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日不管明日事,不管外头形势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朱氏和王氏在院子里拾掇在山里挖的野菜,抓紧时间清洗干净,明儿就能直接剁碎烙饼和蒸包子。


    眼看着离秋日越来越近,尤其是今儿听老头子说潼江镇已经出现了流民,王氏心头不免有些急切,想着多做点包子馒头饼子,到时候全家躲到山里定是不方便烧火做饭,不然升起的炊烟很容易暴露行踪,多做些方便携带的吃食,饿了就掏出来啃一口,还不招眼。


    馒头蒸大个的,汉子吃一个差不多就能顶半饱的量,饼子加些野菜烙,没滋味的馒头吃多了可以换个口味,包子则可以调多种馅儿,鸡蛋韭菜,荠菜,白菜肉末,酸豆角……如今家里有这个条件,自然要多做些准备。


    还有米饭,煮上一簸箕的米饭,捏成大小不一的饭团,还能像包包子一样往里面塞馅儿,饿了就掏出一个吃,美味方便还管饱。


    朱氏在山里挖了不少野菜,荠菜,马齿笕、野葱、鱼腥草、蕨菜、蒲公英,荠菜和马齿笕不管是凉拌还是烙饼包饺子都很鲜美;野葱更不必说,炒肉炖汤都可放些,它更多是作为调味料,加上少许香得遭不住。


    鱼腥草评价不一,喜欢的顿顿离不得,不喜欢的甚至不能接受这道菜出现在饭桌上。老赵家就是如此,赵老汉和大房一家都喜欢,在山里见着都能拽片叶子扔嘴里嚼,王氏和赵小宝则不喜欢,碰都不愿碰一下,二房属于捏着鼻子能吃下去,三房是捏着鼻子一边吃一边打干呕又不愿意吐掉。


    蕨菜凉拌和炒肉都很香;蒲公英更不用说,年年春日都要挖些,既是野菜,也是药材,有清热去火的效果,很能上乡下人的饭桌。


    山里还有不少能吃的野菜,像赵小宝喜欢的香椿煎蛋,王氏琢磨回头让小五他们再去摘些,家里不但要蒸馒头烙饼子,还要炒些荤腥大菜,再凉拌一些野菜放到木屋里,毕竟不能顿顿啃馒头,他们大人还罢,有的吃就成,但小宝不行,还得另外给她做点吃的。


    家里的细面,王氏的分配里只有闺女一个人,不管是馒头包子饼子,都要给她单独做一份,她嗓子嫩,不能和他们一起吃粗面饼子。


    “娘,明儿再去挖些野菜回来吧,我瞧这背篓拾掇出来也不多,今晚就能消耗一半去。”凉拌野菜不管是下粥还是配馒头都很下饭,家里汉子多胃口大,野菜山里挖的不心疼,一顿焯半盆,要小半背篓的野菜才够量,朱氏琢磨了这点怕是不经用。


    “叫小五他们进山去挖,一群娃子在家吵得慌,去山里避着人,正好让金鱼教他们算术。”家里要蒸大量的馒头,灶膛里必是一日到晚燃着火,金鱼看不见馒头包子会疑惑东西都放到了哪里去,只有让孩子进山,在密林里瞧不见家里灶房的炊烟,她们做啥都方便,蒸多少也是她们说了算。


    “成。”说到学算数,朱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小五他们认字不咋样,算数倒是学的还可以,能从一数到五十不打磕巴了,上次我不小心偷听到一耳朵,数的很是顺溜。”村里好些娃子连二十个数都数不明白,朱氏心里高兴啊,她觉得儿子不笨,再学些日子一百个数定能学会,她也不指望他多出息,能像他三叔一样就成。


    “慢慢来,孩子学习催不得,机会给他了,能学多少全看个人本事。”王氏说。


    朱氏笑着点头:“学习哪里是能逼出来的?娘,我心里晓得呢。”


    婆媳二人说着话,手头动作却不慢,木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各种野菜分类放在簸箕里,朱氏端着水盆把脏水泼到院外,又去舀了半盆干净的清水,还得再洗一遍,他们家饭食侍弄地干净,可不能混着泥土,吃着磨牙齿。


    灶房里白雾升腾,一股米香飘了出来。


    一甑子米饭,沥出大半盆浓稠飘香的米汤,赵小宝早就在灶房里守着了,连同赵喜,姑侄二人排排站在角落,小嘴微长发出一声“嚯”的惊叹,乖乖巧巧攥着小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


    罗氏看得心头直乐,忙完手头活计,抽出空来,她从碗柜里拿出一摞碗,扭头冲外头喊道:“要喝米汤的自己来舀哈。”说着,她给守在灶房的两个馋嘴娃一人舀了一碗,摆手让姑侄俩去外面喝,灶房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


    “二婶,我也要。”


    “娘,我也要喝米汤!”


    小五他们一窝蜂钻进来,灶房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转个身都能踩到不知道谁的脚。


    “不要来灶房挤,小五把米汤端去堂屋,带着弟弟们去堂屋喝。”罗氏一巴掌拍在和喜儿抢碗的赵登身上,骂他,“盆里那么多你不要,非要抢你弟弟手里的,他的香些是不是?敢撒在地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登被抽了一巴掌,嘴里嘿嘿乐个不停,他飞快拿了一个碗,跟在端着米汤的大哥身后,哇哇大叫着跑出灶房。


    天色将晚时,赵老汉和赵大山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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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子挤挤挨挨坐在堂屋,桌旁的甑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大米饭,菜倒是简单,一盆凉拌荠菜,一盆萝卜炖肉,一盆猪油渣炒白菜,前者量多,后两者肉少菜多,尤其是猪油渣,只有十来块,虽然少但油水很足,一群娃子冲着油渣白菜直流口水。


    王金鱼久违地捧着一碗米饭,不知是太久没有吃大米饭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觉得今晚的米饭比他以往吃的所有都要香,米粒颗颗饱满,很有嚼劲儿,他连菜都不想夹,光是吃米饭就觉得好满足。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他们的主食是粗粮,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吃上一顿大米饭,但米饭啥味儿,越是珍贵记得就越清楚,赵老汉就觉得神仙地种出来的粮食比外头的香,他也不知道咋形容,毕竟看外表都差不多,可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煮饭的罗氏感觉尤为明显,妇人家日日围着灶台打转,最能感受到其中差别,不说米饭,就说沥出来的米汤都不一样,自家的寡淡,神仙地的浓稠,差别很是明显。


    王氏牙口不是很好,她是用米汤泡大米饭吃,感觉满嘴都是米香,她甚至不愿伸手夹一筷子菜,怕破坏了嘴里的味道。


    小娃子们就没那么多想法了,埋头一顿刨饭,筷子撞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小宝今晚添了两次饭,被一家子夸得飘飘然,举着空碗对爹娘放话:“小宝天天都要吃三碗米饭,米饭好吃,今晚的饭最好吃了,小宝天天都要吃!”


    “好好好,多吃饭身体好,不生病不喝药,早点长高长大。”赵老汉闻言笑出一脸褶子,想到木屋仓房里满满一粮仓的粮食,他大手一挥道:“小宝爱吃就多吃,日后顿顿大米饭,让你三个嫂子给你煮,想吃多少都有!”


    他已经决定了,回头腾出空来,全家汉子都给他轮流去神仙地里开荒!


    他要再开十,不,再开二十亩地!


    他要种它个二十亩的水稻,一年收万把斤粮食,让老婆子天天喝米汤,让小宝顿顿吃大米饭,他要让闺女当个大地主!家里的儿孙都是免费长工,长工既不用再饿肚子,地主还有吃不完的粮,简直两全其美,赵老汉觉得自己找到了未来努力的方向,日子充满了盼头呢。


    饥荒般的前半场吃完,大家伙肚子里装了货,不再那般急切地往嘴里刨食,赵大山说起了村里商量许久后定下的安排:“从明儿开始,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汉子,两人为一组,一个巡山,一个放哨,有相熟的人家可以自行凑队,如果找不到人,也可以等村里人安排。”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继续道:“我和二癞爹商量好了,咱两家组一队,巡山放哨换着来。”


    他们村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两户一组,差不多半个月轮一次,既不耽误地里的活儿,村里还能多一层安全。除了春芽阿奶那等斤斤计较、说李嫂子家没有成年汉子占了村里便宜的不讲理老妇,基本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大家伙都同意这个安排。


    而村里之所以不打算安排妇人巡山放哨,也是考虑到若是真遇到流民,汉子还能跑,跑不掉也能挣扎一下,就算最后挣不脱,顶多就是个死。可妇人不一样,妇人家脚力差,力气弱,若是真遇到流民,怕是会生不如死。


    赵大牛他们在镇上打听到的消息,那个被抢的村子,被杀的全都是反抗激烈的汉子,而妇人的下场更是凄惨,但凡家中有婆娘闺女的人都听不得下面的话。


    村里的意思就是,若是发现流民,千万别和对方硬刚,要赶紧跑回村里报信,然后全村人往山里各家的地窖跑,能跑脱的就是运气好,跑不脱的就是命该如此。


    他们晚霞村偏僻,在他们前面还有好几个村子,周家村就是其一,流民越过它们来到他们村的几率较小。但啥事儿都有个意外,怕的就是运气背到家,人家还真就相中了这穷乡僻壤,毕竟流民也是人,是人就惜命,大村人多,若是遇到有几分血性的汉子,全村人团结起来拼死抵抗,粮食抢不到不说,怕是还要丢了命。


    小村子不同,人不多,就算全村拧成一股绳力量也有限,但凡多来几个流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拼命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晚霞村的村民都不是傻子,商量好后村里又组织开了一次大会,这次是抓阄。


    村里虽然也有合不来三天两头吵架的人家,但没有全村排挤某一户这种糟践事,两家凑队倒是十分顺利,各自都找到了相熟的人。等组队完毕,就是抓阄决定哪一组第一个巡山放哨,因为是头一遭干这种事儿,大家伙心里都没底,都不愿意第一个出头。


    为了公平起见,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拼运气!


    村头大树下,气氛热火朝天。


    几乎全村人都来了,小娃子们爬在树上,妇人们吵作一团,村老们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两两站在一起的汉子们排队抓阄。


    规则也简单,太复杂的他们也想不出来,就用一捆木棍,按长短计算,谁抓到短的就第一个上,第二短的第二个上,以此类推。


    为了公平起见,抓木棍的是村里一个老光棍,没婆娘儿孙,算是村里的破落户,四不沾。而他能活到现在全靠村里接济,谁家的饭碗他都端过,给谁开后门都亏良心。


    赵大山和二癞爹是第三个去抓棍的,赵大山是代表,二癞爹一副完全以他马首是瞻的跟班模样。他儿子二癞也是,跟在小五兄弟几个身后,紧张地直咽口水。


    “爹,抓根最长的!”赵小五振臂高呼。


    “大伯,大伯,大伯!”谷丰登喜鱼,再加一个激动地直跳脚的赵小宝,赵家小啦啦队扯着嗓子直嗷嗷,给赵大山加油助威,“最长,最长,最长!”


    赵大山原本不咋紧张,给一群娃子吼得忍不住在裤腿上狠狠摩擦了两遍手掌心,他来之前刚蹲了茅坑,俗话说沾屎如碰财,好些在路上踩了狗屎的都能莫名其妙捡到一枚铜板,他寻思自己今儿运气应该还成,咋都不会挑到最短的那根。


    他伸手,毫不犹豫抓住一根木棍。


    “最短,最短,最短!”有几个和赵小五他们不对付的娃子站在另外一头嘶声大吼,隔着人群冲他们做鬼脸,略略略。


    赵小宝气死啦,赶忙捏着猪鼻子吓唬回去。


    对面领头的是春芽的哥哥大头和弟弟三头,大头和小五打过架,被小五摁在地上锤,从此结下了仇。平日里春芽带着赵小宝去河边打猪草,他们都会冲赵小宝最鬼脸吐舌头,特别讨厌!


    小娃子的剑拔弩张,大人们没关注,他们都看着赵大山手里的木棍,忍不住发出“噗噗噗”的憋笑声。


    短到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也不知老光棍是咋让它混在一堆木棍里,连赵大山都被唬了过去。


    “噗,哈哈……”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压制不住的笑声,然后更多人都开始咧嘴笑,周围气氛一松,最短的被人挑了去,排在后面的人也不免松了口气。


    “大山,还是你运气好,抓到根最惹眼的。”李大顺排在他们后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赵大山不想搭理他,攥着木棍和二癞爹走到旁边凑头说话。


    十几组很快抓完,毫无意外,赵大山和二癞爹荣获倒数第一名,今儿就由他们俩当那个第一个摸石头过河的人,给村里汉子探探前路,有啥坑先踩,有啥跤先摔。


    “早晓得让你来抓了,我今日手气不好,连累了你。”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二癞爹道。


    “说这些干啥,早一日晚一日有啥差别?我还觉得咱运气好呢,抽中了第一个。”二癞爹拍着他肩膀嘿嘿笑,没忍住在心里嘀咕,也不晓得他们在庆幸啥,说句难听话,流民下乡又不挑日子,没准他们正好是最后一日来呢?


    运气好坏又不抓阄决定的。


    当然,他还是千万个求神拜佛流民有多远滚多远,别来他们晚霞村作乱才是真正的运气好。


    赵大山也是这么想,他俩都觉得没啥,结果回到自家人所在的地儿,就看见赵小宝瘪着小嘴,眼圈通红,看着大哥指腹里捏着的“木棍”,她圆润的下巴一阵颤动。


    赵大山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安慰,赵小宝再也控制不住,仰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小宝没用,小宝做鬼脸他们都不害怕,还笑话我。”


    “大哥抽到最短的,呜呜,都怪小宝……”


    第42章


    赵小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觉得大哥抓到最短的棍子,都是因为她做鬼脸没有吓到大头和三头的缘故。


    小娃子的想法就是这么让人哭笑不得,赵大山一颗糙汉心被泪水泡的软乎乎,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还要商量巡山放哨的事儿,赵大山把她放到儿子背上,肃着脸叮嘱几个小子:“阿奶让你们去山里多摘些香椿,一天到晚就晓得漫山遍野跑,竟还敢去水潭那处,既然闲得发慌,那全都去给我挖野菜。”


    赵小五背着小姑,他能说啥,只能点头:“晓得了。”


    “别带你小姑去水潭,若是再让我发现,回来当心屁股要遭殃!”


    赵小五梗着脖子不吱声,瞅了爹几眼,冷哼扭头,带着弟弟们一转身跑了。他们要先回家拿背篓,然后进山去摘香椿挖野菜,当然,顺便还要找找兔子洞,下套子套个野鸡啥的。


    至于去不去水潭,哼哼,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抓阄结束,看热闹的村民散去,赵大山没再搭理李大顺等人,和二癞爹往村外走。


    晚霞村太偏僻了,像赵家壮劳力不缺,为啥还是吃不饱肚子?就算祖上传下来的祖田不多,他家没有一个懒汉,赵老汉和王氏都是勤快人,为啥这么多年家里还是只有十来亩地,除了大头的几亩水田,剩下的全是沙地和旱地。


    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晚霞村山多地少,属于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能耕种的田早在三代之前就被开垦出来,世世代代爷传子,子传孙,传到他们这代,除非遇到不孝子孙败家玩意儿卖祖田,不然祖上几亩,传下来还是几亩。


    当然,分家是另一码事儿,这也是老人不喜欢儿子闹分家的原因之一,好比手头有六亩水田,一大家子勒紧裤腰带抠抠搜搜也能勉强活下去,往外说自家有六亩水田八亩旱地,还挺好听。


    若是儿子闹分家,两个儿子一家分三亩水田,不但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连家产也分散了。若其中一个儿子有本事,靠着自身能力闯了出去,供养起一大家子,那这三亩田就是他们这房的根基,未来一切皆好。而另一个儿子若没本事,则一大家子守着这三亩水田过日子,他生儿,儿再生孙,人口一多,田产还是那么些,日子就会越过越穷。


    老光棍就是这种情况,当年他大哥二哥闹着要分家,前头两个哥哥都已经娶妻生子,轮到他时,爹一死,老娘拗不过前头两个儿子,只能把他分出去。他得了一亩水田三亩旱地一间漏水的茅草屋,外人看他穷,村里人更不乐意把闺女嫁给他受苦,年轻时他还能种地自给自足勉强活下来,上了年纪后大病一场,农活干不了,平日里只能靠族人乡亲接济。


    他若能在死前过继一个族中的孩子,死后还有人给他摔盆,他这房也就延续了下来。若他死前仍是孤身一人,不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他当初分到的一亩水田三亩旱地还要被族里收回去,分给血缘最近的两个兄长或侄子,活着是个孤家寡人破落户,死了也就只剩一卷草席。


    老赵家其实也是这种情况,若是没有赵小宝,等赵老汉和王氏百年之后,甭管三兄弟感情再好,都不可能一直住在一家,分家是必然的。分了家后就是几家人,日后来往就是亲戚,有本事的在几十年后就变成了曾经的王氏和赵老汉,儿孙满堂,延续着自己这房的血脉。


    而没本事的则是一亩地养十张嘴,日子越过越差,最后成为村里的破落户。


    这就是晚霞村,穷乡僻壤,世世代代没有开源,只能节流。


    唯一一条通向镇子的山路要走四个时辰,路途遥远,连去外头扛个大包都需要胆气,从根源上就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和别的村子相比,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所以正常来说,流民进村只有这一条大路,若是放哨,只需蹲守在路边即可,只要看见流民的身影,仗着自己对山路的熟悉,第一时间跑回村报信并不是什么难事。


    之所以要巡山,也是因为这条大路其实是祖先们淌出来的,一山通万路,就怕流民不走正路反倒从后山摸到村里来,那就真成了顾头不顾腚,关乎到全村人的生死大事和粮食安全,村老们自然是把这个隐患考虑了进去。


    故而,赵大山和二癞爹商量后决定,今儿就由赵大山去巡山,二癞爹去村外放哨,下次就颠个倒,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显然放哨比巡山要轻松些,放哨只需找个隐蔽的地儿一蹲,闲得发慌还能砍两根竹子篾片编编筲箕箩筐打发时间。巡山就不一样了,要在山里来回走,虽然你也能背个篓薅两把野菜下个套子啥的,但咋都不如放哨松快。


    村里人也没指望他们像军队里的士兵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毕竟没那个本事,只要警醒些,遇到事儿能赶紧跑回村报信,给大家伙争取一下逃命时间就成。


    于是,晚霞村的巡逻大队就这么正式成立。


    巡山放哨的第一日,村里一切照旧,通往村外唯一的那条路还是杂草横生的荒凉模样,二癞爹是个老实汉子,放哨就是真放哨,他寻了一处隐蔽、但视野很好的地儿,饿了就啃个饼子,渴了就忍着,尿急就解开裤头原地完事儿。他头上戴着个野草编出来的草帽,整个人藏在草丛里,就是村里人路过,在不出声的情况下,许是都发现不了旁边的草丛里还蹲着个人。


    从早上到天黑,二癞爹没有离开过“岗位”半步,连撒尿眼睛都要盯着大路。


    巡山的赵大山也是如此,巡山和放哨一动一静,后者寻个地儿蹲着就成,前者要满山走,遇见危险的可能性要高些,不止流民,还要防着猛兽山险之类的。


    山林相通,若是有胆子大的敢翻山越岭,翻过他们身后这座山,另一头就是平溪镇。平溪镇不属于广平县,它是洪泽县下辖的偏僻镇子,和潼江镇一样同属于庆州府。


    这座山具体有多大,赵大山也不知道,他家连深山都不敢去,更别说翻山越岭。至于山的另一面是另一个镇子这件事还是从老祖宗嘴里知晓的,估摸曾经有人翻过山,就是不知是别人翻到他们这头来,还是他们翻到别人那里去,都是老黄历了,年轻一辈都不知道呢。


    赵大山巡山没有目的地,主要在靠近村子的几座山里来回转悠,要说累,其实也还成,他又不是傻子,累了就原地找块石头坐下歇脚。就是第一次巡山没啥经验,上山一趟费时辰,走一个山头就到了中午,他没带干粮和水在身上,好在春季的山里不缺吃食,他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找到了几簇刺泡。


    已经成熟的刺泡红的一碰就能掉下来,赵大山饿得很,一连摘了十几个一股脑全塞嘴里,但这玩意儿不顶饿,吃了跟没吃一样,只能当野果子解渴。大人不咋稀罕这物,但孩子们喜欢,男娃子就算了,赵大山想到小妹,连忙去折了两张大树叶,把枝丫上的刺泡摘了小一半,想着下午还要巡山,刺泡又容易坏,他把位置记下,决定明儿带着小妹来这处现摘现吃,滋味定会好上不少。


    他甚至忍不住琢磨,神仙地那么宽敞,娘要给小妹抱一窝小鸡养,爹还要垦菜地,既然都要种菜了,不如再移植两株野果树进去,神仙地只有一颗桃树,几年过去抠抠搜搜只结了三颗桃子,把果树移栽进去,若是能活,回头想吃野果子就不用再满山遍野寻,还不用和村里小孩争抢。


    为着两颗野梨小娃干架,大人吵嘴的事时有发生。只要是能吃,能进嘴的东西,甭管是野果还是山货板栗榛子,村里就没有不争抢的,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双方都没啥对错,只能说都是穷闹的。


    整整一日,赵大山都在巡山的间隙四处寻野果树,山脚下的树他不想动,那几个位置都被村里人惦记着,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村里小娃一天要跑好几趟,都守着等果子成熟,他若是偷偷挖了,良心过不去不说,被人看见还要被戳脊梁骨。


    毕竟村里人可不知他是想把果树移栽到神仙地去,人家只会认为他平白无故“砍”了果树,是在讨人嫌招人恨。


    太阳落山时,赵大山回了家,他带回来的刺泡果然受到了娃子们的欢迎。


    “爹,你在哪里摘的刺泡?还有吗?别人知道地儿不?”赵小五捏着一颗往嘴里塞,一抿之下,果汁爆开,一股浓郁的果香味儿在口腔里迸溅,他享受地眯起了眼。


    要是别人知道地儿,他打着火把都要去山里把刺泡先人一步摘回家。


    “在另一座山,远着呢。”赵大山坐在屋檐下蹬掉草鞋,山路难走,这双已经磨坏了,明儿得换双新的,“应该没人发现,地儿偏的很,砍柴都不会去那个方向。”


    他们屋后这座山能去的地儿几乎被踩了个遍,哪处长着刺泡,村里人都知道,年年都是没等果子成熟就被人偷偷摘了个干净,有啥好吃的都藏不住。赵小宝和六个侄儿在山里挖了一日野菜,别说刺泡,连桑葚都没找到一颗,全剩光秃秃的树叶子。


    赵小宝一身造的埋汰,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额头上,她拿着刺泡往嘴里塞,熟透的果子只有微微的酸,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小宝今天挖了好多野菜,小宝特别能干!”赵小宝特别得意,她今天挖了满满一小背篓呢,能让娘包好多好多包子了。


    “小妹真能干,是咱家第一能干的姑娘。”赵大山面不红耳不赤夸道,这话没毛病,他们家就她一个姑娘,说的也没错。


    赵小宝听不出大哥的言外之意,她被夸得小脸通红,攥着一颗刺泡在院子里兴奋蹦跶,跳到王氏身边,伸手把刺泡塞到娘的嘴里。


    “娘,刺泡好吃不,是不是好甜?”她歪着脑袋看娘的反应,很想听她说甜。


    王氏从不让她失望,笑着点头:“甜呢,小宝喂娘吃的刺泡最甜了。”


    赵小宝顿时高兴的原地转圈,又挨个喂了三个嫂子,朱氏她们都在院子里拾掇今儿挖的野菜,忙得没空伸手拿刺泡吃。吃了小妹给的刺泡,都哄着她,叠声夸懂事乖巧,乐得赵小宝找不着北,不由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王氏和三个儿媳今儿蒸了一百来个馒头,两百多个包子,屋檐下的柴火都烧了大半,赵小宝刚回家就被她喊去灶房悄摸把包子全收到了木屋的灶房里,馒头则留了三十来个今晚当夕食吃,连糙米粥都不用煮,只需焯上一大盆凉拌野菜配馒头吃就成。


    今日仅是粗面就消耗了三十斤左右,这还没烙饼呢。


    揉面剁馅儿包包子,一屉一屉蒸,烧火抱柴,事儿又多又杂,还要避着人,婆媳四人忙了整整一日才蒸出这么点,累得她们今晚确实没心思煮饭。


    “小宝,明日大哥带你进山摘刺泡,那里还有好些,咱一边摘一边吃,更新鲜。”藏了半日的刺泡蔫吧了不少,尽管赵大山很小心,但还是把汁水压了满叶子都是,看起来很是埋汰,只是家里的娃子不嫌弃,有的吃就很高兴。


    见小妹吃了两个就嘬着手指头只瞧不吃,他忍不住开口道。


    “好呀好呀。”赵小宝含着手指头,舔着指腹上沾着的果香味儿,树叶上还剩十来个,她偷偷瞅了两眼,还是狠狠心挪开视线,跑过去抱住王氏的双腿。


    “不是还有吗,咋不吃了?”王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不晓得这是在山里撒了多大的欢,头发都散了,通红的小脸到现在还没消下去,手背一探,热乎的不行。


    “爹和二哥三哥还没吃呢,小宝要留给他们。”赵小宝仰着小脸嘿嘿傻笑。


    王氏瞧着心软,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娘做主,小宝可以从木屋里拿一块饴糖吃。”


    赵小宝一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王氏摸了摸她的小脸,忍不住笑着摇头,真是随了她三个哥哥,都是老实性子,木屋里的东西她想吃随时可以拿,偏生她不开口,她就不会伸手,也不知咋养出这么好的脾性。


    她都忍不住想,家里人这般让着她,咋就没养娇呢?


    第43章


    春日匆匆过,夏日缓缓来。


    随着秋日越来越近,王氏和赵老汉开始日渐焦躁起来,连家里人都发现最近老两口好似灶膛里的火,一个没注意火星子就撇到了自己身上来,被骂了一顿还找不到原因。


    朱氏和两个妯娌感受最深,不知道娘这是咋了,日日催着她们蒸馒头包包子贴饼子,家里的炊烟就没歇过,闹得村里那些日日都要进山砍柴的村民四处嘀咕老赵家不知一天到晚在家煮啥,烟囱就没歇过,回回路过都在冒烟。


    朱氏也数不清自己到底包了多少包子,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数不清他们砍了多少柴,日日挑几捆回来,屋檐下的柴垛子却没半点增长的架势,连王金鱼都忍不住私下犯嘀咕,不知道家里在搞什么名堂,他怎么一点看不明白呢。


    瞧着日日烧火吧,可饭食还是那些,糙米饭,凉拌菜,偶尔吃一顿馒头,二伯三伯担回家的柴火消耗速度也快的有些不正常,山里能看见的野菜都被他们薅光了,虽然他不太懂灶房活计,心里也隐约明白,他们挖回来的野菜和每日的消耗对不上数,阿奶和伯母们每日在灶房忙得直打转,家里怕是在背着他们干啥事儿。


    是的,王金鱼想的是,家里大人背着家里的所有小孩,不是背着他一个人。


    说来也奇怪,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王金鱼”,阿奶阿爷从无偏心之举,伯父伯母一团和气,和几个兄弟也是日渐亲近,连小姑都把他当成了亲侄儿,在村里很是维护,他不知不觉间也把自己当成了家里人,把自己放在了和喜儿他们同等的位置。


    一点都没有产生“全家都在背着我偷偷干大事”的感觉,非常自信。


    最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阿奶常说小娃子不要多思,烦恼太多容易压身高,日后长大会是个小矮子。


    王金鱼不是很想当小矮子,便把种种疑虑抛之脑后。他想,无论如何,赵家总不会害他,他也无需刨根究底,在村里的日子他并非毫无长进,在阿奶和伯母们身上也学了些生存道理,知晓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要适当装糊涂。


    王氏也知自己有些急切,行事不再周全,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她只能抓紧时间多囤些吃食。


    不止她,赵老汉也忙,老妻在灶房忙活,他就在竹林打转,日日砍竹子编簸箕,家里没有多余的簸箕放馒头包子饼子了,这玩意儿一蒸就是百十个,又大又占地方,赵老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山里砍竹子,篾竹片,编簸箕箩筐间反复又反复。


    蒸好的吃食,按照种类分装,馒头十来筐,包子饼子装了十几个簸箕,满满当当,像是村里要开席似的,木屋灶房都放满了。


    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挖的野菜也用了个干净,什么野菜饼,野菜包子,凉拌野菜,野菜炒蛋等等,挖多少用多少,半点不带省的。


    最后连赵三地都数不清娘她们究竟蒸了多少,等这场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的囤食之风彻底吹过,夏季都进入了最燥热的阶段。


    蝉鸣声声,炫目的太阳晃的人眼睛疼,只穿一件薄薄的汗衫都觉得燥热,赵小宝受不住,今日正好轮到赵大山巡山,她死活缠着要跟着去,山里凉快,她不要待在家里。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自打上次和大哥去山里挖了刺泡树,赵小宝这段时日有吃不完的刺泡。也不知咋回事儿,神仙地的地好似对果树格外优待,被兄妹俩挖的半死不活的刺泡树移植到里面,第二日就变成个精神抖擞的样子,隔个三五日进去,枝丫上就长满了成熟的果子,滋味儿比山里那株还要带劲儿,一口下去,汁水迸溅,满嘴果香。


    从那以后,不止赵小宝,一家老小都惦记上了山里的野果树。


    他们要在神仙地划出一片地来专门种果树,反正移植进来就能活,若是每日都有果子吃,往后的日子不知会幸福成啥样。


    “大哥,家里好热好热,我要和你一起去巡山。”赵小宝好想去巡山呀,巡山真好玩,好多地方连小五他们都没有去过,上次她去挖刺泡树,喜儿就好羡慕呢。


    “山里蛇虫鼠蚁多,你不怕遇到蛇了?”赵大山坐在屋檐下穿草鞋,闻言故意逗她,蛇这玩意儿也就城里人害怕,乡下人遇见都是要抓来吃的,毒蛇不敢吃,村里有人吃了毒蛇被毒死,赤脚大夫说那是没拾掇好,把毒素吃下去了,尽管他最后教了大家伙咋弄,可也没人敢吃了,都怕死。


    不过蛇胆是个好东西,蛇肉不敢吃,蛇胆却是敢吃的,对身体好呢。


    连妇人家在山里遇到蛇都会去抓,没毒就吃肉,有毒就挖胆,这物其实不咋能唬到人。


    赵小宝却被唬住了,她吓得有一瞬间想要退缩,结果转头看见趴在屋檐下打哈欠的狗子,小黑子到他们家就像鱼儿入了水,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养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它四肢粗壮,叫声洪亮,性子还凶悍,村里人从他们屋后的小路进下山它都要追上去嚎两嗓子,干打雷不下雨,不咬人但很唬人,被吓唬过的村民都说他家养了条恶犬。


    小黑子跑得快,又警醒,关键还很护主,赵小宝最喜欢它了。


    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一看就是在打小主意:“大哥,我们带上小黑子一起去巡山好不好呀?它可聪明了,让小黑子跑在前面,蛇都害怕它。”


    小黑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在地面扫了两下。


    “汪!”它抬头冲赵大山叫唤了声儿,好似听懂了赵小宝说要带它进山,机灵得很。


    它不像赵有才家的狗,大半时间栓在家里,他们家从来没栓过它,偏生它好似不太爱出门,顶多跟着赵小宝他们进山晃悠一圈,多半时间守在家门口,就盯着路过的村民犬吠。


    赵大山拿过一旁背篓,赵小宝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麻溜跑过去,非常自觉地钻到背篓里坐着。


    赵小五几个对视一眼,嘿嘿偷笑,没闹着要一起去,几兄弟私下商量好一会儿要去水潭凫水,小姑跟着不方便。


    戴上草帽,攥着二十三文一瓶的青药膏,赵小宝准备齐全。


    有小黑子和大哥在,她才不怕蛇呢。但她怕蚊子,山里蚊虫嗡嗡飞,连大哥都没有办法,她闹着要去巡山,自己也做足了准备,绝对不给大哥拖后腿。


    小黑子在前面领路,赵大山背着小妹跟了上去。


    夏日的山林并不静谧,虫鸣鸟雀吵闹不休,小黑子一路走一路撒尿,这是在标记地盘,他们家周围大大小小的树都被它撒过,赵有才家的大黄狗偶尔被解开绳子跑出来放风,都不敢像以前一样直接跑到他们家院子挨挨蹭蹭,会挨咬。


    赵小宝躺在背篓里,屁股底下垫着凉悠悠的野草,她戴着草帽,翘着小腿捧着一把刺泡在吃,阳光从树叶缝隙照射下来,斑驳的光照在她染着果汁色彩的小手上。


    神仙地里的刺泡根本吃不完,跟韭菜似的果子摘了又长,摘了又长,她最近吃刺泡都要吃腻了。


    夏天燥热,赵小宝都不穿棉鞋了,穿着一双草鞋,圆润胖乎的脚趾缝间夹着一根野草,时不时扭动一下大脚趾,一个人也玩得很是起劲儿。


    跑在最前面的小黑子突然停了下来,赵大山就见它突然四肢一顿猛刨,几颗熟悉的红果子被它从土里刨了出来。


    “这里居然有红地果。”赵大山惊呼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正在吃刺泡的赵小宝听见了,在背篓里翻了个身,急道:“哪里的红地果,哪儿呢哪儿呢?”


    赵大山赶忙把她抱出来,脚一挨着地,赵小宝撒丫子就去扒拉地上的绿藤,果然在藤下看到长在土里的红地果。


    红地果是山里十分常见的野果,又香又甜又大个,如果运气好寻到红地果生长的地儿,随便扒拉一下就是小半背篓,比不得刺泡娇气,很是能放。


    赵小宝伸手在土里抠吧两下就挖出一颗来,她扭头递给大哥:“大哥你尝尝小宝挖的红地果甜不甜?”


    然后又挖出一颗递到小黑子面前:“小黑子发现的,小黑子先吃。”


    “汪!”小黑子舌头一卷,嚼吧两下就吞了下去。


    赵小宝连忙又挖了一个,在身上擦了擦泥,小心翼翼扒开皮塞进嘴里。九分甜一分酸,还有独属于红地果的香味儿,赵小宝捧着小脸,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这里有好多呀,我们挖回家给爹娘嫂子侄儿们一起吃。”她从木屋仓房里拿了个背篓出来,小黑子吓得猛地往后窜了几步,随后又慢慢凑近,狗鼻子闻了闻背篓,全是熟悉的味儿,它顿时又放松下来。


    “好。”赵大山笑着点头,遇见果子就没有不摘的道理,没人来的山头就是好,啥都有,搁他们屋后那座山,果子还没熟呢,地皮都被刨了两层皮。


    兄妹俩开始摘果子,红地果有些长在藤上,有些长在土里,瞧着看不出来,多扒拉两下能扒出好多。在山里摘果子格外让人感到喜悦,有种白捡的快乐,赵大山和赵小宝都很喜欢,连他们养的狗都一个德行,两条狗腿一个劲儿刨着土。


    此处生长了好大一片,一个背篓很快装满大半,赵大山想了想,道:“小宝,咱要不挖些藤到神仙地去,看看能不能养活。”红地果长在藤上,赵大山不太确定把藤刨到神仙地能不能像刺泡一样养活,在他心里,这玩意儿不是果树,不知道能不能受到仙人的福泽。


    不过来都来了,不移植一些心里不甘心。


    “好呀。”赵小宝把装满的背篓放到木屋里,又从仓房拿了个箩筐出来,顺便还给大哥捎了一把镰刀,是上回割稻后就一直放在木屋仓房的那把,家里共有三把镰刀,两把是爹分家那会儿分到的,另一把是这些年家里置办的,手头那把就是后头置办的,很是锋利。


    赵大山接过镰刀,有些无从下手,他也不知这玩意儿应该咋移植,干脆就和挖人参一样,寻了根粗壮的藤开始撬土,连根拔起,回头再去神仙地挖个坑埋藤,能不能活,长不长果,一切就全看缘分了。


    整整摘了一背篓加半箩筐的红地果,兄妹俩很是满足,连带着一根被挖出来的红地果藤,赵小宝小手一挥,全给收到了木屋里。


    小黑子已经渐渐习惯,对突然出现的背篓,又突然消失的红地果,它嗷都懒得嗷一声了。


    二人一狗继续巡山。


    赵小宝翘着小脚又躺回背篓里,这次她手里的野果从刺泡变成了红地果。


    赵大山也是,衣裳打了个结,里面装满了果子,他一路吃,偶尔给小黑子扔一个,一上午就翻了两座山头。


    正午时分,寻了个宽敞视野好还躲阳的地儿,赵小宝拿出一篮子馒头,捎带一盘焯水凉拌好的野菜,随便折了两根树枝,兄妹二人加条狗,吃得那叫一个香。


    赵小宝是全家最清楚前些日子娘和嫂子们有多忙的人,如今木屋的灶房里不但有馒头包子饼子饭团凉拌野菜,还有两大盆糙米粥,一甑子大米饭,煮好了放木屋里盖着没动。


    神仙地变化也很大,爹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种了白菜和韭菜野葱,爹说回头再垦一块种白菜。菜地长势一般,不如果子强,甚至连稻谷都比不上,如果神仙地分三六九等,菜地就是最低等,很不受待见。


    娘还在神仙地抱了一窝小鸡仔,一共有十八只,还以“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为借口,扔了一只母鸡到神仙地里。赵小宝对小鸡仔很上心,日日都和春芽去割猪草摸螺蛳砸烂喂给母鸡和小鸡仔吃,不知是营养好,还是神仙地风水好,小鸡仔都成功活了下来,一日一个模样。


    “叽叽叽叽。”


    赵小宝啃馒头的间隙还不忘看一眼被母鸡带着四处乱窜的小鸡仔,小小的十八只,紧紧地挨在一起,叽叽叽叫得神仙地都比以往热闹了几分,更有生活气了。


    “小宝,给大哥舀瓢水。”干咽馒头梗的慌,赵大山锤了锤胸膛,喉咙干涩,要快咽不下去了。


    “哦。”赵小宝乖乖地给他舀了一瓢溪水。


    神仙地的溪水比山里的山泉水还要甘甜,赵大山自从第一次喝神仙地的水,就觉得外头的山泉都不太稀罕了,他都怀疑稻谷长得那般好,都是因为水质的原因。


    当然,这个想法在爹垦了块菜地后彻底烟消云散,浇菜地的水也是从小溪里担的,浇再多都长得埋汰,他们家的菜就是单纯的不受神仙地待见。


    赵小宝还给小黑子喂了半碗水,狗子一路伸着舌头直哈气,瞧着比人还热。


    吃完午食,二人一狗继续巡山。


    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在阴凉的山里依旧能感觉到热浪袭面,赵小宝吃饱了就犯困,缩在背篓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光斑在她脸上跳动,嗡嗡嗡的蚊虫在耳边围绕,她无意识抓了抓手臂,呓语一声,嘴角流出梦口水,砸吧两下小嘴又睡了过去。


    又翻过了一座山,周围树木愈发密集,杂草横生,灌木拦路,无处下脚。


    一般走到这里,赵大山就不再往前,没人走过的路,他也不愿走,若是有人踩过,必会留下脚印,再往前走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里已经离村子有些远了,他估摸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再翻过两座大山,就是周家村地界。


    走山路很容易迷失,尤其是树林子密集的地方,看不了日头,辨别不了方向,遇到个方向感差的,很容易迷失在山里。运气好能走出来,运气不好钻到更深的山,踩进无人知晓的深坑地陷里,受个伤再饿上两日,基本就落了个“失踪”的结局。


    所以这次村里组织巡山放哨,有好几家关系好的因谁巡山谁放哨一事闹到吵嘴翻脸,还有嚷嚷着要换人的,麻烦事一大堆。


    赵大山站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上眺望了会儿,实在看不出个啥,准备原路返回。


    小黑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赵大山喊了它一声,等了一会儿,就听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一颗狗头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鬼针草,


    “汪汪!”小黑子冲他叫了两声,撒丫子就往回跑。


    “瞎跑啥?粘了一身,你也不觉难受的慌。”赵大山忍不住骂了句,家里人说啥它都能听懂,就算不说,吼它一声,它都晓得当下是该凑上来摇尾巴讨好,还是撒丫子往外跑找个地儿先躲起来,有眼力见得很。


    “跑啥跑,我还能打你不成?”


    “汪汪!”


    “傻狗,跑慢些。”


    折返途中,赵大山又发现了一处地儿长着好些山捻子。


    山捻子还有个名儿叫桃金娘,八月成熟,如今还摘不得。山捻子滋味极好,就是有一点,吃多了容易拉不出屎,村里就有小娃贪嘴,在山里发现山捻子偷偷吃了好些,结果回来蹲茅坑里嗷嗷大哭,一个劲儿说自己要死了,要活不成了。


    最后当然是使用了一些不好细说的方法解决了问题,人是没拉死,就是差点被他爹娘打死。


    赵小五他们那么贪吃,都不敢吃太多山捻子,生怕成为第二个拉不出屎的悲催孩子。


    见到了就没有不挖的道理,赵大山把小妹叫醒,一番刨土移树的操作后,神仙地里又多了一种野果。


    赵大山其实最想移植的还是野梨树,刺泡、红地果、山捻子这些野果子个头小,只能当个零嘴吃。野梨就不一样了,是他心中真正的水果,就和神仙地那棵高大粗壮的桃树一样,如果能寻到野梨树,他坚信以神仙地的偏心,个头小,味道干涩的野梨都会结出又大又甜汁水多的神仙梨。


    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山里没有,他一次都没有见到过野梨树,倒显得村头那棵野梨树格外稀罕了。


    二人一狗巡了一日山,直到夕阳西斜,他们才翻回村后那座山。


    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赵大山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轻松的笑,瞧着又白忙活一日,实际巴不得回回都白忙活,没流民才好呢……


    正这么想着,小黑子突然冲着山下狂吠了几声,矫健的四肢猛地一蹬地,撒丫子就往下山冲去,整条狗都透露出一股家里出了事的急躁。


    “小黑子!”赵小宝垫脚站在背篓里冲着已经跑没影儿的狗子焦急喊道。


    他们身处的地方在半山腰,隐约能透过树林子看到下面的村子,赵大山没急着去追狗,而是跑到另一处视野开阔之地朝山下望去。


    一看之下,他脸色骤然巨变。


    无数黑点像蚂蚁一样四散着往周围的山林里跑,村头方向浓烟滚滚,惊恐的尖叫声穿破天际,惊起鸟雀纷飞。


    那是,流民来了??


    第44章


    任谁也想不到,流民竟真的越过前面的村子,闯进了更为偏僻的晚霞村!


    三十几个流民,为首的五个汉子高大威武,满脸血煞气,他们攥着大刀和斧头,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从村外那条小路走来,二癞爹发现他们时,这群人没有半点掩藏行踪的意思,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嗓门大的刺耳,笑声猖狂放肆。


    二癞爹吓得双腿发软,好在双方离了些距离,他藏身的地方隐蔽,那群人没有发现他。


    他一路跌跌撞撞往村里跑,紧张地喉咙一阵吞咽,竟是恐惧地有一瞬间失声,发不出丁点声音。他张大了嘴,喉咙只发出“赫赫赫”的杂音,急的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流民来了!流民来了!快跑,都快跑!”他双手挥舞,费了好大的劲儿喉咙里才发出几声嘶哑的吼叫。


    因为这段时间巡逻放哨一直没出啥事,连离他们较近的周家村也没传出流民的消息,十里八村尽管离得远,但山路小道都是互通的,出了啥大事都会通知乡里,晚霞村就有好些媳妇是从外面嫁进来的,加之他们这处实在属于鸟都不爱拉屎的山旮旯,时间一长,不免有些松懈。


    骤然看见二癞爹跟发了疯似的跑回来,嘴里还嚷嚷着啥,好些耳背的老头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日太阳毒辣,下午这个点地里没啥人,连汉子们都躲在家中纳凉,只有几个闲得坐不住的老头摇着大蒲扇,坐在村头大树下唠家常,见二癞爹跑三步摔一跤,跑十步跌个大跟头,仿佛屁股后头有鬼在追,王老头豁着口大牙直乐,朝他嚷道:“勇子,你跑啥,背后有鬼在追你啊?”


    青天白日说鬼,明显就是调侃他都当爹了还跟小娃子似的不稳重,一群老头摇着蒲扇乐得直摇头。


    “跑,跑,流民……”


    “你说啥?没鬼在追那你跑啥!”


    赵勇面色焦急,两条胳膊挥得厉害,一路摔一路比划,赵家的一个老头觉得不对劲儿,也就二癞出事那会儿见过勇子发疯,平素里一直是个不爱显摆的人,今儿咋这幅模样?


    他掏了掏耳朵,刚弹出一坨耳屎,就听身后发出一声惊恐嚎叫。


    “啥?流民来了?!”


    “流民来了!流民来了!大家伙快收拾东西跑啊!”


    住在村头的第一户人家率先反应过来,这家的婆子耳朵好使,嗓门都是万中无一,在屋里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嚷嚷,她推开门想瞧瞧出了啥事,就见二癞爹跌跌撞撞跑回村,听清他在说啥后,婆子吓得手头的木盆都摔到了地上,污水溅了一身。


    她和二癞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原本安静的村子被这两嗓子吼得瞬间躁动起来。


    婆子愣了一瞬后,转身就往屋里冲,尖利刺耳的嗓子把沉浸在梦乡里的儿子儿媳惊醒。


    “一群遭瘟东西,都给老娘赶紧醒来!没听见流民来了?!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咋不睡死你们!个死老头子,赶紧起来,再磨磨唧唧老娘可不管你了!”


    她火急火燎冲到自己屋,粗糙的手掌冲着老头子的脸就是几巴掌,把人抽醒后,她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钱匣子,糖、灶房的腊肉,鸡舍里的鸡,一股脑全扔进背篓里,然后冲到儿子儿媳那屋,不顾正手忙脚乱抠地板挖私房钱的小两口,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小孙子,踢开大门就往后山自家的地窖跑。


    此时村里已经反应过来,好些妇人满村找跑出去耍的娃子,急的抹眼泪大喊,得了回应的就冲过去拽过娃啪啪两巴掌抽在屁股上,然后冲回家抓紧时间拿点东西。找不到娃子的急得直跺脚,又惦记着家当,两头都为难。


    整个村瞬间陷入焦躁和慌忙中,有人当机立断拿了银钱抱着小娃就往山里跑,更多的人这也丢不开,那也舍不下,捉鸡逮鸭,甚至还有赶猪的,鸡飞狗跳闹得一团麻乱。


    几个老头这会儿也不耳背了,杵着拐倒腾着老腿往家里跑。


    “鸭蛋你在哪儿啊?赶紧回家啊,杀人放火的流民来了!”


    “天杀的!周家村那么有钱咋不去抢他们!咱们这一亩地刨不出两粒米,吃下肚都凑不齐一坨屎,眼瞎心蠢的玩意儿来错地儿了吧!”


    “遭瘟的东西,要遭雷劈的东西啊!!”


    二癞爹跑回村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往山下赵家跑。


    赵家离村子远,他担心他们听不见,一路跑过去,甚至因为紧张恐惧,他两条腿软得不像话,半路摔到了田坎里,手忙脚乱爬起来又继续跑。


    看见赵家灶房炊烟升腾,晓得家里有人,他撕扯着嗓子吼:“大根叔,王婶儿,快跑,快带着家里的娃子进山,流民来了!!”


    “二田,三地,都在家没?!赶紧带着叔婶进山,赶紧的!!”


    赵小五几个小子最先冲出来,脚上鞋都没穿,急吼吼推开院门:“二癞叔,你是说流民来了吗?”


    “小五,快叫你爷奶进山,什么都不要带,现在就跑!赶紧的,迟了就来不及了!”看见赵小五,二癞爹狠狠松了口气,他急忙又叮嘱了几声赶紧跑,顾不得喘气,扭头就往家里跑。


    此时,村里乱糟糟一片,家禽的叫声,婆子扯着嗓子喊孙子的声音,娃子们找不到爹娘的哭声,板凳桌上搬动的嘎吱声,乱的不成样。


    二癞爹往村里跑,村里的人往山里跑,两边人擦肩而过,谁都顾不上说话。


    乱糟糟的,所有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妇人舍不得家当,汉子担心地里的粮食;老汉舍不得锄头箩筐,婆子放不下锅碗瓢盆;两口子只顾着背着儿子跑,被落下的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爹娘,慌得只能望着爹娘的背影迈着双腿奋力追着他们往山里跑。


    二癞爹跑回家,一把抱起二癞,村头第一家的房屋已经烧了起来,他家离得不远,已经能听见流民们踹门踢板凳翻桌椅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脸色一变,扭头冲爹娘婆娘吼道:“背篓和箩筐都不要了,跑,快点跑!”


    “这可是咱家的家当啊!!”二癞阿奶哭喊,她舍不得还想去背背篓,被老头子一把攥着手臂就往后院跑,他们家和赵家一样都住在山脚,只是一个是村前的山脚,一个是村后的山脚。


    “家当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个老婆子想死不成?你想死也别拖累咱的孙子!”二癞阿奶还想挣脱,被二癞阿爷一顿怒斥,他紧紧攥着老婆子的手臂,拖着她跑。


    他们从后门走,上山坡后钻进林子,二癞爹都不敢回头看,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儿子,距离太近,不用支耳就能听流民们破门的声音,那是他们家!


    他抱着儿子,明明腿都在发抖,却半点不敢停下来,只晓得咬着牙往山里跑。


    进了山就好了,自从大山说他家会往地窖里放粮食,他和爹这段时间也把家中一半多的粮都担到了山中地窖里,他们暂时饿不死。可鸡鸭却带不了了,他强忍着心疼,把摔倒的婆娘一把拉起来,一家老小流着泪往山里跑。


    谁都没想到流民真来了,还是在下午、快要接近傍晚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得了二癞爹的报信,赵小五和几个弟弟第一时间冲到仓房一人拿了个背篓,他们回房间把箱子里三床薄厚不一的棉被塞背篓里,然后也不拘是谁的衣裳,全部抱出来一骨碌装好,五个小子背着背篓,甭管是啥,只要是眼睛看见的,背篓能装下的,全都往里面塞。


    最小的喜儿拉着王金鱼先家里人一步从后院上坡,头也不回就往山里跑。


    “阿爷阿奶……”王金鱼急得直回头。


    赵小五几人背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灵活地翻上了山坡,他和赵谷一人往他肩头甩了一巴掌,推着他往前走:“爷什么爷,奶什么奶,跑你的!”


    爷奶才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只要顾好自己不给家里添乱就成。


    罗氏去灶房装粗盐罐子,猪油罐子,酱油醋罐子,两条腊肉,小半袋米,装好后她在灶膛口抱一捧松毛铺在上面,继续装碗碟盆菜刀火钳等一应灶房里的家伙什。等她背着篓出来,朱氏和孙氏还有赵二田也背着一篓冒尖的衣物棉被从房间里出来,全都是冬衣,夏衫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算了。


    “走。”朱氏是长嫂,这时候很能稳得住,看了眼正在仓房里装锄头铲子镰刀砍刀锯子斧头一应农具家伙什的爹和正在屋里装衣物的娘,没有墨迹,她带着两个妯娌跟上了娃子们。


    仓房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赵老汉这个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可舍不得也没办法,这会儿拿不了太多东西,他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懊悔,早知道今日就拦着小宝不让她进山了,有她在,小手一挥能把家里所有东西搬空。


    可后悔也没用,事情就是这么赶巧,他只能把家中常用、还丢不得的农具全带上,整整两箩筐,他担起疾步走到院子,王氏也背着满满一背篓衣裳被褥从房间里出来,老两口对视一眼没说话,冲正在鸡舍里抓鸡的老二喊了一声,率先跟上已经看不见身影的孙子和儿媳们。


    站在山坡上,赵老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村子,就见村口方向燃起了火光,有舍不得家当啥都想带走结果跑得慢的村民被逮住,一群人哭喊声震天,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粗嘎怒骂,想到那群人的下场,赵老汉闭着眼抹了把脸。


    “看啥看,还不赶紧跑!”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发什么呆?王氏心里惦记着山里的闺女,语气难免有些急躁。


    赵老汉收回目光,看着已经追上来的老二,他手里拎着的母鸡一个劲儿扑腾着翅膀。他们家只有两只下蛋母鸡,不下蛋的都祭了五脏庙,前儿还丢了一只到神仙地里,赵二田手里这只母鸡是仅剩的贵重家当了。


    其他的什么银钱粮食全都让小宝收到了神仙地,家里吃的粮食舀半袋吃半袋,吃完再舀,绝不把更多的家当放在外头。


    “爹,娘,大哥和小妹他们怎么办?”赵二田就怕大哥没发现山下出了事,回家正好撞上流民,流民在他们家找不到粮食,一定会拿他们出气。


    “汪!”


    正说着,就听见熟悉的狗叫声,王氏激动地循声望去,就见另一个方向,小黑子整条狗像一阵风似的从山上冲下来,速度快的两只耳朵都飞到了后头。它停顿不及,圆乎乎的身子在坡上滚了两圈,稳住后,撒丫子朝他们跑来。


    “是小黑子!”赵二田面露惊喜,扭头忙看向它俯冲而来的方向,“大哥和小妹呢?”


    “汪汪!”小黑子冲山上连叫两声,它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着王氏,又往前跑了两步。


    “老大定是发现了山下的异样,让小黑子下来报信。”赵老汉见此松了口气,扭头对老妻道:“走吧,别担心了,咱之前就说好的,出了事别管家里咋样,所有人第一时间往地窖跑,老大一定是带着小宝去那边了,咱赶紧去找他们。”


    “老三去哪里砍柴了?”王氏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去山里砍柴没回来。


    “槐下弯那片。”赵老汉伸手拿过赵二田手里的母鸡,对他道:“老二去找找老三,找着了就赶紧带着他去地窖,别磨蹭,我们在上面等你们。”


    赵二田忙点头。


    第45章


    山路都是走习惯的,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儿。


    尤其是几个小子,日日担柴还能撒丫子狂奔,眼下背着没啥重量的衣裳棉被跑的比谁都快。


    在半路等了一会儿,朱氏她们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赵谷忙接过娘的背篓,锅碗瓢盆要重些,衣裳轻巧,他要和她换着背。罗氏也没拒绝,她几乎把灶房都搬空了,连家里那口金贵的大铁锅都被她卸了下来,一路拎着可没把她累死。


    “娘,你居然连火钳都带上了。”赵谷咂舌,还是他娘厉害啊,他咋就没想到呢,不知道爹走的时候有没有把家里那只母鸡带上,那只鸡还能下蛋呢,可不能便宜了流民。


    罗氏轻松了不少,擦着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还有好几个木盆和水桶砧板没拿呢,实在带不了了。”她还心疼灶房和屋檐下的柴火,每日在山里砍柴多辛苦啊,虽然这些日子蒸馒头用了不少,可还剩下不少好柴。


    不过好在菜刀火钳碗筷这种离不得的物什她都尽量带走了,流民就是过境的蝗虫,啥吃的都往嘴里塞,能穿的都往身上套,无所不抢。她都能想象得到,等流民们一走,下山迎接他们一家的肯定就只剩几间空房屋,没把地皮掀了都算是运气好的。


    朱氏和孙氏也心疼,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们还有好些东西没拿,衣裳也挑着冬日的厚棉袄褥子带。虽然眼下是夏季,热得发慌,但热么,脱了衣裳去阴凉地就好了,可冬日不行,若是没有棉袄和被褥,往身上盖再多秸秆都要被冷死。


    家里穷归穷,抹布还有好几张呢,仓促之下能带走的家当实在少,妯娌几个一路都在掉眼泪,心疼的遭不住。


    “小姑在就好了。”赵喜看娘偷偷抹眼泪,忍不住嘀咕了句。


    赵小五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背上,山路不平坦,直接把赵喜抽得扑在地上,可见力道有多大。


    王金鱼吓了一跳,连忙去把赵喜拉起来,扭头却见包括三伯娘在内的都跟没看见似的,他手指动了动,沉默地帮着赵喜把身上的落叶拍掉。


    他心情从进山后就一直很低落,流民于他而言和死仇没什么区别,可他现在实在太过渺小,根本没有报仇的能力,除了被喜儿拉着逃再没有别的办法。


    而流民的出现也彻底把他拉回现实,他如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赵家的平静生活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他开始习惯自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王金鱼,而不是被灭了满门、爹娘弟妹惨死的贺瑾瑜。


    他享受着眼下安稳的生活,逃避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甚至放任自己遗忘……他明明应该铭记仇恨,一刻也不能松懈才对。他不由握紧了拳头,暗恨自己对爹娘的背叛,他对自己充满了失望。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王氏和赵老汉也追了上来。


    一家人汇合,见所有人都安好无恙,放了心,彼此交流几句后,加快了速度爬山。


    没有人回头,更不想去想山下的情况,只能埋头往山里跑。


    …


    赵大山和赵小宝最先来到地窖。


    拨开用野草作为掩饰藏住的入口,赵大山把堵住地窖口的巨石搬开,露出一个算不得特别大、但能容纳一个魁梧的成年汉子进入的窖口。


    他们晚霞村其实没有挖地窖的习惯,主要地窖是用来存放粮食和过冬的菜,他们村子小,田地产出别说存放,能将将够全家一年消耗都算顶了不起了,家家户户都有仓房,遇到强势些的婆子还要把粮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睡觉都要守着,地窖存粮非常鸡肋,甚至无用。


    赵家的地窖除了一个大再无别的优点,有排气孔,但空气流通非常有限,人不能长时间待在地窖,不然会出事。


    “大哥。”赵小宝蹲在地窖入口,看着把粮食扛去窖里的赵大山,“小宝担心爹娘和嫂子侄儿们。”


    “小宝别担心,爹娘一定没事,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赵大山把粮袋扔到地上,他没有瞒小妹,也告诉她现在不能回家,因为村里来了流民,他们要在这里等爹娘。


    他还让小妹把木屋仓房里在镇上买的糙米拿出几袋,和二癞爹说他家在地窖存了粮食自然是骗他的,有小妹在,他们家不需要提前往山里藏粮,之所以这般说,也是因为担心二癞爹不当回事儿,只要他家干啥,他不问好歹就会跟着学。当初村里也提过,叫村民把地窖挖出来后,把家里的粮食藏些到地窖里,免得日后真有个啥,全家老小饿肚子。


    可惜村老们的好心有些人家并不领情,或许是不以为然,认为有周家村在前面顶着,流民不可能来他们晚霞村,躲懒不乐意多此一举。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相信村里人,毕竟不是每一户都和赵家一样特意选了个靠近深山边缘的地儿偷偷挖地窖,村里人家沾亲带故,挖地窖也不会瞒着人,许是担心他们把粮食担去山上,会有那等偷鸡摸狗的人偷了去,反正赵大山知晓的,村里就二癞家、赵全家、赵二牛家,还有本家几户听了话偷偷往地窖存了粮。


    或许还有,但他不知道,毕竟这种事也不会特意告诉外人。


    赵小宝拿了五袋糙米出来,赵大山全搬到地窖里,他把粮袋子摞好,就听见乖乖守着地窖口的小妹欢快地叫了一声娘,晓得爹娘他们上来了,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急切,连忙爬了上去。


    赵小宝看见爹娘,憋了好久的眼泪顿时溢出眼眶,冲过去就抱住了王氏的双腿:“娘,小宝好担心你们,大哥说流民跑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小宝害怕。”


    王氏忙卸掉背篓,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没事没事,爹和娘都在,咱们一家人都在,一直在呢,小宝不怕哈。”她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温声安抚。


    小黑子围着她们双腿打转,吐着舌头直哈气,看着是累得不行,汪了一声后就随便寻了个地儿趴下,下巴搭在前肢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来的方向,瞧着是在警戒。


    赵小宝好哄得很,见娘满头大汗,嫂子们也是,她挣扎着下了地。围着家里人转了一圈,先是数了数侄儿们,六个一个没少,又围着三个嫂子转了一圈,然后在爹娘腿边挨挨蹭蹭,检查完发现二哥和三哥不在,顿时急得团团转:“二哥和三哥呢?二哥和三哥怎么不在?他们去哪里了?”


    赵老汉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担的都是农具,这玩意儿压重量,爬山累得很:“你二哥去槐下弯找你三哥了,小宝别着急,你俩哥哥从会走路开始就满山头乱跑,对山路熟悉着呢,出不了事。”


    赵小宝立马不着急了,走过去挨着娘坐下,见她们嘴皮子干燥,想给她们舀溪水喝,可扭头看见金鱼侄儿,又连忙停下了动作。


    金鱼也是小宝的亲侄儿就好了,她不由在心里嘀咕。


    今儿忙着逃命,路上一直没歇,离天黑还有一会儿工夫,得趁着天没黑赶紧把东西整理好。


    他们家地窖靠近悬崖,视野开阔,感觉夕阳都比往日要大一些,他们仿佛离天际更近了。


    到底是吃过的盐比较多,王氏连凉席都一并卷吧卷吧带走了,朱氏和孙氏经验不足,只带了衣裳和被褥,如今看着娘把席子铺在地上,让小妹坐在上面,她们顿时有些懊悔,早知道也该把席子带走。


    尤其是晚上,山上蛇虫鼠蚁多,席地而睡肯定没有躺在凉席上舒坦,还是娘想得周全。


    虽然夏季天黑得晚,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山里比山下危险的多,王氏不敢再耽搁,抓紧时间和三个儿媳把东西分门别类,棉被和冬袄放在一起,农具放一起,灶房里的一应家伙什放一起。像锄头和斧子在关键时候还能当武器使,得放在最顺手的地方,然后就是一些夏日里穿的衣物和针线篓子,还有一些小物件,零零总总一大堆。


    她们分出来,赵老汉就指挥儿子孙子们把东西全搬到地窖里。


    “这只母鸡咋办?”赵老汉看着被野草困住双腿,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的母鸡,知道它还没死,但若是不管,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王氏看了眼躺在凉席上滚来滚去的闺女,小孩子不知愁,爹娘兄嫂都在身边,如今到了一个新环境,以天为被地为席的新奇感早就冲散了那点为数不多的忧愁。


    “先这么着吧。”她看老头子一眼,赵老汉立马接收到她传递来的信息,老两口多年默契一个眼神足矣。


    母鸡珍贵,尤其是会下蛋的母鸡,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丢一只母鸡是丢,丢两只也是丢,一切等天黑再说。


    等他们清理完家当,决定好母鸡的归属,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个背着篓,一个担着柴,兄弟俩满脑门大汗匆匆赶来。


    看见他们,王氏和罗氏孙氏暗自松了口气,没出啥事儿就好,一家人总算齐了。


    第46章


    赵老汉见老三连柴都担上来了,不由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把柴担上来干啥?你要在山里埋锅造饭?”他们现在缺啥都不缺柴火,随便去林子里一薅就是一摞,捆好的柴又扎眼,别人一看就知道附近有人。


    赵三地累得要死,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凉席上,撩起衣裳擦汗,他脸色有些不好,语气低沉道:“我砍了半日呢,丢了怪可惜,干脆就给带上了。”鬼知道突然看见二哥背着棉被跑来找他说村里来了流民,他那一副逃难的架势把他吓好大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把柴捆上,担着就往山上跑。


    槐下弯在山脚范围,这名也是照着地势取的,是一处长满了槐树的大弯,背对着村子方向,位置算不得好,村里也没人来这片挖地窖,故而山下闹成一团,四处都是往山里钻的村民,赵三地愣是没遇见一个。


    若不是赵二田来找他,他捆好柴还真就和往常一样下山了,到时怕是真的会撞上流民。槐下弯上面有个小悬崖,没有直接通往地窖的路,甭管是下山还是山上都要绕回去。


    而当赵二田和赵三地绕回之前和爹娘分开的道,站在那个位置,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山下的火光,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家。


    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被烧了。


    赵二田猜测,估计是流民没在他们家找到粮食,一气之下引了屋檐下的柴火,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家房子上方的半山腰上,虽然树林子密集,但浓烟滚滚,他们不会认错自家的位置。


    “咱家就这么被烧了?”


    赵二田说完,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老汉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年初地动,他们家的房屋全塌了,后来老两口花光了多年积蓄重新建了几间屋子,这才没过几月,他们的新房子,新家,如今又被流民烧了??


    流民进村,他们逃归逃,心里想的都是等流民抢完了东西自然会走,他们顶多在山里待个三五日,回头下山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甚至不用再提心吊胆,毕竟流民来抢过一遭了,除非连他们身上的裤衩子都惦记着要扒拉走,否则不会再来。


    毕竟流民和匪寇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只要粮食,衣物,钱财,更恶一些的加上一个女人。而后者不但要粮食银钱女人,他们还要老百姓的命。


    他总想着惹不起躲得起,等他们一走,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眼下老三说他们家被烧了?被流民一把火烧了?那就算等流民一走,他们下山,家里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又一次没有家了。


    王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掌握拳紧紧锤着胸口,竟是感觉头脑发晕,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娘!”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她怀里,学着平日娘哄她的样子,小手一个劲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娘不要害怕,小宝在,小宝在这里。”


    王氏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她猛地一把搂住闺女,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眼泪哗啦啦掉,控制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又没了,咱家又没了,那群人要遭报应,他们要遭报应啊!!”


    “遭瘟的东西,都是一群遭瘟的东西,抢就抢罢,烧我们屋子作甚?”孙氏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又开始掉眼泪,“一群畜生,一群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咋就不降一道雷劈死他们!咱欠他们的吗?他们凭什么来抢我们,都是老百姓,大家都是老百姓,怎就非要这么把我们往死里逼!”


    “一群生儿子没眼子的畜生,活该他们没家,活该他们是流民!”孙氏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越骂越上火,啥难听话都说,她是真的难受啊,短短一年时间不到,他们家两次被毁,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冷静不了。


    朱氏和罗氏也在咒骂,骂他们祖宗十八代,咒他们怎么不滚下河淹死,走路绊地上摔死,烧房子被火星子撇到烧死,骂完又骂老天不开眼,就这么让流民祸害他们老百姓,他们活着到底碍谁的眼了?最后又骂朝廷,收税的时候倒是跑的快,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又都装起死来?


    都是一群烂心烂肺的东西!


    “真想下山把他们全杀了。”蹲在一旁没吱声的赵登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阴恻恻,小脸阴沉的厉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王氏都顿住了哭声,猛地扭头看向他。


    这孩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竟能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连他爹娘都被吓一跳。赵二田一把拽过他,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阿登,你莫不是被鬼附了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登脸上的阴狠散去,又变回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揉着肩道:“爹,我吹牛呢,我可打不过他们,嘿嘿。”


    “我警告你们几个小子别乱来,这段时间谁都不准下山,哪里都不许去。”赵二田有点被唬住了,也真怕他们兄弟几个乱来,他也发现了,这几个小子胆子可比他们三兄弟小的时候还虎,哪儿都敢去,啥都敢干,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他就怕他们脑子一热真趁着大人不注意下山去和流民对着干,就他们鼻嘎大点的娃子都不够流民一只手杀的。


    “知道了。”赵登乖巧点头,赵二田不放心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实在无法从他那张装乖的脸上瞧出个一二三四。


    事情已经发生,再咒骂都没用了,王氏哭了一场,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没再开口说话。


    夕阳不知何时沉入天际,天空略有几分昏暗,以往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一家吃夕食的时辰,而今日,他们只能藏在深山里难过他们被烧掉的家。


    他们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茫然的情绪,家没了,日后他们下山该咋办?又要重建吗?那日后还会有地动和流民吗?他们的家以后还会不会被毁掉?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赵大山从地窖里拿出十来个半生不熟的馒头,二癞爹来通知那会儿,罗氏还在蒸馒头,他看见的炊烟就是蒸馒头飘出来的,罗氏暗自猜测流民烧他们家的火就是从灶膛里取的,她当时忙着收拾家当,哪里还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去灭火,木柴烧完自个就熄了,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把铁锅带走她都费了老大劲儿,当时锅还是热的,她手上被烫出一排水泡,眼下还疼着呢。


    这会儿也没人在乎馒头是夹生的,除了赵小宝在娘的示意下背过身换成熟的馒头,其他人吃着罗氏匆忙之下丢到背篓里已经被压成饼还沾着松毛的夹生馒头也很满足,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啥。


    一顿饭的工夫,天就彻底黑沉下来,星光点点坠夜空,山里各种不知名的叫声萦绕在耳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他们还不敢点火堆,担心火光被人发现。


    好在小黑子寸步不离地趴在他们脚边儿,它支棱着耳朵,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赫赫”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汉子还罢,胆子大,不咋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妇人家就有点受不住了,周围但凡发出个什么声响就吓得脖子一缩,赶忙和身边的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在他们家男人多,阳气旺盛,虽然害怕,但也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至于崩溃。


    没有人去提出要去地窖里睡觉,虽然有个遮挡的地方心理上感觉比较安全,但在下面待久了会觉得憋闷,还不如在上面,至少家人都在身边,心灵上好歹有个慰藉,不至于感到孤单。


    如今他们半点离不得人,家已经被烧了,若是家人不在身边,别说朱氏,怕是连赵大山都要绷不住。


    只有一张凉席,自然是王氏和赵小宝睡,朱氏和两个妯娌也能蹭个边儿。知晓娘害怕,五个小子懂事地围在她们身边,而他们的外围则躺着阿爷和阿爹,他们用身体把家里的妇孺护在中央,就算夜里有啥蛇虫也是先咬他们。


    不过应该不会,赵老汉偷摸让闺女拿了包驱虫药给他,天黑后他仗着大家眼神不好,偷偷在周围撒了一圈,好歹是平安医馆的药,他寻思应该有那么两分效果。


    等周围鼾声四起,赵老汉很想把他们的嘴巴鼻子堵住,这也不比深山里发出的奇怪鸟叫野兽吼声好到哪里去,也就是知道这是儿子们的鼾声,若是不知,估计能把人吓够呛。


    月光洒满大地,虽未点火,但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几个小子睡得歪七扭八,儿子儿媳们都在打鼾,小黑子趴在一旁时不时用狗爪挠一挠脸,瞧着是被蚊虫咬了,正烦不胜烦呢。


    赵老汉踩着空隙,伸手推了一把老婆子。


    王氏瞬间睁开眼,无需多话,她起身把怀里的闺女递给他。赵老汉接过闺女,老两口无声交接,王氏就坐在席子上看着他把闺女抱到拴着母鸡的地儿。


    赵小宝迷迷糊糊被摇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软乎乎道:“爹,小宝怎么在这里?”她记得自己睡在娘的怀里呀。


    “嘘。”赵老汉示意她小点声,然后指了指躺在地上装死的母鸡,又晃了晃她的小手。


    虽然没有明示,但暗示的非常明显,赵小宝点点小脑袋,表示自己懂了,小手伸过去一把拽住鸡毛,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母鸡正想扑腾翅膀逃跑,结果整只鸡突然坠在一个陌生的鸡窝里,它展开的翅膀压到了两只小鸡仔,两边的鸡都被吓了一跳,叽叽叽叽咕咕咕咕顿时吵做一团。


    赵小宝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不过她是个孝顺的乖孩子,想到今晚爹就吃了一个被压扁的夹生馒头,她从木屋的灶房里偷偷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细面馒头塞到爹的怀里。


    赵老汉低头看着那两个白嫩嫩的大馒头,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连知晓他们的家被流民烧掉的憋闷都驱散了几分。


    作为一家之主,赵老汉比家里所有人都更加难以接受自家房屋被烧了,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可他这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汉实在没啥本事,只敢带着儿孙往山里躲,连他们家那几间茅草屋都护不住。


    “小宝,爹没用,爹又让你没有家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在黑夜藏住了他的脆弱,在他面前的是他最疼爱的幺女,他敢在她面前示弱,不像在儿子孙子面前会觉得丢脸。


    赵小宝伸出小手摸了摸爹的眼睛,她感觉指腹湿漉漉的,顿时难过地抱住了爹的脖子,整个小身子缩在他的怀里。


    “小宝有家呢,爹娘的怀抱就是小宝的家。”


    “爹不哭,小宝的怀抱也是爹的家,我们都有家呢。”


    第47章


    一夜无话。


    翌日,天色刚亮,赵老汉和三个儿子就醒了过来,眼睛是睁开了,却没起身,父子四人躺在泛着晨间朝露的草地上有些缓不过神。


    昨日遭逢骤变,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感觉十分疲惫,夜里睡得倒是挺好,就是醒来后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干啥,能干啥。今儿既不用劈柴,也不用下地,更不用挑水,他们只需要守着地窖,外头一有动静就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躲进去。


    连去拾把柴好像都没必要,烧火煮饭会有烟雾,而烟有可能会引来流民。


    不知一夜过去,流民们抢了东西后走没走,有没有祸害地里的庄稼?毕竟如今已是盛夏时节,田里的稻子已经进入成熟期,赵老汉昨晚睡着前都在担心地里的粮食,担心那群蝗虫抢了村里的粮还不够,连地里还未完全长成的稻谷都不放过。


    那可是他们泥腿子辛苦一年唯一的指望了。


    “爹,你说咱要不要偷偷下山去看看情况?”赵大山也想到了田里的粮食,他们家田里不但种了稻谷,田坎上还种了好多豆子,那些可都是能进嘴的粮食,但凡被毁一点他都心疼的直抽抽。


    赵老汉也想偷偷下山看看情况,他不但想知道流民走没走,更看想想他们家的屋子,是不是全被烧了,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可到底是小命更重要,虽然他对山里熟,藏在半山腰有树林子作为遮挡,就算流民没走估计也发现不了他,可万一呢?


    赵老汉可爱惜自己这条老命了,为了安全起见,咋都要捱过这两日再说。


    他叹了口气,拍拍身上不知何时吹来的落叶,起身抖了抖腿,夜晚的山里怪凉的,睡一晚起来两条腿冻得慌:“事情已经这样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反正也只有糟糕和更糟的区别,眼下啥都没有小命重要,咱家不管咋样,总是饿不死的。”他看了眼躺在凉席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四仰八叉的闺女。


    不管咋样,先顾着眼前吧。


    赵大山一听,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叹了口气,也就不提了。


    父子四人起身,原地蹦跶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就开始检查周围的情况,瞧瞧有没有蛇洞鼠窝啥的,有就掏了,他们还不知要在山上待多久,远的危险管不着,近的隐患得除掉。


    这一摸索,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两处蛇洞,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是捉蛇的好手,他俩折了根棍子往洞里一个劲儿掏。


    赵老汉和赵大山没在一旁围观,父子俩在附近逛了逛,得瞅瞅能不能寻个隐秘、树林子高大密集地儿埋锅造饭。不埋不成啊,虽然担心烟飘出去被人瞧见,可王金鱼那小子在,逃命那会儿小宝又不在家,还是老二媳妇当时在蒸馒头,不然昨晚全家都得饿肚子。


    说到馒头,赵老汉从怀里摸出夜里小宝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馒头,他拿了一个出来,分了一半给大儿,忍不住嘚瑟扬眉,吹嘘起来:“你小妹比你们三兄弟孝顺多了,担心我饿呢,半夜偷偷往我怀里塞馒头,瞧,还是两个细面馒头,真便宜你了。”决计不提昨晚偷偷哭鼻子一事。


    赵大山能说啥,只能一边啃馒头一边点头:“小妹打小就贴心,我也想生个闺女呢。”


    赵老汉冷哼一声,对儿子很不客气:“你当闺女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你老子我一把年纪才生出这么一个,我瞧你们三兄弟都是没福气的,没我有闺女命!”说完哈哈笑了两声,看着老大一张脸滂臭,心情都不由好了几分。


    苦中作乐呗,不然还能咋地。


    最后他们在水潭下面发现一个背阴地,地势矮,上头就是缓坡,缓坡的上面是松树林,离水源近,用水灭火都方便。当然,最重要的是离地窖近,有个啥动静能立马跑回去。


    等王氏她们醒来,赵老汉已经带着三个儿子把临时灶台砌了出来,去地窖舀了米,拿了锅碗瓢盆,赵老汉嘴里说着做饭是妇人家的事,转头就把一群守着灶头的小子赶走,独留一个赵小宝。


    等人一走,朱氏就把从水潭里舀的水用来洗手,煮饭的水用的是神仙地的溪水,他们家都不喝生水,喝生水轻则肚子里长虫,重则要死人,都是村里长大的孩子,老人们都会叮嘱要把水烧开再喝。


    “娘,嫂子,吃包子。”赵小宝偷偷往她们手里塞了个包子。


    王氏没拒绝,接过后两三口就吃了,朱氏见婆婆吃了,她和两个妯娌这才敢吃。小妹给她们的是专门给她包的细面包子,手头这个是鸡蛋韭菜馅儿,还是热乎的,味道好的不得了。


    朱氏有些意犹未尽,砸吧了两下嘴,见娘已经在起火煮饭,她也不敢躲懒,干脆去附近寻有没有野菜,回头叫小妹把木屋灶房里那盆野菜拿出来,她夹上半碗就当是她们刚做的,方便的很。


    等他们煮好饭,赵小五他们也掏完了附近的蛇洞,他们逮到几条毒蛇,都是三角脑袋,不小心被咬一口怕是要丢命。毒蛇不敢吃,挖了蛇胆后在附近随便刨个坑埋了,蛇胆也没有吃,而是用一个木碗装了起来,避着人让小宝收到了木屋里。


    当然,王金鱼不知道,他没去掏蛇洞,醒来后就一直坐在悬崖边发呆。打从昨儿进山后,他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沉默,身上属于王金鱼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像知府家的大公子贺瑾瑜了。


    对此,王氏和赵老汉只能叹气,却不知能说啥。


    他们都知道,瑾瑜的父母弟妹死于流民之乱,即便昨日进村的流民和当初破城的流民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但灭门之仇,咋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流民流民,沾了这个字眼,于他而言都是仇人。


    这事儿搁他们身上,他们不一定能比孩子做得更好。赵老汉心想,要是他,估计就是冒着个死,都要去和那些流民拼个鱼死网破,也就是孩子小,啥都干不了,所以才只能憋闷,沉默,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无能为力。


    可就算知道,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赵老汉不可能用一大家子的命为和他不相干的人报仇。


    懒得端锅,全家十几口人缩在水潭边一人捧着个碗刨糙米饭吃,条件如此,不方便顿顿煮饭,王氏照着三顿的量舀的糙米,配菜是从木屋里拿的凉拌野菜,就算没个桌子板凳,还要防着落叶吹到碗里,但大家伙都吃得很香很饱很满足。


    吃完朝食,蛇窝鼠窝都掏了,一家子坐在悬崖边吹山风,实在是闲得抠脚,不知道该干啥。


    想下山瞅瞅情况吧,又担心流民还没走,去四处逛逛吧,又担心逛到别人家地窖去,到时问东问西,问他们地窖挖在哪儿,有啥事儿互相帮衬一下,如果是二癞他们家,或者李嫂子他们家都没啥,要是运气不好遇到春芽奶李大顺赵有才他们,那真是要被烦死。


    “爹,咱就这么干坐着啊?”赵二田是个不干活就手板脚板痒痒的勤快人,坐了小半日,他浑身上下磨皮燥痒,屁股在地上蹭来蹭去,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晓得咱家田咋样了,哎。”


    赵老汉也叹气:“这么坐着确实不是个事儿,老大老二老三,要不你们去林子里转转吧,下几个套子看能不能逮几只野鸡野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注意着点就成。”


    人就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多想,忙起来就好了,身体一累,脑子就没空乱琢磨,饭也能吃下去了,觉也睡得好了。


    “爹,小宝也想去下套子。”赵小宝闻言赶紧跑过去紧紧抱住大哥的腿,生怕被丢下,“我保证听话,我要捉野鸡给爹娘吃。”


    “好好好,那爹就等着吃小宝捉的野鸡啊。”赵老汉笑着说,不想拘着闺女,便扭头对大儿叮嘱,“好生看着你小妹,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晓得了。”赵大山点头,山下是不能去了,只能往深山方向走,说安全也安全,起码那个方向没有流民,说不安全也是真的,运气不好可能会遇到野猪,运气好能看到野鹿,鹿浑身上下都是宝,鹿肉温补,鹿血壮阳,更别说鹿茸,那可是不逊色人参的药材,卖价极高。


    赵大山要去地窖拿斧头,不带点武器在身上感觉不放心,赵小宝一听,也闹着要下去。


    “小宝你在上面等着大哥,我拿了就上来。”赵大山说。


    “二哥你抱我。”赵小宝扭头朝一旁的赵二田伸出手,赵二田可经不住小妹央求,二话不说就把她抱了起来。


    赵小宝年纪小,地窖的提坎危险她一个人不敢下去,赵大山没办法,只能先下去,然后赵二田站在外面把小妹递给他。


    赵小宝双脚一沾地,就从木屋里拿了个空背篓出来。


    “地窖里黑乎乎的你下来干啥。”


    “小宝拿东西呢。”赵小宝把昨儿在山里摘的红地果倒腾了半篓进去,扭头看向大哥,哼哼唧唧:“大哥,你帮小宝拿上去。”


    赵大山没想到她闹着要下地窖是为了装红地果,有些惊讶:“就为了装这个啊?”


    赵小宝点头,急得催他:“大哥快点帮小宝拿上去,我们还要去下套子呢,大哥不要墨迹。”


    好好好,倒成大哥墨迹了,赵大山让她把斧头收到木屋去,想了想,又顺手拿了把柴刀和斧头,老二老三也不能空着手。他端着装了半篓红地果的背篓冲上头喊道:“老二,帮忙接着。”


    赵二田以为他让接小妹,没想到他递上来的是半篓野果,他赶忙伸手接过,刚放下,小妹也被递了上来,他忙探身抱住。


    王氏坐在凉席上缝衣裳,见闺女拖着背篓过来,她忙丢下针线去帮她,见是半篓红地果,讶道:“昨儿和你大哥在山里摘的?”


    “嗯嗯。”赵小宝点头,抓了几捧到凉席上,仰着小脸冲娘笑,“娘,你不要一直缝衣裳,吃点小宝摘的红地果吧,可甜了,吃了就开心了。”


    王氏一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点头:“好,娘待会儿就尝尝小宝辛苦摘的红地果。”


    赵小宝龇着小白牙乐,扭头看向坐在悬崖边吹风的金鱼侄儿,她撩起裙子,一下又一下往里面抓了好些红地果,随后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唤道:“金鱼。”


    王金鱼回头。


    “喏。”赵小宝冲他晃了晃用裙子兜着的野果,笑得面颊露出两个酒窝,“吃甜甜的果子嘞。”


    小姑娘的发丝和裙边被山风扬起,一兜沾着湿润泥土的红色小果子,散发着动人心弦的清香。


    王金鱼有些恍惚,看着她的小脸,嘴角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嗯,谢谢小姑。”


    …


    赵小宝躺在背篓里,左手一个红地果,右手一个刺泡,整个人舒坦的不得了。


    她三个哥哥也幸福的不得了,一人拿着个大馒头在啃,啃完嫌嘴里没滋味,又让小妹拿块野菜饼,野菜馅儿加了盐和其他佐料,热乎乎吃起来香的直流口水。


    渴了还能随时喝到甘甜可口的溪水,若不是知道家里被烧了心情十分郁闷,这逃命的日子他们也能过得乐不思蜀。


    “大哥,我们背着家里人开小灶真的好吗?”赵二田大口啃着饼子,有点内疚但不多,“爹娘嫂子弟妹娃子们都没得吃呢。”


    “哎呀这事儿整的,咱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我们有个心疼哥哥的好妹子。”赵三地嘿嘿直乐,他喜欢把饼子叠起来吃,一咬下去嘴巴里被焦香的饼子塞满了,嚼吧一下,哎哟,简直就是极致的美味。


    赵大山嚼着饼子话都不想说,真是太香嘞,他其实不咋饿,毕竟才吃了饭,但那啥,小妹把饼子一拿出来,肚子是不饿,但心里饿了。


    他们一人啃了四五张饼子,饭都塞到了嗓子眼,这才停了下来。


    赵小宝对每个人都偏心了,她分别偷偷给娘塞了肉包子,给嫂子们塞了鸡蛋韭菜包子,给六个侄儿塞了饼子,给爹塞了细面馒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被偏心的那一个,他们都表示会藏着吃,不告诉别人。


    她也没有告诉三个哥哥,任由他们感动的稀里哗啦。


    啃着饼子没咋看路,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得有些深了,四周树木粗壮高大,地上青苔湿滑,还有小松鼠在树枝间跃动,甚至还能看见野鸡的身影,胆子比外头的大很多,可能是因为少有人来的缘故,它们不咋怕人。


    “就在周围转转吧,不敢再往深了走。”赵大山把小妹抱出来,敢带她来深山边缘也是因为周围没人,就算遇到危险,她直接躲到神仙地里就成,等他们逃走,她再出来就安……


    赵大山突然一顿,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当初在府城,担心流民伤到小妹,他也提出让小妹去神仙地待着,等他们回家了她再出来,当时这个想法没干成,好像就是因为不确定小宝是不是从哪里进神仙地就能从哪里出来,担心等他们回家了,她还落在府城。


    回来后一直在忙,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小宝,你现在去神仙地,数二十个数,然后再出来。”赵大山突然对她道。


    “为什么呀?”赵小宝抠着小脸,这处蚊子好多,一直咬她。


    “你听大哥的话,大哥试一下。”赵大山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只要弄明白了,就算日后遇到危险,他们也能让小宝躲到神仙地去,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人安全,那小宝也会跟着安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小宝能跟着他们“移动”。


    若是不能,一切都是空想。


    赵大山对老二指了个方向,他自己则往后退,只让老三在原地待着。赵小宝看着大哥二哥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移动,她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下意识就想跟上:“大哥二哥你们要去哪里?”


    “小宝别怕,大哥想试试你是从哪里进神仙地就能从哪里出来,还是我们在哪里你就从哪里出来。”赵大山尽量解释给小妹听,安抚她别害怕,“大哥不走远,就走到那里。”他指了指十步开外的一颗大树。


    赵小宝放下心来,她攥着赵三地的衣裳,小声央求道:“三哥就在这里,一步都不要走,小宝害怕。”


    “乖,三哥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赵三地也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搞明白比稀里糊涂强。


    赵小宝点头,看了眼还在后退的大哥,她心念一动,再睁眼,人已经站在了木屋的院子里,两只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仔在菜地里刨土,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看见毛茸茸的小鸡仔,赵小宝脚一动就想去找它们玩儿,可又想到大哥让她数二十个数,她立马用手挡住眼睛,像和村里小孩玩捉迷藏一样,声音洪亮地数着。


    “一,二……十九。”


    “二十。”


    她睁开眼,顾不得看小鸡仔,直接离开了神仙地。


    赵大山退到那棵树下,等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屏息凝神望着小妹消失的那处。只一个眨眼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就多了个人。


    他不死心地跑过去把小妹抱起来抖了抖,赵小宝被抖得头晕,一个劲儿蹬着双腿:“大哥你干嘛哎。”


    “是不是因为你三哥在旁边的原因?”赵大山赶忙把小妹放下来,思索了一下后,继续哄她,“小宝,我们再试一次,你别怕,你三哥也不走远,我们就走十步,就十步,最后试一次。”


    赵小宝噘着嘴有些不太高兴,可见大哥这么认真,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能走远,大哥二哥三哥要一直看着小宝。”她还是有点害怕,这里太幽静了,没有来过这处密林,她心里没有安全感。


    赵三地往前走了十步,三兄弟呈三个方向围着小妹,这个距离保证若是突然出现啥意外,他们能及时反应过来并且跑过去。


    赵小宝又一次进了神仙地,她这次没有老实数数,而是跑到菜地蹲着和小鸡仔玩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二十个数了,她又着急忙慌离开神仙地。


    还是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


    赵大山彻底死心,知道是自己太想当然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小宝和神仙地都不是啥物件,揣在身上,他们想拿出来就随时能拿出来,看来日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多注意安全,就算神仙地能躲得了一时麻烦,也躲不了一辈子。


    像是遇到危险,小宝能藏到神仙地去,可她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更看不见听不见,若是外面没有自己人打掩护,没准敌人就在原地蹲守着呢。


    就像上次在府城,若是几十个流民闯进来,为了小宝的安全,他们会让她藏到神仙地去。而他们不能想着逃回家,反而得先保证自身安全,然后回到小宝消失的地方守着她出来。


    赵大山以自己并不算特别灵光的脑壳思考,觉得这还不如一开始就想办法带着小宝一起离开呢。


    哎。


    见大哥一个劲儿叹气,赵小宝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裳。


    “没事,大哥就是在想,日后要好好保护小宝的安全。”赵大山伸手把她抱起来,指着老三:“小宝,你把你三哥带去神仙地。”


    “带我干……”赵三地话还未说话,整个人就摔到了菜地上,吓得正在刨土的两只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咯直叫唤。


    赵二田背着背篓,赵大山就这么抱着小妹寻找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下套子,直到闻到一股不知从哪儿散发出的骚臭气味,他停下脚步,扭头四下张望,对小妹道:“好了,现在把你三哥放出来吧。”


    “好哦。”赵小宝听话点头,小手一挥,赵三地就这么凭空被扔了出来,他下脚的地儿不太对,好像踩到了一坨不知道啥滑腻腻的东西,以他多年担粪的经验,直觉这是一坨粪便!


    很臭,巨臭无比,比他们家的茅坑还臭!


    赵三地脸色微变,他感觉自己好像站不太稳啊,脚底一直打滑,关键这堆粪便还是温热的,他穿着草鞋,一双大脚都被完完全全包裹住,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瞬间充满绝望。


    他被臭的一个劲儿干呕,偏脚底打滑,双腿倒腾了一会儿后一个重心不稳摔到了粪堆里。


    他,赵三地,被不知道什么动物拉的粪便洗礼了!


    “大呕,大哥,呕,咱快呕,快跑,呕呕……”他挣扎着坐起来,想伸手捂嘴,奈何手板心全是屎,顿时被熏得直翻白眼,急的一张脸发白,又被臭的说不完一句整话,“呕,附近有大型野呕兽,这坨屎还是热乎的!”


    “啥?刚拉的啊!”赵大山一惊,看老三脚底打滑在那儿扭来扭去,他刚想伸手去拉,结果他就一屁股坐在了粪堆里,这下是咋都不敢伸手了,简直滂臭。


    先前还以为是啥臭水沟,或是腐烂的动物尸体,老三这一摔把粪堆给摔了出来,这坨不知名的腥臭腌臜物上面全是落叶和松毛,他再往前走两步,踩到屎的就是他了。


    赵小宝捂着鼻子直打干呕,指着赵三地:“三哥,呕……”


    赵三地脸顿时一黑:“啥意思啊,赵小宝你啥意思啊?我都没有怪你把我丢到粪堆里,你倒是嫌弃上哥哥了??”


    控诉完小妹,扭头又控诉大哥:“干啥呀,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丢进去,你试试就试试,咋能拿我试?”


    赵大山总不能说因为你离得近吧,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屎人的老三,他干笑:“这不是试出来了,小宝在哪儿你在哪儿,以后,哈哈,以后你走累了就让小宝捎你一程,回家再把你放出来,多省事儿啊,哈哈。”


    赵三地简直气得要死。


    风呼呼吹,松针唰唰掉,气氛突然陷入一种不可言说的寂静里。


    赵大山看老三,赵三地看着大哥,两人再同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二田。


    赵大山咽了咽口水,心脏砰砰乱跳,莫名打了个冷颤:“老二,老三说这堆粪便还是热乎的?”


    “是啊,老三是这么说的,我也听见了。”赵二田憨憨挠头。


    “热乎的,不就是刚拉的?”赵大山喉结疯狂滚动,“啥玩意儿一次能拉这么大一堆,咱怕不是来了谁的老巢吧??”


    赵二田也反应了过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界应该是属于深山的边缘吧?是的吧?这里不会有野猪吧??


    赵三地咬牙切齿,看着突然变得不靠谱的大哥和一直就不怎么靠谱的二哥,吼道:“我之前都说了赶紧跑啊!!”


    这明显就是大型野兽的粪便,那么大一堆,说明它们是群居,而粪便还是热乎的说明啥?说明它们就在附近!


    赵大山脸色一变,抱着小妹就要跑。


    可晚了,就在他们转身正想跑时,突然惊恐发现有两大一小三只野猪出现在下方的灌木丛里,不知它们来了多久,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们没有发现。它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它们,狰狞的长相的暴躁的气息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野猪四肢粗短,头部小,拱鼻突出,还有两根大獠牙,它全速冲过来能把一个成年汉子拱飞,战斗力完全不是家猪可以比的。


    两只大野猪,带着一头小野猪,这怎么看都是一家三口啊。


    他们不会真的不小心闯入了野猪一家的地盘、还踩了人家的粪坑吧?


    被两头大野猪盯着,赵大山只觉头皮发麻,野猪不动,他们也不敢动,生怕惹恼了它们直接冲过来把他们兄妹拱飞。


    “咋整啊?”赵二田压低声儿问大哥,连小黑子都知道一路撒尿标地盘,大黄狗来他们家都得先拜拜,野猪性情暴躁,他们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老窝,还搅合了它们的粪坑,人都受不了别人去掏他家粪坑,更何况是野猪,这无异于骑脸拉屎,明晃晃挑衅。


    野猪凶悍,它们啥都吃,连人都吃,招惹了它们可不是讲道理能揭过去的。


    “小宝。”赵大山整个人崩的像根弦,双眼盯着野猪,对怀里的小妹道:“你帮大哥把斧头,砍刀,还有锄头拿出来。”


    赵小宝哪里见过野猪,已经被那两头长相凶恶,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野猪吓哭了,闻言她赶紧把先前放到神仙地的斧头和砍刀拿出来,等锄头也被丢出来,那三头野猪突然冲出灌木丛,直接从斜坡往上朝着他们撞来。


    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拿着砍刀,赵大山捡起剩下的斧头,快速对赵小宝道:“小宝去神仙地待着,多待一会儿,要数十个一百才能出来!”


    眼睁睁看着野猪跑到跟前,赵小宝吓得双目瞪大,一声尖叫从林子嚎到神仙地,同时把野猪和两只母鸡与十八只小鸡仔吓得疯狂乱窜。


    原本已经冲到跟前的野猪猛地一顿,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它吓得都有一瞬后退,可在看见浑身上下都沾着它刚拉的粪便的赵三地,顿时出离的愤怒了,整头猪跟疯了似的朝他撞去。


    瞧着有二百来斤的野猪就直挺挺冲过来,尤其是那两根獠牙,泛着冷冽的光,说不怕那是假的,赵三地紧紧握着手头的柴刀,跌跌撞撞往旁边一躲,没办法,他脚下还沾着屎,妈的根本站不稳。


    “老三!”赵二田连忙跑过去,对着野猪屁股就是一锄头,他力气大,一挥而下,劲风呼啸,正在追赵三地的野猪猛地一回头,嘴里发出几声愤怒沉闷的哼哼声,转头就朝他拱来。赵二田的锄头没铲到野猪,反倒是差点铲到自己的腿,野猪冲过来时,他闪躲不急,侧腰被猛地拱了一下,被拱飞的瞬间他还在想,他这么轻吗?野猪轻轻一拱就飞上天了?


    “砰。”


    他整个人被砸在地上,侧腰的剧痛疼得赵二田面色惨白,他挣扎了两下,一时竟起不了身。


    “老二!”


    “二哥!”


    赵大山和赵三地同时一声惊呼,想跑过来拉他,另一头野猪也冲了过来,赵大山大吼一声,攥着斧头的手臂青筋暴起,赵家汉子就没有一个孬的,惹恼了就是野猪也杀得!


    他直接不躲了,迎面冲上去举起寒光湛湛的斧头就朝着冲过来的野猪脑袋劈砍下去:“你大爷的,真当我们兄弟好欺负是不是!”


    野猪也怕死啊,看着迎面劈来的斧头,它撒蹄就想躲开,可惜赵大山不允许它躲,他一斧头砍在它的拱鼻上,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它一个劲儿挣脱,疯狂撞着面前的人类。赵大山满手都是腥臭的猪血,他发了狠,被撞翻在地后连忙翻身起来,冲过去拔出镶在拱鼻上的斧头,朝着它脑袋又是一斧头劈下去。


    这一下不得了,斧头都抽不下来了,赵大山被飙得满身血,被疼得四处乱跑的野猪带着奔跑,他几次三番被供翻在地,疼得直吸冷气,一只手却狠狠攥着斧头,死活不撒手。


    现在就比谁先倒下!


    赵大山独战一猪,另一边的赵三地也是,他面前的还是一头更加凶悍暴躁的公猪,柴刀比不得斧头锋利,而且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野猪粪便,更是激起对方愤怒,双方战况几乎一面倒,要不是赵三地趁乱把草鞋蹬掉,赤着脚的他灵活地围着树绕圈,旁边还有个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赵二田掠阵骚扰,他早就被野猪拱翻天了。


    好在他大哥不愧是他大哥,等彻底把另一头母猪耗死,赵大山费劲儿把嵌入野猪头骨的斧头扒出来,他顾不上歇,连忙跑过去和赵二田一起帮着骚扰野猪,三兄弟你趁其不备砍一斧头,我仗着你转身来一柴刀,连皮糙肉厚的猪屁股都时不时被铲掉一层皮,野猪直接暴怒,不顾身上的伤,直接冲过去把赵大山和赵二田拱飞。


    一番车轮战之下,双方都有损伤。


    也就是老赵家的汉子个顶个的魁梧强壮,性子悍然,胆子也大,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在乎,只要我不死,那死的就是你。


    粗壮的松树被撞得松针哗啦啦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地面被拱得泥土翻飞,粪便扬得到处都是,所有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砰——”


    一声巨响,皮糙肉厚的巨物砸在地面,似乎大地都跟着颤了一颤,或站或靠满身脏污的兄弟仨彻底没了力气,一把丢掉再也握不住的斧头柴刀,赵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头抖得厉害,不是怕的,是力气使过了头的身体反应。


    他看了眼斜坡下的灌木丛,那只小野猪早跑没了影儿。


    山风吹起落叶纷纷,此地一片狼藉,两头野猪所在的位置血腥味儿极重,兄弟三人喘着粗气,稍微歇了歇,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上的伤势,青一块紫一块数不清的淤青,赵大山胳膊肘被獠牙撇到,一直在流血。


    “有没有伤到内里?”赵大山扭头问两个弟弟,尤其是老二,最开始那下把他吓够呛。


    “没呢,都是外伤。”赵三地疼得龇牙咧嘴,他现在一身脏的没法看,估计他媳妇要是在身边都能嫌弃得当场要和他和离,一身的野猪粪便,真服了。


    “没啥,就腰有点扭着了,被拱飞掉地上的时候我缓冲了一下。”赵二田摇头,乡下小子摔摔打打是常事,滚下田坎都晓得第一时间护住脑袋,他反应很快。


    赵大山点头,内脏没伤到就成,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一番缠斗,他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到十个一百了没,尽管心里有些着急,担心血腥味招来别的野兽,赵大山也只能稳住,尽快让自己早点恢复。他甚至忍不住庆幸,还好之前试了试,要是没试,就他这个脑子没准真扛着野猪就走了,回头小妹出来找不到人,小娃子一个被丢在山里,他都不敢想后果。


    缓过劲儿来,再看地上的两头大野猪,兄弟仨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不是,咱这啥运气啊,要说远这也不算太远吧,还是在外围,咋就运气这么好遇到野猪了。”赵三地一边嘶嘶抽疼,一边咧嘴嘎嘎乐,野猪真的不常见啊,虽然人人都晓得山里有野猪,他几乎日日进山砍柴,真就一次野猪没有遇见过。


    可能也是因为这些年虽然小灾不断,但大的天灾,像旱到树林子都干的找不到一滴水,野兽饿得没东西吃只能跑下山这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晚霞村处处不好,但山林茂密,水草丰沛,该有的都有,豺狼虎豹没饿着肚子,也就没有下山来伤人。


    这两头野猪,目测公猪二百来斤左右,母猪一百六七左右,野猪性|臊,损耗大,拾掇出来公猪能得个一百四、五十斤的肉,母猪一百二差不离了。


    野猪肉比不得家猪味道好,但人的口味是很复杂的,有的人还就好这一口,好坏也是个人评价。但不管吃得惯还是吃不惯,这都是实打实的野猪肉,净得近三百斤,和天上掉馅饼也没差了。


    虽然搞得一身伤,但很值。


    赵小宝焦急害怕,又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够十个一百,她一刻也等不及地离开了神仙地,带着哭腔喊:“大哥二哥三哥!小宝数完数了,呜呜。”


    脚刚沾地,就被面前两头大野猪吓得哭声一窒,一双大眼睛里包满了眼泪。


    “小宝快,把这两头野猪收到神仙地去,咱们该走了。”赵大山脱了衣裳用树杈子挑着,他还想脱裤子呢,但想到小妹出现看见不好,就只脱了衣裳。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一样,尤其是赵三地,连指甲缝都是脏污,赵小宝哭也不忘捏着鼻子离三哥远一点。她很不想把野猪放到神仙地去,她害怕,可看着三个哥哥浑身是伤的埋汰模样,心疼他们扛猪会累,只能强忍恐惧,闭着眼轻轻碰了碰野猪,直接把它们丢到了离木屋最远、当初爹他们用来晒谷子的悬崖那里。


    收好野猪,不再耽搁,赵大山把小妹放到背篓里,跟屁股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跑回了水潭。


    在之前挖人参的地儿,赵小宝把野猪丢了出来,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人扛着一头,脸上的狼狈褪去,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迈着螃蟹一样嚣张的步子,连一身的脏污都成了战士的勋章。


    赵小五几个小子泡在水潭里凫水,各自看见各自的爹各自扛着一头野猪,惊得险些没呛水原地沉底:“爹,二叔,三叔,小姑!你们去捅野猪窝了??!”


    第48章


    赵小五更想说的是你们捅野猪窝居然不带我?


    这么刺激的事儿你们咋偷偷就干啦?!


    一群娃子都疯了,这可是野猪啊,性情暴躁能把成年汉子创死的大野猪,爹他们居然出去一趟就猎到了两头!他们凫水到下游的灌木丛,滋溜一下上了岸,快速套上裤衩子,一脸兴奋地冲了过来。


    赵二田和赵三地把野猪丢到地上,天气太热,这玩意儿放不得,得赶紧拾掇出来,不然会臭。


    一群小子围着两头野猪鬼吼鬼叫,赵老汉拎着扁担冲了过来,瞧着要揍人:“嚷嚷啥,不怕把人招惹过来?!”


    “阿爷,爹和二叔他们猎到了两头野猪!”赵小五也不怕阿爷手里的扁担,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野猪的獠牙掰了掰,没掰动,又用指腹摩着獠牙尖部,只觉这玩意儿十分坚固锋利,他一张脸激动地涨红,扭头对爹道:“爹,我想要这两根獠牙可以吗?”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赵大山四下张望,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杀猪,虽然这里离灶台近,烧热水方便,但野猪性|臊味儿重,娘她们怕是闻不得。


    “爹你就给我嘛,我想要。”赵小五缠着爹,他不敢说他想拿来当武器防身,野猪的獠牙和狗的犬齿一样锋利,回头再好生打磨一下,他日后进山都不怕了。


    两头野猪,公猪的獠牙更长更坚固,母猪要短很多,他想要那两根公猪的獠牙。


    他一开口,其余几个小子也嚷嚷着要,他们倒不是想拿来做武器,就是单纯的觉得很威武,连大哥都吵着要的东西那一定是好东西,好东西就要争取!


    “大伯,我也要野猪獠牙,你给我一个!”赵喜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冲过去抱住赵大山的腿撒娇,结果被臭的不行,捏着鼻子立马撒手,“好臭,大伯你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赵三地一把夹住儿子的腰,把他倒提了起来,朝下游走:“要啥要,小屁蛋子一个你拿得明白吗,走,去给老子搓澡,你爹我今儿可是吃大亏了。”


    “爹,你咋比大伯还臭!你吃屎啦?!”赵喜被熏得直翻白眼,一个劲儿干呕。


    “你才吃屎了!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王氏和三个儿媳也过来了,一大家子围着两头野猪开始犯愁,这咋整啊,老大他们倒是会杀猪,可他们家没有合适的工具,连烫猪毛的木桶都没有,以往杀年猪都是请杀猪匠来家里,他们村有一个专门杀猪烧水的灶台,可他们现在也不能把野猪扛去村里啊。


    “要不就用家里的铁锅烫吧,一边烧一边烫,许是还要快些。”赵老汉出主意。


    “不成,这味儿太重了,回头用锅炒个菜心头都膈应得慌。”王氏立马拒绝,铁锅金贵,这物还是早年她没生老二老三,家里日子过得没那么紧巴的时候花光了大半积蓄置办的,日日都要使,甭管是炒菜还是蒸馒头都要用上,村里好些妇人私下很是羡慕她家有一口大铁锅,办啥席面都要来借,在王氏心里,铁锅的重要性在某些时候甚至排在了老头子前面。


    “那你说咋整?”赵老汉瞪眼。


    “打禾的打拌桶呢?拿它来使。”反正糟蹋啥都不能糟蹋她的铁锅,想都别想,“咱家的打拌桶空间大,当初也是用好木头做的,有点小缝不是问题,我们多烧点水就成,只要把猪毛烫开了就好。”


    “打拌桶可是装谷子的,咋能用来烫野猪??我看你这个老婆子是疯了!”这下轮到赵老汉强烈反对了,铁锅用用咋了?回头多洗两遍不就干净了,打拌桶可是和粮食息息相关,咋能沾这种屎尿腌臜物?


    两口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朱氏和两个妯娌对视一眼,自觉去打水烧火,不管爹娘咋吵,今儿这个野猪都要拾掇出来,主要是他们三兄弟一身伤回来,若是手头空空怕是说不过去,而且如今机会难得,若是平日里猎到野猪,村里人定会来凑热闹,可能还要请关系好的族人村民吃顿杀猪酒,不然人家会私下嘀咕你家抠门小气。


    乡下处处是人情,名声还是很重要的,不然日后连媳妇都不好娶。


    最后还是掏出了赵老汉的心肝宝贝打拌桶,此次用来烫猪毛已经是宣告了它的结局,日后再不可能用来打禾了,这算是它作为打拌桶最后一次发挥余热。


    打拌桶是赵小宝偷偷从木屋仓房拿出来的,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大家伙,若是王金鱼在还真不好解释,万幸那小子现在似乎对外界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整个人就像一座木雕,盘膝在悬崖边儿感悟天地。


    铁锅烧热水,再倒入打拌桶里,两头野猪得分开烫,一次装不下。这就有点费工夫了,仅仅只是烫毛就用了很久的时间,毕竟不是专业的烫毛桶,外表瞧着木板子严严实实,水一倒进去就开始漏,他们几乎是一边倒水一边漏水,光是柴火都用了不少。


    还得去周围放哨,这个活儿就交给了赵小五和赵喜,前者的报酬是两根野猪獠牙,后者的报酬是前者答应日后若是讨得他欢心就把野猪獠牙给他玩一会儿。


    杀猪很热闹,小娃子都喜欢围观,赵谷他们宁愿不要报酬都不愿意去放哨,几个小子力气都大,用一根现砍的木棍来回翻动野猪,他们没有专门用来刨猪毛的工具,只能多烫一会儿,回头要用柴刀来刮毛。


    比较费劲儿,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忙活起来午食也顾不上吃,实在饿了就自己去舀一碗早饭煮的糙米饭,凉拌野菜朝食就吃完了,中午的饭就只能锤着胸口干咽,实在咽不下去就喝一碗水。


    两头野猪烫毛刮毛就用了大半日的时间,正下午,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好在他们位置选的好,避阴晒不到太阳,离水潭还近,山风一吹凉悠悠,连心头的热意都驱散了两分。


    没有铁钩,就用麻绳吊住猪腿挂在树上,刨猪的工具是那把削过桃子的匕首,锋利的不得了,轻轻一划,猪背就开了。


    赵大山虽然没亲自上手过,但家里杀年猪他也要在一旁帮忙,缠斗的时候这两头野猪伤得不轻,这里被砍一刀,那里被剜了一块,反正也跟个癞疙宝一样,他也就照葫芦画瓢,学着杀猪匠的把式刨。


    刀工好的杀猪匠能把内脏完好无损的割下来,那些新手杀猪匠刀不利手不稳,一不小心划破大肠,里面的腌臜物爆出来洒在猪肉上,主人家不高兴,日后都不会再请你上门杀猪,故而杀猪也是一门手艺。捉猪要力气,捅猪要准,刨猪要稳,杀生不虐生,一刀毙命能减轻猪的痛苦,免得十几刀捅下去猪还没死,血流了一地,嘴里一直发出痛苦的悲鸣,心肠软些的当场都要抹眼泪。


    赵大山没啥经验,第二个要求没达到,其他的都还成,内脏完完整整的被他丢到已经把污水倒掉的打拌桶里,朱氏和两个妯娌不需要婆婆的吩咐,自觉地去拾掇大肠等腌臜物。


    这玩意儿是真的臭,比家猪的粪便臭多了,朱氏一边清洗一遍干呕。


    这大肠的腥臭和赵大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要不是看在他一直在忙的面上才没把他踢到水潭里,老二老三都换了身衣裳,就他穿着屎裤子舍不得脱。


    卸肉就没啥难度了,都是自家人,也不讲究部位,把四条猪腿卸下来,再把排骨砍下来,剩下的就是一些前腿肉和后腿肉梅花肉五花肉等……没分那么仔细,反正都是个吃,差不多得了。


    就是猪头有点不知道该咋整,扔了吧,肯定是舍不得的,但是这物要下大料来做,不然味儿很重,根本没办法吃。最后还是背着王金鱼把两个猪头放到了木屋灶房里,看日后有没有啥机会做成卤猪头肉下酒。


    当然,对外还是说猪头扔了,这玩意儿不好吃,他们也没有地方放。


    等两头猪的肉全部分解出来,打拌桶里装得满满当当,整整八条猪腿,四扇肋骨,摞在一起的不知道多少条五花肉,还有各种部位的肉……他们哪里见过这等盛况啊?就是杀年猪那会儿,顶了天也就留下一头猪,就算家猪精心喂养一整年,到年尾顶了天也就二百来斤左右,毕竟没啥好吃食喂猪,村里好些打猪草不勤快的人家,年猪才只有一百七、八十斤上下。


    “这要是在村里,高低得整顿杀猪酒。”赵老汉拍着打拌桶,他现在一点都不心疼了,光是看着这么多肉就觉得满足,“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咱家还有一次性杀两头猪的日子。”


    “爹,这么好的日子不得整一顿好的啊?”赵三地蹲在一旁说笑,“杀猪酒办不成,我们自己得吃顿好的吧?咋都得犒劳犒劳我们三兄弟啊,为了猎这两头野猪可是受了一身的伤。”


    “吃啥吃,你也不怕味儿飘出去。”赵老汉有点犯愁,这肉是拾掇出来了,可咋放啊?这大热天的也不可能熏肉,他看了眼小宝,当然放到木屋里是最好的,就是咋瞒过王金鱼?


    那小子坐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想了想,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辛苦一番收拾出来总不能任由它坏掉,扭头对二孙子吩咐道:“谷子,去折几张大叶子来。”


    然后又对老大道:“把肉全放箩筐里担到地窖去。”


    接着扭头看向闺女:“小宝,和你大哥一起去地窖。”


    赵老汉也算是发现了,没了可以作为遮掩的家,现在是做什么都不方便。王金鱼那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他现在都不敢保证,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小动作那孩子心里没有生过疑。他不敢去想,也不乐意去琢磨,反正只要没被他当场撞破,那就啥事没有。


    聪明人是真的不好糊弄啊。


    赵老汉愁的很,他心想咱一家老实人,想要守住秘密,这辈子都只能缩在山旮旯里,万万不要向往外面的繁华,他们在浑身长满了心眼子的聪明人面前就和光秃秃没穿衣裳一样,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要不,把那小子给带去外面转一圈?


    老大他们偷偷摸摸把娃子带回来,这事儿干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啥国公和将军,就算要找人也得有个线索啊,他们把王金鱼藏得严严实实,岂不是完全断绝了人家亲人团聚的机会?


    赵老汉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嫌弃孩子,扪心自问真没有,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别说人,整日阿爷阿爷叫着,他心里是真把王金鱼当成了半个孙子,眼下觉得不方便,也是因为那小子实在太机灵,小宝的秘密高于他们全家的命,他对王金鱼的喜欢,在闺女有可能暴露秘密的前提下也得往后排。


    而且他是真觉得在乡下待着没出息啊,他们家能做到的只能是让孩子饿不死,别的就算想给也是有心无力,孩子身负血海之仇,他又有那个家世背景,在乡下多待一日,就是多耽误一日。


    他们藏着娃儿是好心,可若是人家的亲外公亲舅舅正发疯似的找他呢?


    毕竟当初孩子说过,他娘是他外公唯一的嫡女,那就和小宝在他心里的重量一样,别说出事,就是小宝在村里玩到吃饭都不回家,他还不是急得满村去找?


    他们不会真的弄巧成拙了吧?


    赵老汉突然有些惆怅,寻思回头还得和孩子商量一下,再问问他的想法,安稳是好,他就喜欢安稳不冒风险。可安稳也代表没出息,平庸,他们平庸就算了,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目前也没有什么对未来的展望,可王金鱼不一样,他的出生和经历就决定了他不能是一个平庸的人。


    他若没有能力,谈何给父母报仇?


    …


    赵大山把猪肉担去地窖,赵小宝跟着下去把肉收到了木屋灶房里。


    大哥实在太臭了,赵小宝不想要他抱,捏着鼻子捂住嘴巴,说话瓮声瓮气:“大哥你好臭臭呀,小宝要换衣裳。”


    赵大山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单臂夹着,就这么把她夹出了地窖:“现在嫌大哥臭,等你吃肉的时候就晓得有多香了。”


    赵小宝被熏得直蹬腿,被放下后立马哭着跑去找娘告状。


    “娘,大哥欺负小宝,大哥熏小宝,小宝现在也好臭,呜哇……”


    王氏不知道这兄妹俩相差这么大的岁数还能因为这种事情闹起来,给闺女换了身衣裳,赵大山路过时,被她狠狠骂了一顿:“再过几年都要当爷了,知道小宝爱干净你还招惹她,非得惹哭你才高兴?”


    赵大山低着头挨骂,一句话都不敢说。


    “赶紧去洗洗,真是,知道的晓得你们去猎了野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去滚了粪堆,真是一个比一个埋汰。”王氏一脸嫌弃,挥手赶人,“换下来的衣裳自己洗。还有老二和老三,衣裳一脱拍拍屁股就啥都不管了,什么都指望你们媳妇,自己是没长手不成?人家天生就该伺候你?你给你媳妇少奶奶的福气享了吗就干这大老爷做派!”


    连带一旁的赵二田和赵三地都被臭骂了一顿,兄弟三人低眉顺眼挨训,余光扫向还在拾掇猪大肠的媳妇,心里不免有点内疚。


    哎,自己洗就自己洗嘛,娘这么凶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那个上门女婿呢。


    这一日,他们在山上忙得热火朝天,放哨回来的赵小五说外面根本看不见炊烟,让阿奶可以放心烧火。


    在山上待了两日,一切风平浪静。


    直到第三日,赵老汉实在有点稳不住了,想下山去看看情况,看看流民们走了没有,隐蔽的好处是别人找不到,缺点也是不知道外面是啥情况,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最后经过一番商量,由赵老汉和大孙子赵小五偷摸下山打探消息,赵老汉哪个儿子都不放心,他要自己亲自去,带大孙子则是就算出了啥事儿,也要有个通风报信的人,小五人小灵活,对山路又熟悉,跑得比他还快,除非流民用箭射他,不然根本逮不着。


    至于带上赵小宝,关键时候躲神仙地避难?赵老汉想都没想过,那日回来大山就把事情和他说了,小宝的神仙地不是无所不能的,危险性很高,在安全性方面还是不要太过依赖,否则很容易暴露秘密。


    赵老汉腰间别着斧头,赵小五怀里揣着匕首,手里还攥着一根野猪獠牙,把自己武装的明明白白,他要保护自己不受一点伤,因为他还有两头野猪的杀猪酒没吃呢。


    凭借着对山里的熟悉,下山一路没出啥意外。


    爷孙二人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住身形,轻轻拨开树枝看着小的和蚂蚁一样的村子,隔得远,视野差,只能勉强瞧见茅草屋,实在看不清流民走没走。


    他们只能再往下走了一段距离,比半山腰要高一点,是一处以前经常来砍柴的地方,松树很多,算不得一个很好的藏身地儿,但这处有个小悬崖,站在上面不但能看见村子,还能看见他们家。


    当然,站是不敢站的,爷孙俩趴在悬崖上,身体紧紧贴着石头,就算有人朝山上张望,也看不清他们。


    “阿爷,咱家真没了。”被烧掉的房子黑乎乎的,土墙还坚挺地没有完全倒下,但房顶却烧没了,不知道屋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抢完,就算还有,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见自家成了一片废墟,无论是赵老汉还是赵小五心情都十分低落。


    他们恨流民,也恨朝廷,甚至还有点恨老天,他们好像除了恨也做不了别的。天灾让流民无家可归,不作为的官和朝廷把他们逼上绝路,活不下去的流民就抱团来欺负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当屠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赵老汉很难虚伪的说他同情流民。


    他若同情流民?那谁又来同情他们呢?


    朝廷么?


    赵老汉扯扯嘴角,他可没敢忘秋日将下达的征兵令,流民若是狼,朝廷就是虎,他们这些老老实实的百姓才是真正牺牲在他们屠刀下的可怜人。


    “无家可归咯。”


    辛苦大半辈子,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干净净。


    赵小五听着阿爷笑着自嘲,他心里好难受,伸手轻轻握住了阿爷满是老茧的手,故作轻松笑道:“阿爷别担心,我和弟弟都长大了,建房子多简单个事儿,他们今日烧,我们明日建,他们后日烧,我们就一直建,我们咋会没家呢?阿爷,有我和弟弟们,阿爷阿奶,爹娘叔婶,还有小姑,我们永远都会有家的。”


    什么流民,等他们兄弟几个长大,别说烧他们房子,就是想踏进他们村子都不成,阿登做梦都在嚷嚷着要杀流民,他就是嘴里没说,其实心里也是赞同的。


    也就是欺负他们现在还小,不然,哼哼。


    他满腔热血,然而赵老汉才吃过闺女的甜言蜜语,这会儿对大孙子的温情不太感冒,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赶紧趴回去,阿爷眼神不好,太远了看不清,你再仔细瞅瞅,看看村里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赵小五抱着脑袋,眯眼看向远方的村子,距离实在太远了,他只能隐约看见村头那户人家的房子和他们家一样被烧了,其余的真看不太清。


    “阿爷,村头吴家的房子被烧了,我没看见流民,也没看见被抓的村里人。”


    “能看见田吗?庄稼怎么样,有没有被糟蹋?”赵老汉忙问。


    他们家的田在村外,能看见的都是种着豆子和菜的土坡,其余的实在看不清。


    “看不……”他话音猛地一顿,一把拽了拽赵老汉,指着另一个山头里飘出来的白烟,“阿爷,你看那里!”


    赵老汉以为他看见流民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然是一片密林,那处浓烟升腾,是有人在埋锅造饭??


    赵小五眯眼眺望,震惊道:“那里不会是有人在煮饭吧?!”


    “那处是谁家的地窖啊,咋胆子这么大?烧火也不找个隐蔽的地儿,那个方向,站在村里都能看见炊烟啊。”


    不是,谁这么蠢啊!


    若是村里还有流民,他们循着方向找过去,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估计是撑不住了。”赵老汉皱眉,身上有干粮的还罢,撑上一段时日等流民走了就好,没干粮的能挺两日就已经很不得了,这两日估计不止一家在埋锅造饭,就是不晓得那是谁家,蠢得有点离谱了。


    就这么确定流民走了?还是以为别人看不见?掩耳盗铃啊?


    他们是真不怕被人找到,这就和饥荒年掏老鼠窝一样,甭管你的窝里有没有藏粮食,先掏了再说。


    “阿爷,村里有人!”赵小五突然一声惊呼,赵老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尽管眼神不太好,隐约也瞧见十来个黑点从原来的村长家出来。


    “居然真的没走。”赵老汉倒吸一口冷气,照理说他们抢了粮食就该走了才对,咋还一直待在他们村?难道是晓得山上有人,想耗死他们不成?


    “阿爷,他们好像去那座山了!”


    赵老汉忙眯着眼使劲儿瞧。


    原来的村长是他们村田地最多的人家,地动后村里建房子,村长那几个不孝子把新房子建的又大又宽敞,比原来的老屋阔气,难怪之前一个人都看不见,原本都在他们家里。


    他猜测是有人看见了炊烟,然后所有人都出来了。


    赵老汉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想,他们不会是看上了他们村想要霸占吧??山旮旯角没啥人来,田里的粮食再等个把月差不多就能割了,他们不会抢了粮还不够,还惦记上地里的庄稼了吧??


    赵老汉整个人都不好了,怪道他们不去周家村,偏偏来他们晚霞村,原来是看上了他们这处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会儿稻子割不得,他们抢了粮食饿不着肚子,再把他们这些原住民赶到山里去,看谁先耐不住,但凡有一个露出踪迹,他们就去山里把“老鼠洞”一个一个给掏了。


    如此一来,他们既抢了粮,霸占了房,守着地里谷子成熟的时间还能时不时进山打个秋风。


    赵老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咬牙切齿咒骂道:“这群该死的东西,他们不会真这么想的吧?!”这是吃准了他们不敢反抗,只敢在山里缩着还是咋地?


    ……好像还真是这样,赵老汉悲哀的想,他们村可不就是不敢反抗,一听流民来了,全都往山里跑。


    若他们真是这个想法,那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此消彼长,等他们抓到的人越多,被抢的村民越多,就算到时大家反应过来想反抗,也已经来不及了。身强力壮吃饱饭的流民,和饿了好几日面黄肌瘦的村民,怎么看结局都只有一个。


    他们错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只想着躲,只想着藏,他们应该全村拧成一股绳反抗,就算反抗时有人死了,活下来的也会是大多数!


    赵老汉一拳砸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


    片刻后,他又无奈地叹气,可他们村子真的能做到团结一心抵御流民吗?


    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怕是很难。


    被屠刀吓破胆临阵脱逃,好似也不比现在好到哪里去,心气若没了,人心散的更快,那时藏在衣裳下的脖颈就如被抓住命脉的鸡,只能任人宰割。


    起码现在,多数的人都逃了,暂时保住了命。


    赵小五一直关注着那头的情况,见十来个人进了山,他不由有些紧张地咬住手指,二癞和大萝卜不知道他们家地窖的方向,他却是知道他们家地窖在哪个位置。


    虽然飘着炊烟的位置不是他们藏身的地方,可离得不是很远,尤其是大小萝卜,他们没有阿爹,李婶子又是个妇人,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往地窖里藏粮食,这几日有没有吃东西,会不会饿得出来找吃食。


    “阿爷,咋办啊,我有点担心二癞和大萝卜他们。”赵小五紧紧盯着那个方向,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千里眼,能透过树林子看见他们的行踪。


    赵老汉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那群人真打着这个主意,若真是如此,说明那群流民很有脑子,起码领头的人不是蠢货,他们不在村里活动,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若是今儿他和小五莽撞下山,怕是刚进村就会被他们抓起来。


    他们看见浓烟,确定了位置,这才有人进山。


    若是山上没有动静,他们就在村里一直守着,没有分散人手漫山遍野找他们的想法。


    退一万步说,就算外面有人打进来,或者他们打回去,周围全是山,流民随时都可以逃,逃之前还能顺手把他们房子烧了,让他们抽不出心神追他们,得忙着救火。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突然有种很无力的感觉,这群人有脑子啊,有脑子的流民比没脑子的更难对付,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是安全的。


    只要不下山,没有闹出大动静,流民就不会浪费力气搜山抓他们。


    想到此,他拍了一把身旁的孙子:“仔细瞅瞅能不能看见他们?有啥动静和我说。”


    赵小五头也不抬点头,他一直盯着呢,可惜好像没啥用,自他们进山后就看不见身影了。他干脆又扭头看向村长家,之前还有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这会儿也看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去了屋里。


    “阿爷,你说那些被抓住的村里人,他们现在在哪里啊?”昔日热闹的村子此时安静得像一个鬼村,他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不敢说出来。


    赵老汉过了许久才开口:“阿爷也不知。”


    赵小五不说话了,村里实在看不出啥,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伙人进山的方向。炊烟散发的地方也是半山腰,和他们此时所在的悬崖几乎持平,就是方向不一致。


    此时炊烟已经散了许多,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雾在林间时隐时现,他也不知是烧火的人反应了过来,还是那群人已经找到了人。离得太远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林子还是那般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被惊动展翅的鸟雀,和早已消散的炊烟,再看不出别的变化。


    “阿爷。”


    “嗯。”赵老汉深深地看了眼那个方向,身躯慢慢地往后爬动,直到有树木遮挡,他才缓缓站起身,看着还趴在悬崖上一动不动的大孙子,轻声道:“小五,走吧,我们回去再商量,阿爷相信二癞和大小萝卜都没事,你大勇叔和李婶子都是聪明人,如今定是藏得好好的。”


    赵小五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


    爷孙俩原路折返,回到水潭时,王氏他们刚吃完饭。


    进山后三餐就不咋准时,基本是早上煮一大锅糙米干饭或稀粥,随便垫吧垫吧就把一日应付过去。不过因为前几日猎了两头野猪的缘故,逃跑那日带上的腊肉就可以尽情敞开肚皮吃了,想着大家伙这段时日都没啥油水,干脆蒸了好大一锅腊肉大米饭,大米是上次吃剩下的,今儿把粮袋都倒了个干净。


    不方便炒菜,更不敢让香味儿飘出去,腊肉就切成厚块铺在米饭上蒸熟,腊猪油熬出来浸到米饭里,喜欢吃野葱的再撒上些许点缀。别说,今儿这顿午饭真的香,若不是提前给爷孙俩盛了一大碗出来,锅底都要被刨干净。


    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饭还是热乎的,现在吃刚刚好。


    “流民还没走吗?”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此行不顺利,王氏给他舀了一碗水,赵老汉刨了两口饭嚼吧嚼吧咽下去后,接过喝了半碗,点了点头,“瞧着是不想走了。”


    “啥意思?”王氏皱眉,什么叫不想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扭头望了过来。


    赵老汉就把下山后所看见和猜测的事说了一遍:“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说说这事儿该咋整,那群流民现在霸占了我们的村子,看上了我们的庄稼,他们就这么和我们耗着,就算我们耗得起,其他人也耗不起,像今儿这种事日后一定会再次发生,在地窖里存了粮的还罢,能再坚持些时日,没粮食的人咋都不可能一直藏在地窖里,他们要么找相熟的人家借上一借,要么就只有下山……”


    下山的后果自不用多说,流民守的就是你这只白白送上门的兔子。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们必须得想个办法,地里的粮食他舍不得丢,流民惦记着即将成熟的庄稼,说明他们也不忍糟蹋,他可以不用担心这茬。


    可他们也不能在山里干耗着,耗不起,趁着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或许得想办法找几家信得过的人,大家真正拧成一股绳,必须,也一定要赶在粮食成熟之前把流民们赶走,或者……杀了。


    心里蹦出这个想法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骇过之后,又很淡定地接受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不甘的,对烧他们家房子的流民藏着极大的怨气,真的,凭啥烧他们家房子啊?你们曾经也是良民,自然知道房子对一个农户人家的重要性,既然你们干出这等畜生行径,那他赵老汉也不当人了。


    那就试试到底是谁膀子硬,看谁的命更大。


    “咱村有哪些人家信得过啊?胆子大,能扛事儿,不拖后腿,有把子力气。”沉默了一会儿,赵三地突然开口,“重点是,能一条心。”


    赵老汉看了他一眼,要不咋说小宝没出生之前,老三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瞧这反应多快,老大老二还在思索,他就已经找到问题关键。这事儿说到底其实也简单,既然已经提前预料到最坏的结果,那就要想办法应对,既然村里不是每一户都信得过,那就找信得过的抱团。


    他还真就不信了,明知道继续耗下去结果就是个死,都是血性汉子,背后都有婆娘儿女爹娘,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至于村里其他人,赵老汉懒得去琢磨,爱咋咋吧。


    “勇子算一个,全子也可以,大牛二牛也算条汉子,平日里和咱家关系都不错。”赵大山也反应过来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呢,又还是有那么几个,“三旺那小子其实也行,阴得很,胆子也大,就是心眼子有点不好。”


    算来算去,还是族人比较可信,赵勇就不说了,现在就是和他们家穿同一条裤子的关系,他们说啥他干啥。赵全是当初捉黄鳝时,被小宝喊“驴蛋侄儿”的那个络腮胡壮汉,他爹赵瘸子在地动里没了,唯一的儿子狗剩腿也被砸伤了,小小年纪就和他死去的阿爷一样成了个瘸子。大牛二牛也是本家兄弟,平日里和赵大山他们关系很好,赵三旺那小子就是当初去镇上买药,看百姓都在抢米,他也想去抢,被赵大山抽了一巴掌才老实下来的那人。


    赵三旺算不上啥特别坏的人,就是有点偷鸡摸狗的习惯,经常去扯村里人的菜啊,葱啊,这些杂七杂八算不得特别值钱、但又很招人讨厌的行为。


    他胆子有,偷菜也只盯着外人偷,本家人的东西他倒是半点没伸过手,人是可以信任的。


    赵老汉算了算,他家算上他一共四个成年汉子,勇子,全子,大牛二牛,三旺,加起来也才九个人,他不知道村里具体有多少流民,但显然他们的人不太够,人少士气低也干不成啥事儿。


    “还差点人。”


    “阿松和柏子怎么样?”赵大山想了想后说道,阿松和柏子是他们堂哥家的孙子,和老三差不多岁数,因为早年分家的原因,爹不咋乐意和他们几房往来,但按血缘关系来说,松子和柏子和他们更近,赵全他们都是出了五服,不能算是亲戚,只能说是族人。


    不过,就算平日里不咋往来,关系在哪儿摆着呢,有啥大事还是会通知一声。


    像前些年最后一个亲伯去世,他们也上门帮忙了。


    还有小宝出生,那几房也送了一百文的喜钱。


    在乡下,谁家有啥喜事儿,送两个鸡蛋都算很了不得了,就算送礼钱,关系一般送两文,关系好点也才送十文。


    一百文的礼钱,已经算是厚礼。


    赵老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想了想,点头道:“成,再加上阿松和柏子俩兄弟。”


    定下后,他们继续想村里还没有哪户人家比较靠谱,最后是赵二田提了两家外姓人,一个是李大河家,他有两个儿子,老大满仓,老二满粮,满仓满粮和赵二田的关系就像现在的小五和二癞,是从小玩到大比较了解对方家庭和脾性的兄弟伙。另一个是吴婆子家,她是童养媳,姓随夫家,她有三个儿子,老大吴大柱,老二吴二柱,老三吴三柱,吴婆子生前很稀罕小宝,但是在年初那场地动没能逃过去,她三个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只晓得埋头干活的老黄牛,很是憨厚。


    这么一算,差不多凑齐十六个汉子了。


    当然,这是他们私下自己商量的结果,一切都要把人找到后,询问对方的意见,若是愿意,那就入伙。


    几家人抱团,这票一干,日后大家就是坚不可摧的铁关系了。


    第49章


    他们最先找的就是二癞家。


    主要赵小五说他知道具体位置,而二癞家和赵全家挨得近,赵全又和阿松柏子关系好,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找到第一个,后面的也就不咋费事儿了。


    这件事虽然宜早不宜晚,但想到流民先前进山抓人,如今也不知是个啥情况,为了安全着想,他们决定晚上再去找人。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只要不打火把,晚上其实比白日更安全。流民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其实就是一群普通人,若是没有人领头,说句老实话,赵老汉觉得他一个人都能打五个。


    他对流民唯一的忌惮是他们手里的武器,老大他们从府城回来时就说流民几乎人手一把大刀,再不济也是斧头菜刀镰刀啥的,刀剑不长眼,赵老汉经历过和上游的村子抢水干架,那时为了田里的庄稼都敢下狠手拼命,同样的身高力气,手头有武器就是强势,没武器就得低下脑袋认怂。


    他不怕流民,但怕他们手里的大刀。


    不然他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强壮,为啥遇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躲?因为真干不过,他拿斧,人家拿刀,他还没近身呢,别人就一刀给你劈了下来。


    所以,想赶走流民,还真不是聚集一群汉子下山去和对方拼命,这种行为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赵老汉想的是,既然他怕对方手里的武器,那就把对方耀武扬威的底气抢过来。


    老虎之所以让人畏惧,不是因为它体型有多大,而是它有一口能咬死人的利齿。只要把牙齿给它拔了,尽管它有着如山岳一般魁梧的身躯和矫健的四肢,那也只是一个会移动的肉盾,对他们再无威胁。


    毕竟,抛开所有外力,只拼拳头硬度,他赵老汉,连带他三个儿子都不虚!


    整整一个下午,王氏她们又是蒸馒头,又是煮糙米饭,全因赵老汉说既然相中了人家,身上好歹带点吃的呗,若是那几户没在山里藏粮食,到时给人俩馒头填饱肚子,也算自家的心意。


    既然他要牵头,做事就要让人服气,三五几个馒头他还是给得起的。


    在这种事情上,王氏从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带着俩儿媳蒸了半日的粗面馒头,个头比自家吃的要小一些。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悄无声息穿行在山林间。


    白日里飘着炊烟的山头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些远,二癞家在村头,他们家在村尾,若是直线距离,估计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到。但山路不行,走上一段就有缓坡和小断崖,这时候就得绕路走,特别费时间和精力。


    好在小黑子走在前面,狗子警醒的很,或许是晓得大晚上鬼鬼祟祟逛林子不能发出声响,它一路都没有叫唤,跑在前面既赶蛇又能壮胆,特别能干。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这是他们前行唯一的探照灯,赵大山和赵小五都不怕走夜路,父子俩一路也没说话,等翻过一大一小两座山头,来到一处长着两棵板栗树的山湾,赵小五才停下脚步。


    “到了?”赵大山刚开口说话,就听见背风的另一头响起窸窸窣窣声儿,而小黑子已经撒欢般冲了过去,还从喉咙里发出几道细小的呜呜声。


    不是警戒,像是面对熟人时会发出的声响。


    “小黑子你咋在这儿?”二癞欢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一把抱住挤过来的狗头,亲热地一个劲儿摸着它摇晃着尾巴的身躯。


    “嗷呜。”小黑子舔了舔他的手心,显然对他很是熟悉。


    二癞爹也反应了过来,他忙抱着儿子起身,听见脚步声时他吓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没想到居然是赵家人。


    赵大山也朝那头走:“勇子,是我,大山。”


    “大山,真是你!”二癞爹高兴地不得了。


    本就离得近,十来步的距离,俩人很快在黑夜里汇合。


    村里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夜盲症,赵大山还罢,平安医馆的伙计说多吃点内脏会好些,他婆娘夜盲症严重就是因为不爱吃内脏,他和儿子啥都吃,三五不时在山里捉兔子逮野鸡,还经常贪便宜买猪下水,晚上出门也能看清脚下。


    二癞爹就要差些,他一到夜里眼睛就不咋好使,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形,但看不清脸:“大晚上的你咋来了!”


    “就是晚上才来呢,安全不是。”赵大山说笑一句,虽然才几日没见,但在如今这种四散逃命的状况下看见往日里关系好的兄弟安然无恙,那种激动的心情不是三言两局就能表达出来的,“咋样,叔婶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二癞爹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笑着在他肩上锤了两下,旁边被吵醒的二癞爷奶和阿娘也忙起身,听声音就认出了人:“大山,你咋来了,你爹娘可好?媳妇和娃子们都没事儿吧?”


    “都好着呢。”赵大山不让她们起来,他卸下背篓,反倒带着二癞爹一屁股坐在用树叶铺着的地上,看来大家都觉得地窖空气不好,夜里守着地窖口睡,“白日我爹和小五本想下山去看看流民走没走,结果就瞧见你们这座山头飘着炊烟,不一会儿流民就上来了。我爹猜想那些流民抢了粮食不走,怕是惦记上了咱们地里的庄稼,回来后家里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得想个法子把流民赶走,不然就算一时躲过去,回头存粮吃完,地里庄稼被嚯嚯了个干净,来年一家老小没得进嘴的吃食,也还是个饿死的下场。”


    没有过多寒暄,他直接说明来意。


    说到今日进山的流民,二癞娘下意识把儿子抱在怀里。


    二癞阿爷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和勇子也是这么个猜想,咱当时挖地窖的时候没有多想,就找了这么个半山腰的位置,当日逃命还担心流民追上来,没曾想他们只抓村里还没跑脱的人,根本不管我们,当时我还庆幸这群人不算太过凶性,以为他们抢了粮食就会走。结果呢,大山你也知道,咱家这个位置小心些能看见村里,这几日,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霸占了村子,根本没有走的打算,我这左思右想,只想到了地里庄稼这一个原因,他们怕是惦记上那头,想摘咱的果子了。”


    赵大山点头,看来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清楚是咋回事儿。


    “这两日我和勇子也愁得慌,不瞒你说,大山,我们藏了点粮食在山里,如今倒是还好,能捱些日子。可等粮食吃完了呢?家里的被抢光了,就只剩地里那点,那可是我们家一整年的口粮,万万丢不得。”这两日他也是憋狠了,如今一看见赵大山这话匣子就打开了,把心里的忧虑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赵大山拿出背篓里的馒头,不顾他们的拒绝,一人塞了一个,然后才道:“我爹也是这么个想法,地里的庄稼丢不得,我家的意思是找几户信得过的抱成团,想办法把村里那群流民赶出去。”


    说着,他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二癞爹,问道:“勇子,当时你是第一个发现流民的,你看清楚没有,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手头拿着啥家伙什?”


    “约莫瞧着有三十几个人。”二癞爹想了想后说道,当时他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回村通知大家,哪还有那个胆气细数有多少人,“为首的是五个汉子,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长得也是牛高马大,瞧着和你们兄弟差不多的身材,其中有三个汉子拿着砍刀,两个拿的是斧头,其他人拿着镰刀柴刀之类的农具,大致一看没有一个空着手。”


    赵大山面露思索,三个人拿着砍刀,两个人拿着斧头,看来流民也有很明显的等级之分,瞧着是五只领头羊,实际带头大哥只有三个。


    “大山,咱想把流民赶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二癞阿爷叹气,“我们就是一群泥腿子,一把菜刀传三代人,缺了口都舍不得丢,咱就算想硬气起来,撑着胆量反抗,可人家手里拿的是刀,我们拿什么去拼啊?”谁都不是天生的孬种,家被占,粮被抢,甚至有些人婆娘还被糟蹋了,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都忍不下去。


    可反抗不是嘴皮子一磕一碰就能成事的,实在是两边差距太大,憨头憨脑冲上去就是白白丢命。他们丢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死了后,婆娘娃子谁来保护?就算日后流民走了,没有男人撑门户,孤儿寡母在村里活着也要被人欺负。


    “今日你阿爷他们看见的炊烟是赵有才家烧的,他当初不听村里的劝告,没往山上藏粮,这饿了三日实在受不住了,就把家里那条大黄狗给骗了去。火就是他烧的,他们一家老小围着火堆吃肉,流民进山的时候,火星子还没熄,刚好被逮了个正着,赵有才拿不出粮,他婆娘被抓下了山,他和他爹娘还有两个儿子全都被杀了,尸体被丢在地窖里,连带着那堆狗骨头一起。”


    他之所以这么清楚赵有才家的遭遇,就是因为他们两家地窖相隔不远,大黄狗哀嚎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当时勇子就骂赵有才不是个东西,当初若不是大黄狗警醒,地动时他们一家都要被埋,如今说杀就杀,真是半点没得良心。


    可他们也没办法,毕竟那是人家的狗,别人要杀要剐也不是他说了算。


    老婆子也说他们家这么烧火怕是烟要飘出去,恐会招来人。结果真让她说着了,流民上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躲在地窖里,听着那头传来的惨叫哭求,他们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原本还担心被供出来,没想到流民心狠,见赵有才家的地窖里没有粮食,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一家汉子给杀了,把他婆娘虏下了山。


    一切发生的很快,快得让他们胆寒对方的果断和心狠手辣。


    他们在地窖里躲了一下午,生怕被发现,傍晚时才敢出来。


    后来他和儿子大着胆子去那头查看情况,发现他家地窖一滩血迹和乱扔的尸体,画面惨不忍睹。


    第50章


    赵大山听得胆寒,再一次切身感受到流民的残暴。


    说他们是曾经良民,都有些侮辱了“良民”这个称谓,他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他们一家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饿到刨树皮,吃观音土……最后甚至为了活下去,他可能也会走上抢别人粮食这一步,但他绝对不会对无辜之人举起屠刀,更不会欺辱妇女,残害幼儿。


    无家可归的流民,和挥手就是一条人命的残暴匪徒,是完完全全的两种人。


    虽然两家关系很远了,但姓赵的祖上都是一个祖宗,即便这次想抱团驱逐匪徒都没有考虑赵有才一家,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知晓他们一家老小死状惨烈,他心中仍是控制不住升出一股强烈的愤怒,对那群已经不能称之为流民、而是残暴毫无人性的匪徒的强烈厌恶!


    同时,他又很是看不上赵有才,当初族里再三叮嘱最好往山里存些粮以备不时之需,他愣是不听,嫌麻烦,不愿意担上担下,梗着脖子坚信流民不会来他们村,挖个地窖都是敷衍了事。结果如今饿了几日肚子,没想过寻相熟的人家借一借,没想过山里吃食多,小心些出去挖点野菜也好,下个套子也罢,就算多走两步路寻些野果吃食也好,靠山吃山,三五几日就能把你饿死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愿意下嘴,刨树根都饿不死,结果他干的是啥事儿?把家里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杀了!


    赵大山简直想破口大骂,真他娘的是个没良心的缺德东西,若是没有地动那一遭,他要吃狗,那是他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可经了地动一事,谁不知晓当初他们一家能完完整整跑出来全靠大黄狗一个劲儿刨门把他们一家吵醒,这和救了他们全家的命有啥区别?


    说句难听话,他就是跪下给大黄狗磕两个头都是应该的。


    可他呢?饿得把救了自己命的狗给吃了!


    真他娘的,活该两个字在舌头里转了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下去。算了,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首先要做的还是怎么把剩下的人找到。


    于是他看向二癞阿爷,直接道:“叔,我这次来的目的你也晓得了,咱两家的关系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你直接给我个准信,敢不敢和我家抱团?地里的粮食我家万万舍不下,就算缺胳膊少腿,甚至丢命,我们都是要搏一搏的。而且他们烧了我家的房子,这个仇结大了,我和我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不从他们身上报复回来,我枉为男人。”


    让爹娘妹子婆娘儿子无家可归,这是一个男人没本事的表现,他和老二老三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人活在世上,尤其是如今世道渐乱,一味想着躲避,那就是给别人欺负你的机会。安稳日子也是基于有本事的前提之下,这次的事情也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把他们打得醒醒的,无人欺他们时,自然要缩在自己的窝里过平淡日子,这是他们的追求。但若是有人要爬到他们头上拉屎拉尿,那就是拼了命去也得和对方干起来,不能孬。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道理老祖宗早八百年就告诉他们了。


    “咋不敢?当然敢!”二癞阿爷一拍大腿,甚至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我老胳膊老腿只会拖后腿,让勇子跟你去,大山,叔和你明说,勇子就给你使唤了,就算最后他命不好人没了,叔婶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他没本事,有人带他一把都是他福气。”


    天下没有白啃的馒头,二癞阿爷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他心里门清,自己不聪明,那就跟着聪明人干。干的好了,日后就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赵家五个小子,他就一个孙子,就算勇子真没了,他家日后有赵家关照,等他们老两口百年之后,儿媳孙子在村里也不会被欺负,若是这次没有上赵家这条船,或许眼下他们得了片刻安稳,但日后的日子许是更加难过。


    大山第一个就找他们家,就已经说明自家是他最信任的人,这么难得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还想咋整?!


    “成,那我先带勇子去找全子。”赵大山笑着拍了拍二癞爹的肩膀,对老两口道:“叔婶,我让小五留在这里,我家狗子机灵,若是有啥事儿就使唤它来寻我们,我们立马回来。”


    “行,你们放心去就是,老头我还有点用,你不用担心。”二癞阿爷摆手。


    没多耽搁,二癞爹带着赵大山去了赵全家所在的地窖。


    离得确实不远,一个上一个下,爬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赵全两口子抱着狗剩躺在铺满树叶的地上睡大觉。听见脚步声靠近,赵全立马睁开了眼,一把握着身旁的斧头,低吼道:“谁?!”


    “是我,勇子。”二癞爹赶紧出声,“还有大山,我们有事找你商量。”


    听见他的声音,赵全紧绷的身体一松,忍不住冲着黑暗中的两道影子抱怨:“大晚上的不好生在自家地窖待着跑来我这里干啥,吓死个人了。”连忙安抚被吵醒的婆娘和儿子,他又忍不住生气:“有啥事不能白日商量,跟他娘的像道鬼影一样,我还以为我太爷大晚上来找我了。”


    “哈哈,滚犊子,自己眼神不好怪谁。”眼神不好的二癞爹毫不客气骂回去,拉着赵大山一屁股坐在了赵全身边。


    赵全比赵大山要小一辈,按辈分算他还得喊他一声大山伯,尽管年纪相仿,赵全面对他却不敢像和二癞爹一样随性,略有两分不自在地问道:“啥事儿这么着急啊,赶夜路都要过来说。”


    赵大山就把之前和二癞爷说的一番话和他说了一遍,赵全听后却没有立马答应,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他老娘去的早,爹也死在了地动里,如今他就只剩下妻儿陪在身侧,山下的田是重要,但比不上他婆娘和儿子重要,如果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他宁愿带着妻儿去当流民,都不是很愿意拿着自己的命去博。”


    博不起啊。


    如果他死了,留她们孤儿寡母在世上该咋活?他婆娘性子弱,儿子还瘸了,若是没他护着,岂不是谁都敢上来欺上一欺?


    “勇子,大山伯,我家这情况你们也晓得,娟子扛不住事,狗剩又小,自打他腿瘸了,也就小五他们才愿意和他耍,村里的大头三头他们见着他就喊‘小瘸子’,我是真不能出事啊,我要是死了,她们可咋办?”


    他不像勇子,好歹老爹老娘还活着,能搭把手,现在他家就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全子,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我体谅你的难处。”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表情认真道:“但是你要想清楚,粮食吃完后你家该咋办,你能带着媳妇儿子在山里待一辈子吗?猎户的日子也不好过,浅山不藏人,深山太危险,春夏秋季还罢,勤快一些可能饿不死,可遇到像去年那样的大雪封山你们该咋办?冷都要冷死!若是你不打算待在山里讨生活,那就说去外头,你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了,被人发现就要被当做流民抓起来,若是你去当流民,赵有才一家的结局相信你在上头也能知晓一二,流民不好当,这种人要么性残害人,要么性弱被欺,尤其你还带着婆娘和儿子,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护住她们母子。”


    赵大山语重心长和他分析,世道安稳的时候,官府对百姓的出行就管控得十分严格,不管去哪里都需要路引,没有路引就寸步难行。现在世道乱了,或许能钻个空子,但人离乡贱,除非你有天大大本事能护住妻儿养活妻儿,否则被逼到绝路那日,世上又会多出几个流民。


    逃荒,除非是到了最后那一刻,否则没人会选择放弃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而眼下就是还没到那最后一步。


    黑夜里,山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作响,赵全的媳妇打了个哆嗦,正在沉思的赵全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肩膀,大掌搓着她的手臂,凉飕飕的,和他的心一样。


    他果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村里人都说山脚老赵家越来越出息,大山伯他们经常去镇上,甚至还去过县里和府城,他们有本事,有胆气,还有见识,更有远见,他们看得事情更全面,不像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好坏。


    他确实有把子力气,就算当流民,他应该也是性残的那一批,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护住妻儿……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实在太陌生了,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潼江镇,他有自己脑子不是很好的自知之明,不确定在面对复杂的人性时能玩得过别人。


    而且,他也确实舍不得庄稼,就没有哪个农民能忍受自己辛苦了一年的成果被他人半路摘了去。


    “你们想怎么做?”沉默许久后,赵全突然开口问道:“若是下山和他们拼命,我们顶多拉几个当垫背的,事情干不成不说,还要白白丢了命。”这样太亏了,他不愿意。


    “谁说我们要下山和他们拼命?”赵大山冷笑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明知道对方手里有大刀,他还要带着人下山任由他们砍?想啥呢,就是脑子有坑都干不出这种事儿,他是找人抱团,又不是找人一起去送死。


    赵全和二癞爹立马来了兴趣,尤其是二癞爹,他是啥没问就直接上了这条船,无条件相信他:“大山,你有啥想法,和我们说说?”


    “法子是老三想出来的。”其实是在旁边听他们说要找人抱团时,王金鱼那小子出的主意,不过不能说,只能把这股聪明劲儿推到老三头上,比较符合他全村算数最厉害的聪明人的形象,“他听爹说流民在山下看见炊烟就立马进山捉人,不如咱故意烧火引他们进山,先抓一批,缴了他们的武器。他们久不归,山下的流民定会生疑,等他们派人进山查看,咱就再抓一批,削弱他们的实力就等于壮大自身,若是这两遭咱们运气好能逮到头大羊,缴了对方的大刀,回头下山也有一拼之力。”


    王金鱼的原话是,先杀一批,若来了人,再杀一批。


    他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很是淡然,当时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比阿登嚷嚷着要杀流民还觉得四肢发凉。


    总感觉王金鱼进山一趟,性子大变了。


    突然就有一种离他们很远,很远,远到不再是能一起坐在堂屋里吃糙米饭的距离。


    赵全和二癞爹眼中具是一亮,对啊,他们咋没想到呢?他们忍着饥饿有粮食都不敢埋锅造饭,就是担心炊烟飘出去招来流民,毕竟目标太显眼了,逃命也要有点逃命的自觉,你这和报点有啥区别?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都想不通赵有才到底咋想着,莫不是饿到脑子都不会转了?他居然胆子这么大,你说你寻个隐蔽的地方也成啊,你堂而皇之的嚣张,流民不来抓你都说不过去。


    如今听大山这么一说,他们畏畏缩缩饿着肚子不敢干的事儿,反倒可以用来吸引流民?


    赵全仔细一琢磨,觉得这办法很绝啊,翻过了夜就是进山的第四天了,人能忍的极限也就是这一两日。包括他,当时逃命的时候好在家中有剩饭,他媳妇顺手就给带上了,一家三口这才挺了过来。而剩饭在昨儿也已经吃完了,他们顶多只能再饿一日肚子,就算明知有危险,他也得寻个地儿埋锅造饭。


    这一两日山里飘出炊烟也显得是那么合情合理,没准山下的流民也算准了这茬,赵有才家只是被拿来开刀的那只鸡。


    到时他们分散成几波,同时也分散了流民,有赵有才这个前车之鉴,怕是流民以为屠他们如屠狗,到时趁着他们放松警惕,谁杀谁还说不定呢!


    想到此,赵全狠狠一咬颊肉,刺痛和血腥味让他脑子瞬间清醒,大山伯说的对,当猎户和当流民他都不能保证可以护住妻儿,只有把流民赶走,日子才能回到从前。


    他躲得了一时,总躲不了一世。


    人生处处是波折,好歹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他最熟悉、知根知底的族人,他赵全若是真的命不好死了,相信勇子和大山伯也不会任由她们母子被人欺辱。


    “大山伯,勇子,我干了!”想通后,赵全也果断,只是仍旧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我有个啥意外,劳你们二位多多照看她们母子,不用麻烦啥,只在在她们实在活不下去时,扔一口饭,死不了就成。”


    他也不敢说让他们照顾这种话,没那个必要,人还是得指望自己,人家能在关键时候伸手帮衬一下就已经很好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蹬鼻子上脸,没分寸会遭人嫌弃。


    “乱说啥,你们一个个张嘴闭嘴都是死不死的。”听见侄儿媳妇压低的啜泣声,他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赵全脑门上,“该死的是流民,咱都会没事,连伤都不能受,再过一月就要割稻打禾了,收了粮食就有新米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全笑了两声,不愧是去过府城的人,大山叔说话就是中听哈。


    “不过你们放心,包括我自己也是,咱若是有了过命的交情,甭管谁家,日后都要互相帮衬。”赵大山拍了拍他们的肩,认真说道。


    赵全和赵勇狠狠点头,心也彻底落实下来,他们不怕拼命,就怕死了以后妻儿父母被人欺负,有大山这句话就够了,他们相信他。


    接下来继续商量剩下的人怎么找,阿松和柏子家的地窖赵全知道位置,李大河和吴婆子家则稍微有点困难,只有先让赵全去把阿松和柏子两家搞定,看看他们晓不晓得李家和吴家的位置。


    想来应该是问题不大,李家和吴家中间隔着一户,两家算是半个邻居,而阿松的媳妇是李大河的本家侄女,两家血缘还挺近,估计能问出个结果。


    村子小就是这样,瞧着两不相干,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关系。


    要不咋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呢,基本上找到第一个人,就能顺着找到剩下所有人。


    这事儿耽误不得,赵全不放心婆娘和儿子,干脆就把她们带去了二癞家的地窖,让老两口帮着照看一下,互相有个帮衬。


    他则摸黑去了赵松和赵柏两家,等事情彻底落定,已是子时时分。


    另一座山的一处隐蔽角落,李家和吴家也迎来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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