诱他们前来设计的圈套!
该死的!
他心头不由闪过一丝慌乱,当老虎和兔子角色颠倒,他才惊觉自己目前处于一个非常劣势的位置!此处乃是斜坡,脚下一个没注意就会滚下山崖,尽管他拿着大刀,但周围全是树枝,不但脚下站不稳,手头也施展不开。
从他被对方拽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完完全全掉入了对方的陷阱!
“躲啥躲,你们不是很能耐吗?烧老子的房子,还想抢老子的稻子,我去你娘的!”赵大山举着斧头冲过来,斜坡站不稳,他早先就把草鞋脱了,此时十根脚指头狠狠扎在松软的土里,尽管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和想杀了这该死的烧家贼子的疯狂念头相比,这点疼就和挠痒痒没啥区别。
“噔——”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赵大山抬斧劈砍,断指匆忙之下举刀相迎。
赵大山没想到这弱鸡流寇竟如此废物,他略一使力之下,那人手臂居然疯狂颤抖,居然就要握不住刀柄。
他目光一凝,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猛地抓着斧柄使劲儿往下一压,断指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眼球都颤了颤,只觉浑身血液倒流,使出浑身力气想推开,却只能一寸寸被压下,眼睁睁看着刀背贴近胸膛。
“山脚下那几间破茅草屋居然是你家……”他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一粒米都翻不出来的破落户,他凭什么能压制自己?
“果然是你烧的!”
脖颈青筋暴起,赵大山感觉手中的斧柄要断了,他嘴里发出一声暴喝,猛地一收手,在对方大刀挥到面门之前,他紧紧用脚趾扣紧地面以此稳住身形,随即双腿一弯,一个下腰躲开断指拼尽全力挥来的一刀,锋利的刀刃削掉了他一簇扬在半空的头发。
赵大山腰身一扭,右腿一个大跨越踩到斜坡下,整个人迅速换了个位置,他左手抓着粗糙的树身,握着斧头的右手猛地举起。
断指忽觉一道破空声从耳侧传来,余光只看见一道寒光迅速划过,他的眼球瞪得快要脱眶,尽管意识已经率先传递出快躲的信息,但身体却慢了一步,握着刀的右手刚刚抬起,他便感到头部一阵剧痛,随即有一股温热流入脖颈。
痛到极致会让人感觉到麻木。
“啊——”
待痛感席卷而来,断指缓慢扭过头,他瞪着赵大山的双眼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震惊和恐惧,他此生最后的一幕永远停留在了那抹寒光挥来时。
他想不通,他怎么能被他拽下来,明明,他拿着大刀啊……
赵大山猛地一抽斧,结果木柄“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斧刃镶嵌在了断指的脑袋上。
头骨有多么坚硬,就算这是赵大山第一次砍人家脑壳,他也能感受到,说实话,他自己都很吃惊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不但感觉自己的力气比以往大,连身体都更加灵活,想用力的时候双手就贼有劲儿,想奔跑闪躲时,身体也非常自然地能做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反应。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赵大山试着把斧头拔出来,结果没用,拔不动。
直到上头传来赵三旺咆哮嘶吼的一声“二柱”,他心里猛地一跳,再顾不上斧头,一把抢过断指紧紧攥着的大刀,整个人腾跃在斜坡间,单手一把抓住石板,翻身而上。
“大山!”
“大哥!”
见他出现,李大河和赵三地面露惊喜,随即赵三地就是一声大吼:“大哥,快,爹在那边!”
为了不被一锅端,他们之前散开藏身,赵大山选了石板下那个视野盲区,他们有的藏在土包后,有的藏在树上,还有赵三旺那种直接往身上盖满树叶原地瞒在地上的。
他们也没想到赵大山一抓就抓了条大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那人摔到陷阱里,再到赵大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拽下缓坡,再到他们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窝蜂冲出来,双方一碰见,二话不说举起武器就开干。
流民一共有十一个人,还未照面就先死一个,赵大山抓走一个,剩下这些人,最棘手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握着斧头的壮汉,一个让同伴当替死鬼的尖嘴。
而他们这边,少了一个赵大山,剩下还有十六个人,人数上占绝对优势。没有一个临阵脱逃,反而在心头火的驱使下越战越勇,全然是一副比流民还不怕死的样子,疯的让人胆战心惊。
赵二田和赵三地率先合伙砍死一个,为了防止对方诈尸偷袭,他们还把尸体丢到地窖里,让木头桩子彻底扎个透心凉。
几乎是差不多的工夫,李大河父子三人也砍死一个,学着他们兄弟二人,直接把尸体丢到了地窖里。
而赵松赵柏就没这么轻松了,他俩对上的正好是斧头壮汉,这人也不知是哪里人士,体格壮硕,力气大的惊人,赵柏好几次被他的斧头砍到胸前衣裳,若不是他反应够快,还有赵松在旁边骚扰掠阵,他今日怕是要死好几次。
而另一边的赵三旺和吴家三兄弟四对五,两边几乎旗鼓相当,流民不管咋说都有一股狠劲儿在身上,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手头都沾了人命,而吴大柱和两个弟弟是再老实不过的庄稼汉,心眼子比赵三旺差远了,一番缠斗之下,吴二柱后背被砍了一刀,他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也就是趁着他们都去看吴二柱的时候,斧头男一脚踹在赵柏身上,反手朝着被赵三旺吼得心神不稳的赵松挥斧:“滚,别挡老子路!”
赵松没赵柏那么好的运气,虽然险险躲过,但胸膛仍被砍了一条口子,鲜血瞬间就染红了衣裳。
“哥!!”赵柏吓得面色一白,跌跌撞撞冲过去,连忙用手按住他的胸膛,急得嘴皮子直发抖。
一瞬间的工夫,赵松和吴二柱就倒下了。
而腾出手来的赵二田和赵三地,还有李大河父子三人,和赵三旺几人合伙把剩下的五人围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或砍或推,全给一股脑推到了地窖里。
几声惨叫并不能换来大家的怜悯,赵大山上来后,赵二田立马带着他去找爹。赵老汉去追那个吹口哨的尖嘴猴了,那厮是个狡诈性子,一看他们人多,打不过干脆利落拔腿就跑,赵老汉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而赵三旺吴三柱陈二牛和李家父子,他们则去追伤了赵松后从另一个方向逃跑的斧头男。
“我这里有药粉,先给二柱和松子撒上。”赵三地从怀里拿出药粉,这是来之前让小妹拿给他们保命的,这不眼下就用上了,为了安抚担心焦急的赵柏和吴大柱,赵三地特意强调,“放心,这可是在平安医馆买的止血药粉,一两六钱一瓶呢,效果一定好。”
吴大柱一听,憨厚的脸上果然带了笑,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二,伸手直接把他衣裳扯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二,老二坚持住,三地身上揣着药粉,给你撒上就好了。”
赵柏也学着他把大哥的衣裳扒开,这俩一个伤在胸膛,一个伤在后背,赵松的伤口还要深几分,肉都翻出来了,好在他被砍到的位置是胸肌,那处比较厚实,比较经砍。
不过一会儿工夫,俩人就流了一地的血,赵三地看得眉心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半点不吝啬,药粉撒了厚厚一层,一次就用掉了大半瓶。
好在效果明显,药粉一撒上,伤口顿时就不再流血。
“先把二柱和松子带去坟岗养伤。”赵三地当机立断安排,“小心些,血不要滴在地上,留一个人走后面,清理痕迹。”
吴大柱在陈二牛的帮助下把二弟背了起来,而赵松伤到胸口,才刚撒上药粉,不好背,好在都是有把子力气的汉子,赵柏直接把大哥抱了起来,陈二牛走在后面清理滴落的血迹,五人很快消失在此处。
赵三地先是把地上的柴刀菜刀镰刀锄头之类的家伙什全给收缴了,然后站在地窖边上看了眼被扎成串的七八具尸体,保证他们都死的透透的,这才跳下缓坡。
他走到断指的尸体前,看了眼镶嵌在他头骨上的斧头,柄身已经断裂,这可是自家的斧子,咋都不可能丢弃荒野。
他又翻回上面,选了把趁手又锋利的菜刀,再次跳下缓坡。
一把抓着断指的头发,手起刀落。
…
片刻后。
赵三地肩上挂着一把锄头,左手和腋下或夹或拿着一应家伙什,右手拎着一颗涂抹泥巴、不再流血的头颅。
他辨了下方向,一步一步朝着爹他们消失的林子走去。
第53章
赵老汉没想到那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如此滑不溜秋,一路愣是追到巡山路线最边缘的那处密林。
尖嘴早就累得不行了,原本见追他的是个糟老头子,虽有几分魁梧,但年迈的老虎终究上了年纪,比耐力怎么可能是年轻人的对手?结果他奶奶个腿的这一路就没能歇口气,而他对周围环境又不熟悉,有道就跑,根本没注意方向,等前方再没了能下脚的地儿,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人驱羊似的逼到了绝境!
前方无路,后方是紧追不舍的死老头。
尖嘴可不想死,他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嘴角挂上一抹冷笑,悄无声息从怀里掏出一个铁锥,待对方离自己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时,他猛地扭头冲上去朝着赵老汉刺去!
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左手,在尖嘴震惊的目光下,他竖着粗眉狠狠一拧,就听“咔嚓”一声,随即就是一声惨叫。
尖锥下坠扎在土里,尖嘴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他就被废了一只手。
而他奶奶的是个左撇子啊!!
“啊——”尖嘴再次发出一声掺杂着怒吼的惨叫,他疼得额头冷汗直冒,鼻涕眼泪都飙了出来,感觉骨头都碎了。
赵老汉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尖嘴顿时就跟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哎哟我这,赵老汉有些吃惊地看了眼自己的脚,咋感觉埋在脖子上的黄土又往下挪了一截呢,就这个水平,再活三十年不在话下啊!
“大爷,您放过我吧,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啥也没干,真的!我没杀人,我也没有抢粮食,更没有糟蹋姑娘,我就是跟在他们身后混一口饭吃,您看我这个小身板,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剩饭都没我的份儿,顿顿混个水饱……大爷,大爷啊,我说的句句属实,您放过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家当仆人,嘿嘿,您是老太爷,老太爷您日后坐着享福就成,我下地,我洗衣裳,我干活儿,我不吃饭……呜,您放我一马吧大爷,我真的是好人,我当流民也是被逼无奈啊!!”尖嘴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他整个人像一条蠕动的蛆虫,看见赵老汉一步步靠近,吓得一个劲儿往后缩。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原以为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兔子,却没想到被逼急了的兔子居然也敢扑上来杀人!他亲眼看见这群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们哪里像是泥腿子?简直比流民还要流民!
这么凶悍,你们一开始跑啥啊!
害得他错估了他们的能耐,终日打雁,如今却被雁啄了眼!
“大爷……”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没有得到赵老汉的怜悯,一声闷哼,尖嘴一脸惊恐地看着一脚踩在他心口上的死老头,心中怨毒恨不得他原地寿终正寝,眼中却流下了示弱的泪水,“我真的没有杀过……”
“谁是你大爷,少跟老子攀亲戚。”赵老汉毫不客气一跺脚,尖嘴顿时疼的直翻白眼,瞳孔都有几分涣散了,这一脚的威力堪比泰山压顶,“嘴皮子倒是利索,换个人怕是真让你糊弄了过去,老头子没你这个仆人在家也是老太爷!”猛猛吹了一下牛,赵老汉毫不客气撕破他虚伪的脸皮,“那个给你当替死鬼的倒霉蛋不是你杀的难道还是我杀的?个心肠狠毒的货色,搁我面前装啥小白菜呢?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还嫩了点!”
懒得与他废话,赵老汉握着柴刀,在尖嘴凄厉的求饶声中,跟杀鸡一样对准了他的脖颈大动脉。尖嘴吓得瞳孔剧颤,浑身抖如筛糠,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死老头的桎梏,他绝望的发现,所有的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如蚂蚁面对山岳,那是他耗尽毕生力气都无法撼动的存在。
“你,你,不得,不得,好,死……”
“特娘的,死到临头还要咒我一下。”赵老汉表示很生气,“可惜了,你家没有小神仙,这句话不作数。我家有,我说你现在就要死了,你信不信?”
尖嘴斜着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柴刀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直到冰凉的缺口刀刃触碰到了他的皮肤,粗嘎的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战,许是惊恐到了极致,不知死神的柴刀何时挥下来,在这种未知的折磨下,他整个人一抖,某处三角位置突然晕出一团可疑的水渍,骚臭扑面。
赵老汉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刀下去,瞬间结束了尖嘴罪恶的一生。
看了眼天色,赶个趟或许还能继续凑上第二个席面,赵老汉拖着尖嘴的尸体直接丢下了悬崖,准备原路折返时,赵大山和赵二田姗姗赶来。
“爹!”
“爹你没事儿吧?”
见他一个人,赵二田刚想问是不是把人追丢了,赵大山就率先开了口:“那人可是死了?”
赵老汉点头,也不急着赶趟了,随手在路边薅了一把野草把柴刀上的血擦掉:“不知道该咋处理,就给丢崖下了。”这处说来偏僻,其实也还好,好比赵大山他们巡山就会巡到这个方向,若是不管尸体,几个月后一具白骨横在路上也是怪渗人,丢悬崖下就没事儿了,不但保证能死透透的,崖下还没人去,当个百十年的孤魂野鬼都没人发现。
赵二田这才看见地上有一滩血迹,不由挠了挠头,他果然是全家脑子最笨的那个。
“你们那边咋样?”赵老汉看了眼老大手里的大刀,这玩意儿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不得了,利得很。
“没留活口。”赵大山道。
赵二田也点头:“我们也是,都给推地窖里了。”就算一时半会没死,一时半会后也得死,绝对不会留一个活口。这群人一路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杀人就杀人,还侮辱尸体,简直畜生不如。
父子三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正好看见拎着一个脑袋的赵三地。
“你手头拿的是啥?!”画面太过惊悚,连赵老汉都被吓了一跳,他虽然对这群匪寇没有半点仁慈,该下手的时候一点不犹豫,甚至还把尖嘴的尸体丢下山崖喂野兽,可如今和他儿子一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他居然拎着个脑袋!
“咱家的斧头啊。”赵三地都没把断指当个人,看见大哥,他干脆利索把脑袋扔给他,随即嫌弃地在树上疯狂摩擦手板心,鬼知道这玩意儿多久没有洗头了,头发又油又臭,这要不是他家祖传的斧头,脑袋给他当球踢都嫌不够圆溜。
“你咋来了,松子他们呢?”赵大山也嫌弃啊,这玩意儿丢给他干啥!
“松子和二柱被砍了一刀,我让他们先回坟岗养伤。大河叔他们去追那个拿着斧头的壮汉了,我检查了一下地窖,那群人死得不能再死,干脆就过来寻你们了。”
赵老汉忙问:“伤到哪儿了?严重不?能活不?”
“我给他们撒了药粉,暂时没啥事儿。”他收集家伙什时就检查过伤吴二柱的刀,上面没有沾五谷之物,只要他不发烧,后面注意伤口,好好养养应该没啥大事。赵松的伤口他也检查了,表面看不出个啥,但具体的还要把斧头男逮到才知道。
赵老汉点头,他从尖嘴那里缴来的铁锥就沾了腌臜物,那厮一看就是个心眼多如筛的货,他一早就防着呢,若是大意之下真被他伤到,就算是划一条口子,怕是都要吃大亏。
“全子和勇子呢?”
“估计还在山下。”
赵全和二癞爹这次的任务是在山下放哨,当然不是靠近村子的山脚,是从村头进山那条路的半山腰下,差不多是断指让尖嘴他们走前面试探陷阱的地儿。他们防的就是一个意外,假使中途有人上山或下山,他俩就负责敲闷棍,直接解决隐患。
放哨瞧着活儿轻松,其实很危险,假使在断指他们进山的时候他俩没能藏住被逮到,不但可能当场被杀,还会打草惊蛇,埋伏在山里的赵大山等人白忙活一场不说,出师未捷队友先死两个,直接士气大败。
好在一切顺利,断指他们进了山。
山上发生的一切,赵全和二癞爹全然不知,这条路说来就是二癞他们家屋后那条进山小路,二癞爹比谁都熟悉,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儿一趴,跟当初在村外巡山一样,眼睛就没离开过路口。
当斧头男从另一个方向火急火燎冲下山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而赵全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掀开身上他婆娘特意给他编织的‘野草衣裳’,在斧头男路过他们的瞬间,他直接一个猛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斧头男压根没想到山脚就在眼前,生路就在脚下,他娘的居然还能半路杀出一个人把他拦住!
两个同样莽实的壮汉直接从半坡滚到山脚,赵全这一撞都给斧头男整懵了,被他摁倒的瞬间,因为太过吃惊,外加逃命这一路一直提着心吊着胆,曙光就在眼前导致他心神骤松,当命根子一样攥在手里的斧头竟是大意之间没握稳,而赵全也没给他机会去捡,直接抡着他就一路滚下了山。
汉子肉搏,拳拳到肉,而且还是下死手的狠辣。
两个男人不相上下,你对着我脑门来一拳,我冲着你太阳穴挥一下,拳拳带血,全朝着致命部位砸。
斧头男下手极重,他比赵全要高些,腿长胳膊长身高优势天然镇压体格不如他的赵全,但赵全比他更灵活,他不但遗传了他早死阿爷的络腮胡,还遗传了他的大力气,他一拳砸下去,刚想开口嘶吼叫人的斧头男被疼得直抽冷气,呼哧呼哧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你他……”
“砰!”
斧头男骂人的话还没说完,赵全直接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握拳哐哐砸着他的脖颈大动脉,就算斧头男挣扎时屈膝攻击他的下三路,他也仅仅只是在摁压他时,把锤他脖颈的拳头砸在他的嘴上,砸得斧头男牙齿都松了,满嘴血腥味儿混着断齿,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漏风声。
二癞爹连滚带滑跑下来,见全子和那人快打到他家后院去,生怕被人听见,他急速叫了一声:“全子让开。”
赵全毫不恋战,迅速往旁边一滚,他手肘支着地面还未起身,便感觉脸上贱了一团温热。
抬手一抹,一手的血。
二癞爹握着斧头的手一个劲儿发抖,看着躺在地上捂着脖子、鲜血一股股往周围飙射的壮汉,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闭眼,一挥斧,颤颤巍巍又补了一刀。
“……”赵全侧身,好在这次躲避及时,血没溅到他脸上。
“他,他他死了吧?”二癞爹还有些不放心,一脸谨慎地用手推了推斧头男的尸体,见他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这脚没用啥力气,但斧头男却像是没了支撑一般,整个人一软,再次往下翻滚,吓得二癞爹赶紧把他拉回来,急道:“死了死了,真死了。全子,咋整啊?这人我们咋处理啊?”
他说话声音极小,生怕被人听见。
“你让我想想。”赵全抓起领口擦了两把脸上的血。
乱丢很容易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村里的流民一定知道山里出了事儿,这不利于他们开第二次大席,但眼下又没时间处理尸体,他不由看向近在咫尺的小院。
离得多近啊。
二癞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面就是他家院子,原本堆满柴火的屋檐空荡荡,院里也是乱糟糟一片,板凳背篓扔的到处都是,这还是能看见的,看不见的屋里估计更乱。
可再乱也比大山他们幸运多了,他家顶多是被抢,回头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大山家可是被烧得一干二净,就留几堵乌漆嘛黑的墙壁。
“丢我家啊?”咋可能看不懂大兄弟的意思,二癞爹有些犹豫,心里实在有点膈应的慌,“这个天丢屋里很容易发臭啊……”回头他家还咋住人啊。
“丢茅坑里。”赵全说。
“……”二癞爹还是有点不乐意,茅坑也是他家一大隐形资产,把尸体丢到茅坑,以后他担粪浇菜浇田都有压力,总觉得吃的不健康,一股尸味儿。
“日后你来我家挑粪,我来你家,咱两家换换,你看行了吧?”赵全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这是从小玩到大的本家兄弟呢,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但能过去,他能在上面翻几个跟头。
没准日后他家的菜长得全村第一水灵呢。
没办法,养料足啊。
第54章
当然有问题了,问题大着呢!
甭管你挑我挑,尸体都在他家茅坑,日后蹲坑想到下面有这么个玩意儿,他都担心自己大肠叛变,从此拉不出五谷之物。
而且全子家如今就只剩他们一家三口,他家人多,哎呀,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可他家的肥料更多呢,比全子家多多了,两家换换他真亏啊。
不管他内心多么抗拒,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兄弟俩把尸体拖到茅坑去,为了防止调皮的小娃掉到粪坑里,粪坑口用厚实的竹编挡板盖得严严实实,四个方向分别用大石头压住,就算不小心跌倒,也可以保证第一时间掉不下去。
掉进茅坑被淹死这种事在乡下时有发生,尤其是小娃,朱氏的娘家就发生过一次,当日大人担粪去浇菜,粗心大意没把茅坑口堵住,他家娃子又是个调皮蛋,不知咋的滚到茅坑里了,当夜一家子咋都找不到孩子,还在村里发了大疯,说是有人偷偷把他家孩子拐去卖了,最后还闹到了里正那里去。
至于为啥没去县里报案,乡下泥腿子的脑子里根本没长这根弦,小事在村里闹,让村长出面解决,大事就往里长面前闹,让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然后让里长解决。报案?根本没想过,县里太远了,他们也害怕当官的,根本没想过要让“外人”插手解决。
后来过了半月,孩子的尸体浮上来了,还是他亲爹挖到的,夫妻俩从那以后就有点失心疯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原本还有些不上心的人家当天夜里就编了竹挡板把粪坑封了。
二癞是他们家的命根子,他们家的粪坑除了挑粪时其余时间都是封盖压实的,保证就算娃子不小心跌倒,也能在上面蹦跶两下掉不进去,而斧头壮汉高大,体重不轻,刚丢进去眨眼就沉了底。
二癞爹重新把挡板压好盖实,时隔几日再回家,他心里却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哎,想到日后家里就要多出一个“人”了,还不敢告诉老娘和媳妇,妇人家胆子小,若是知晓茅坑里有具尸体,日后怕是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毁尸灭迹后,二人蹑手蹑脚正准备离开,忽地听见有声音从前院传来。
俩人吓得一激灵,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不敢轻举妄动。
脚步声细碎又急促,竟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这是娘偷出来的馒头,只有五个,省着些能撑个两日。你带着弟弟躲到山里去,咱家地窖里还有两袋粮食,等这几日风头过去,你再偷偷寻个安全的地儿埋锅造饭,记得离地窖远些,煮好就赶紧带着吃食躲回地窖里别出来,别让他们找到!”
“娘,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赵全和二癞爹下意识嘬了嘬腮帮子,好似被抽的是自己。
“娘的话也不听了?和娘一起干啥?等死吗?!”
一道压低的哭声传来,不是被打的小孩在哭,而是打人的大人在哭。
李寡妇把怀里装着馒头的布袋子塞到大儿子怀里,看着这几日睡在猪圈,身上的味道和二癞家的粪坑一样臭的两个儿子,兄弟俩饿了好几日,本就没肉的脸如今都凹陷下去了,衣裳挂在竹竿一样的身子上,空荡荡的,跟她那死鬼丈夫临死前一模一样。
她知道若再不想个法子让两个孩子跑,他们迟早都会被磋磨死,那群流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他们根本不会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放过他们!
好在她长得有两分姿色,那个刀疤竟是瞧中了她,李寡妇想到这里更是悲从中来,寡妇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平日里在村里是个汉子都敢多看她两眼,村里的妇人更是看她不顺眼,骂她在勾引自家男人,连带着两个儿子都不得待见。
这一遭她也不知道该咋说,被人强迫是屈辱的,可她又比其他人境况好上几分,是个流民都敢去猪圈侵犯她们,她因为长了一身白皮子,愣是被为首的那人瞧上,这阵子因她伺候尽心,从不反抗,这才保下两个儿子的命。
许是看她挣扎,自作小聪明,让对方产生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耍趣味。先前,那人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她再一次求他放过两个孩子,那土匪竟是破天荒点头答应了。
李寡妇不管对方是戏弄她,还是为啥,她是逃不掉的,但两个儿子只要摆脱了那群人的看守,只要进了山,他们就一定能活。
他太小看她的大萝卜了,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孩子。
“大萝卜,这种时候不准任性!”李寡妇打了儿子一巴掌,打完自个却哭了,母子三人在赵勇家的粪坑旁诀别,“听娘的话,带着粮食和你弟弟赶紧进山,进山后记得离村里人远一些,他们不值得相信,尤其是本家的人,日后都要离他们远远的,那群亲戚和村里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群豺狼虎豹,不要和他们亲近,更不要相信他们。”
大萝卜脏兮兮的小脸糊满了泪,他抱着馒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弟弟,想去拉阿娘,却被她几次躲开。
“好了,不多说了,阿娘也该回去了。”李寡妇推了推他,再三叮嘱谁都不要相信,除了山脚下的老赵家,其他人都是坏人。
看着儿子不挪步,李寡妇抬起了手,作势又要打他,不过这个巴掌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她扬了扬嘴角,笑着对儿子道:“快走吧,娘在山下等着你来接我回家。”
此话一出,大萝卜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掉,扯着嗓子就要哭嚎。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就算他不懂,和他一起关在猪圈里的村民也懂,大家都是一样的惨,偏生他的阿娘还能有余力护住他和弟弟,时不时拿上半个馒头让他们吃,那群人不敢反抗流民,私下就用鄙夷的眼光和厌恶的语气说他的阿娘是个贱货,她自愿出卖身子讨好土匪,她也是土匪,连带他和弟弟也是小土匪,晚霞村容不下他们母子三人,等土匪一走,他们就要把阿娘浸猪笼,尤其是本家的叔婶还说要把阿娘休了,让他阿娘连寡妇都当不成。
阿娘一定是知道自己活不下去,她说等他接她回家,他能接到的一定不是活着的阿娘。
大萝卜想哭,想撒泼打滚,他不想进山,不想离开阿娘,就算是死他也要和阿娘在一起。可是他又不敢哭闹,他知道阿娘能带他们出来一定付出了好多好多代价,他只能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太小,如果当日再跑快点,如果当初他和弟弟没有被抓到该有多好,阿娘就不会被土匪欺负,更不会为了他们兄弟被村里人、被族里人诋毁欺辱。
母子三人隔着一个粪堆,却好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赵全和二癞爹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当了爹的,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场面?他们再一次坚定自己不能死,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若是他们出了啥事儿,今日的李寡妇母子三人就是未来他们婆娘儿子的下场。
事关生死,人性经不起考验,素日里千万般好的亲戚邻居,没准就是往你身上捅刀子的那个人。
等了一会儿,确定不是流民故意设下的陷阱,赵全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萦绕在她们母子周围的悲伤氛围。
李寡妇和大萝卜正在做最后的眼神道别,母子二人都仔仔细细把对方的面容记在了心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咳嗽险些没把他们魂给吓掉。
“谁?!”李寡妇一个健步冲过去把两个儿子挡在身后。
“别怕,是我们。”赵全和二癞爹从墙后探出个脑袋,快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随即伸出手指勾了勾,“过来说话,我们不能让人瞧见。”
村里有哪些人被抓到,李寡妇再清楚不过,赵全和赵勇全家都逃了,他俩眼下咋在这里?
李寡妇满心狐疑,想到之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反正事情已经不能更糟,赵全还罢,赵勇家的二癞和大小萝卜玩得特别好,他家是可以信任的。她想了想,又谨慎地回头看了眼村里方向,因为断指带人进山捉人,那群流民等着他们“凯旋”,她出来的时候黑斑和底下那群人都在猪圈发泄精力,倒是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刀疤发了话,她倒不怕流民拦着她,她担心的是村里人,被抓的村民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猪圈,流民舍不得妇人死,每日会给几口饭吊着她们的命,包括她自己也是,没得东西吃,整日手脚都是软的,根本没有力气。
汉子们则连几口饭都没有,不听话的早被杀了,听话的就关着,心情好就赏口剩饭,心情不好就拿他们撒气,还当着他们的面欺负他的婆娘儿女,他们别说反抗,饿了好几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还有畜生经不住饿,主动“卖”媳妇和女儿的。
不过没啥用,他们如今就是一群住猪圈的畜生,连卖人的资格都没有,而流民不止欺辱女子,还有几个专挑汉子下手。李寡妇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每次看见汉子被欺辱,她的内心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荒诞的窃喜,可过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悲惨何分男女?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只有差和更差罢了。
逃进山的人不知被抓住的人到底有多惨,这几日的经历对如今还关在猪圈里的村民而言堪比噩梦。
李寡妇因此很不理解被抓下山的赵有才媳妇,他们家明明都逃了,居然敢当着流民的面烧火吃狗肉,听说男人儿子都死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就只剩她一个人。
“你下山来干啥?叔婶呢?你媳妇呢?还有二癞呢?赵有才的婆娘把你家的位置卖给了那群流民,先前他们有一伙人进山就是去抓你们的!”李寡妇急得不行,她想过二癞家的遭遇,可能和赵有才家一样,汉子被杀,婆娘被抓下山,可她万万没想到原本应该在山里的二癞爹这会儿居然在山下自己家!
“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呢。”二癞爹笑着说,斧头壮汉逃命似的往山下跑,可见山里出事了。
“啥意思?”李寡妇心头咯噔一下。
“就那啥,就,我们也抓他们呢。”二癞爹支支吾吾,有点后悔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咋就实话实说了呢。
赵全比二癞爹心眼子多些,原本不想透露山里的事,毕竟这婆娘为了儿子啥事儿都干得出来,担心她知道太多回头会出卖他们。可转念一想,这婆娘是个聪明人,她想尽办法都要把两个儿子往山里赶,可见心里是个敞亮的,知道要想活下去,要么把流民杀了,要么只能远离流民。
显然,她杀不了流民,只能想办法把儿子送走。
“那群人是咱们故意烧火引上去的。”赵全一五一十把老赵家牵头,他们咋挖陷阱,咋算计流民,并且不久前他俩逮到一条漏网之鱼并且杀了丢茅坑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看着震惊到久久无法回神的李寡妇,赵全继续道:“流民不死,那死的就是咱们,就算你让大小萝卜进山,等他们口粮吃完了,流民还没走,他们到时一样会死。你别想着山里有吃食,饿不死人,是,现在是有,刨树根都能吃个囫囵饱,但你别忘了,秋收后就是冬日,去年冬日有多冷,莫说孩子,就是大人都不一定能抗得过。”
他们为啥这么着急驱杀流民?地里的粮食是一回事,临近的冬日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谁不知靠山能吃山?可冬日咋办?指望地窖御寒啊,想多了,一场大雪就能冻死你。虽然流民不一定会待到冬日,可没了粮食的他们,在冬日里咋活?
就算能回家了,有房子衣物御寒了,可吃的呢?冬日的山里可不好找吃食。
李寡妇脸色一白。
她咋可能没想过?可她没有办法啊,只想着到时候再说,好歹先让儿子逃到山里,能熬一日算一日。
“他们,他们养着猪圈里的人,就是想吊着他们一口气,到时好让他们去地里割谷子。”她怔怔开口。
断指的原话是:到时哄骗他们,咱只要一半的粮食,剩下的全留给他们,想来那群整日嚷嚷着要饿死了的泥腿子就又有力气干活儿了。等他们割完稻,咱再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带着粮食离开,想来到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肯定十分精彩!
当时她听得手脚发凉,就算猪圈里那群人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她都不想给一个眼神了。
浸她猪笼?他们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第55章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李寡妇不是傻子,虽然她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人经历的多了,很多时候自然能从对方的态度里明白一些事情。
“我没有想让你做什么。”赵全实话实说,“虽然我确实想让你做点什么,也希望你能做点什么,可你这么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李寡妇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说话咋跟放屁一样?一会儿想让她做什么一会儿又没想让她做什么,拿她开涮呢?真当寡妇好欺负不成!
“你别误会,我没有拿你顽笑的意思。”赵全尴尬一笑,“实话说,如果不是撞见你们母子,我和勇子这会儿已经进山了,咱还得抓紧时间继续埋伏等第二批流民……可这不是遇见你了么,毕竟咱对山下的情况不太熟悉,我想着有你在山下做个接应,咱回头下山和流民拼杀也多两分胜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先前偷听到他们母子说话,显然李寡妇在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想让她做接应……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他这个想法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赵全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是男人。
李寡妇却是眸光忽闪,想了想,把自己在山下这几日接触到的关于刀疤三兄弟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然后道:“你们想的没错,流民就是地里的野草,如果没有连根拔起,转个身的工夫就又长出了一茬。刀疤,黑斑,断指,他们三兄弟关系极好,我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是一个地方的人,但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他们也不避讳我,是吃准了我听不懂他们说话,不过流民队伍里有两个是我们庆州府的人,虽然有点口音,但我能听懂。他们私下闲聊也不避开我,我才知晓像他们这样的流寇外面还有很多,连官府都已经拿他们没有办法,一开始被洗劫的村子还会去县里报案,现在都已经不指望了,庆州府的兵现在和流民打得厉害,他们抽不出兵力来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救。”
她说得混乱,主要她听到的只言片语也是混乱的,大概意思就是像他们一样被流民洗劫的村子还有好多好多,而厉害些的大村,他们人多团结,不但能把流民赶走,甚至还能反杀流民。
而像他们晚霞村这种小村子,人少,还不团结,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由流民翻来覆去宰割。
那两个庆州府的流民,就是村子被另一伙流民洗劫,因为种种原因幸运存活下来,最后加入了这伙流民,在刀疤三人的驱使下,从被伤害的良民,变成举起屠刀的流民。
都是为了活下去,如果被抢的不是他们村,李寡妇心里可能还颇有几分感触。但被抢的是自己,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她就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全死了才好!
她冷笑一声,对赵全和二癞爹道:“想杀这伙人其实不咋难,咱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你我太没用,听到流民一来就吓破了胆的缘故。”她说着还用鄙夷的目光看了眼赵全和赵勇,如果她是汉子,必不会如他们这般怂,不过好在老赵家聪明,及时反应过来,如今几家联手杀流民,尤其是断指可能已经死了,他带进山的十来个人也不可能活,那眼下村里就只剩二十几个流民,咋不能杀呢?
李寡妇深知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她拧着眉沉思了片刻,突然抬头问道:“如果我能帮忙,我也能干出事儿来,我能不能也加入你们几家?”
赵全一懵,和二癞爹对视一眼:“你的意思是?”
“呵。”李寡妇知道他们听懂了,“我家在村里势弱,孤儿寡母的日子你们也都看见了,难啊!我李寡妇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只要能活下去,能把两个儿子拉扯长大,别说伺候流民,老娘我就是和全村人睡觉我都干得!”
“你们汉子能提刀杀人,那是你们本事。但老娘的胯|下除了能生儿子,也自有别的本事。”她豁出去了,即便是用诋毁自己的前提为自己争取好处,她也毫不在意,“我现在就要你们给我一句准话,如果我能帮到你们,你们几家能不能接纳我家入伙,我也不图个啥,只要日后我们母子三人遇到危及性命的大事,你们站出来拉拔我们一把就成。”
赵全没想到她一个妇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心头不可谓不震撼,同时也有几分佩服,倒没有半点看不起她的意思。二癞爹也是一样,不过他嘴笨,不咋会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全子,让他说。
赵全想了想后认真道:“我们几家都是拿命去搏的,你说你能帮到我们,那你先说说你要咋做?只要你说出个章程来,我和勇子,还有大根老叔家,咱几家是绝对没问题的。”他也不敢替另外几家揽事儿,毕竟这李寡妇她是真敢做也是真敢说啊!
“酉时左右,刀疤大概会派两个人进山去找断指他们。”这几日的觉不是白睡的,即便他们说话她听不懂,但李寡妇是个聪明的女人,从她能把两个儿子保全下来,还能哄得刀疤让她把儿子放进山就可见一二,“再多的人你们就不要想了,第二批能多杀两个都是因为先前进山的是断指,不然一旦知晓他们的人在山里吃了埋伏,刀疤几人当场就会烧了房子拿上粮食跑路。”
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要千方百计活下去,别以为流民是什么蠢货,他们一旦知道村里的人开始抱团起来对付他们,他们根本不会把时间再浪费在这里,流寇流寇,本就是走到哪抢到哪儿,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冒险,继续去抢下一个村子。
和藏在大山里不知道正在哪处陷阱里等着他们的村民斗?想多了。
甚至心肠再狠毒些,他们离开时还会烧了田里的庄稼,既然他们得不到,村里人也别想得到。
所以想杀他们,就要在他们察觉到山上的村民已经开始抱团对付他们、他们在烧房烧田杀俘虏离开之前把他们所有人彻底拦下。
李寡妇一口气说了好多,赵全和赵勇听得连连吸冷气,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开始真正正视这个女人,这婆娘好聪明啊,想得比他们周全多了。
他们就想着骗一批杀一批,回头下山继续杀,哪里想过流民可能根本不会和他们硬碰硬?可能他们磨刀霍霍下山,等待他们的不是双方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被烧的房屋和农田。
到那时,恐怕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杀人都找不到去处!
“最迟戌时,刀疤和黑斑一旦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们就会杀了所有人,然后带着粮食离开。”李寡妇显得十分冷静,即便她也在被杀的人当中,那群流寇抢过无数个村子,可他们的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就能说明情况了,他们定是走一处占一处再杀一处,身旁从不带累赘和危险,“所以你们得赶紧进山通知赵叔他们,然后在戌时之前下山埋伏,只有在刀疤他们反应过来想跑路时把他们全杀了,这样咱们才能护住房屋和农田,不至于秋日没有粮吃,冬日没有屋住,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二癞爹听完顿时急了,催道:“全子,那咱不用埋伏了,得赶紧进山通知大山他们啊,再晚可就来不及了!”现在都已经是申时六刻,离酉时不远了啊!
“你想怎么做?”赵全看着李寡妇,来回搓动的手掌暴露了他的内心。
“断指谨慎,进嘴的吃食总要我先吃过他们才会入口。”李寡妇笑了笑,“流民都是汉子,他们能做啥吃食?跟猪食差不多,这些日子都是我在侍弄饭食。不过他们也防着我,除了让我试吃,每日进嘴的吃食也只能在灶房里选,旁边还有人盯着我。”
“你想下毒?”赵全皱眉,下毒倒是个好办法,直接把人放倒省事儿,不过若是下毒她自己也要吃啊,于是忙摇头,“不成不成,咱和尸体可抱不成团,还是换个法子吧。”
李寡妇朝他翻了个白眼:“就算我想下毒,我也拿不出毒药来。”乡下泥腿子哪有那些东西,就算是猎户,顶多就是给箭头泡一夜能让猎物浑身发软的草药,退一万步说,她做饭呢,刀疤一尝味儿不对,怕是当场就抽刀把她杀了。
她才不想死呢。
“那你咋整?”
“刀疤他们吃夕食的时间是在酉时六刻左右,你们若相信我,就在酉时四刻埋伏在此,一旦看见村长家灶房着火,你们就立马带着人过来,刀疤和黑斑住在村长家,其余人住在附近几家,分开下手对我们更有利。”李寡妇捏着手指,脑子飞快转动,“我不能保证把他们放倒,毕竟我拿不出毒药,除非你们能拿出无色无味的毒药来,不然我只能用我的办法。”
她也没有瞒着他们,凑头过去和他们轻声耳语几句。
…
李寡妇慢悠悠回到原来的村长家。
村长是他们村田产最多的人家,就算经历了地动,重建的房子也是全村最阔气的房屋,青砖瓦房倒不至于,但屋子却是又多又宽敞,连猪圈都比她家堂屋要宽敞。
流民进村那日,村长家的几头猪就被拉出来杀了,被抓住的三四十个人全挤在猪圈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远远路过能闻到一股熏天的臭气。
“李二家的,你,你给我个馒头,我要饿死了。”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围栏里伸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经算起来算是李寡妇那个死鬼丈夫的亲伯爷,平日里很是看不惯李寡妇“勾三搭四”,这次被抓就是因为舍不得他那一头猪,老胳膊老腿捯饬不动,逃命的时候非要叫他儿子儿媳去牵,他儿子愚孝,啥都听他的,好在那媳妇是个聪明的,二话不说抱着儿子拉着女儿就跑,最后就是这父子俩被抓到。
最先说要浸她猪笼的就是这个老头。
全村三十几户人家,如今住在猪圈里的大多都姓李,说来也是活该,当初村里劝大家隔一年再养猪,人家赵家的族人就听,基本都没养,顶多养几只鸡,逃命的时候一抓就走了。
偏偏就姓李的不听,该咋养咋养,这不,大祸临头时这也舍不下,那也舍不下,最后干脆就陪了他那头猪去,一把年纪还睡上猪圈了。
“李二家的,我跟你说话呢,你,你……”
李寡妇真想翻白眼,她儿子在的时候,她倒是要捏着鼻子看他两分脸色,如今她儿子被赵全他们带进了山,她都懒得搭理他们了。
“贱人,你这个娼妇,你这个卖胯……”
“我就卖了咋样!咋样?!”李寡妇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怒气,脚步一转,发疯一样冲过去,一只脚踩在围栏上,指着自己的裆部,“谁让你侄儿是个短命鬼,老娘不卖咋养他两个儿子?!你这么有本事咋让你儿子跟着你睡猪圈当畜生?一圈子腌臜货色,我平日是和谁勾勾搭搭了还是咋样,张嘴闭嘴骂我娼妇,不要脸,你们要脸现在睡猪圈,伸手朝我讨馒头,哈哈哈,朝我要馒头吃?咋,死老头子你不嫌脏啊?沾了娼妇胯|下的馒头你也吃得下去?!”
她指着软塌塌或坐或躺的一群人,所有人,没有一个不在私下里骂过她,欺负过她两个儿子。本家人要浸她猪笼,外人拍手附和,大人就罢,连小孩子都打她家大小萝卜,抢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口粮。
这猪圈啊,就是得关畜生,他们就该一辈子关在里面,永远不要出来祸害人。
李寡妇眸光忽闪,她放下腿,脸上突然挂上了一抹笑。
“呵呵,伯爷,兄弟嫂子侄儿们,大家都是一家人,既然我进了李家的大门,那就是李家的媳妇。”李寡妇笑呵呵转身,朝着灶房走去,“等着哈,我晚点就给你们送馒头。”
被她唤作伯爷的老头,不知为啥,他只觉骨头缝都钻入一股深深的凉意。
本来想先去灶房,想了想,李寡妇还是先去了主屋。
刀疤躺在榻上正在擦拭他的大刀,见到她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李寡妇却熟稔地上了床。
他们俩基本不咋说话,主要说了也听不懂,但李寡妇是个聪明人,刀疤一个眼神过去,她大概就能知晓他现在的心情。好比现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做着讨好他的事,她就能感觉对方挺满意的,也没计较她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至于她为啥不跟着一起逃?说实话,她还真想过,但也只是想想,和有可能存在的危险相比,她宁愿让儿子们逃,自己留下安抚对方。
她赌不起。
当然,现在没这个担忧了,感受到对方的满意,李寡妇也很满意。这档子事儿比想象中还快,她故意延长了些许时长,惹得对方一直抚摸她的脑袋,像抚弄一条听话的狗,李寡妇就当不知,过了许久才从床上下来。
她低眉顺眼站在一旁,指了指灶房位置,示意她要去做夕食了。
刀疤重新拿过一旁的刀,点点头,说了一句话,李寡妇自动理解成“去吧”,于是她小心翼翼点头,不敢打搅他,脚步很轻地转身离开。
出了屋子,走去灶房这一路,不管谁都能伸手在她身上摸一把,她也不敢反抗,只敢扭着身子躲开,却引得对方愈发放肆。
好在明面上她现在是刀疤的人,私下动手动脚就罢,没人敢真对她咋样。只要是跟了刀疤抢过两个村的人都知道,每到一个地方,刀疤就会先挑一个最好看的女人,挑中了,手底下的人若是敢染指,他二话不说提刀就杀。
倒不是他多稀罕这个女人,只是不允许手底下的人触犯他的威严。
灶房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成堆的猪肉,有些甚至已经有了味道,这也是李寡妇深信这群流民若遇危险绝对会立马跑路的原因之一,他们从进村第一日就把抢来的猪和鸡鸭全都杀了,根本就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如若不然,他们完全可以一边吃一边杀,如今天热,没有腌制过的猪肉鸡鸭根本放不了多久。
他们把灶房当半个仓房使,把抢来的东西全部堆在这里,里面全是能进嘴的吃食,她做饭时还有两个流民在一旁盯着,这也是为啥李寡妇明明顿顿都要做饭,却从来没想过下毒的原因。
不过今日不同,她从一个被压住的口袋里翻找出一袋菌菇。
这袋菌子是他们从周春芽家搜出来的,周家那个老太太最喜欢进山捡菌子,偏生又认不出好坏,好几次全家吃得上吐下泻,最严重的那次据说全家老小各见了各自的太奶
他们醒来后说得言之凿凿,说真见到了,太奶在冲他们招手呢。
甭管村里人信不信,反正李氏是信了,因为她就知道有几种菌子吃了会产生幻觉,这还是她在家当姑娘时从同村的手帕交那里学到的本事。
周家这袋子菌子里就有好几种毒菌,挑出来还不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那种吃了立马就能毒死的,不过也不差了,好几种毒菌越毒滋味越鲜,李寡妇决定今晚给刀疤和黑斑做一顿腊肉焖菌菇饭,菌炖鸡汤,菌子炒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李寡妇在灶房忙得热火朝天,两个蹲守在一旁的流民还是如往常一样用下流的目光把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里时不时发出嘿嘿声。
李寡妇就当不知,她洗菌子,切菌子,焖菌子,炖菌子,炒菌子,有条不紊忙中有序。只要她没有从身上掏出陌生的东西撒到饭菜里,这两个盯梢的流民就绝对看不出任何问题。
酉时一刻,刀疤发脾气的声音传遍了院子,果真不出所料,这次他只派了两个人进山。
灶房里炊烟寥寥,鲜美的菌子炖鸡汤的香味儿已经飘遍了几间屋子。
等木盖一掀开,满满一锅的菌子腊肉焖大米饭更是香的两个流民挪不动腿,他们守着灶头直流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抓,这个婆娘只给刀疤三兄弟做饭,他们吃的都是自己做的猪食,不过刀疤他们吃剩下的会赏给他们,今儿满满一大锅菌子腊肉焖米饭刀疤他们咋都不可能吃完,嘿嘿,他们今晚有口福咯。
空气略有几分潮湿,黄昏和大雨将至的气息同时降临。
酉时三刻,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不过片刻,大地蒸发出一股灼热气息,身处其中的众人就好似蒸笼里的馒头,惹得满头大汗,随即又是袭面的凉意。
进山的断指一直没有回来,连后来去找他们的两个流民也没有消息,又正遇大雨倾盆,刀疤在堂屋大发雷霆。
酉时六刻,李寡妇把今晚所有的饭菜全部端上桌,在刀疤和黑斑的注视下,她先是吃了焖饭,又喝了小半碗鸡汤,最后夹了一片腊肉……
试吃完,十几个呼吸后,刀疤摆手,李寡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外面大雨倾盆,她站在屋檐下,望着赵勇家的方向,听着刀疤和黑斑刨饭喝汤的狼吞虎咽声,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
她去了灶房,两个守在门口的流民不知去了哪里,她拿过砧板上的菜刀,一看锅里,她特意剩下的焖饭被刨得干干净净,连瓦罐里的鸡汤都被倒了个一滴不剩。
这个点正是流民吃饭的时候,这几日的屈辱她不是白受的,起码在她把灶膛里燃着的木柴抽出来扔到外面堆着的柴垛子里、拿着菜刀悄无声息躲到茅房时,别说流民,连躺在猪圈里的村民都没有发现。
直到酉时末,戌时初,和屋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是堂屋里碗筷落地的声音。
“啊——我肚子好疼!”
“大哥,我,我好晕,还想吐……”
“那个臭婆娘给我们下呕——”刀疤一把拿过手边的刀就要去砍了李寡妇,结果刚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刚吃下去的美味夕食兜头吐在了还坐着的黑斑头上。
进了嘴的东西,那就和在粪坑滚过一遍没啥区别,那味道可别提了,黑斑恶心的直翻白眼,人本来就晕乎,这下更是直接栽在了地上。
“走,叫人,先走!”刀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们原就是打算吃了这顿,要是老三还没回来他们就不等了,拿了东西烧了房子走人。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婆娘居然敢给他们下毒!底下的人到底他娘咋盯梢的?!那两个蠢货,回头他要全杀了!
“人呢!都他娘的死了吗?!”刀疤强忍不适攥着大刀冲出堂屋,却忽然看到灶房方向有一股浓烟袭来,他冲过去一看,竟是有人点燃了火!因为下大雨的关系,没彻底烧起来,但因为灶房屋檐下堆了太多干柴,几乎是一边在烧一边在浇,忽闪忽灭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那个婆娘搞的鬼!
大雨浇灭了火光,却也掩盖了声音,为了彰显地位,村长家的大房子只有刀疤三兄弟能住,也就两个斧头男能住在侧屋,其他人都只能住在最近的几户人家。
赵大山和赵全几人翻墙进来时,刀疤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主要是这会儿天黑漆漆的,还他娘的下雨,即便已经提高警惕,还是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他是北边人,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菌子,根本没有被毒过的经验,即便这玩意儿毒不死他,但眩晕和恶心感来的又快又急,他肚子还疼,走路都是跌跌撞撞。
“来人啊!!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走!赶紧收拾东西走!!”
“贱人,别让老子抓到你,不然非把你丢到男人堆里……”
回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赵大山那如虎般矫健的身影。
“你他娘想丢谁啊?!”赵大山一脸狰狞凶狠,举起刀就朝他砍下去,“烧你爹的房子,你先给我去死!!”
刀疤大惊,吓得连忙挥刀格挡,刀锋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赵大山感觉虎口震得生疼,心说不愧是匪寇头子,和断指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刀疤比赵大山还要高大壮硕两分,天然的身高优势让他在庆州府一路烧杀劫掠如履平地,实在是这里的汉子个顶个的弱鸡,他单手就能把对方拎起扔出一丈远,一刀下去能把对方脖子切得整整齐齐,等闲人莫说和他对着干,站在他面前都觉压力倍增。
赵大山算是他来到庆州府后,唯几遇见过的几个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壮汉,一个是流寇,一个是泥腿子,干起来完全没有章法,全是朝着对方脑袋脖子心口等致命地方砍。
黑斑跌跌撞撞跑出来,他的中毒反应比刀疤还要强烈,一边走一边口吐白沫,赵全赵勇这俩原本还畏惧他手里的大刀,见他这惨样,瞧着是刀都要握不稳,俩人一人拿着把锄头,一前一后骚扰他,锄头长,比斧头好使,被锄到一下也要命,黑斑在他们俩下手愣是没讨着好。
“我要杀了你们!!”他们就好像两只打不死的蚊子,气得黑斑疯狂挥刀朝他们劈砍。
大雨滂沱,院子里雨水混杂着血水,嘶吼声震天。
而离村长家最近的几户人家亦是血流成河,赵老汉他们都杀疯了,见到人就砍,也不管对方是反抗还是求饶,这些手头没有锋利武器的流民说到底和他们也没啥区别,说不定还比不上他们,好歹他们目标明确,拼着一股狠劲儿势必要把对方杀个干净。
气势一面倒,此消则彼长。
这些流民其实就是半路凑在一起的,有人领头,有人指挥,他们估计还成两分气候,可现在他们就跟那分了窝的蚂蚁,没了领头人,攥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只晓得躲。
根本没有心气,也没有那个本事反抗。
其中赵柏和吴大柱下手最狠,若不是因为他们,他们兄弟咋会受伤?这俩不管不顾,就算身上挨了刀子,肉被镰刀剜得肉渣横飞,他们也要把手头的柴刀狠狠砍到对方脖子上。
砍断他们的大动脉,然后像丢破布一样丢到院子里。
任由血水蔓延,任由生命消逝。
…
猪圈里,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倒下。
李氏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手起刀落间,一个个想拉她沉塘的李家人倒在她面前,一个个附和的村民她也没有放过。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漆黑的深夜,照亮了她满脸的鲜血。
“轰隆隆——”
惊雷炸响,她一把抓住伯爷的衣领,饿了好几日的老汉像只瘫软的鸡一样被她拎了起来。
“你,你……”他牙齿疯狂打架,下面早已吓得失禁。
这个寡妇突然从茅房那头钻出来,拿着菜刀二话不说就开始杀人,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开口求饶,她根本不听,从猪圈那头杀到这头,他们呼喊求救,可外面下着大雨,根本没人听见,也没人来救他们。
他们想反抗,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都抬不起来。
李寡妇握着菜刀的手都在发抖,她看着李伯爷,呵呵笑了两声,落在对方眼里跟阎王讨命没有区别:“伯爷,我嫁到你们李家可有一点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李伯爷吓得刚想摇头,脸上就被沾满血的菜刀拍了一下,他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再晃动一下。
“公爹婆母死的早,我和李二没有长辈,对你们这些旁亲打心底里尊敬,春插秧夏抢收,哪回不是帮着干活。你还记得大萝卜出生那年吗?我们两口子连自家的地都来不及抢收就去帮你们几家,结果回头下起了雷阵雨,我和李二在田里割稻子,你们别说来帮我们,连请伯娘帮我照看一下大萝卜都有找不完的借口推三阻四。”
李寡妇这些年有吐不完的苦水,一边说一边流泪:“后来李二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我带着大萝卜跪在你们几家院子里求你们借钱给我带他看病,你们是咋回我的?没钱!我找错人了!你们几家真没钱吗?如果生病的是我,我死了活该,谁让我是外人,可李二是你们的侄儿啊!你们心有多狠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家大小萝卜这么小就没了爹,他们两个可是你们李家人啊!!”
她咬牙切齿,恨得眼睛通红,根本不顾他的挣扎,用菜刀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脸:“年初地动,家家户户抢窝棚,你们这群本家人弃我两个儿子不顾,寒冬腊月,两个孩子冻得直跳脚,如果不是王婶好心照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母子三人怕是当晚就死了!”
“本家人,本家人,你算什么本家人?!”
“大难临头,谁不是为了活着?我为了我两个儿子有什么错?骂我娼妇,骂我卖胯贱人,要拉我浸猪笼!”她举起菜刀,狠狠砍在疯狂挣扎的老头脖子上,任由鲜血溅了她满脸。
“那我就先杀了你们,我看谁还敢让我浸猪笼!”
第56章
雨势渐渐变小,火光直冲云霄。
山下动静太大,在山里的人尽数被惊醒,无数人闻风而动,顶着兜头的大雨扒拉着树枝望着村里方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此,他们一看就能认出着火的是村长家。
就算再蠢的人都知道流民进村肯定是住在村长家,谁让他家屋子建的阔气,让他们选,他们也不愿意住在漏风的茅草屋。如今那处大火滔天,难道是流民走了?他们走之前烧的火?
漆黑的夜里,无数人站在密林遮挡的山头,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一只只蚂蚁从蚂蚁窝里爬出来,静静注视着山下。
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流民烧了村长家的屋子就赶紧走人,千万千万别烂心肠把他们家的房屋也烧了。尤其是离得近的几户人家,他们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生怕被波及,这时候甚至都恨上了祖宗,村里那么大,把房子建在哪里不好,偏偏建在村长家旁边!
平日里半点好处沾不上,如今遭难了反倒要被连累!
现在好了,你们两腿一蹬在棺材里躺的稳稳当当,害得儿孙们在山里担惊受怕,唯恐老宅被烧!
“杀千刀的流民,你们要是敢烧我家屋子我现在就下山和你们拼命!!”周春苗的阿奶抱着她的大孙子哭嚎,好巧不巧的正好被上头的王铁根家听见。
王铁根的婆娘撇了撇嘴,当初挖地窖时他们两家选中了同一片地方,也就是下面那处平坦的地儿,周家那死老婆子撒泼打滚非说那是她先选中的,愣是给抢了过去,若不是老头子说那处好是好,但是下雨天容易积水,她才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不,刚下雨就听见下面骂骂咧咧水流到地窖里了,一大家子又是躲雨又是搬粮食衣物,给她乐够呛。
正想着,几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铁根,山下瞧着不太对劲儿啊,咱要不要商量一下派人下山瞧瞧情况?”
来的人不少,为首的是三个老头,分别是赵、李、周三家的族老,三人在儿孙的搀扶下一路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匆匆赶来,在村里能称之为族老的都是本家年龄最老、最德高望重的一个。
赵家的族老赵山坳,周家的族老周富贵,李家的族老李来银,王家的族老王铁根,最先发现事情不对的就是赵山坳,几个糟老头算是同一代的人,尽管年轻时也会吵嘴打架,但到老了反而感情愈发深厚,平日里来往密切,各家挖地窖选的位置也离得不远。
王铁根忙迎上去,都是摔一跤要吃席的年纪,他的儿子着急忙慌搀住他。
几个老头一凑头,嘀嘀咕咕就是说不完的话。
就算人在山上,他们也时刻关注着山下的情况,大火燃起来的第一时间家里小子就发现了,一开始赵山坳也以为是流民走了,走之前她娘的不当人还要放把火,结果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反应过来不对,不可能,流民的脑子被粪坑堵住了不成,下恁大雨他走啥走啊?后头有狗在撵不成?
他们抢了东西迟迟不走,不就是惦记着田里的庄稼?和他们这群躲在山里的村民拼着熬谁先扛不住,他们打得什么小算盘,一群老家伙心里门清。
可即便心里清楚,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不是没有想过要不直接杀下山,可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后缩上几缩,实在是害怕啊,谁敢去和流民拼杀?
没人敢,那就只能先熬着,熬着熬着这不就山下起了火。
赵山坳先是高兴,烧就烧吧,反正烧的是那几个不孝子的屋子,烧完赶紧走就成。可高兴没一会儿,他就冷静了下来,越想越不对劲儿,咋想咋觉得这大火烧得莫名其妙,加之这几日对山下老屋和农田的担忧,他是立马坐不住了,叫上儿子就去寻离他最近的李来银。
正好李来银也担心山下的族人,和赵山坳不同,这老家伙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赵大根家的位置,而他们李家在某种程度上比赵家还要团结,当初挖地窖的时候家家户户私下都通了气,报了位置,李来银几乎掌握了所有族人的藏身之处。
当时全村忙着逃命,谁也顾不上谁,等后来进了山,安稳下来,他叫几个儿子挨家挨户查看情况,这一查之下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居然有三四户空无一人,还有几户只逃掉一两个!
他们李家居然有这么多人没跑掉,李来银简直不敢想象!
他这几日愁的既担心老屋和地里的庄稼,还要担心被流民抓到的族人,甭管平日里关系好不好,瞧不瞧得过眼,往上都是一个祖宗,大家伙沾亲带故,平日里姓李的都要抱团过日子,他是求爷爷告奶奶盼望着山下的族人别出事才好。
赵山坳一找过来,他立马应了声,又喊上和他关系最好的周富贵,三个老头子顶着大雨,冒着出门就要摔死的风险去寻王铁根。
这次除了李家人,就只有周家和另外几户小姓的没跑脱,王家和赵家人最机灵,没听说他们两家有人被抓到。
当然,不排除有像老赵家那种自始至终都没联系上的,但和李家相比,赵周王三家明显运气要好上不少。
这不,一发现山下起了大火,连大雨都浇不熄,除了警醒的赵山坳,就属李来银最着急,他道:“喊上几个机灵的汉子下山看看情况吧,眼下天黑,不容易被流民发现,他们对村里和山路都熟悉,只要不和流民对上就出不了事儿。”
“要是流民真走了,咱也好第一时间下山救火啊,他们要真是挨家挨户放火,咱咋都不能在山里干瞅着,谁家都不富裕,年初建了一回房子都掏空了家底,年中难不成又建?咱没钱啊!”李来银拍着大腿,他说的也是实话,这谁扛得住啊?真当建房子是小事不成,没有地动没有流民,一间老屋能传三代人,他们黄土都埋眼睛的年纪三番五次来上一遭是真的扛不住。
万幸的是现在下着大雨,流民就算想烧田里的庄稼怕是不容易,不过人坏起来总有法子,他们不可不防。
“老李头说的有道理,咱啥也不干,就偷偷摸下山看看情况,流民走了最好,就算还没走,咱也能尽可能的去救一下没跑掉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周富贵想了想,眼下正好下着雨,又是晚上,雨声能藏住脚步声,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就算留下脚印,大雨一冲回头什么痕迹都没了,就算流民没走,回头也寻不到他们,而他们比流民最大的优势就是对地形熟悉,被发现随便往田坎一趴都能躲过一劫。
最重要的是,这次没跑脱的还有他亲侄儿一家,他二弟死的早,膝下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他也是千万般照看,但年初地动抢窝棚时他一时忽视没顾得上他家,自那之后,侄儿就和他离了心,前头一直叮嘱让他别养猪别养猪,他非不听,和李家凑钱去周家村买了几只小猪仔,他怀疑这次他家没能跑掉就是舍不下猪圈里的猪。
故而他是除了李来银外,第二个积极响应派人下山查看情况的人。
赵山坳和王铁根则是更担心房屋和农田,至于被抓到的村民,他们心里没啥感觉,毕竟本家人都跑了,但表面上还是点头应和:“都是老邻居了,看谁出事都不忍心,能救咱也要搭把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李来银和周富贵连连点头:“是这个说法,哪家没有沾亲带故,都是自己人啊,要救,一定要救。”
既然说定,那就开始商量让谁下山,下山打探情况,顺便还想救一救被抓住的村民,这件事肯定是有风险的,不可能只让某一家出人,这样谁都不乐意。
选中的人还要是胆子大,心细,能抗住事儿,最好能有一个脑子聪明、能让大家伙都服气的人来领头指挥,不然遇到意外时各有各的想法,一盘散沙根本办不成事。
思来想去,只有山下老赵家的人符合条件。
“山坳,关乎全村的大事,这时候可不兴藏着掖着啊,大根不愿意当村长咱可以理解,他自来就是个不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可眼下不同,咱的屋子和庄稼都舍不了,还有被抓的村民,就算没有自家亲戚,但都是一起长大的,咋都不能干看着不帮忙啊。”李来银语重心长道:“咱也不是要下山的汉子和流民对上,就是去看看情况,我们村这代人就大山他们兄弟有出息,能扛事儿,现在谁家都不能袖手旁观啊。”
此话一出,赵山坳原本焦急的脸色立马变了:“李来银你这话啥意思啊?是说我赵山坳扯谎骗你不成?我说不晓得大根他们地窖挖在哪个位置就是不晓得!你是几日没吃饭肠子里的存货不往下走反往上涌是不是?说话咋阴阳怪气忒难听,好似咱赵家不愿意出人一样!”
“你,你咋说话呢?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这时候大家伙得一条心,大根家有本事,有他们带头肯定出不了事,我还不是为了大家伙着想。”李来银被他指着鼻子骂,老脸抹不开,也指着他骂,“我就随口说说,你这般反应作甚?莫不是真让我说中了?他赵大根就是出息了,看不上村里人,干啥事儿都避着咱,好似生怕我们死乞白赖扒拉上他家一样,让他当村长他瞧不上,挖个地窖也避着人,咋?他家是有啥见不得人的……”
话还未说完,胳膊就被暴怒的赵山坳挥拐抽了一下:“我去你个老不死的李老头,少用你那屁|眼子大的心眼来看我赵家人,若是没有大根,你怕是根本没有跑进山的机会就被流民杀了,你个杀千刀不记恩啊,老子打死你啊!!”
大雨兜头下,两个豁牙老头一个打一个躲,急得旁边的人团团转。
赵山坳的儿子和李来银的儿子也上了火,瞧着就要内讧起来,周富贵和王铁根连忙上前一人拉住一个。
“行了行了,一人都少说两句,老李头你也是,胡咧咧啥,山坳和大根都不是这种人,你莫要说这种小心眼的话。”周富贵充当和事老,即便他内心里也属意让赵大山三兄弟带人下山,但他们也清楚老赵头没扯谎,他是真不晓得老赵家藏在哪儿,老李头这是担心山下的族人慌了神糊了心。
把两个老头扯把开,各自的儿子护着各自的爹,李家和赵家人站成两个方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冒雨前来,都是发现了山下动静坐不住的村民。
除了几家小姓散落四周,四家的族人一来,二话不说就站在了本家族老身后,他们怕流民,但不怕村民,干架吵嘴都得帮着自家人。
待山下火势稍歇,商量了许久的人选也出来了。
四家各出两人,另外几家各出一人,就这都是吵来吵去后强行定下的,先是村老吵,吵完又是各家吵,都没人愿意第一波下山,可胳膊拧不动大腿,最后到底是把人选定了下来。
当十几个身影鬼鬼祟祟下山时,赵大山一刀砍在了刀疤的脖子上,直接把他脑袋削得只剩一层薄皮挂着。
而同时,刀疤临死前的一刀也狠狠劈在他的肩膀上,看方向是想劈脖子的,奈何赵大山反应快挪了几寸,但到底还是没能彻底避开,锋利的大刀砍到了他的肩膀,直接削掉了一层肉,甚至都露出了肩胛骨,血流如注,赵大山脸色霎时一白,连刀都握不住了。
“大山!”二癞爹吓得嗓子都破了音,直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而赵全也趁机挥起锄头把又吐又呕,时不时还捂着肚子痛呼咆哮的黑斑给锄倒,对方一倒下,他冲过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几下,黑斑痛得在地上打滚,手头紧紧攥着的大刀来回挥舞,却无济于事,赵全和翻墙进来的赵三旺一起合力把他锄死。
“丫的,真难搞啊。”赵全一脚把大刀踢开,彻底防止他诈尸伤人,最后为了保险,干脆捡起大刀学着赵大山的样子直接把他脑袋削了。
安静的院子里,一时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地泥泞的血水。
赵老汉等人就是在这时踹开大门冲进来的,同时出来的还有几乎是一个血人的李寡妇,她握着菜刀的手抖得厉害,刚走到院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呵呵,我,我把他们全都杀了。”李寡妇浑身抖得厉害,她脸上的血水被雨水慢慢冲刷干净,破空的闪电照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一把丢掉手里的菜刀,她看着赵老汉,表情似哭似笑,“赵、赵叔,他们要拉我沉塘,我不想死,我把他们都杀了。”
她嘴皮子抖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却比淋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刺骨。
赵老汉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带着赵全等人,顾不上瘫软在院子里的李寡妇,他们直接冲向她走出来的猪圈。
一进去,入眼所见的画面,让赵老汉这个自觉胆气十足的汉子都感到遍体生寒,只见三、四十个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人,此时像张破布一样瘫软在臭气熏天的猪圈,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入骨的刀口,就跟平日里杀鸡一样,一刀割在大动脉,血腥味扑鼻。
赵老汉没有夜盲症,他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李老头的脖子被着重关注,像砍柴垛子一样刀口深浅不一,坑坑洼洼,血一股股往外冒,死状凄惨。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飞快略过,试图找出一个活人,但显然,下手之人极其果断,所见之处,无一活口。
“……”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赵老汉费了老大的劲儿才走出猪圈,他强忍着喉间上涌的不适感,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李寡妇面前。
“闺女,怎么个事儿啊?”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关怀之语。
是的,关心,他们今晚能下山和李寡妇打配合,就是已经把她归为了自己人。不但是他,连李大河他们都是同意了的,听完赵全转述的话,俩老头都觉得日后不能小看了女人,她们受限于体型和力气,干仗可能干不过男人,但人家这处不亮就亮那处,脑子可比他们灵活多了。
而且李寡妇他们是了解的,虽然村里那群婆子喜欢拿她说嘴,但身为男人,寡妇有没有冲他们抛媚眼他们能不知道嘛?就算在村里面对面过,她都是低着脑袋绕着走,哪有那群婆子说的勾搭男人?她既没有喊村里汉子帮忙砍柴,又没有求人家垦地插秧,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儿,人老实又勤快,是不可多得的好婆娘呢。
故而赵全一说,大家伙立马就点了头。
李寡妇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突然就绷不住伏地大哭。
她委屈啊,她心里好苦啊,这些年受不完的罪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娘家靠不住,婆娘没得靠,两个儿子又小,她一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她以为赵叔会骂她,会杀她,她想过所有不好的结果,唯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么一句话。
她亲爹都没叫过她一声“闺女”,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关怀的滋味。
原来被人关心是会想哭的吗?
她跪在赵老汉面前,哭得浑身颤抖,连手指都在痉挛,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哭得肚子一阵绞痛,一阵头晕目眩感袭来。
撑着双臂直起身,她双眼通红仰头望着赵老汉,流着泪把这几日山下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众人仍是随着她的讲述而心神剧震。
“被杀的村民被丢到了茅坑里,许是都要塞不下了。”
“活着的人就是猪狗,男女不分都要伺候流民,我被刀疤挑中……呵呵,我不想死,所以我没有反抗,我就成了他们嘴里主动卖胯的贱人,他们人人都欺辱我,打我儿子,抢我们的吃食,还说要等流民走了拉我沉塘。”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他们要逼我,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李寡妇原本是跪着的,肚子疼得受不住,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蜷缩在雨水和血水混杂的泥潭里,“如果他们活着,我就要死。”
“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两个孩子还小……”
她喃喃自语,疼得脑子都不清醒了,嘴里反复重复说着这两句话。
赵老汉张了张嘴,看着伏趴在地上的年轻妇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爹,有人从山上下来了。”赵三地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赵老汉猛地看向山林方向,随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一旁的李大河,扭头对还震惊于“李寡妇团灭了所有幸存的村民”一事回不过神来的赵全等人低吼道:“去把周围能用的柴火全丢到猪圈里,快去!”
“啊?哦,哦!”赵全和赵三旺对视了一眼,反应过来赵老汉的意思,拔腿就去抱柴火。
“他们是被流民杀的。”赵老汉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也只能是被流民杀的。”
李大河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说来,他也是李家人,猪圈里死的人里也有他的族人,但事有轻重缓急,人有远近亲疏,这世上不是所有血亲都能称之为亲人,他李大河早年也是吃过亲情大亏的,当年他兄弟出事,族里也是不闻不问,留下弟妹和侄女艰难讨生活。
他侄女也就是赵松的媳妇,他这些年不咋和本家人往来,倒是和赵家人走得近。
既然眼下几家已经抱团,手头都沾了血,关系已然不能同日而语,赵大根要保李寡妇,他自然不会站出来反对。
人人都在争命,躺在猪圈里的那些人不过是没争过李寡妇罢了。
怨不得谁。
…
片刻后。
村长家的猪圈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仿佛老天都在为其让步,倾盆大雨竟骤然而止。
浓烟滚滚下,一群人跌跌撞撞进了村。
赵老汉带着一群人走出村长家,他身后是背着赵大山的赵二田,背着李寡妇的李大河。
在他们之后,则分别站着赵三地,赵柏、赵三旺、赵全、赵勇、赵大牛、赵二牛、吴大柱、吴三柱,李满仓、李满粮……
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每个人手头都拿着刀拎着斧。
“流民已经被我们杀了,一个不剩。”
“所有村民不幸遇难,我们只救出李寡妇一人。”
“你们可以回家了。”
第57章
黑暗中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老汉说完,没再管下山的人,带着两个儿子火急火燎进了山。
他此时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就在刚刚,老大突然晕倒了。
昏迷前,他说伤口很疼,头也很疼,周身都烫烫的难受。赵三地撕开他的衣裳才发现给他撒了半瓶止血药粉的伤口竟流出了黑血,明明上药时还是红的,这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更让赵老汉揪心的是老大浑身发烫,竟是发起了热!受了伤,又淋了雨,伤口还不知沾了什么毒物,流着腥臭的污血,一看就是要出大事的状态。
他们把刀疤浑身衣裳都剥了,连屋子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瓶子之类的东西,他的刀也看不出抹了什么东西,李寡妇也说他日日刀不离手,一直用帕子来回擦拭,但没见他往上涂啥不干净的东西,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就在大家伙六神无主时,赵三地偷偷凑到爹耳边说了两个字:小宝。
是了,年初地动,二癞和李寡妇被房梁砸到了脑袋,满头血昏迷不醒连村里人都说他们挺不过来了,最后还是小宝摘了神仙地里那棵桃树上的桃子,一人喂了一片才清醒过来。后续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人活蹦乱跳的,半点看不出脑袋曾经遭过重创。
虽然表面上,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吃了平安医馆抓的药才好的,但实际上是咋回事儿赵老汉比谁都清楚,桃子是他亲手切的,那可是神仙地土生土长的桃树,别的不说,就那个香味儿他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不是单纯的嘴馋,而是心里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吃,似乎本能的知道那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吃了有好处。
尤其是这半年,当初吃过桃片的人一次都没有生过病,老婆子的气色肉眼可见比往年要红润,还有老三媳妇,最近半年连红糖水都没咋喝了,那可是个每月定时准点要过上几日生不如死日子的主儿。
还有这次和流民争命,赵老汉隐约有种自己仿佛重返壮年的错觉,身上总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老胳膊老腿咋捯饬都不觉得累,瞧着比赵三旺这几个年轻人还像年轻人。
那棵桃树不简单,桃子更是神奇,是能治病还是延年益寿赵老汉也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玩意儿有用,就是不知道对中毒有没有效果。
一群人急匆匆上山,走到半路就分了道。
李大河还想跟着他们去地窖,赵大山瞧着伤得不轻,比赵松和吴二柱严重多了,先前他们去坟岗瞧了眼他们的伤势,俩人都没发热,伤口也是红的,没流黑血,精神头也足,只要仔细养着过些时日就能大好。
完全不是赵大山这副半路就要开席的模样。
赵老汉却不让他跟着,道:“我家房子被烧了,现在下山也没有地方住,眼下大山又受了伤,我实在抽不开身,这回村里死了不少人,还不晓得要怎么闹,柏子他们太年轻,怕是压不住,现在只能由你先出面扛事儿,吵嘴还是干仗,翻脸还是和气,都由你来解决。”
他急着回去找闺女,实在没啥心思惦记那摊子烂事,不顾李大河张嘴要说话,他直接道:“李老弟,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就一句话,态度硬起来,要是哪家敢给咱们脸色看,直接带人把他家砸了,一家不服砸一家,两家不服砸两家,捡了好处就要弯下腰,谁要是脑子糊涂分不清好歹,那就让他醒醒神,没有我们拿命去拼,哪来他们说风凉话的机会。”
李大河晓得他着急,也不再墨迹,直接点了头:“村里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你把大山照看好就成。”
这事有点棘手,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等山里的人得了信儿后回村,发现村长家的粪坑和猪圈里全是尸体时的场面……不闹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死了亲人的,他们怕是当场就要躺在地上冲他们撒泼打滚,既然你们都把流民杀了,咋就不能救下他们这种话……都不用脑子想,他们指定会这么说。
不是他把人想的坏,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啥尿性谁不清楚谁啊?
这也是为啥赵老哥从一开始态度就很强硬,没想过事后要和村里人软着来,涉及生死大事,那就只能看谁膀子硬了。眼下他们杀了流民,村里人许是会心生感激,还会捧他们臭脚,吹嘘他们勇猛。可等这股风一过去,日子回到了东家长西家短时,村里怕是就要传出他们这伙人杀人如麻的话了,到时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这不是斗米恩升米仇,而是他们根子上就是这样的人,一两句话掰扯不清楚,大抵就是人性如此吧。
“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明儿我就带人先把你们家的屋子给收拾出来,可能要把那几面墙给推了,没啥问题吧?”看着已经走远的父子四人,他扯着嗓子问道。
“要你操心!”赵老汉头也不回,“你们先把自己家理明白再说!”
“哈哈,那就这么说好了,房子的事交给我们来建,咱人多,要不了多久就完工了。你们也别在山里多待,咱几家又不是住不下,回头一家塞两个差不多凑合凑合,别让我老嫂子她们在山里担惊受怕,真当没有野兽啊!”他扯着嗓子吼,“行了,村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大山还伤着呢,你们抓紧时间拾掇拾掇赶紧下山,我先把屋子收拾出来,下山就直奔我家啊,说好了啊——!”
“……行嘞,赶紧走吧你!”
一路没敢歇脚,赵老汉把衣裳脱了搭在儿子身上,此时已是亥时初,先前下了一个时辰的大雨,山路泥泞湿滑,风一吹,树叶上的雨珠哗啦啦兜头坠下,浇得人透心的凉。
赵大山已经有些意识不清,赵老汉一路都在喊他,一开始还能强行支起眼皮应一声,后头再没醒过。
“老二,再快些。”赵老汉急的浑身冒汗,“你大哥状态不太对,咱得抓紧时间回去找小宝,晚了怕是来不及。”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桃子到底有没有用,说到底,二癞和李寡妇是被桃子救活的,还是被平安医馆的药治好的,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就是在赌,赌小宝的桃子能包治百病,就和清明给祖宗上香一样,难道真指望死了几十年的爹娘保佑你不成?真能保佑,家里就不会穷的只有破屋几间,说到底就是图个心安。
如今就只有闺女能让他心安。
王氏也没睡,一家子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望着山下发呆,家里汉子都去杀流民了,谁都没心思做事,担心的饭都吃不下,更别说睡觉,闭上眼就是他们被流民捅刀的画面,没睡就把自己吓醒了。
五个小子难得安静,乖乖围坐在阿奶和阿娘旁边,把她们护在中间,任由雨珠溅在腿上,略显焦躁地薅着小黑子顺滑的皮毛。
夜晚的深山凉飕飕的,雨停后,他们就在旁边支起了火堆。
如今他们已经不担心流民循着炊烟找上来了,赵老汉下山前说,烧火做饭也好,晚上怕黑点火堆也罢,都别怕,想干啥就干,家里的汉子下山去拼命就是为了家里的婆娘儿女不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只管放宽心,他们会把流民拦在山下。
想点火就点,他们保证,迎着火光回来的一定是他们,绝不是流民。
而他们也做到了,小黑子窜出去的瞬间,赵老汉的声音也远远传来:“老婆子,赶紧的把席子腾出来,大山受伤了!”
“你爹回来了?!”原本还有些打瞌睡的王氏立马清醒过来,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惊,一把捞起身旁的闺女,坐在席子上的朱氏几人也手忙脚乱起身,五个小子更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阿爷,我爹咋了?咋受伤了?严不严重?给我看看!”赵小五急吼吼跑过去就要掀搭在赵大山身上的衣裳,被赵老汉一巴掌拍在手上,“别让你爹的伤口沾水。”走到半路时又飘起了蒙蒙细雨,他是真怕老大吹了风发热下不来,甭管是生啥病,发热就不是好现象,若是人烧坏了,就算命大活下来,回头也成了个傻子。
在乡下人眼中,发热比缺胳膊断腿还严重,毕竟前者少的可是脑子。
“老大发热了?伤到哪儿了?”王氏急道,她迅速把闺女的棉鞋给她套上,没让她跟着挪位置,就把她放在席子边缘,给她大哥腾出去能躺的位置就成。
席子下面铺着干草,算不得软乎,但至少干燥,王氏还把闺女的被子给铺在上面,这才小心扶着大儿的身子帮他调整位置躺下。她搀的正好是赵大山受伤的那只手臂,一摸一手的血,到底是削掉了一层肉,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药粉能止血,但一路颠簸,还是渗了不少血出来。
即便早就做好了他们会受伤的准备,可眼下看着人事不知的儿子,摸着他的额头烫得似沸水,王氏依旧心疼得直抽抽。
“药粉呢,咋不多撒些,这时候还省着干啥?!”她忍不住冲老头子吼道。
“撒了半瓶,那杀千刀的流寇头子不知道在刀口上抹了啥,大哥的伤口在流黑血,爹的意思是让它流,污血流出来才能好。”赵三地急忙道。
这话纯属放屁,又不是被蛇咬了,把毒血吸出来就成,他这么说完全是在找借口瞎扯,免得日后不好解释。
“娘,大山不会有事吧?”朱氏看着闭着眼睛躺在席子上的男人,摸着他的手板心都是冰凉的,不晓得是冷着了还是血流多了身体失了温度。
她心头慌得很,一个劲儿抹眼泪,要是大山出了啥事她和两个儿子可咋办啊。
“能有啥事儿,你爹说得对,污血流出来就好了。”王氏虎着脸,不想听她说丧气话,扭头见一群人围着席子,老头子站在外围冲她直眨眼,她面色不动,一把抱着闺女,跟在他身后下了地窖。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枕边人,这糟老头一撅屁股,她就知道他要放啥屁。
下了地窖,赵老汉先是让闺女把在平安医馆买的退热药拿出两包来,然后蹲在闺女面前,急得老脸通红:“小宝,爹问你个事儿啊,神仙地的桃子能摘不?你大哥中了毒,在山下就晕了,爹在贼人身上没有找到解药,你看,你能不能给你大哥吃一片桃子?”他搓着手掌,语气中带着三分期待七分讨好,反正是自己闺女,他半点不觉丢脸的,“爹没本事,爹的小宝有本事,小宝仙子能不能救一救你那不争气的大哥啊?”
赵小宝早在知道大哥受伤时就想摘桃子了,她鼻子灵敏,即便看不清楚,也挤不进去,但能闻到大哥身上飘出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
她早就担心得瘪嘴眼泪,只是不敢哭出来,爹一开口,她忙不迭立马点头:“能的,小宝给大哥吃桃子,吃了就不中毒了。”
“谢谢小宝,娘的好闺女,娘替你大哥谢谢你。”王氏闻言也忍不住掉眼泪,先前一直压着情绪,不敢在儿媳面前表现出来,免得一家子提心恐慌,这会儿只有一家三口在,她也撑不住了,那可是她的大儿啊,要是没有小宝,他就只能等死了。
地窖里黑,啥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萦绕鼻尖。
第58章
最近家里忙,谁都没把注意力放在桃树上,赵老汉接过闺女递来的桃子时,明显感觉比半年前那颗要大上一圈,香味儿更是浓郁,闻着就让人忍不住一个劲儿咽口水。
就这般拿出去肯定不成,实在太香了,他都担心遭来野兽,他们现在就在深山边缘,别说来豺狼虎豹,就是跑来几头野猪他们现在都吃不消,还有一个伤员躺着呢,实在不敢赌。周围乌漆嘛黑,也不适合切桃子,赵老汉就道:“小宝,你带爹去神仙地。”
“好哦。”赵小宝也不问为什么,拉着爹就去了木屋。
神仙地此时还是白日,太阳明晃晃的,赵老汉已经习惯这乱七八糟的昼夜颠倒了。
两只母鸡带着十八只小鸡仔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可惜他这会儿心情急躁,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小鸡仔。
而他也彻底看清了手中的桃子,若是半年前那颗还有几分青涩,如今这颗就是完完全全成熟了。咋形容呢,反正他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样的桃子,就跟那年画娃娃手里捧着的大仙桃一样,又大又圆,他闺女两只小手都拿不下。
村里那棵桃树结的桃子,在它眼前就是老祖宗和不知道多少代玄玄玄玄孙的区别。
赵老汉虔诚地把桃子小心放在桌上,特意去灶房舀了一瓢干净的溪水,然后仔仔细细把手和匕首洗了一遍。
不洗干净手他都觉得自己玷污了仙桃,实在是长得太可人了,胖嘟嘟的,白里透红,简直和他闺女一样招人稀罕。
赵小宝坐在一旁,两只小手扒拉着桌子,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望着爹的动作,看着被切开而汁水迸溅的桃子,她嘴角不自觉流出了口水。
赵老汉把切下来的第一块递向她,笑得慈爱:“小宝的桃子,小宝先吃。”
赵小宝嘿嘿憨笑两声,歪头张开小嘴,一片冰冰凉的桃片就被她含住。
厚厚的一块,不像第一次放嘴里都来不及尝味儿就化开了,她咬着果肉,一嚼之下发出脆生生的响,清甜的果香弥漫在口齿之间,一时竟有种身子轻飘飘似要飞起来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因为心情太美妙而产生的幻觉。
赵小宝晃荡着小脚,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吃完来来回回把手指头上沾着的汁水都嘬了个干净,乐滋滋催道:“爹,好好吃呀,你也吃。”
“爹不吃,留着小宝吃。”赵老汉笑着摇头,他可舍不得糟蹋这么好的东西,又没受伤又没中毒,吃过一次都是天大的福气了,哪能次次都吃呢。他又切下一块放在碟子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桃子递给闺女,嘱咐道:“小宝,桃子太香了,爹不好拿出去,你待会儿寻个机会把这片桃子塞到你大哥嘴里,剩下的你就自个留着吃啊,在神仙地吃,别拿出去。”
“不要。”赵小宝把桃子推回去,噘嘴不高兴道:“爹,你再切一下桃子,你也吃,娘也吃,哥哥嫂嫂侄儿们都吃。”
“吃啥吃,他们都吃过了。”这次赵老汉说啥都不听她的,“小宝乖啊,他们一没病二没伤,吃多了仙桃会伤福气,咱家就只有你能吃,你是小神仙,吃多少都没事哈。”
“爹娘不吃,赵小宝也不吃了!”赵小宝气呼呼地把桃子丢到一旁,双手抱胸偏头一声冷哼,“不吃啦,不看啦。”
“嘿,瞧你这小样,不吃拉倒,不吃那就先这么放着吧。”赵老汉寻了个物什连桃带碟子盖上,免得被蚊子嚯嚯。真是的,好好的神仙地咋能有蚊子呢,咋都想不通。
赵小宝见爹真不吃,急得直踢凳子:“爹吃,爹要吃!”
“爹不吃。”赵老汉态度坚定,“小宝不要踢凳子,这样不好。”
赵小宝不踢凳子了,改为小嘴高高撅起,嘴里哼哼唧唧表达强烈不满。
可惜没用,片刻后,一家三口拿着两包药出了地窖。
王氏把退热药递给朱氏,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一直惶惶不安:“莫哭了,老大身子骨好,小时候被毒蛇咬了血一逼出来照样下地,这次也会没事的,你抓紧时间去把药熬出来,这是在平安医馆买的退热药,效果好,两碗灌下就差不多了。”
她语态轻松,瞧着半点不着急,朱氏不知为啥,突然就放下了心,既然娘都这般说了,想来是没事的。她擦了擦眼泪,接过药点头:“娘,我这就去熬药。”
“老二和老二媳妇,你们两口子去帮你大嫂捡柴烧火。”到底是夜晚,烧火要去水潭边,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王氏开口安排道。
赵二田和罗氏点头,拎着装满溪水的木桶就跟去了灶台。
凉席周围趴着一圈小子,赵小五和赵丰眼睛通红,看着闭着眼咋都喊不醒的爹,心里担心的不得了。赵小宝挤进来,挥手一个劲儿赶人:“小五,你们不要围着大哥,大哥都要呼吸不过来啦。”
赵喜闻言立马嚷嚷:“小姑,咱在山里呢,大伯咋会呼吸不过来。”他们的窝棚都是漏风的,空气好着呢。
被质疑的小姑鼓起了胖脸:“喜儿不听话,不给你红地果吃了!反正你们不要在这里吵大哥,大哥受伤了要休息。”
“哼哼,我们才没有吵大伯,我帮大伯擦血呢。”被威胁日后没有好果子吃,赵喜鼻孔朝天哼哼两声,结果起身就跑,溜的比谁都快。
赵小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果香味儿,他瞅了眼小姑,一把拉过身旁的王金鱼:“金鱼,你不是要去找阿爷吗?走,我带你去。”
王金鱼被他拽着,脸上犹豫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挣脱,沉默着跟了上去。
等他们一走,赵小宝立马拿出桃片卷吧卷吧塞到大哥嘴里。
“大哥,小宝给你呼呼。”赵小宝趴在赵大山的肩膀旁边,撅着个腚小心翼翼凑上去吹了吹,一边吹一边掉眼泪,大哥的伤口实在太吓人了,她看着血呼啦哒的骨头只觉得害怕。
大哥一定好疼的。
“大哥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小宝给大哥吃多多的桃子。”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微末光亮下,隐约能瞧见几缕深黑色的浊血像一股细小的水流从骨血中被逼了出来,味道腥臭无比,闻之既呕。
赵小宝吓了一跳,抹掉眼泪,连忙拿过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大哥擦干净。
“大哥,你好臭臭呀。”擦完把帕子丢的远远地,赵小宝又趴了回去,眼睁睁看着大哥的伤口从流黑血,到慢慢流出红色的血,没有臭臭的味道了,她憋红的脸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心里莫名就觉得大哥应该是没事了。
学着娘的样子摸了摸大哥的额头,还是烫烫的,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她用溪水把手洗干净,鬼鬼祟祟扭头看了眼站在悬崖边正在和金鱼侄儿说话的爹,趁人不注意,她偷偷拿出桃子,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塞到大哥嘴里。
赵大山血呼啦哒的伤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血肉十分缓慢地生长着。
咔嚓咔嚓,赵小宝又咬了两坨桃肉,一股脑全塞到大哥嘴里。
好好一个桃子被她啃得像个癞疙宝,果香顺着晚风飘向四周,草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深的林子里更是传来几声高亢的野兽吼叫,听着渗人极了。
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把桃子丢回木屋。
她又趴回去看了眼大哥的伤口,红红的血也不流了,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只有一点点烫了。
等朱氏端着药过来,伸手去摸赵大山的额头,发现温度和平日没啥两样,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尽管失血过多仍旧苍白,但和刚回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捏着鼻子,一副嫌药太臭我要离远一点的小妹,张了张嘴,想对她笑一笑,嘴角一裂却忍不住掉下了泪来:“小妹,大嫂谢谢你,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关你大哥怕是要挺不过来了。”
先前熬药的时候老三去林子里逮了只野兔,用那流寇的刀在兔子身上划了条血口子,没想到野兔抽搐两下后,居然当场就断了气,伤口流出的污血和大山身上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就吓得四肢发软,险些打翻了药罐子。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立马就刨了个坑把野兔埋了。
六神无主之际,她就听老三说大山没有当场被毒死,怕是和小妹有关。
虽然兔子体型小,但它的伤口也小,大山体格大,可那一刀直接削掉了他一块肉,而兔子当场就死了,他除了昏迷发热、呼吸灼热了些,脉搏啥的都跳得还是很劲儿,没有身中剧毒的将死之态。
朱氏啥都不懂,只知伤了大山的流寇在武器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而大山没有像兔子一样当场归西,不是他比兔子命大,而是因为他当初被小妹喂了桃子。
那夜,他们夫妻睡得迷迷糊糊,其实啥都不知道,还是隔日醒来两个儿子偷偷和她说,昨夜小姑摘了神仙地那棵桃树上的桃子,他们睡得熟叫不醒,就给他们塞嘴里了。
全家都有,每人一片。
当时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和麦芽糖一样,小妹从不吃独食,啥都要分家里人一口,她吃惯了小灶,也没觉得一片桃子有多稀罕……直到后来二癞和李寡妇醒来,那么严重的伤,竟只是喝了几碗药就痊愈了,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把平安医馆的大夫吹上了天,说他是华佗在世,有和阎王爷抢命的大本事。
只有他家才知晓,一切都是因为神仙地的桃子。
如今,朱氏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当初吃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大山也是因为吃了桃子,所以才抗住了毒性。
眼下不过熬个药的功夫,他那踩在黄泉路的半只脚就被小妹拽了回来,她一时情绪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万幸,万幸”。”啊!
她端着药的手都在发抖,赵小宝却不知她复杂的内心,一个劲儿盯着碗,生怕苦苦的药溅到身上来了,最后干脆滋溜一下爬起来,火急火燎道:“大嫂,你喂大哥喝臭臭药,小宝要去找爹了!”
朱氏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出窝棚,这会儿雨彻底停了,爹娘他们都在附近,她也不担心,只扬声道:“慢些跑,地滑!”
“好嘞。”赵小宝穿着棉鞋,牵着裙摆,调皮地在沾满雨水的野草上蹦跶了两下,感受冰凉的雨珠坠落,乐得龇出一口小白牙。
她穿的厚实,半点不冷,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蹦蹦到了赵老汉身边,正伸手要抱,就听见王金鱼说:“阿爷,我已经决定好了。”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起来,看着眼前的娃子,想了想,还是道:“金鱼,你要想清楚,你若一直待在村里,敌人咋都找不到你,当初大山他们谨慎,并没有在路上留下什么痕迹,在咱家你是安全的。可你要是出了村,去了镇上,露了脸见了外人,可就再藏不住了。”
虽然之前他也想过这件事,却没想到孩子先提了出来,他想去镇上,想去于家祖宅走一趟。
他觉得娃儿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才找他说的这件事,但他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是见了流民被刺激到了,头脑发热才想去于家。毕竟他之前也说过,于家对他而言并不安全。
他耐心地和他说明利害关系:“若是运气好,先遇到的是你外公和舅舅派来的人,那一切皆大欢喜,你日后也有可以依靠的人,不用再留在村里。可你也要考虑到,若是运气不好,你遇到了仇家,这可真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再也收不回来了啊。”
听罢,王金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点头:“阿爷,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双目澄澈,看着赵老汉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稚嫩却也坚定:“如阿爷所言,我若一直待在村里,安全自是不用担心。可同样的,我外公和舅舅便是把庆州府翻了个面,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
“瑾瑜这几日已经想通,就如阿爷和三位伯父,为了家人的安危,日后的生存,不顾危险下山与流民拼命,安稳的当下是你们拿命博出来的,而不是偏安一隅等着救世主从天而降。”
“世道安稳时,人当博名博利博前途。世道不稳,但父母兄弟姊妹皆在,则博一个安身之所,只愿家人平安喜乐。”
“可若父母不在,兄弟姊妹不存,当博一个报仇雪恨!”
他倏地抬起眼,眸中暗藏汹涌。
“瑾瑜身为爹娘的儿子,弟妹的兄长,怎能贪恋当下安稳时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成了拳,瘦弱的身躯被凌冽山风吹得仿若磐石般屹立不倒,“纵使前路坎坷,我也当一往无前,为我爹娘,祖父,还有弟妹讨回一个公道!”
“阿爷,我是贺瑾瑜。”
我也,当不了王金鱼。
第59章
翌日,天刚亮,赵老汉和赵三地就要带着贺瑾瑜离开了。
事情太过突然,从贺瑾瑜找上赵老汉说要离开,到赵老汉通知家里人,说明日就要带着孩子去镇上,雷厉风行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赵老汉还道:“如果此行顺利,瑾瑜就不会回来了。如果不顺利,那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这般说当然不是故意吓唬家里人,即便贺瑾瑜再次表示让阿爷把他丢到官道上,他自己去于家,只要没人看见他和赵家人走在一起,就算他真的运气不好撞到了仇人跟前,赵家人也不会有危险,大不了就是他去阎王殿和爹娘弟妹团聚,咋都牵连不到赵家头上。
不过这个想法遭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对,即便他们知晓此次带贺瑾瑜出门可能会给家里惹来大祸,但感情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贺瑾瑜才来家里时,可能他们真能随了他的意,直接把他丢路上,至于等来的是亲人还是仇家,那就全看他的命了。
可现在说啥都不可能给孩子扔半道上,朝夕相处这么久,是个人就有感情,别说赵老汉做不出来,就连王氏都不行,说啥都不不同意。她想的是,如果贺瑾瑜的外公和舅舅一直在找他,国公和将军是多大的人物?他们必有天大的能耐,但凡他们有心,派人守在于家,甚至是守在潼江镇,只要贺瑾瑜一露面,他们的人肯定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仇人也是。
不过王氏问过贺瑾瑜,他的爹娘有没有得罪啥大人物,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既然没有得罪过连孩子都知道的大人物,杀了贺知府和夫人的是流民,就算这群流民背后有人,私下也在找贺瑾瑜,她以己度人,事关女儿女婿的血海大仇,遗落在外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外孙,她要是那个啥国公,对寻找孩子这件事必然是要付出全部的心力。
她倾向于,即便是有两方人马在同时寻找贺瑾瑜,那什么国公和将军在这件事上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大。
因为贺云章遇难时,可是庆州府正儿八经的知府大人,是大兴朝的官员,就算仇人躲在暗处想寻找娃子想灭口,那也得暗戳戳来,反倒是国公和将军可以大张旗鼓找人。
他们既能动用私下的力量,也能动用官府的权利。
这些都是王氏的猜想,她尽可能把事情往更好的方面去想,不过啥事都有个意外,假使那个国公和将军就是屁本事没有呢?那这趟出门的危险程度就大大增加了。
于是她叮嘱老头子:“若是事情不对,你们爷俩就赶紧带着孩子跑。”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心情顽笑:“别的且不说,跑我是没输过谁,连流民都跑不过我。”
王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杀了两个流民,瞧给他能的!
时辰不早了,赵老汉把孩子抱到背篓里,想了想,还是对一家老小道:“你们有啥话要对孩子说,都抓紧时间吧。”如果此行顺利,王金鱼就彻底成了贺瑾瑜,孩子会被他的亲人带走,而他们这些“半路亲戚”,无论是身份的差距,还是一南一北的遥远距离,此生怕是难以再见了。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五个小子,这段日子,他们和王金鱼同吃同睡,一个被窝里放臭屁的深厚兄弟情,就算偶尔因为学习的事情闹别扭,转个身立马又勾肩搭背哥俩好了。
眼下听阿爷这么一说,他们就明白王金鱼是真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尚且年幼的他们不清楚,他们只知道日后再也不能一起玩了,再没人教他们认字算术,他们身后也要少一个跟屁虫了。
隔着背篓,贺瑾瑜站在里面,五个小子站在外面,所有人都很不舍。
“金鱼,不管你在不在家里了,你都是我们的兄弟,一辈子都是。”赵小五难掩失落,“日后没有咱们兄弟几个给你撑腰,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人记得跑啊,逃跑不丢人,被打才丢人。”
“大哥说得对,打不过就跑,你教我们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谷说,“我们都记住了,你自己可别忘了。”
贺瑾瑜点头,隔着镂空的背篓,他把所有人的面容都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也被这股离别的愁绪影响的眼角发红:“我记住了,打不过就跑,我不会逞强的。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不管身在何方,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别忘了我。”
“金鱼,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就来帮你打架。”阿登抬起胳膊,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等着哥来帮你杀仇人,到时候我一刀砍一个,谁来谁死。”
贺瑾瑜难过的神色一缓,笑着点头:“阿登,我等着你来找我,到时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还和家里一样,你有的我有,我有的你也有。”
“嗯!”赵登抬手,和他隔着背篓击掌。
“回去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把对方的名字和长相记住,等日后哥几个帮你揍回来。”赵丰也说。
“金鱼哥,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最小的赵喜嗷嗷直哭,他以前从来不叫王金鱼哥,现在王金鱼不逼他了,他反倒心甘情愿叫他哥了,“等我长大就和四哥一起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们啊,路好远的……”
隔着背篓戳了戳他脏兮兮的小脸,贺瑾瑜点头:“喜儿,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找对了地方,你和门房报你的名字,我保证没人敢拦你。”
六个小子越说越来劲儿,这下不止赵喜掉眼泪,连一旁的大人都忍不住了,连连侧头抹泪。
王氏抱着埋在她肩上无声哭泣的赵小宝上前,看着即将离开的贺瑾瑜,一时难受的说不出话来。遥想第一次见面,她还因为大山擅自带了个孩子回来而生气,留下他时,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可心里到底是有两份憋闷。
可那点心不甘情不愿,在往后的朝夕相处中,看着那么金贵一个娃儿,在她家吃着粗茶淡饭,瘦弱的身板日日担着柴火从山上下来,不嫌弃鸡舍茅房腌臜,每日帮着喂鸡,没人叮嘱自己就会拎着水桶去冲刷茅房的木头板子,一声声“阿奶阿奶”,叫得她心软又心疼,事到如今了,他还惦记着不想连累家里,让老头子把他丢在路上就好。
那么好的孩子,那么好的孩子啊……
她拍着怀里哭得小身子抽抽的闺女,对一旁的大儿媳示意。
朱氏拎着一袋热乎乎的馒头上前递给贺瑾瑜,温声道:“瑾瑜,这是阿奶和几个伯母给你蒸的馒头,你拿着路上吃啊,咱家没啥好东西,只能让你拎着半袋馒头走,你心里莫怪。大伯母不会说啥好听话,就盼你此行一切顺利,早日和亲人相聚。”
贺瑾瑜紧紧攥着布袋,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压在了心口,沉重的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他垂下脑袋,强忍着鼻酸道:“谢谢阿奶和几位伯母,这段时日劳你们照顾,你们辛苦了。”
朱氏哪里受得了他这般说,当场就哽咽住了。
罗氏和孙氏也上前轻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关心话语,除了还没醒的赵大山和埋在王氏怀里不愿抬头的赵小宝,所有人都一一上前和孩子说了话。
许是冥冥之中,他们觉得金鱼这次怕是真的要走了,心里都很是不舍。
赵老汉把两把大刀放在麻袋里,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便看向一直拒绝抬头的闺女,扬声道:“小宝,不和你金鱼侄儿道别吗?我们要走咯。”
所有人都看向死死攥着王氏的衣裳,疯狂摇头的赵小宝。
王氏感觉肩头的衣裳已经湿透,怀里的闺女哭得浑身哆嗦,却倔强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抬头,更不愿开口说话,似乎只要她不说,王金鱼就不会走。
贺瑾瑜一只手攥着装满馒头的布袋,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已经被他捏变形的红地果。他始终记得那日,初来赵家,她趴在床头,仰头笑眯眯地喊他“金鱼侄儿”。
她说:“我是小宝小姑,你要听小姑的话。”
之后,他一直很听话,小宝小姑也很有长辈的风范,最开始村里有调皮的小子骂他破落户小子,大老远跑来投奔亲戚,说他是赵家的仆人,只能吃剩饭,要和妇人家一样去灶房煮饭洗衣裳,还说日后秋收,他要被绑在地里割稻子,仆人只能干活不能吃饭。
小姑听见后,气呼呼跑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里,朝着他们的爹娘学嘴,闹得那几个小子回家被狠狠打了一顿。
小小的姑娘,比他还小的年纪,却敢为他出头。
见阿爷把刀丢到背篓里,知道这是真要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对埋首在阿奶怀里的小姑娘喊道:“赵小宝!”
赵小宝顶着一双肿成核桃一样的眼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扭头生气喊道:“我是小宝小姑!”
“小宝小姑。”贺瑾瑜摇了摇手头的红地果,看着她的花猫脸,笑得灿烂无比,“谢谢小宝小姑的红地果,特别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果子。”
“我挑大的给你呢。”赵小宝哼了一声,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她蹬了蹬腿,王氏便抱着她走过去。
两个孩子,一个站在背篓里,一个被娘抱在怀里,瞪着眼瞅对方。
“金鱼侄儿,你把眼睛闭上。”赵小宝突然说。
贺瑾瑜也不问为什么,直接闭上了眼。
“再闭紧一点,用两只手捂住,小姑没有说睁开眼,你就不能睁开。”赵小宝拿出桃子,周围的人脸色微变,但却没有说什么。
贺瑾瑜听话地用两只手遮住眼睛,一片漆黑下,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和昨夜一闪而逝的一模一样。
赵小宝张大嘴,连鼻涕带眼泪狠狠啃了两口,然后把一大坨滋味难言的桃子塞到了贺瑾瑜嘴里,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少一个侄儿了,又伤心的哭了出来:“吃吧吃吧,吃了好上路。”
听着小姑不吉利的话,贺瑾瑜嚼吧了两下,嘴里冰冰凉的东西瞬间就化成水消弭在了唇齿之间。
他顿了顿,随即嘴角一弯,温声笑道:“谢谢小宝小姑给的新果子,比红地果还甜呢。”
“那可不,我才不给外人吃呢。”赵小宝带着哭腔说,“你是我的侄儿,我才给你的。”
王氏和赵老汉对视一眼,均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想过,孩子就要走了,正好小宝摘了桃子,要不要给孩子吃一口,咋说都叫了他们这么久的阿爷阿奶,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让他带走,穷人有穷人的烦恼,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忧愁,瞧着是过好日子去了,可谁知道呢?
不过老两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管咋样,小宝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可没想到,最后小宝还是给他吃了。
孩子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想法,小宝把金鱼当成了亲侄儿,如今人要走了,就想让他吃口好的。
那就……吃吧。
…
直到离开晚霞村,贺瑾瑜都没有睁开眼。
这次带他去镇上的是赵老汉和赵三地,他们没有下山,而是走的山路。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举家下山的村民,村民大概得了信儿,知晓是他们把流民杀了个干净,一方不想交流,另一方不敢开口,倒是半点没有耽搁。
四个时辰的山路,中途歇了两次,到镇上时,差不多已是午时。
经历了流民进村,他们被迫躲到山上,再到下山……赵老汉以为外面的世道已经彻底大乱,但看着行驶在大道上的百姓,进进出出热闹不凡的镇口,行人除了步伐匆匆了些许,好似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拿着大刀烧杀抢掠的流民,没有四处奔逃的百姓,和他想象中的完全就是两个模样。
“爹,外头咋这么安生啊?”赵三地一直紧绷的身体显得是那么的滑稽,他还以为外面全是流民,他都做好了一路杀到于家的准备了。
“我咋知道!”赵老汉没好气道,背上的重量衬得他像个傻子,他可是背着两把大刀呢!现在不但要防流民,他还要防百姓,免得让人以为他们父子才是那个流民。
奶奶个腿的,难道只有他们晚霞村在遭难??
大家都在过安生日子,只有他们在累死累活杀流民??
赵老汉心态有点崩了,不是,凭啥啊?都是一个镇的,他们村还更偏呢,咋那群该死的流民偏偏就跑到他们那山旮旯去了?!
他不平衡的内心在进了镇子,打听到潼江镇为啥这般“太平盛世”后,瞬间乐开了花。
“瑾瑜,你听见没?你舅母居然带着兵杀回于家了!”
第60章
就在半个月前,于家那位嫁到国公府、跟着丈夫远赴边疆的嫡支大房大小姐于琳琅,她带着一群护卫,一路从庆州府杀到广平县,再从广平县一路清剿流寇,直达位于于家祖宅的潼江镇。
据说,于琳琅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困守在老宅守门户的继母的奶兄给砍了。
第二件事就是派手下把窝藏在潼江镇的流寇尽数清理了个干净,随后又派人搜查十里八乡可有流寇作祟,遇到便就地格杀,无则仔细搜查一番后礼貌告辞。
不过短短数日,潼江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被清理了个遍。
如今整个广平县,最安全的就是潼江镇,所有流民一听于琳琅,那反应简直堪比索命阎王,闻风既丧胆。两日前,听说还有县城与府城的官兵前来递拜帖,然而别说进门,拿帖子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守门的护卫抽刀砍成了两半。
如今整个庆州府上下,于琳琅已放出话来,流民若敢踏入潼江镇半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不信邪的尽管来试!
此话一出,无论外界是何想法,反正潼江镇是彻底安生了。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也是为何潼江镇的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流民破城前的太平日子,百姓安居乐业,酒楼店铺商贩,驴车马车骡车,挑担的汉子,背篓的妇人,无忧无虑的孩童,往来人群络绎不绝……一路走来,让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赵老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他一只脚在乱世,一只脚在盛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他暗自把这股情绪掩下,最终只能无奈感叹一声,这就是偏远的弊端啊,真就他娘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瞧瞧离得近的村子,还有护卫帮着剿匪,哪里像他们,堵了满满一粪坑的尸体,想保住自家那仨瓜裂枣,全靠自己拿命去拼。
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将军夫人亲自镇守此处,想来对方的目的和他们此行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就如当初贺家出事,护着贺瑾瑜逃命的李宣第一反应就是往姻亲于家跑。于琳琅此番动静颇大,闹得庆州府上下皆知,想来也是故意为之,要在偌大的庆州府找一个孩子实在太过困难,不如反其道行之,把自己在于家的消息散播出去,让孩子主动来寻。
可她没想到的是,贺瑾瑜所藏身的晚霞村在山旮旯,消息闭塞到皇帝死了都得隔两年才知晓,若非这次流民进村把孩子刺激到主动提出就算冒险也要来于家一趟,否则就算她把潼江镇翻了个面的剿匪找人,没个两三月也来不了他们晚霞村。
谁让他们那处偏呢。
…
于家祖宅位于镇西,倒也好找,宅子最阔气的那户便是。
谨慎起见,赵老汉没让贺瑾瑜露面,还是让他待在背篓里,他则站在远处偷偷观察了一番,见于家大门口站着两个身高八尺有余,身板笔挺如松,瞧着比他们在府城见过的守城兵还要多几分军人架势的护卫,想到孩子的舅舅是大将军,百姓也说于家小姐亲自带人围剿流民,将军舅舅有个厉害媳妇,厉害媳妇带着疑是军营里的兵充当护卫剿杀流民,好似也没啥说不通的。
“瑾瑜,你偷偷瞅瞅,站在门口那俩人你认识不?”赵老汉敲了敲背篓,“像不像你舅舅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贺瑾瑜透过镂空的缝隙看向于家大门,虽然父亲是庆州府的知府,逢年过节于家老宅这边也会派人前来送礼,两家在明面上互有往来,但因为当年表兄失踪一事,他们家其实只和远在边关的舅母亲近,和于家仅是表面关系,叫人挑不出错,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当初李宣大哥带着他来潼江镇,其实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在临终前把他托付给大山大伯,而不是求大山大伯带他去于家。
显然他心里也清楚,留守在潼江镇困守老宅的大管事,乃是于大老爷后娶续弦的亲奶兄,和当年表兄失踪一事有关。
只是当初他们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几个参与其中的丫鬟也在一夜之间暴毙,而把表兄偷走之人还是和舅母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自己人联合外人,简直叫人防不胜防。此事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外公和舅舅也拿对方毫无办法,而于家大老爷宠爱继室,对方一哭求,便把此事轻易揭过,只把人远远打发到乡下老宅看门,就算是对陈家的怀疑有了一个“交代”。
两家龃龉多年,他来此求助,非但不能安心,甚至还要担心对方使坏。
因此即便离得近,贺瑾瑜一次都没有来过于家,对此处很是陌生。但地方陌生,人却是熟悉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守在大门口的两个护卫,正是每年年下都会从遥远的边关赶来他家送年礼的护卫。
和舅舅从小一起长大,被冠以家姓的陈大和陈二。
贺瑾瑜下意识抓紧了背篓,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见到熟悉亲近之人的激动:“阿爷,我认识他们,他们是我舅舅的贴身护卫,是自己人。”以陈大和陈二的身份,如何都不可能来看守大门,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是舅母的安排,守门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为的就是让他放心。
“可以信任不?”赵老汉不放心问道。
“嗯!”
“成。”赵老汉深吸一口气,正要鼓足勇气去搭话,却没想到对方也偷偷打量他们许久了,率先问道:“喂,那个老汉,对,就是你,瞅啥呢,一直鬼鬼祟祟的。”
可不就鬼鬼祟祟的,赵老汉以为他掩饰的很好,实则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别人眼中。
“我,我在河里捉到个金贵物,不知贵府可有兴趣一观?”赵老汉带着儿子上前,乡下老汉一双草鞋沾满了泥巴,走了四个时辰山路,一身造得埋汰,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淳朴憨厚气息。
陈大不着痕迹把他打量了个遍,并未看出端倪,想来招摇撞骗也不敢撞到他们面前来:“何物如此金贵?可拿出一观。”
“一条金鱼。”赵老汉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大一顿,随即一双虎目猛地射向他。
赵老汉被他瞅得额头冷汗直冒,顿感压力倍增,心中愈发坚定要离这些大户人家的人远一点,一个护卫就给人这么强的压迫感,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但凡表现出任何异样、脖子上的脑袋立马就要和身子分家的错觉。
陈大看向他们身后的背篓,下意识握紧了手头的刀柄。
旁边的陈二也是如此,紧紧盯着他们父子,仿佛他们若敢做出任何不轨举动,立马就会抽刀杀人。
赵老汉和赵三地打了个寒战,骇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对方看他们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进镇后一直蜷缩在夏被里的贺瑾瑜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凝滞,他再顾不得别的,连忙开口:“陈大,陈二,是我!”他一把掀开被子,脑袋还未冒出来,就被赵老汉眼疾手快给摁了回去,他一脸谨慎看了眼四周,好在大户人家不是乡下,尤其是于家,宅子大,占地广,邻里邻居相隔甚远,树上连只鸟都没有,他这才狠狠放下心来。
“护卫大哥,还请切莫动怒。”他看着陈大讪笑,“老汉是捡鱼人,并非捕鱼人。”
陈大早在贺瑾瑜出声时便连跨数步走了过来,他一把抓着赵三地的背篓,看向藏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贺瑾瑜,脸上闪过一抹大喜之色。
“陈二!”
陈二拔腿冲进宅院内。
不多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
于家的堂屋。
赵老汉和赵三地坐在雕刻着祥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椅子上来回磨屁股。
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两盘精致的点心,悠悠茶香萦绕鼻尖,父子俩却没那个鉴赏水平,渴了就一口闷,喝完咂咂嘴,滋味是比他们在山里薅的山茶好喝多了。
喝茶吃点心,父子俩半点不带客气的,主人家让他们别客气,他们也懒得客气,反正日后也不往来,也就不装模作样了。
陈大陈二在一旁小心待客,茶水都换了三壶,收拾好情绪的于琳琅带着换了身衣裳的贺瑾瑜姗姗赶来。
俩人眼睛都红红的,可见大哭了一场。
贺瑾瑜一见赵老汉和赵三地,走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赵老汉吓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急道:“这是干啥啊,赶紧起来!”
“老人家,救命之恩大过天,让孩子给你磕几个头吧,你受得。”于琳琅笑着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赵老汉祖上三代贫农,哪里和这样的贵人说过话?顿时僵直了身子,硬生生受了孩子三个响头。
于琳琅冲陈大使了个眼色,陈大去了一趟外头,不多时,十几个侍卫整齐划一端着饭菜上桌,全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
“两位请上座。”于琳琅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听瑾瑜说你们一大早就出门,连朝食都没有吃,走了好几个时辰山路实在辛苦,眼下时间太赶来不及备饭菜,午食简陋,还请不要见怪。”
赵老汉下意识站起身,又是拱手又是弯腰,不知道这些大户人家有啥礼仪,干脆瞎做一通:“哪里哪里,将军夫人客气了。”
赵三地忙跟着起身弯腰拱手,行动间椅子被推得“嘎吱”作响,正欲叫他们别客气的于琳琅话音一顿。
父子俩臊得面红耳赤,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将军夫人,即便对方并未露出任何轻视或不满,他们仍是觉得别扭难捱,这饭真是吃不下一口啊,还不如回家啃馒头自在。
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局促,于琳琅借口还有事,让贺瑾瑜在此陪他们父子二人用饭。
她走之前,还挥退了陈大等人,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等人都走了,赵老汉才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怪没出息的,扭头看向明显已经不太一样的贺瑾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人靠衣装马靠鞍,瞧瞧,这衣裳一换,谁还能看出这是跟着小五他们满山跑的王金鱼啊。
这就是门第,这就是差距,同样一身衣裳,小五穿上就是台上的戏子,不伦不类。
瑾瑜穿上,就是少爷,是本该如此。
“瑾瑜,日后要好好的啊。”他心里无端生出了些距离感,不是他不亲近孩子了,是觉得不该亲近了。
见他不动筷,贺瑾瑜心里有些难受,于家的东西便是再简陋,在赵家眼中都是天上地下触摸不到的金贵物,这桌子饭菜若是出现在家中的餐桌上,小五他们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可出现在于家,阿爷和三伯连筷子都不敢动。
“阿爷,三伯,你们吃一点吧。”贺瑾瑜似乎也感觉到了阿爷的疏离,他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不想他们远了自己。
赵老汉心下难受,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吃了起来。
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顿饭的时间,贺瑾瑜说了好多的话。
他说,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去边关了,京城去不得,那里对他而言不是安全之地,反而是埋骨之处。他的外公如今处境危险,舅母这次大张旗鼓来庆州府找他也是冒险之举,回边关的路上许是并不平静,好在舅舅和外公留有后手,路上有人接应。
他还对赵老汉透露了一个消息,是刚刚舅母告诉他的,朝廷有意在庆州府内征民兵,不日便会降下旨意,时间大概在秋收之后,此次征兵极为严苛,不许用银钱替之,也就是除了有功名的读书人,其余百姓,无论是富户还是工匠,亦或贫农,家家户户都躲不过,都要去服役。
说完,他有些期待地看着赵老汉,小心问道:“阿爷,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边关吗?”不等赵老汉拒绝,他忙补充,“这是我舅母的意思。”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我舅母说,这是陛下的旨意,她便是想帮忙如今也不敢轻易插手。还有那背后之人,若是顺藤摸瓜查到你们身上,反倒会给家里遭来灭门之祸。”
赵老汉听到他说征兵,再一次感叹他家小宝仙子果然是神仙下凡,瞧瞧,瞧瞧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嘿,他家早就知道了!
暗自激动完,他又瞬间冷静下来,这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他想了想,道:“瑾瑜,替我谢谢你舅母,我们一家就不跟着去捣乱了。”要说一点不心动那是假的,但要说特别想去,那更是假的。
边关那是什么地方?和外族人打生打死的埋骨地儿!更别说瑾瑜的意思,去边关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就算路上有人接应,这群护卫肯定也是紧着将军夫人和瑾瑜保护,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家这一串小的老的可咋整?
说他小心眼都成,反正除了自家人,他不信外人。
诚然,跟着他们去边关可以躲过征兵,但去了之后呢?就算一路太平,他们在边关人生地不熟,人家是将军,他家是泥腿子,人家贵人事忙,咋可能事事关注到你,到时他家咋生活?分田给种不?有地给建房不?新村子安全不?会不会有比流民还可怕的外族人跑到村里来烧杀抢掠?
躲了征兵的坑,后续可能还有无数个数不清的坑,赵老汉觉得这事儿答应不得。
也没那么简单。
何况瑾瑜都说他外公如今处境危险,那远在边关的舅舅还能好得到哪儿去?还有他舅母,外嫁女回娘家祖宅,头一件事就是砍继母的奶兄,可见于家和陈家的关系远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而且他家还有个天大的秘密,他觉得自家人没那个脑子能在聪明人面前瞒天过海。
所以还是各归各位,日后不要往来的好。
和他们家有关系的是贺瑾瑜,不是于家,更不是陈家,即便抱上这两棵大树能有机会改换门楣,但赵老汉眼中一片清明,并没有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瑾瑜,你是一个再聪明不过的孩子,阿爷知晓你的意思,但咱家是个啥情况,你也知道。”赵老汉放下了筷子,看着他道:“我们家没啥大本事,更没心气,没志向,就想着好好过日子,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有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就成。你那几个兄弟都是空有力气没有脑子的蠢蛋,你把他们带在身边也只会给你闯祸,对你半点帮助都没有,你想拉拔他们,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你那三个伯父也是,别看他们能杀流民,凭的不过是一腔蛮力,在乡下还能算条汉子,你让他们去外头试试,就之前守门那两位,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干翻。”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试图让气氛松快些,免得孩子失落得都要把脑袋埋心口了,“阿爷就希望你好好的,日后要是有机会呢,长大了报了仇,还记得咱家,就回晚霞村看看我们,如果到时阿爷还活着,就亲自给你办一场杀猪酒,哈哈,你小姑说要炖猪蹄,这不,这回你是吃不上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犹豫了许久,还是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掌,轻轻覆盖在了贺瑾瑜的头上,温声道:“瑾瑜,好好学本事,只要你不嫌弃,咱家大门永远给你留着,你是贺瑾瑜,但你也是王金鱼。”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擦掉他脸上的泪:“永远都是。”
一顿午食吃了一个多时辰,没有人来打搅他们。直到饭菜都凉了,时辰也不早了,赵老汉和赵三地也该起身告辞了。
贺瑾瑜眼睛通红,他跟在舅母身后,亲自把阿爷和三伯送出家门。
来时走的是大门,走时出的是偏门,这是赵老汉要求的,走大门太扎眼了,他现在就想安安生生别让人惦记上。即便于琳琅表示不用担心,她会扫清所有痕迹,不会让人找到他们,更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但赵老汉还是不放心。
他这人就小心眼,不相信外人。
出了于家的门,赵老汉和赵三地一次都没有再回头,该说的话之前就已经说了,何况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亲人,他们算个啥啊?尽管这么安慰自己,赵老汉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有种把自家孩子丢到别人家寄养的憋闷感。
是真养出感情了,心里真不舍得。
也是真不敢回头,他担心自己会心软,要是脑子再一抽做出什么抢孩子的举动,那俩护卫估计要抽刀捅他们心口了。
脚步匆匆离开于家,离开镇西,离开潼江镇。
一路没有停歇,直到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彻底安全后,父子俩才寻了个地儿坐下歇脚,顺便检查背篓。
他们的背篓被塞了不少东西,将军夫人明面上没有说啥,但暗地里却暗示愿意带上他们一家远走边关,他拒绝后,又让人往他们背篓里塞了不少谢礼。
首先就是一袋银子,拎起来重的很,赵老汉解开绳子一瞧,圆乎乎的小元宝大致一数有二十几个,当然,是银的。
差不多一百两银子左右。
剩下的就是一些点心,茶叶,彩色丝线,晒干的山珍,名贵的药材,还有贴着标签的药瓶……赵老汉不识字,打开瞧了瞧,里面有药丸,也有药粉,零零总总用一个匣子装起来,得有十几瓶。
他小心放回去,决定拿回家给小宝看,几个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会背不会写。反倒小宝脑瓜子聪明,一个字学两遍就会了,虽然在地上练鬼画符,除了她没人认识,但好歹也是全家唯一一个会认字的人呢。
打开最后一个匣子,里面塞满了金叶子,金葫芦,金瓜子……
赵老汉和赵三地倒吸一口冷气,将军夫人出手真大方啊!
然而,不等这口气落下,赵老汉捏起一片金叶子,再拿过一个金葫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乍看咋觉得这纹路样式熟悉的有点过了头。
反应过来在哪里见过,他好悬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这玩意儿……”他捧着匣子的手直发抖,“咋和咱当初挖到的金子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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