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身上还剩点钱,赵大山把车板子还给粮铺时,顺道又去买了几斤粗盐。彻底把钱袋子掏空后,他这才心满意足带着弟妹去落石村。


    落石村是孙氏的娘家,赵大山寻思来都来了,顺便就通知亲家一声,如今不管是存粮还是买盐都是越快越好,不然拖一日贵一文,等回头闻得风声再去买,怕是本就薄的家底都要被掏空。


    不止孙家要通知,赵大山和赵二田还要带媳妇回一趟娘家,他们也有岳家呢。两家结亲,甭管红白喜事大事小事都要知会一声,也就是不顺路,不然他们今儿就去了。


    清河镇到落石村有条大路可走,若是去镇上赶集,可以在路边等牛车捎一程,只需花上两个铜板就不用自己走路,比他们晚霞村便利许多。据说当初孙家人知晓他们家在山旮旯里,去趟镇上要走四个时辰山路,孙家老两口还不太乐意把闺女嫁过来,还是后来相看时孙氏瞧上了赵三地的身材长相,觉得他高大威武,长得很有男子气概,想改善一下家里的五短身材。


    孙家人都是矮墩墩,最高的孙大哥脑袋顶也才到赵三地胸口,全家小矮子。


    赵大山不是第一次来落石村,熟门熟路进了村,一路有人和他打招呼,还有妇人远远看见,跑到孙家报信。


    “孙老头,你幺女的婆家大哥来了!”


    孙老头正在院子里篾竹片编箩筐,闻言把手头竹子往地上一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连同在灶房听到信儿的孙婆子一起跑到大门口远远张望,他们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还以为是老三两口子出了事儿,不然咋大伯哥无缘无故来他们家了?


    “孙叔孙婶。”赵大山远远看见,忙打招呼。


    “稀客稀客,快请进。”孙老头笑得一脸褶子,双手一个劲儿在身上擦着,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去拉跟在赵大山身后的赵五和赵丰,“这是家里的小五和丰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大山二田,快进来坐。”


    赵大山几人被老两口迎进院子,他卸下身后的背篓,孙婆子才看见里面还睡着个小女娃,她惊得叫了一声,随即又笑着自打嘴巴:“瞧我,竟是连亲家小姑都不认识了,这一惊一乍的可别把孩子吓着。这是小宝吧?上一次见面还是个奶娃娃,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孙家的大儿媳忙前忙后倒水,她性子有些腼腆,打了声招呼就进屋躲了起来。


    孙婆子说完起身进了屋,随后拿了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饴糖出来,招呼赵五和赵丰吃。


    赵大山拦了一下,没拦住,急的脸都红了:“婶儿,你别管他们,都是大孩子早不吃糖了,你留着给家里娃子吃。”


    “哎哟你别管,家里还有呢。”孙婆子才不管他,她是给小娃吃的。


    赵大山见此也不再多拦,正好他也渴了,端起碗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在老两口小心翼翼的注视下说明来意:“孙叔孙婶莫要提心,老三和老三媳妇还有喜儿都没啥事儿,这次来孙家村主要是顺道给你们带个信儿,眼下因为府城大乱,镇上的粮和盐都涨价了,可谓一日一个价。娘有远见,叫我们兄弟去镇上买些回家囤着,免得日后要吃不起盐了。”


    “盐价又涨了??”孙老汉一惊,忙扭头看老婆子,“你没听到信儿?”


    孙婆子日日在村里和妇人扯嘴聊家常,她也没听人说啊,难道最近村里都没人去镇上吗??


    “大山,盐价不是年前才涨过一次,咋现在又涨?”孙婆子急忙问道,“你们刚从镇上回来,可知涨了多少?”


    “涨了十二文,如今一斤粗盐要五十七文,这还是昨儿的价,不知今日涨没涨。”赵大山如实说道,他们从府城回来也就十几日,说句一日一价并未夸张,他不晓得今儿盐价又涨没涨,所以心里再着急回家也要先来落石村一趟,早一日买早省钱,谁也不知明日是啥光景。


    孙婆子眼珠子一翻,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孙老头赶忙扶住要倒下的老婆子,他也急得嘴皮子燎泡,扭头冲屋内的大儿媳喊道:“老大家的,赶忙去地里喊老大老二,就说有急事赶紧回家!”


    孙大嫂慢吞吞走出来,孙老头看着就来气,素日里不咋管她行事温吞,他都没说过一句,这会儿却没忍住吼道:“你属蜗牛的?还不赶紧去!”


    见爹发火,孙大嫂心里一急,走路愈发不稳当,后脚打前脚跟,一路绊着摔摔打打朝着地里跑去。


    孙老汉一抹脸,干脆扭头当没看见。


    赵大山大致说了下外头的情况,孙老汉听得一双粗眉紧紧拧在一起,中途没插话,等听到流民在府城烧杀劫掠,他也算彻底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为啥亲家大哥会顺路来通知他们。


    若仅仅只是盐价涨了,人家不一定会专门跑这么一趟,毕竟盐价一直不稳,年年都在涨,年年都在降。可若是庆州府出现了流民作乱,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了,孙老头略有两分远见,窥斑见豹,知晓事情的严重性。


    等孙家的两个儿子着急忙慌从地里跑回来,众人打了招呼后,孙婆子把二儿拽进屋,留老大在外面待客。赵大山知晓他们心头焦急,怕是恨不得立马去镇上问价买盐,喝完手头的水,他便起身告辞了:“孙叔孙婶,我们还要趁着天黑之前赶回家,就不多待了。”


    “走啥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午食再走。”孙老头连忙拉着他们兄弟,奈何赵大山铁了心要走,他拉不住,只能扭头喊屋里的老婆子,孙婆子出来挽留一番也没用,老两口无奈只能送他们出门。


    孙婆子把那包饴糖强行塞赵丰怀里,不顾娃子红着脸推拒,故意拉着脸道:“拿去路上吃,乖,不要和姥客气。平日里多亏你们当哥哥的让着喜儿,喜儿有你们这几个哥哥相护是他的福气呢。”


    说罢又看向赵大山兄弟俩:“叫你们留下吃顿便饭,非要客气,老婆子是留不住你们了,感谢大山二田大老远来通知我们,你们回家和老三两口子说,家里晓得轻重,叫他们不用多走一趟,山路不好走。”


    最后道:“替我向两位亲家问好。”


    孙老汉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日后有空再来耍。”


    说完,两口子看了眼背篓里睡得香甜的赵家小姑,真是,难得来一趟,却连块糖都没吃到,想打声招呼还怕把娃吵醒了。


    “二老有空也来家里耍,老三媳妇经常念叨你们呢。”赵大山点头,随即看了一旁的赵五和赵丰,俩小子忙对孙婆子道:“谢谢孙姥姥。”


    “好,好。”孙婆子笑得一脸褶子,很是羡慕赵家人会生孩子,瞧这小一辈的男娃一个赛一个敦实,长大随便拎出一个都能顶立门户。


    一路送出村,直到再看不见人影,老两口才匆匆往家里赶。


    孙家两兄弟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孙婆子在屋里就把钱给了孙老二,老两口只叮嘱了句:“别心疼钱,盐价若真涨了,能多买些就多买些。咱家有存粮,省着能吃一两年,主要还是盐,这日日都要吃,实在缺不得。”


    孙大哥点头,他们连午饭都顾不上吃,背着背篓急匆匆朝镇上赶。


    …


    午时从落石村出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山路才回到晚霞村。


    村里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忙着去山里挖地窖,家中有汉子的倒也不妨事儿,一日挖个俩时辰差不多了。像李嫂子这种死了男人带着两个儿子的寡妇,要么自个进山挖,要么就只能等村里人都忙活完了,相熟的人家帮忙一起挖。


    李嫂子是个逞强性子,轻易不求人,一大早就带着大小萝卜进山挖地窖,连午食都是在山里随便啃两口饼子应付,挖了整整一日才下山。


    赵大山他们刚到家,母子三人扛着锄头从他们屋后那条小路下来,李嫂子走在前面,大萝卜走在中间,小萝卜叼着根狗尾巴草慢吞吞走在最后,兄弟俩造得一个比一个埋汰。


    看见他们兄妹,李嫂子笑着打招呼:“小宝,大山,二田,你们从镇上回来啦?”


    他们兄妹去镇上的事村里人都知晓,毕竟昨晚没回来呢,村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好些人都在私下嘀咕老赵家的人最近不是去府城就是去县城,还有说他们在外头赚了大钱,听着叫人忍不住发笑。


    李嫂子很是感激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老赵家的人对他们一家的帮助,她醒来后听大萝卜说过,当初若不是王婶儿帮她争取到窝棚,大小萝卜人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抢不到,后来村里吃大锅饭,也是小五他们带着她两个儿子去吃的,她一直记得老赵家的恩情。


    “李嫂子,大萝卜小萝卜,你们去山里玩儿啦?”赵小宝看见李嫂子,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去,还把藏起来的饴糖分给兄弟俩吃。


    小萝卜贪嘴,伸手就想接下,被大萝卜一巴掌抽在手背上,疼得连忙缩了回去。


    “小宝姑,我不要。”小萝卜背着手,吸溜着鼻涕说。


    “我还有呢。”赵小宝费劲儿把饴糖扯成两半,不由分说塞给兄弟俩,“一人一块,小萝卜不准吃大萝卜的。吃吧,给你就吃,要听小宝姑的话。”


    大萝卜抬头看向阿娘,见她笑着点头,这才敢伸手接下:“谢谢小宝姑。”说完递了一块给弟弟,自己那块攥在手心里没吃。


    “大萝卜自己吃,不要留给小萝卜,他有。”赵小宝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脏衣裳。


    大萝卜是个听话的孩子,第一听娘的话,第二听小宝姑的话,闻言二话不说把糖塞嘴里,冲她龇出口大牙憨笑。


    “李嫂子,明日你先别进山,村里要开会,有事要说。”赵大山站在院子里对她道。


    李嫂子也不问为啥,只点头应道:“好,我晓得了。”


    说罢,母子三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回了家。


    赵小宝在半路就醒了,在大哥的嘱咐下,她把粗盐粮食药材棉花红糖点心都拿了一些出来,四个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王氏这会儿正在堂屋里清点货物。


    赵喜他们被拘在屋里认字算术,听见声儿,拉着小夫子王金鱼就往外头跑,一群娃子围着点心打转。赵小宝从娘手里接过一包枣泥糕,她站在屋檐下,院子里排了一串娃子,她叫到名字的就上前领一块。


    新侄儿王金鱼是第一个被叫到的,这是小宝姑不可言说的短暂偏心:“金鱼侄儿!”


    贺瑾瑜长这么大就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以前家中婢女把点心端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今竟是非常自觉地跟随喜儿他们排起了队。想不排都不行,显得不合群,喜儿也拽着不让他跑。


    他上前两步,仰视站的比他高的小姑,面颊微红,轻声应道:“瑾,金鱼在。”


    “金鱼最近很听话,比喜儿听话,小姑先给你点心吃。”赵小宝扬起小下巴夸了一句,示意他伸手。


    王金鱼只能伸出右手,他小宝小姑立马往他白净的手心里放了一块在他眼中略显粗糙的枣泥糕。


    “好啦。”赵小宝对他笑了笑,挥手示意他可以走开了。然后看向排在他身后的赵喜,继续小宝姑大点兵,“下一个,最近不听话的喜儿。”


    “小姑,我咋不听话啦?”赵喜屁颠颠挤到她面前,主动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讨好地冲她笑,“我最听小姑话了。”


    “也要听爹娘的话,不准吵吵闹腾。”赵小宝叉腰教育了一会儿,才往他手头放了块枣泥糕。


    “下一个,不认真认字的阿登。”


    …


    王氏在堂屋和三个儿媳拾掇面粉,见此一个个轻笑摇头。


    朱氏已经听男人私下说还买了半扇猪肉,这个不好拿出来,于是扭头轻声问王氏:“娘,猪肉咋整?是熏出来还是就放在木屋里?”


    今年他们没养猪,也是被年初那场地动吓着了,当时村里好些鸡鸭不是被砸死就是趁乱跑没了影。还有两家没杀年猪,他们和隔壁村的周屠夫约定好年后来收猪,给的价钱要高百十文,结果地动时猪冲破围栏直接跑了,也不知是跑进了深山还是咋,事后到处找都没找着。


    不止他们,村里好些人家今年都没养猪。


    “家里还有不少腊肉,那半扇就先这么放着吧。”王氏想了想说道,主要是这个时节也不好熏腊肉,反正东西放在木屋里不会坏,小宝喜欢吃新鲜的肉,偶尔可以给她割一刀炒个肉末下粥吃。


    朱氏点头,大山他们背回来的粗面不到百斤,她之前听他和娘说银子都用完了,整整七十两呢,指定还有不少放在木屋里。


    罗氏特意把红糖点心和药酒药粉分出来,她有点迷信,不太喜欢粮食和药材放在一起,感觉不吉利:“娘,这些放主屋吗?”


    王氏看了看,药酒和药粉只有一瓶,风寒等药贴着标签,她虽然不识字,但各种药都打了记号,这是一个笨方法,但对老百姓管用。医馆也担心不识字的百姓吃错了药,每次都会再三叮嘱每一种记号治什么,他们家是平安医馆的老顾客了,王氏自然认识。


    “这些都拿去主屋,留一袋面粉和糙米在灶房,日后你们做饭自己拿主意就成,不用顿顿都问我。”王氏想了想,继续道:“日后不用太节省,每顿多舀一碗米下锅,三五日烙个饼子蒸顿馒头包子,娃子们都在长身体,大人也需要油水,该吃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朱氏几人连连点头,心里自是高兴。


    王氏却没她们那么高兴,她心里还压着一件天大的事,实在笑不出来,继续安排道:“粮食和盐涨价这么大的事明日会和村里人说一声,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你们明日回一趟娘家,通知一下家里人,叫亲家这会子别省着银钱,该买就买,现在不下决心,就怕日后还要涨价。”


    朱氏和罗氏赶紧点头:“知道了娘。”


    “老三媳妇,这段时间家里忙,既然老大他们今儿去落石村通知了你爹娘,明日你就别回去了,家里活儿干完你带小五他们进山多挖些野菜和春笋,喊老三多砍些柴火,回头咱家要多蒸些包子馒头搁木屋以防万一。”


    孙氏点头,忙应道:“好。”


    朱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娘,咱还要防啥?”他们粮食都买回来了,已经“以防万一”了啊,咋还要“以防万一”。


    罗氏也看向王氏。


    王氏不理她们,拉了脸:“问那么多干啥,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婆婆很少拉脸子,可她一旦发火,连朱氏都不敢再吱声。妯娌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低头各自忙活。


    屋内一阵安静,显得院子里愈发热闹。


    夕食煮了一大锅糙米粥,夜里不用干活儿,一般都是早晨或中午吃顿干的,夕食将就着混一顿,饿不着就成。菜也简单,一大盆凉拌荠菜,一盘子香椿炒蛋,一碟子腌咸菜,香椿是今儿赵老汉去山里摘的,两盘菜量都不少,鸡蛋也是荤腥,算是很不错的一顿饭食了。


    王金鱼吃了好些日子的糙米饭,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如今捧着碗已经能吃的很香,饿过肚子的人挑剔不起来。


    全家只有小宝姑一个人吃大米饭,王金鱼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他从未见过这般宠爱闺女的农户人家,但看大家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渐渐也觉得好似就该这样。


    一顿打仗般的夕食吃完,天已彻底黑沉。


    家里人多,洗漱都要排队,一块帕子兄弟几个一起使,王金鱼那点洁癖也治好了,不过短短数日,他就感觉自己彻底融入了乡下,融入了赵家。


    府城的大少爷贺瑾瑜已经悄无声息消失,如今藏于乡野的是吃糙米饭,洗脏帕,和五个兄弟挤着睡木床板的王金鱼。


    星河漫天,虫鸣声声,鼾声四起。


    翌日,赵大山和赵二田带着媳妇回娘家,离开前,兄弟俩偷偷和爹娘道:“我们最迟天黑之前回来,爹年纪大了,身子骨没我们硬朗,记得等我们回来再割稻,一定啊。”


    说完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搞得赵老汉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老大老二咋突然这么孝顺,还抢活儿干!


    等人一走,他背着手就要去村里开大会,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


    愣了一瞬后,他似乎想到啥,转身就往家里跑。


    割稻??


    老大说的是割稻吧???


    他们家的地刚插上秧,割稻也要等到秋日里去,如今能割稻的地儿就只有一个!


    俩臭小子可真能瞒啊,昨儿回来竟没漏半句口风!


    赵小宝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被爹摇醒时,她还耍起了小脾气,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生气嘟囔:“爹不要吵小宝睡觉,小宝困。”


    “乖宝,乖宝别睡了,爹问你个事儿啊。”赵老汉蹲在床头急得一脑门子汗,“神仙地里的粮食是不是成熟了?是不是能割稻了?啊?小宝醒醒,小宝你理理爹啊!你吱一声再睡!”


    赵小宝感觉耳边一直有蚊子嗡嗡嗡,吵得她脑瓜子疼,她迷迷瞪瞪睁开眼,一把抓着爹,赵老汉还未反应过来,顿觉天旋地转,随即眼前画面一变,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木屋。


    顾不上拾掇木屋里丢的乱七八糟的粮袋,他倒腾着两条老腿朝着水田匆匆跑去。


    其实不用跑到跟前,他种了一辈子地,只打眼一望,就晓得田里的粮食长势如何,成没成熟,还要多久成熟,这亩地大概能收多少石粮。


    赵老汉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深一个脚印浅一个脚印跑到田坎。


    直到看见被压弯了腰的稻茎,看着上面结满的谷子,想象中的画面彻底变成现实,赵老汉那颗激烈跳动的心才猛地一顿。他蹲在田坎上,粗大的手指轻轻拂过割手的稻叶,掌心托举着看似很轻,实则压的他呼吸急促、险些喘不过气来的重量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冲着被微风拂过而笨重摇曳的三亩稻田,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感谢天上的神仙,感谢神仙大人有大量允许我们一家在此种地,我保证不贪心,最多、最多只垦个十亩地,绝不多贪!”赵老汉原是蹲着,这会儿顺势就给跪了下来,冲着上天磕了一个,神仙住在心里,他说有那就是有。


    他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砸的脑门子框框响。


    磕完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在田坎来回奔跑,这里瞅瞅,那处摸摸,见三亩地的粮食长得一样好,谷子压弯稻茎腰,他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老泪纵横。


    嘴里神神叨叨念着:“咱家老祖宗上辈子是干了啥大事啊,积了八辈子阴德,这辈子我和老婆子才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列祖列宗在上,咱家出息了,日后顿顿大米饭都敢想了,你们在下面可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宝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日后逢年过节清明端午,儿孙给你们供大米饭,烧粗香,烧一搭纸钱,让你们有花不完的银子,你们在下面可一定不能打瞌睡,时刻都要警醒着些,一定要保佑我们一家,保佑小宝健健康康!”


    赵老汉又哭又笑,时不时捏一颗谷子丢嘴里,嚼完咽下,换一茬又掰下一颗丢嘴里,他整个人好似发了疯,欢喜得不能自已。


    生长在土地里的庄稼老汉,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第37章


    木屋没有镰刀,不然赵老汉当场就要挽起裤腿下田割稻。


    看完稻田,赵老汉心满意足准备去村里开会,站在田坎上朝着天空大喊了几声小宝,没得到丝毫回应,小宝仙子这会儿估摸还撅着屁股蛋睡得香甜,没空搭理她爹。


    赵老汉无法,只能去收拾一团麻乱的木屋。


    木屋一共建了六间屋子,绕着桃树围了个篱笆院,堂屋一间,主屋一间,侧屋一间,灶房一间,仓房一间,茅房一间。侧屋和茅房是王氏拍板决定建的,一开始家里商量的是,木屋是给小宝建的房子,只建她一个人睡的屋就成,茅房也不要,神仙地神圣,他们连挖个鼻孔都不敢把鼻屎丢在地上,更别说五谷之物,简直埋汰人。


    还是王氏说,建一间侧屋,若是在里面干活累了,也有个能躺着歇息的地儿,总不能去睡小宝的屋子,那不成。


    还有茅房,假如呢,她是说假如,人啥都能憋,唯独憋不住屎尿屁,真来感觉了你总不能原地挖个坑吧?而且谁家田地不沃肥,他们不可能在从外头挑粪来浇神仙地的地,这样更埋汰,还不如建一个茅房,干啥都方便。


    最后当然是建了,木屋除了屋子少了几间,几乎和他们家没啥区别。


    赵老汉看着丢了一地的粮袋子,随手拎起来搁一旁,然后去了灶房。


    灶台是砌好的,水缸锅碗瓢盆砧板丝瓜瓤,平日要用到的家伙什全都备得整整齐齐。灶房的一侧墙面挂满了腊肉,细数得有个二、三十条,包括猪头猪腿猪肋猪肉心肝肺等。


    灶膛口码放着规整的柴垛,有燃火用的松针竹叶,也有砍成块的柴桩子,这些都是赵三地日日进山找的,他们家几乎每日都有人进山,傍晚瞧着是空着手回来,其实砍来的柴火全都放到了木屋里。


    灶台后则是自家打的碗柜,略粗糙,但空间很大,最上面的格子放着十来个土陶碗,第二层是几个盘子和半盆猪油渣,最下面一层是一大盆凝固的猪油和瓦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粗盐。


    猪油是后来买板油重新炼的,过年自家杀的那头猪炼的猪油在地动里全毁了,如今家里灶房罐子里的猪油是吃完就从木屋里挖一点,吃完挖一点,绝不把这玩意儿再搁外头,不安全。


    赵老汉把屋檐下簸箕里的半扇猪肉扛到灶房来,猪肉虽不会坏,但招来蚊虫也是膈应人。他也是后来才发现,神仙地也有蚊子,而且还不听小宝的话,小仙子也会被叮得哇哇大哭,对那玩意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把半扇猪肉连带簸箕一同放在碗柜前的木桌上,然后去仓房又拿了个簸箕盖在上面,算个遮挡。


    他寻思肉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回头抽出空还得分出来,该熏熏,该挂挂,该吃吃。


    接着他又去了仓房,仓房也是粮仓,这间屋子他建的大,当初也是野心勃勃,想着要把粮仓装满,虽然老婆子说他在做青天白日梦,但日子已经过得很苦,做个梦咋了?又没碍着谁。


    粮仓就占了半间屋子,是用十几块木板子竖隔开的空间,这屋是为了那三亩地的粮食建的,想着等日后割了稻,晒干谷子后,用风谷机除去瘪粒和秸秆屑就把谷子全部倒入粮仓里,都不用装袋,反正不用缴税,自家收多少得多少,管它多少石呢,全部一股脑倒里头。


    他畅想的画面是,十几块木板子全部用上,舀谷子的时候站在凳子上高举双臂,这代表家里的粮仓满满,装的都快要漫出来了。


    当然,现在粮仓还是空的,一粒米都没有,连院子里被小宝东丢一袋西丢一袋的糙米都没资格放在粮仓里,这处是他特意准备用来放大米的地儿。


    见过三亩地稻谷长势的赵老汉志得意满,糙米虽然没有资格和大米待在一个粮仓,但他还是准备给它们在仓房收拾个空间出来摞放。除了粮仓,仓房里还堆满了簸箕筲箕箩筐背篓,这是他空闲时自己编的,改明儿就全拿去地里担谷子。


    从仓房出来,赵老汉背着手去了堂屋,走到门口他就顿住了脚步,实在是没有下脚的地儿啊!


    真是的,小宝那个孩子真是的,非要留着等爹来收拾,瞧他们兄妹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啧啧,这就是七十两银子么,啧啧啧。


    他面露得意,又故作生气,装腔作势摇头晃脑。


    “没我不行,这个家没我真不行啊。”


    “瞧这乱七八糟丢了一地,还得我来收拾!”


    他弯腰拎起一袋粗面,小宝怕是把所有买的东西都塞到了堂屋,桌上桌下,地上门口,全都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糙米和粗面,好在他刚刚把仓房收拾了个角落出来,不然眼下都没地儿放!


    赵老汉愉快地给闺女擦屁股,一袋袋扛去仓房,分门别类,糙米摞一堆,面粉摞一堆。


    然后是棉花,如今是春日,离冬季还早,棉花他全给扛到了仓房旮旯角塞着,这物看着轻巧,实际很占地方,赵老汉就像头老黄牛不知疲倦来回搬扛货物,直到把仓房塞满,他才心满意足继续去拾掇药材。


    药材暂时没地方放,等回头打个木架子,但眼下只能全放箩筐里,连带着药酒一起,他全担进了仓房。


    药粉他则拿去了主屋,这玩意儿一看瓶子就晓得不便宜,怕是单论价格,它才是最值钱的。


    剩下的红糖和粗盐点心,他想了想,干脆全拿去了灶房,把第三格的土陶碗挪到第二格,空出地儿,把东西一股脑全塞了进去。还险些塞不下,实在是太多了,估摸着能吃好几年不用愁。


    过日子就是这样,平日里不晓得好歹,真要使上了,才发现缺的东西不少。当初只想着打两张床,主屋一张,侧屋一张,能睡人就成,至于装衣裳棉被的木箱子一个没打,实在没考虑那般周全,主要也没想过会像过日子一样在神仙地生活。


    就像住客栈,住一宿就得走,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活儿赶活儿,赵老汉忙活半日,累得一身大汗,他坐在规整好的堂屋板凳上掰着手指头数,起码还得打两个木箱子,日后用来装被褥,如今棉花有了,三个儿子那屋的冬被自然也要重新做过,棉花多塞些,盖得棉被厚实,冬日里也能少遭些罪。


    木架子得做一个大的,用来放药材和药酒,到时看看仓房有没有位置,他不太想占主屋的位置。


    不过主屋也得打个柜子,加锁的那种,可以用来放药粉和点心红糖。小宝还有零花钱呢,她如果乐意,可以用来藏钱。


    想到此,赵老汉忍不住再次朝着天空大喊:“小宝啊,你睡醒了没有啊,爹还要去村里……”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熟悉的挤压感传来,赵老汉感觉自己像一颗球,被神仙地倏地“弹射”而出。


    再睁眼,他跌坐在地上,抬头就对上闺女睡眼惺忪的大眼睛。


    赵小宝揉着眼趴在床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爹,朝他伸出双手:“爹,肚子疼,小宝要去茅房。”


    咋一上来就要拉臭,赵老汉手忙脚乱爬起来,捞起她就往外头走:“憋着啊,别拉兜里了,回头你娘要骂人!”


    赵小宝夹着腿,嘴里哼哼唧唧,小脸憋得通红,还不忘反驳爹:“娘才不会骂小宝,娘只会骂爹老胳膊老腿跑得慢。”


    赵老汉气得在她小屁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爹我还没老呢这就嫌弃上了!咋,我是抱不动你了,还是走不动了?赵小宝,你爹我还能割十亩地的稻子,年轻的很呢!”他现在非常听不得自己老了这种话,扭头冲院子里的孙氏喊道:“老三媳妇,你来抱你小妹去茅房。”


    孙氏正在晾衣裳,听他们父女一大早就打嘴仗,正抿着嘴乐呢,忽然听爹喊她,衣裳一丢就跑了过去:“爹,我来。”她拽着赵小宝的裤子边走边往下拉。


    赵小宝被三嫂抱着往茅房跑,扭头就见爹出了院子,急得直嚷:“爹等等小宝,你等我呀,我也要去村里开大会。”她双腿直踢,鲤鱼打挺似的力气大得孙氏都快压不住,脚下的木板子嘎吱嘎吱响,再晃要掉茅坑里去。


    “小妹你别乱动,掉茅坑三嫂可拉不住你。”孙氏急了,连忙摁住她。


    赵小宝瞬间老实,她嘴里哼哼唧唧,一会儿使劲儿,一会儿憋气,脸蛋涨的通红,半晌后委屈抬头:“三嫂……”


    孙氏连忙吹哨。


    赵小宝脸色一缓,顿时来了感觉。


    …


    晚霞村还是没有选出村长,几个村老一起主事,大事小事先和他们商量,然后再通知村里人。


    说去村里开大会,其实就是去和村老说明厉害关系,至于通知村民,那是村老们去组织,和他没啥关系。


    到了地儿,一群老头正在闲磕牙,赵老汉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说清了。


    一听盐价涨到五十七文一斤,不用他苦口婆心劝说,围着他的几个老头顿时急了,赵家老头冲赵老汉嚷嚷:“大根,这么重要的事你咋不早说,磨磨唧唧蹭到现在才过来!”


    赵老汉能说啥,只能理直气壮冲他嚷回去:“昨晚吃坏了肚子,一早上都在跑茅房。”


    赵家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这会儿不是吵嘴的时候,忙对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道:“王铁柱,你现在去通知村里人在大树下集合,让他们家家户户都要来一个人,如若不来,日后错过信儿可不要怪村里没知会他们!”


    “好些汉子都去山里挖地窖了,家里只有婆娘在。”王铁柱一说话就流口水,豁牙老头一个。


    “那就喊婆娘来听,能听明白话,会传话就成。”


    “成,成,我这就去。”


    等人一走,赵家老头扭头看向赵老汉,忽然一巴掌呼在他身上,有些生气道:“今晨看见大山和二田带着媳妇出了村,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让他们在村里等着一起去镇上买盐,咋还让他们带着媳妇回娘家?”


    “你都说是大事,我咋能不通知亲家?”赵老汉晓得他心里在想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自从年初地动后,他发现村里有点太过依赖他们家了,大事小事都喜欢来过问他的意见,虽然明面上他拒绝了当村长,但这些人好像没死心。


    赵老汉是真不想当村长,更不愿事事冒头,他不客气道:“我家已经买好盐了,现在只是通知一下村里人,你们要买的就抓紧时间去买,不买也不关我的事,只是日后不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让我听见,不然我会亲自上门说道说道,我好心还办坏事了不成。”


    他现在是表明自己的态度,通知他们只是因为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但别想着啥事都让他家牵头。


    大山二田带着媳妇回娘家,因为那是他赵大根的亲家,按关系算,比村里人还亲呢,凭啥不去通知?


    指望着大山带村里人去镇上买盐?咋?一个两个不认识路,还是没长腿?可别依赖别人习惯了,把他赵大根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这就不能够了,当心他翻脸。


    即便面前的老头是本家大哥,赵老汉说话一样直白,可不管对方听见心里舒不舒坦。


    老头被他呛得胡子都颤了几颤,另外几人亦是脸色微变,周围好一阵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你,你家已经买好了?”赵家老头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大根今日说话语气特别生硬,怕是恼了他之前说的那句话。


    亲疏不分,到底谁亲谁疏啊!


    另外几人亦是人老成精,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让他们日后都别惦记他了,这个村长他不当,盐价涨了,他知道就通知村里,但不会像地动那会儿一样带领村里人大老远去镇上买药一样买盐,说不上什么划清界限,只是还和地动之前一样,自家关起门过自家的日子,别老指望他出头。


    通知村里一声,是情分。


    不通知,是他赵大根不会做人,仅此而已。


    几个村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他们是真想让赵大根当他们村的村长,都不是傻子,谁能看不出老赵家越发出息了呢?大山他们隔三差五就往外头跑,是他们晚霞村最有本事的人。


    他们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想着,大根若是当了村长,日后指定更惦记着村里人。好比这次盐价涨了,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村里,而不是先通知亲家。


    虽然也会通知亲家,但……


    哎。


    人家不乐意,他们也不敢强求,这厮年轻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仗着辈分高,谁敢招惹他啊?把他惹急了,日后真有啥事儿不愿通知村里人,他们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李家老头率先打破沉默,笑道:“那我就替村里先谢谢大根了,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我也先回去通知一下家里人,做一下安排。”说罢杵着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头也不回走了。


    另外几人也是如此,干笑两声后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赵家老头,他看着坐在板凳上脱了草鞋抠脚底板的赵大根,豁着口烂牙骂道:“当村长哪里不好?大家伙都服气你,只要你当村长,日后咱赵家在晚霞村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赵老汉慢吞吞穿上鞋:“以前不是这个,也没见谁敢欺负咱。”谁敢欺负到他赵家头上,当他几个儿子是摆设不成?现在不缺粮食了,等他把五个孙子养大,一个个长得和他们爹一样强壮,他赵大根在村里依旧是横着走。


    不想和他多说,他还惦记着回家割稻子呢:“有那个精神头在这里和我掰扯,不如赶紧回去喊老嫂子把棺材本拿出来买盐,这会儿别抠抠搜搜了,我瞧着往后日子只会更差,盐价也会更高,趁着现在手里有余钱就多买些吧。”


    老头沉默。


    “还有粮食,都和族里人说一声,粮食不多的三顿饭缩成两顿吃,眼下山里野菜多,多挖些回来,能晒干的晒干,甭管是啥,能进嘴的都多存些。”都是族里人他才说这些,往上数都是一个老祖宗,他自然也是关心的,“催着家里赶紧把地窖挖出来,地儿都藏着些,别告诉村里人,谁晓得大祸临头那一日,你见到的是人还是鬼。”


    晚霞村是杂姓,亲兄弟还会因为分家不均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何况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对流民,他都不敢去想,如果到时候出了岔子,有人被流民抓住,对方让他供出村里人藏匿在何处,为了自己能活,他一万个相信被抓的村民一定会毫不犹豫卖了村里所有人。


    因为他也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小宝被抓了,他真的会供出村里人的下落来换小宝的命。


    别和他讲什么大道理,真到那会儿是听不进去的,所以还是偷偷挖地窖,位置也捂好,别用一家老小的命去试探谁的道德。


    何况,除了流民,还有秋日下发的征兵令。


    这件事就像一块随时会落下来的巨石,压得他们老两口喘不过气。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能护住自家人就已经很了不起,求人不如求己,他哪有那么多精力顾及村里人?


    能通知一声,就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赵老头说完就背着手回了家,至于村头大树下越聚越多的人,吵吵闹闹声远远传来,他没去凑这个热闹。


    推开院门,见闺女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碗水煮蛋吃的香甜,凑近一看,碗里放了红糖,难怪小表情美得嘞,敢情一大早就哄得她三嫂给她甜水吃。


    赵小宝见爹凑近,下意识用身子挡住碗,一双眼滴溜溜转,掩耳盗铃道:“小宝没有吃红糖鸡蛋水,爹,你再去村里开会儿大会吧。”


    赵老汉在她小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爹的大会已经开完了。小宝慢慢吃,吃完来仓房找我,爹拾掇一下割稻打谷需要的家伙什,你先给爹放到木屋的院子里去。”


    “嗯嗯。”赵小宝咬着木勺一个劲儿点头,小胖脸挂着讨好的笑,招人稀罕的很。


    赵老汉背着手去了仓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有一个打拌桶,这玩意儿一年就用一回,但一点缺不得,抢收时真就是和老天爷抢着时间干活儿,那个时节雷阵雨说来就来,没准前一刻艳阳高照,后一刻天就黑了。


    割稻时,全家都要去地里干活儿,两人割稻,两人打禾,两人担谷,一人在晒谷场守着粮食,还有一人在家侍弄饭食,可以说抢收那几日连家里小孩子都没有清闲的时候,敢调皮就要挨棍子。


    打拌桶呈梯形状,是由五块木板子做成,底部和四个方向拼凑、只朝着天空那面张开,为了防止打禾的时候谷子溅落在田里,还会用竹席封住三个方向,这样打禾时谷子溅在竹席上,自不而然就会落在打拌桶里,省了娃子们后续在田里捡谷的辛劳。


    赵老汉从仓房的角落里翻出打拌桶,上一回用还是去年秋日,他把装在里面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扔了一把镰刀进去,又翻找出竹耙子,这个是用来翻晒谷子的。


    木屋周围没有石坝,但顺着小溪往下游走有一处悬崖峭壁,那里有个很宽敞的平地可以晒谷子,只是有些费事儿,远不说,还很危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把谷子倒到筲箕里面,不说簸箕不够,就是翻面也不方便,活儿太大了,而小宝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去,赵老汉为此都有些发愁呢。


    丰收当然是喜悦的,但割稻打禾挑谷晾晒全都不是一个轻巧活儿,悬崖离木屋还远,打完谷子挑过去晒,晒几日,干了后再挑去仓房,光是这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多少趟就让赵老汉双眼发黑。


    累,还没开始干就感觉到累了。


    第38章


    赵小宝吃完红糖鸡蛋水,慢悠悠去了仓房。


    赵老汉已经收拾好,她一进门,就被指挥着把打拌桶收去了木屋小院。


    本来可以直接丢到地里,这样更方便省事儿,但赵老汉不乐意,那可是打拌桶啊,此桶一问世,就代表要秋收了,他说啥都要亲自拖去田里,这是丰收不可或缺的一环。


    赵小宝不知她爹的小心思,他让干啥就干啥,特乖巧。


    孙氏把家务活干完,拿过屋檐下的背篓,见赵小宝在院子里和小狗崽玩闹,扭头对不知何时去了主屋的赵老汉喊道:“爹,我进山挖春笋了,你看着些小妹。”


    “行,你去吧。”赵老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孙氏推开院门,两只母鸡见缝插针就要钻出去,她忙反手关上院门,从前院绕上了山坡。


    娘和六个小子吃完朝食就进山去挖春笋了,大嫂二嫂回了娘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忙的脚不沾地,挖完笋子还要赶回来做午食。


    赵老三一早就跑没了影儿,估摸也是进山去砍柴了,他还喜欢满山转悠下套子捉野鸡,出门揣上几个饼子,在山里一待就是一整日。今儿这么忙,他半点不能搭把手,孙氏想到他就生气,寻思晚上要好生收拾一番。


    赵老汉给自己换了身夏日穿的汗衫,两条精壮的胳膊像被熏出来的老腊肉,黝黑泛着红,他坐在小马扎上挽起裤腿,连草鞋都脱了,一切准备就绪,冲着在院子里追着小狗崽玩闹的赵小宝喊道:“小宝,快来,爹准备好了!”


    赵小宝晓得她爹要去神仙地割稻子,闻言丢下围着她双腿打转的小狗崽,哇啦啦叫唤着冲进屋:“爹,小黑子咬我裤腿。”


    “它拿你裤腿磨牙呢。”见小黑子跟着跑进屋,一双清澈又略显愚蠢的狗眼直勾勾普望着他,赵老汉想了想,还是把它赶了出去。不顾它摇着尾巴嗷呜嗷呜奶声奶气叫唤,他把房门紧紧关上,扭头对闺女仔细叮嘱,“小宝,待会儿你娘回来,你就偷偷告诉她爹去割稻了,你娘晓得咋和家里人说。”主要是防王金鱼那娃子,脑子和他们就不是一个长势,聪明的不像话。


    照以往的习惯,他们应该等到天黑后,家里人都休息了才去神仙地干活儿,但想着那三亩金灿灿的稻谷,赵老汉实在心痒难耐,根本等不到天黑,更别说等那两个不孝子回来。


    他是老子,必是要头一个割稻!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


    “你不要出去耍,就在家和小黑子玩儿,等爹给你割稻子打新米,让你娘第一个给你熬粥喝。”赵老汉说完,一脸期待地伸出手。


    赵小宝握住他,门外的小黑子叫唤地更厉害了,它感觉自己的狗鼻子出了问题,咋少了一个味儿呢?


    它一个劲儿刨着木门,奶牙龇着,冲着屋里汪汪叫唤。


    “小黑子不要刨门,刨坏了当心娘回来打你!”赵小宝小跑过来轻轻推开屋门,伸出个小脑袋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这才挤出身子,然后反手把屋门关严实。


    她蹲在门口,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唬着小脸教育道:“伸出狗爪,不听话的小狗要挨打,老实伸出来,我保证打轻些。”


    “汪汪!”小黑子矮墩墩的身体像是一块灵活的抹布,眨眼间就冲上来叼住了她的裤腿。


    “好哇,你不听话伸爪,还敢咬我裤腿!”赵小宝生气了,冲过去就要抓它,一人一狗满院子跑,闹腾家里的母鸡咯咯咯叫唤,展翅一个劲儿扑腾。


    …


    赵老汉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到了打拌桶里,好悬他反应及时手忙脚乱把镰刀扒拉开,不然一个不注意一屁股坐在上头,怕不是稻没割上,自己反倒成了被割的“稻”。


    “爹不就是没带你去村里开大会,咋恁记仇呢!”赵老汉哀嚎,撑着打拌桶的边缘试图坐起身,结果前头没个支撑,直接连人带桶倒了个面,在地上摔个大马趴。


    出师未捷身已半死不活。


    尽管身体遭受了一点小小的磨难,但期待紧张喜悦的心情依旧,赵老汉爬起来,把竹耙子等除了镰刀和凉席外的一应小物什一股脑全丢在地上,他双手握着打拌桶微微一使力就扛了起来。


    一手握着镰刀,单臂扛着打拌桶,五旬老汉昂首挺胸朝着田里走去。


    自然是从离悬崖最近的那块田开始割,赵老汉把打拌桶丢地上,下田先割了一把稻子,然后小心翼翼放到一旁,这是他要拿去木屋挂着的“头稻”。


    不但可以当做纪念,还可以和儿子们吹牛,神仙地里的三亩稻,是他赵老汉开的镰!


    他要把头稻完好无损保存下来,以供当代子孙瞻仰。


    赵老汉感觉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整个人斗志昂扬,他一双大脚扎根在田里,弯下腰,割稻的架势已经摆好,然后伸手大掌抓着一把稻杆,一镰刀下去,嚯,那声儿美妙的犹如天音呐。


    真是形容不出来的好听。


    赵老汉嘴里哼着调子,哼哧哼哧埋头苦干,庄稼老把式干活儿,无论是挥舞着锄头垦地,还是握着镰刀割稻,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被好生磨过的镰刀锯齿都泛着光亮,刀身把手处缠着粗布,粗糙的宽大手掌握着它,一刀下去,细齿磨着稻秆,发出一声似清脆又似沉闷的声响。


    被天音围绕的赵老汉,就像只身躺在粮仓里,浑身上下都被幸福包裹着。


    不过片刻,田里便空旷了一角。


    赵老汉感觉自己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忘了拿汗巾了,他直起腰,干脆把汗衫脱了丢田坎上,黝黑泛红的老腊肉皮肤好似被抹了油,一滴又一滴看不清的汗水顺着脸庞滑落到脖子,又顺着胸膛浸在裤腰里。


    又割了小半时辰,他把镰刀一丢,去把打拌桶拉到田里来,再扯出竹席,一个人费了老大劲儿绑好三个面,保证打禾时谷子掉不到田里去。拾掇完打拌桶,他看向旁边摞得高高的谷子,思考着自己是一边割稻一边打禾,还是自己只管割,把打禾的活儿留给大山他们?


    他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干完三亩地的活儿,在小宝面前吹嘘他还能割十亩地的稻,那纯纯是欺负娃子啥都不懂,一个壮劳力从早上起来开始干,干到傍晚收工,厉害些的一天一亩半顶了天,第二日还会累的下不了床,若是自割自打,一天割五六分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今还好,神仙地里还是春季,若是在外头,金秋八月太阳毒辣的很,正午和下午那段时间得在家歇凉,只有清晨天不亮开始干,傍晚太阳下山了才能抓紧时间割,甚至夜里得打着火把打禾,睡觉都是在晒谷场喂蚊子,得守着谷子呢。


    赵老汉寻思自己边割边打不但费事儿,还累得慌,宁可干一种活儿,也不能换来换去,杂不说,还觉得活儿永远干不完,忍不住心生烦躁。打定主意,他把手头的稻子放回去,捡起丢在一旁的镰刀,像头勤劳的老黄牛,缓慢蚕食着金黄色的稻田。


    今日的神仙地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豆大的汗珠砸在田里,赵老汉手掌宽大,愣是割三把才放一回。他的身后,割下来的稻谷高高摞起,随着他的移动,稻堆像是不规则长在田里的小山包,东一个西一个,看着十分喜人。


    “不晓得神仙地有没有雷阵雨,这几日可千万不能下雨啊,咱只能割不能守的。”割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赵老汉累得不行了,从田里出来,跑到小溪边喝了两口溪水,坐在田坎上休息时嘴里忍不住念叨着。


    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秋收离不得人,谷子一定不能淋雨,不然会发霉长芽,天一变就要赶忙把谷子收起来。可小宝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来,她又是个小娃子,就算喊她帮着守谷子,下雨了她也收不了啊。


    想来想去也没办法,他寻思还得给天上的神仙烧炷香,县官不如现管,小宝仙子指望不上,只能寄希望于她天上的同僚能有两分眼色,这几日别下雨才好。


    歇了一会儿,赵老汉继续去割稻。


    累是真累,汗水一直流着没停过,感觉浑身上下连裤衩都打湿了。可累归累,心里却是满足的,庄稼汉就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一年就指望着这几日,就算累,这几日也是幸福的累,连大淌的汗水都是甜的,是满足的。


    赵老汉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直起腰看了眼自己劳动了许久的成果,缺了口的稻田就像小宝啃的馒头,一亩地还剩下好多好多。


    他感觉自己干了很久啊,咋还有这么多没有割?


    赵老汉有些不服气,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老胳膊老腿割不动了。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一定是稻谷的问题,稻谷长得好,一秆多稻,看田里摞起来的稻包就晓得他没有偷懒。


    他没忍住嘚瑟扬眉,仗着四下无人,一个劲儿吹嘘自己:“哎,老头子能干不减当年啊,大山兄弟比起我还是要差上三分。”


    吹完牛,感觉腰杆一直弯着有点遭不住,他走到田坎准备坐着歇会儿脚。


    人一直干着活儿不觉得,坐下来就觉得浑身都累,赵老汉此时双唇发干,喉咙一阵发痒,想喝水。


    这里离小溪有点远,他累得有点不是很想动弹,他忍不住想若是在外头,这会子该是全家老小都在地里忙活,也不用操心喝水的问题,三个儿媳都是贴心的,一大早就会烧上一大盆热水,等凉了,还会奢侈舀上几勺在山后寻到的蜂蜜,连盆带碗端到田里给大家伙解渴。


    蜂蜜水不但甜嘴,还能防止中暑呢。


    不过这玩意儿不好弄,他倒是知晓后山山崖有蜂窝,隔老远都能看见渗人的嗡嗡声,但没人敢去招惹,密密麻麻的蜂子能蛰死人,想吃蜂蜜只能去碰运气,看蜂蜜会不会多到不堪重负掉下来那么一两块。


    赵老汉累得干脆躺在了田坎上,被天上刺目的太阳晃得眼睛疼,他没忍住喊道:“爹的小棉袄,小宝啊,给爹舀碗水来……”


    “莫记仇咯,小心眼小宝。”


    “顺便再捎个草帽……”


    他抬手用手臂挡着眼睛,嘴里一个劲儿念叨。


    他其实就是累了,闭着眼睛嘴里发闲随口嚷嚷几句,却没想真听见了闺女的声音。


    “爹,你睡着啦?起来吃午食了。”赵小宝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头上戴着两顶草帽,小肩膀上跨着一个小篮子,手里还捧着个水瓢。


    她小心翼翼走着,生怕把手里的红糖水给摔了,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慢慢走,不要着急,看着脚下呢。


    赵老汉“腾”一下坐起身,扭过头惊呼:“咋真来了?”


    “娘烙了饼子,叫我给爹拿些来。”说话间赵小宝已经走到跟前,她先把手头的水瓢递给爹,学着爹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田坎上,放下肩头的小篮子,随后取下头顶叠起来的帽子,把大的那个草帽盖在爹的脑袋上,“爹快喝红糖水,小宝帮你尝过了,甜滋滋的。”她仰着小脸一副求表扬的样子望着他。


    赵老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没戳穿她偷偷喝红糖水,接过水瓢笑着夸:“真是爹的好闺女,爹没白疼你,还晓得帮爹尝尝味儿。”


    说罢把水瓢递给她,逗道:“甜吧,要不再尝尝?”


    赵小宝嘿嘿笑,没伸手接,她掀开篮子上头搭着的布,露出里面的十来张野菜饼。饼子烙的厚实,不是那种薄饼,如今家中不缺粗面,王氏也没有省,晓得他在神仙地割稻辛苦,孙氏背着背篓进山,她就让她留下和娃子们挖笋,她则背了一篓回来,没顾得上歇口气就开始忙活烧火烙饼。


    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嗓音细致说着老妻如何为他忙活,赵老汉心里比喝了红糖水还甜,两条粗眉都要飞上了天,心里嘚瑟,嘴上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啃着饼子直摆手;“就你娘闲不住,又是烙饼又是红糖水,哎,你爹我糙汉一个,随便舀瓢水喝就得了,搞得这么麻烦作甚?叫家里的孩子知道可是要招来笑话。”


    赵小宝还小,听不出爹的口是心非,老实巴交道:“小五他们还在山里呢,他们不会知道的,爹你就放心喝吧,没人笑话你。”


    赵老汉偷偷瞪了她一眼,拿了块饼子开始啃:“这都中午了吧?你送完饼子就赶紧回去,免得被你金鱼侄儿回来撞见了。”


    “他们要下午才回来呢。”赵小宝噘嘴,她要在这里和爹一起割稻,才不要回去,“娘去山里给他们送饼子了,叫小五他们这两日在山里多挖些笋,改明儿就要抓紧时间挖地窖了。”


    赵老汉晓得老婆子这是支开家里的孩子,小五他们倒没啥,主要是让金鱼这两日在山里待着。这会儿村里人都在山里挖地窖,他们家还没开始动工,老三日日在山里打转,估计已经寻到了合适的位置,等挖完春笋,他们家就要开始忙活那头了。


    真是事赶事,闲下来的时候一日到晚在家抠脚底板,忙起来脚板心的老茧都要磨掉几分。


    “小宝吃午食了没有?”见她攥着稻叶耍,天真不知愁的模样,赵老汉老脸笑成了菊花,家里辛苦不就是为了孩子么,这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他一口饼子一口红糖水,饼子咸的,红糖水甜的,他吃的面不改色,还很满足。


    “没有呢。”赵小宝丢掉扎手的稻叶,在篮子里找了一张小些的饼子,学着爹的样子卷吧卷吧咬一口,饼子烙得两面焦黄,春日的野菜又新鲜,混着粗面加些盐,烙出来的饼格外的香。


    “小宝喜欢吃饼子,回头爹叫你娘用细面给你烙几个,细面饼更香呢。”看着闺女乖乖捧着粗面饼子啃,跟小猫啃食似的,赵老汉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不管家里人如何宠着她让着她,都没把她性子养坏,打小就贴心,又懂事又乖巧。


    赵小宝举起手头的野菜粗饼,咧嘴笑得面颊荡出两个梨涡,“小宝和爹吃一样的饼子,可香可香了。”


    “细面饼子更香。”


    “粗面饼子也香!”


    “哈哈哈,好好好,粗面饼也香,咱家小宝不挑食。”赵老汉人忍不住畅快大笑。


    父女俩坐在田坎上,一人戴着个草帽,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红糖水。


    清风拂过,稻田窸窣,光影斑驳。


    第39章


    赵老汉在神仙地辛劳了一日,最后割了一亩半的稻子。


    被挤出来的瞬间,他就听见屋后山坡响起一阵儿咋咋呼呼的吵闹声,正是在山里挖了一日春笋的五谷丰登喜鱼,六个小子一人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冒尖的笋子,像一阵风似得跑下山。


    孙氏在后头一路捡他们掉落的笋子,嘴里骂个不停:“赵老三你也是没长大的娃子不成,你跟着他们跑啥跑!赵喜!你背一篓掉半篓是吧?干啥都要老娘给你擦屁股,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赵喜跟在几个哥哥身后一路跑回家,随手把背篓往院子里一丢,任由笋子掉了一地,拔腿就往灶房冲,哇哇大叫着和小五他们抢水喝。


    王金鱼和孙氏一路走一路捡,背篓装的满满当当,连怀里都抱满了。


    刚进院子,王金鱼就见阿爷打着赤膊从主屋出来,老爷子一身造得埋汰,浑身没有一点干燥,古铜色的肤色像被涂了一层蜜蜡,泛着油润光亮,他面皮红烫,裤腰带连带裤腿都是湿的,像是耕了十亩地,喘着粗气累得不成样。


    赵老汉见他看着自己,肃着脸道:“看我干啥?还不赶紧把背篓卸了,在山里干了一日活儿不累?”说话间走过去,帮着他把背篓卸下来,顺手还捏了捏他的肩膀,没啥肉,全是骨头硌得慌,“不跑快点连水都喝不上最后一口。”


    王金鱼笑得有些腼腆,在家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平日里很少和阿爷说话,倒也没有抵触对方的触碰,轻声道:“慢些也无妨,总能喝上。”


    “你娃子是没经历过干旱年才能说出这句话,等一口水能救命的时候,你才晓得不争不抢不如撒丫子跑快点。”赵老汉冷哼,随口教育,“人人都在往前跑,你就不能在后头慢吞吞走着,不然落后是要吃亏的。”


    说着他还指了指几个孙子:“你瞧,他们解了渴,这会儿都坐下休息了,你还抱着笋子背着背篓,可不就慢了他们好几步。”


    “可一路掉的笋子……”


    “用得着你管?与他们一道跑就是,回头谁掉的谁去捡。”赵老汉又是一声冷哼,觉得这娃子有时候也不太机灵。


    王金鱼认真看了眼阿爷,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认真点头:“嗯,瑾瑜记住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夕阳在天边斜斜挂着,孙氏指挥娃子们剥笋,她顾不得歇息,拉着要跑的赵三地去灶房给她烧火,得抓紧时间做夕食。


    王氏下午进山数趟,背了好几篓回来,这会儿院子里堆满了笋子,赵小五带着弟弟们剥笋,笋子要晒干保存留着冬日吃,尤其是笋干炖鸡炖鸭炖鱼,特别的香。还有泡笋,把笋子丢到泡菜坛子里,待到冬日煮上一盆酸笋辣子鱼,那滋味想想都特别来劲儿。


    他们年年都会进山挖好多笋,今年除了晒干和泡笋,还能放一些到木屋去,新鲜的笋子也好吃。


    赵小五劈开笋叶,右手握着笋子,刀身顺着转了一圈,白白的笋芯就剥了出来。赵喜和王金鱼清洗剥出来的笋子,洗完丢给一旁的赵丰,赵丰握着菜刀把笋子切成略厚的三块,然后丢到赵登洗干净的簸箕里,等着待会儿端去灶房焯水。


    笋子要晒个三四日,晒干后的笋子薄薄一片,保存得当能放个一两年左右。他们家人多,自放不了这么久,年年都挖,年年都晒,年年都吃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一阵儿忙活,说话吵闹声不绝于耳。


    灶房炊烟袅袅,小狗崽趴在地上,下巴搭在前肢,昏昏欲睡间,它鼻子耸动了几下,突然直起身子朝着院门外撒丫子跑,汪汪汪地直叫唤。


    “就你狗鼻子灵,去,别围着打转,当心踩着你。”赵大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朱氏日日喂养小黑子,比他感情深,见他用脚尖拨弄狗崽,忙蹲下身把小黑子抱怀里,扭头骂他:“赶就赶,你踢它作甚?听见声儿就来迎你了,真是不知好歹!”


    赵二地和罗氏在一旁看大哥被大嫂骂,憋着闷声直笑。


    赵大山委屈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踢它了?你这婆娘一到天黑就眼神不好,上回我在清河镇问了平安医馆的小哥,人家说你这种症状就得多吃点内脏,回头我去周屠夫那儿给你买点猪下水回来补补脑子,嘶,不是,补补眼睛!”他捂着被拰疼的咯吱窝直抽冷气,这婆娘晓得他软肋在哪儿。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正在灶房里和三哥一起烧火的赵小宝听见说话声一溜烟跑出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冲过去抱住赵大山的双腿就往他身上爬。


    “咋跟个狗崽一样学会爬腿了?”赵大山大笑一声把她抱起来。


    “爹,娘,我们回来了。”朱氏和罗氏见一家子都在院子里忙活,打了声招呼,洗洗手就要去帮忙。


    王氏把簸箕里的笋子端去灶房,问她们:“一路可还顺利?两位亲家可好?”


    “爹娘都好呢,让我代他们问候你们二老,说感谢爹娘有心通知,家里的兄弟午饭都没吃就赶忙去了镇上。”孙氏和罗氏是一个村的,娘家还有点沾亲带故,朱氏说话,罗氏就在一旁点头,跟着道:“路上也顺利,没出啥事儿。”


    “你们走了一路也累了,我和老三媳妇做饭就成。”王氏避开老大媳妇要来端簸箕的手,吩咐道:“去把院子里的衣裳收一收,然后歇歇脚,今日老三媳妇辛苦了,洗了一大家子的衣裳,还去山里挖了一日笋,晚上你们两妯娌赶夜把这些笋子焯出来,我瞧明儿是个好天气,正好晒笋。”


    朱氏和罗氏忙点头,和灶房里忙活的孙氏打了声招呼,便去收衣裳歇脚了。


    孙氏正在给小妹煮粥,听婆母这般说,她心里觉得舒坦,就算今儿真累了些也都没啥了,娘都看在眼里呢。


    中午王氏在家烙了不少饼子,按照以往的习惯,夕食随便熬上一大锅杂粮粥,再焯上一大盘野菜下粥就差不多了,但今晚不一样,孙氏煮了一大锅杂粮干饭,还破天荒割了好大一刀腊肉炒了一盘白菜腊肉,另还炒了一盘鸡蛋,煮了一盆腊肉萝卜汤,虽然肉少萝卜多,但今晚相当于有三个荤腥大菜。


    天蒙蒙黑,一大家子坐在堂屋打仗般的吃饭,筷子碰撞刨饭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王金鱼一脸茫然不知道今儿是啥日子,难道是谁的生辰?苦思冥想也琢磨不出今晚伙食这般丰盛的理由,见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腊肉,他脑海里不由闪过之前阿爷说的话,目光一凛,伸出筷子在喜儿震惊的目光下先他一步把肉夹走。


    赵喜呆呆地望着慢条斯理嚼着腊肉的王金鱼,余光看见四哥把筷子伸向了最后一块鸡蛋,他嗷一声大叫,干扰成功,然后趁着赵登吓住的瞬间把鸡蛋夹起来塞到嘴里。


    “吃饭的时候你鬼吼鬼叫啥!”孙氏举起筷子朝他打过来。


    “阿娘你是母老虎,一日比一日虎!”赵喜捂着被敲的左脑袋痛呼,然后不出意料右边脑袋也被打了。


    吵吵闹闹的一顿饭吃完,娃子们去洗漱睡觉,赵大山和赵二地暗地里较了会劲儿,还私下掰了腕子,最后赵二地不敌大哥,拎着水桶去茅房冲澡。


    夜渐深,星河漫天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主屋,一待就是一夜。


    赵大山捡起他爹丢在打拌桶里的镰刀,抑制着快要跳出胸腔的激动心情,挽着裤腿,把着稻杆,哼哧哼哧挥洒着汗水。


    他和他爹赵老汉一样选择割稻,打禾这种事就交给老二老三吧。


    爹割了一亩半,还剩一亩半,赵大山觉得他一晚上就能割完。如果实在割不完,不是他赵大山孬,是他兄友弟恭,特意留给在外头望眼欲穿的老二。


    正当壮年的汉子干起活儿来确实比上了年纪的五旬老汉强上三分,赵大山像是不知疲惫,不消片刻就割了半块田。


    后半夜他放慢了速度,但好像没啥用,心说太能干也是一种错啊,他心头嘚瑟,手上动作丝毫不慢,虽然大汗淌满脸,但身体是真的吃得消。


    他们家年年秋日都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回回都是最先割完稻,抢了晒谷场最好的位置,最先收谷,最先结束秋收,吃上新鲜的大米饭。


    忙碌起来不知时间流逝,赵大山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中途去溪边儿喝了两次水,回来一鼓作气把剩下那亩地割了,割完坐在田坎上又歇了一阵儿,闲的发慌又去打禾,谷子都打了半桶出来,刚准备去木屋的仓房拿扁担箩筐,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屋里鼾声震天,他爹睡得四仰八叉,娘抱着小妹侧身背对大门似乎被吵得受不了,赵大山熟门熟路爬起来,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


    天边泛起鱼白肚,要天亮了。


    赵大山拎着桶水去茅房,没敢冲凉,只打湿了帕子擦了两遍身子,紧赶慢赶在天色大亮之前回屋抓紧时间睡觉,今儿还要进山挖地窖呢。


    赵三地已经在山里找好了位置,说来也巧,他转来转去还是觉得小五他们常去的那片位置最好,他找的地儿就是靠近悬崖那处,地方高,视野好,下雨还不用担心水洼,稍微做一下防潮措施就差不离了。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里离村子远,算是靠近深山边缘了,村里人都不咋去那个方向,他们去那里挖地窖,别人也不知晓他们家藏身的位置。


    爹娘也说,他们挖地窖不是为了藏粮食,是为了藏人,以防万一流民摸过来,他们能有个躲藏的地儿,越偏越好。


    赵三地估摸等村里人去镇上买完盐,打听到外头风声紧,回来后就要安排汉子去村外轮流放哨站岗了。


    毕竟亲眼所见,咋都比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更让人信服。


    …


    既然位置找好,就要着手挖地窖了。


    吃完朝食,除了妇人,家里汉子和男娃都要进山去帮忙,王金鱼有点疑惑二伯怎么不上山,反倒他们这群帮不了太多忙的小娃要进山,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他这段日子跟着喜儿他们漫山遍野跑,自觉身子都健康了许多,都能帮着家里干点农活了。


    等人一走,赵二田躲屋里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


    赵小宝也跟着去了,她甚至把小狗崽也抱了进来,没管吓得原地汪汪直叫唤的小黑子,她戴着草帽跟在二哥身后跑去了田里。


    “二哥,大哥把稻子都割完嘞。”赵小宝慢吞吞说了一个让赵二田崩溃的事实。


    “二哥看见了。”赵二田看着被割完的三亩地,心都凉透了,咋掰腕子就掰不过大哥,昨晚进来的是他多好,今日绝望的就是大哥了。


    他走在田坎上,看见田里摞成小山的稻子,冰凉的心顿时又热乎起来,走到打拌桶跟前,见里面装着一半的谷子,赵二田只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折返去仓房拿了筲箕和箩筐扁担,把打拌桶里的谷子舀到箩筐里,装了满满一筐后,他开始打禾。


    割稻腰酸,打禾胳膊酸,都是不一样的辛苦。


    赵小宝拖着个小篮子在田里捡谷子,小黑子围着桃树和木屋跑了一圈,汪汪叫唤着跌跌撞撞跑到田里,叼起一根掉落的谷穗就丢进篮子里。


    它摇着尾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赵小宝,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


    “二哥,小黑子好机灵呀,它会帮小宝捡谷子。”赵小宝手指被舔的痒痒,笑着缩回来,扭头冲着不远处砰砰砰打禾的赵二田喊道。


    “你三哥说那一窝狗崽就属它最机灵,它的兄弟姊妹都没它灵性呢。”打了半桶,赵二田把谷子舀到箩筐里,正好凑齐一担,他拿过一旁的扁担,对蹲在田里捡稻穗的小妹道:“二哥把谷子担到崖边去晒,你就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


    “好哦。”赵小宝头也不回应道,手里还指挥着小黑子去捡那边的稻穗。


    赵二田一个人打禾,一个人担谷,虽然进度十分缓慢,但看着崖边越堆越多的谷子,他觉得这活儿他能天天干,干上十年也不累!


    当然,三亩地的活儿干不了十年,干个十天差不多了,等山上的地窖挖好,父子四人轮流去神仙地里打禾,晒谷,把家中仓房里的风谷机搬去崖上,赵老汉摇一日,赵大山摇一日,赵二田摇一日,轮到赵三地时,风谷机收了起来,他则开始往木屋粮仓担谷子。


    他们家的箩筐装满差不多刚好一百斤左右,赵三地记着数,担一趟就往木块上划一道刻痕。他担了一日,来回十几趟,走到最后因为身体太过疲惫,原本还能在心里记住的数都忘得差不多了,好在木块完整的记录了他到底往粮仓里倒了多少筐粮食。


    最后一筐谷子,赵三地是踩着板凳高举双臂倒的,累得他两条胳膊直打颤。


    倒完看着被谷子堆满的粮仓,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满足让赵三地激动地差点没哭出来。


    可真要累死他了。


    赵三地捡起丢在地上的木板子,划上最后一道刻痕。


    然后他开始一条条的数,一条杠就是两筐谷子,一百斤左右;按照这么多年种田的经验,不管是他们家,还是村里人,甚至就是大兴朝,一亩地能收个三百来斤谷子都是顶厉害的庄稼老把式,侍弄差些的二百七、八十斤差不多,像是他们家去年一亩地收了三百三十斤,他爹都藏着掖着没敢让村里人知道,对外只说三百斤上下,多几斤少几斤也没人去细问。


    “一,二,三,四,五……”赵三地越数越心惊,甚至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直到拇指摁在最后一条杠上,他嘴巴张了张,干涩的喉咙里蹦出一个数字,“……十四。”


    一共十四条刻痕。


    十四趟,一千四百斤,近十二石。


    三亩地收十二石粮食?


    赵三地一脚蹬掉草鞋,手指脚趾齐上阵,来回算了四五遍,最后算出的都是一亩地收了四百六十多斤的粮食。


    一亩地收四百多斤谷子??疯了吧?!


    第40章


    赵三地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


    他是知晓的,自从插秧后,爹和大哥他们再没有管过那三亩地,大有让它们自由生长的架势,一没有除草,二没有施肥,不像他们家的地,每日都要去田里瞅上两眼,不然根本不放心。


    可就是这般毫不上心,亩产却比得上次等田的两倍收成!这他们还在外头种啥地啊?直接去神仙地开荒不行?开他个十几二十亩出来,日后岂不是有吃不完的粮食?


    他们还吃啥糙米饭啊,以后顿顿大米饭!


    让儿子们吃饱,吃饱了轮流来开荒,收获的粮食再拿来养儿子们,赵三地脑瓜子飞速转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条了不得的养儿捷径!


    隔日,他偷偷把这个想法说给爹听,不出意外脑子挨了一巴掌,赵老汉捂着颤抖的手,哆嗦着嘴皮子骂他:“你当神仙地是你的不成,还开荒一二十亩,那是你小妹的!小宝养你还不够,还指望她给你养儿子,你咋想恁美呢?”说完还不解气,又是一巴掌呼过去,“个混账东西,一天到晚脑子里净瞎琢磨,自己的儿子自己养!”


    他说话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啊,真的控制不住,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过谁家一亩地能收近五百斤粮食!虽然老三说话不咋带脑子,但他也忍不住想,咋就不能干呢?去神仙地多垦一亩地都比在外头种地强,而且他们垦得越多,日后小宝拥有的地就越多,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多种点粮食,不管是老大他们三兄弟,还是小五他们五兄弟,这些全都是免费的壮劳力,他们日日吃这么多,多干点活咋啦?


    给小宝开荒种地是他们的福气,别人想要这个福气还没有呢!


    能吃饱肚子,夜里不用饿得爬起来抱着水瓢罐水喝,白日干活儿浑身都有劲儿,吃饱饭身体健康,体格长得壮实,不管是外出做工还是在村里种地都没人敢欺负你,汉子干架不落下风,家里的妇人在村里就能挺直腰板,小孩都是孩儿王,吃饱饭的好处可太多太多了。


    他越想越激动,手掌砰砰砰地锤在赵三地身上,已然有些乐癫了。


    父子几人私下偷摸高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赵老汉趁着家中无人时让赵小宝把他带去神仙地,他一个人在仓房静静待了半日,出来时带着半框新米,红光满面对老婆子道:“咱爷几个辛苦这么些日子,如今粮食入仓,我这心也就彻底踏实了。我们家这几年不缺下锅的米,如今新粮下来,我舀了半框出来,回头舂了米,煮上一锅大米饭,咱一家老小好生乐呵乐呵,都沾沾‘小神仙’的福气!”


    王氏正在缝衣裳,听了也乐呵,点头笑道:“你家小神仙都进山去挖人参须须了,也不知还能找到地儿不,我看老大就是想一出做一出。”


    绣花针磨了磨头发,她又道:“我先前从李氏家回来,路过村里耳顺听了几句,村老们要组织汉子巡山,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消息,看他们是咋安排的。”


    赵老头点头:“你去她家干啥?”李氏就是大小萝卜的娘,自从她死了男人后,村里人都叫她李寡妇,也就他们家才喊她李氏,或萝卜娘。


    “前几日在山里遇到,大萝卜逮了只野鸡硬要塞给我,我没要,前儿李氏又拎了十来个鸡蛋到咱家,丢下篮子就跑。我想着她们母子也不容易,别人给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不好,就拿了半块腊肉过去,顺便问了问她家地窖挖的如何了。”王氏想着他们家壮劳力多,若是还没挖好,她就让小五兄弟几个去帮忙,反正几个小子整日往山里钻,和大萝卜又玩得好,不是大人帮忙算不得人情,李氏心里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没想到她是个能干的,说已经挖好了,他们母子身量小,挖个差不多能容身的就成,忙活十几日也就差不离了,不用帮忙。


    但王氏还是帮忙了,借了一两银子给她,叫她去买些粗盐和粮食。


    李氏死了男人,婆家娘家两边不得依靠,大小萝卜又听话,她还挺喜欢那两个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老两口又说了说村里的事,赵老汉把半框谷子搬到院子里,罗氏带着孙氏舂米。


    神仙地的谷子从外表看和自家田里种出来的没太大差别,大小长短都差不多,就算有村里人从他们后山路过,顶多嘀咕一句他们家日子过得好,几个儿媳在家舂米,晚上怕不是要吃一顿好饭食这种酸话。


    听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儿了。


    …


    朱氏走到半路就和他们分了道,她背着背篓和村里妇人们一起去挖野菜,赵大山则带着一串娃子继续上山。


    眼下腾出空,他们终于想起被挖断的人参须须,准备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地儿。


    “你们真能找到?”赵大山背着小妹,看着走在前面带路,一脸信誓旦旦说能找到地儿的儿子,咋看咋觉得他在吹牛,山里那么大,又过去了这么久,他咋还能记住人参在哪处挖到的。


    赵小五支支吾吾不敢说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就在咱家地窖往前走个二里,那里有一处水潭,挖人参的地儿就在水潭上面,喜儿当时抓兔子掏了两个大洞,小姑就在十几步外挖到的人参。”


    “是呢是呢。”赵喜在旁边点头,他记得牢牢的。


    “啥?你们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捉兔子??”赵大山瞪大眼,感觉手板心有点发痒,想打人!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山脚下抓的,敢情他们胆子这么大,日日往那么深的山里钻?


    怪道前些日子去挖地窖,一个个熟门熟路跟回自己家一样,好啊,原来还真是“回家”!


    “赵小五我看你是皮痒痒了,敢带你小姑去那么深的山!你不晓得里面有狼?叼了你就罢,要是你小姑出啥事,我看你咋和爷奶交代!”赵大山是真生气了,那里靠近深山边缘,里面是真有豺狼虎豹,那处水潭他也去过,看着不大,但潭子很深,足以淹死一个成年人。


    还有二里外的悬崖,一个不注意掉下去能摔个粉身碎骨,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胆子那么大!


    赵小五走在最前面,他爹的唾沫星子全喷到了王金鱼身上,王金鱼感觉耳朵嗡嗡嗡的响,满脑子都是“原来他们是在山里挖到了人参”。


    想想也是,他也村里生活了这么久,乡下汉子没事儿连镇上都不去,更别说大老远跑去府城,原来小姑在山里挖到了人参,大伯他们为了卖人参,这才去的府城。


    才会在回城的路上把他带了回来。


    才有了如今的“王金鱼”。


    如今去山里找当初挖人参的地儿,王金鱼小小的内心装着大大的复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能活到现在也全靠这根人参呢。


    到了地儿,赵大山把赵小宝从背篓里抱出来,顺手捞起竹筒喝了两口水,骂了一路口干舌燥,赵小五那混不吝的糙皮子连打都不怕,更别提骂了,这一路把他气够呛。


    “大哥,小五都不准我去水潭玩儿,小宝注意安全呢。”赵小宝把草帽取下来,深山树林子密集,太阳晒不到,吹的风都是凉的,一点都不热。


    “你别替他说话!”


    赵小宝顿时不敢说话了。


    见她瘪着小嘴,一脸委屈样,赵大山叹了口气,忙转移话题:“小宝可还记得在哪里挖的人参?”


    “要找一找。”赵小宝捏着草帽,迈着小短腿在四周来回打转,她记性好,能记住大概位置,转了几圈就找到了。


    当时为了挖这根“大萝卜”她可是费了好些工夫,喜儿只顾着熏兔子洞,都不愿意来帮她,她挖到后来没了耐心,泥土撬地到处都是,这段时间没人来这里,人参坑还和当初挖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大山见此忙走了过去,他伸手把表面略有几分干硬的土刨开,扭头问小妹:“是这里吗?”


    赵小宝一点头:“小宝记得是这里,我挖的坑。”


    赵大山顿时来了精神,双手齐上阵刨了一会儿,不一会就掏到了底。他扭头看了眼四周,随手捡了根树杈子,把刨出来的土全部拨开,然后一点点往下撬。


    他撬得极为小心,蹲在一旁仔细盯着的王金鱼屏住了呼吸,赵大山撬土,他就帮着把撬出来的土刨开,俩人配合完美,让一旁揪着两朵野花往头上插的赵小宝看得一愣一愣的。


    又是一坨湿泥撬出来,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一根断须,赵大山整个人一顿,随即激动得手指哆嗦,原本只是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虽然瞧着不是很粗,但貌似很长,他撬出来的只是断掉的部分,下面还扎根在更深的土里。


    “小宝,金鱼,真有断须,咱没白来!”他扭头兴奋地对蹲在一旁的两个小萝卜道,随即小心翼翼把裹着断须的土扒拉掉,他仔细瞅了几眼,不咋粗,毕竟是根须,但已经不错了,毕竟是白捡的东西。


    王金鱼见过完整的人参,他亲阿爷年纪大了,时不时就要吃上一碗参汤,家中常年备着人参等药材,像这般袖珍的人参断须属于边角料,厨娘都不敢用它。


    他帮着赵大山把坑里的土刨出来,方便他继续往下撬:“这个可以给阿奶煮水喝,补气血呢。”他想到王氏干一会儿活儿就得坐下歇一阵,瞧着身体不是很康健,人参补身子应该会好些。


    赵大山一边挖一边点头,很是欣慰道:“阿奶怀你三伯的时候摔了一跤,丢了半条命才生下来,当时村里人都说你阿奶要保不住命,实在是伤得厉害,没想到她最后扛了过来。后来一把年纪又生了你小姑,身子亏空了,家里也没啥珍贵药材,还东一顿饱西一顿饥,也就这两年家里日子才好些。”当初挖到人参本想留着给娘补身子,结果她千万般抗拒,说自己农妇身子经不起补,最后只能拿去卖了。


    这些陈年旧事连赵小宝都是第一次听说,她攥紧了小手,瘪着嘴要哭:“小宝回家要杀老母鸡给娘炖汤喝。”


    赵大山闻言大笑:“那你得问娘,看她同不同意。”


    说话间,一根完整的断须被他挖了出来。


    大概有两个手掌那般长,赵大山特意用自己的手掌丈量了,比划完心里愈显遗憾,怪道老先生连连摇头叹气,还一直骂骂咧咧指责挖人参的人没耐心,白瞎了好物,他当时还不知晓对方为何反应如此强烈,如今可算明白了,这根断须若是完好无损的挖出来,那根人参的价格怕是还要翻上几番。


    倒不是根须多金贵,只是好在一个“十全十美”。


    王金鱼去折了张大树叶,刨了两坨泥巴垫着,赵大山冲他露出一抹认可的笑,小子真机灵,然后他把断须放在上面。


    然后又继续刨,之前就发现了另外几根,只是忙着挖这根大的,一直忽视了它们。


    等赵小五他们拎着两条鲫鱼从水潭下面钻出来,赵大山也把全部断须挖了出来,一共四根,其它三根差不多粗细长短,比不得最开始那根,若不是知道这玩意儿是人参断须,赵大山都不稀罕挖,实在是太细了,估计药效也很有限。


    “你们下水潭了?”扭头见儿子拎着鱼,赵大山感觉手板心又痒痒了。


    “爹,我们没下水。”赵小五快走几步躲到小姑身后,急忙道:“我们昨儿放的笼子,刚刚去看有两条鲫鱼,还不小呢,拿回家叫娘熬鲫鱼汤喝。”


    “你们哪来的笼子?阿爷给你们编的?”


    赵小五悄悄戳了戳小姑的肩膀,支吾道:“我们自己编的。”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赵小宝连忙伸手拦住:“大哥,是小宝要喝鲫鱼汤,你不要打小五,要打就打小宝。”


    赵大山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决定回头再收拾他。


    赵小五偷偷冲小姑挤眉弄眼,嘿嘿直乐。


    收好人参断须,把小妹放背篓里,赵大山带着一串娃子原路下了山。


    在半路,他把赵小宝从背篓里抱出来,把树叶裹着的人参断须递给看起来比较靠谱的王金鱼,道:“你们先回家,我砍背柴再回去。”


    赵小宝也不想回去,但看着已经走远的大哥,只能爬上大侄儿的背,让他背着回家。


    到家后,见朱氏还没回来,他们把两条鲫鱼交给了罗氏,然后赵小宝把娘拉到屋里,拿出到家后金鱼侄儿递给她的人参须须,一脸献宝地对王氏道:“娘,小宝杀母鸡给你炖人参鸡汤喝,喝了娘的身体就好了。”


    王氏没想他们还真找到了,捏着一根断须打量,闻言脸上露出笑来:“小宝不吃鸡蛋了?杀了母鸡可就没有鸡蛋吃咯。”


    “要给娘补身子,我不吃鸡蛋了。”赵小宝抱着娘的双腿,仰着脑袋望着她,“娘,小宝想养小鸡仔,放在木屋里养,养多多的母鸡,以后天天给娘炖鸡汤喝。”


    “成,回头娘抱一窝小鸡仔给小宝放到木屋里养。”王氏想了想说道,其实很久之前就说要抱一窝小鸡仔放到木屋里养,不过后来忙忘了,如今小宝又提,她就给她抱一窝,再让老头子去里面垦一块菜地出来,种上一窝白菜,让小鸡随便糟蹋。


    母女俩在屋里嘀嘀咕咕,赵老汉进来时,赵小宝还歪缠着娘要杀母鸡给她炖鸡汤补身子,王氏哄了好久才打消她这个念头,下蛋母鸡杀不得,如今木屋里存了百十个鸡蛋,这可全是它们的功劳。


    王氏把人参递给闺女,赵小宝乖乖把须须连树叶带泥土放到了木屋里。


    赵老汉坐在小马扎上,见此忙道:“不要随处乱扔,放到你屋里去。”


    赵小宝噘嘴,不高兴道:“小宝才没有乱扔呢。”还是乖乖把丢到堂屋桌上的树叶挪到了自己睡觉那屋。


    “爹已经喊你三哥寻木材给你打箱子柜子了,回头爹再给你弄把锁,你把值钱的东西全锁柜子里,啥药粉啊,人参须须啊,金匣子啊,还有你的小钱袋,里面有好几十个铜板吧?”老妻一辈子抠门却时不时给小宝一文钱让她自个存着,赵老汉都忍不住羡慕了,估摸小宝的家底比他还厚实呢。


    “爹不要问小宝有多少私房钱。”赵小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荷包,小气吧啦说,“娘说了,不要告诉别人。”


    赵老汉那个气啊:“我是你爹又不是别人,你和我说说咋啦,爹又不要你的私房钱。”


    “就不。”


    “赵小宝你个抠门精,小抠门精!爹老了还能不能用的你钱了!”


    “爹还没老呢。”


    王氏在旁边听他们父女斗嘴,被吵得脑仁疼,忙打断他们:“村里人咋说?”


    赵老汉蹬掉草鞋,抠着发痒的脚底板道:“还能说啥,让一家出一个汉子轮着巡山放哨。”


    这些时日村里陆陆续续有人去镇上买盐,一开始还有人不信邪,拖着不乐意去买,结果眼睁睁看着去镇上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十几日盐价又涨了两文,这下可算是坐不住了。


    村里这几日吵得厉害,多花了两文的撒泼村老们不说明厉害关系,害他们多花了钱。先买的则骂他们臭不要脸皮,又不是你爹,还能帮你家做主不成?自己不买怪谁啊,老存着侥幸,觉得盐价高的不合理,日后定要降。


    如今可好,非但没降,反倒又涨价了。


    “大牛说镇上瞧着愈发乱了,得了信儿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他们去的早,顺利买到了盐,李大顺他们就迟了一日,盐店就关了门,连糟坊的盐都被抢光了。后来再开门就是春芽他爹去买那日,直接涨了两文。”春芽阿奶是个难缠的婆子,她家就因为她不愿掏钱,一直拖拖拖,拖到最后急了,催促春芽爹去镇上买盐,结果回来就说涨价了。


    村里这几日就春芽阿奶闹得最凶,骂村老早不说盐价还要涨,又骂那群该死的流民,都是因为他们盐价才会涨。


    “还有流民。”赵老汉叹了口气,说道:“大牛他们在镇上打听到的消息,潼江镇下面有个村子被流民抢了,死了十几个人,幸存的村民跑去县里报官,县里也不管,只让他们回去,说流民不会再来。”


    “粮食都被抢完了,当然不来了。”王氏心情不是很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仓惶,心中更是坚定了不能让儿子被征走,流民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当官的嘴皮子一磕一碰,就让他们老百姓去填命,王氏不懂什么叫大义,她只知道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费劲巴拉拉扯养大,不能就这么白白成了别人的刀下魂。


    “真到那一日,咱就跑吧。”王氏沉着脸,“当兵的来村里抓人,咱就跑山里去,若是山里躲不过,咱就逃去别的府。随便找个深山,当个没户籍的猎户都成,只要能活下去,咋样都好。”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官兵下来抓人,很少有全家一起跑的例子,一般是家中的汉子四处躲藏,妇人小娃留下,毕竟征兵只要男子,官爷们找不到人也没办法,他们也不敢随意欺凌妇孺,不然事情闹大,更加无法收场。


    可王氏不放心,她家男丁太多了,个顶个的壮实,这种体格不管是打仗还是徭役,都是官府最喜欢的壮丁。而且说句老实话,她信不过村里人,就怕出现啥意外,挖地窖地儿挖的宽敞,连孙子们藏身的位置都没落下,秋日征兵令下来,家里的男丁全都要躲到山里去。


    老头子也不放心她们一群妇人在家,所以到时候若是真要躲兵役,就得全家一起躲。


    赵老汉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只有咱庆州府在征兵,若真的躲不了,我们就只有离开这里了。”


    故土难离,他们家祖坟都埋在后山,若非真到了那一日,他是不愿意离开的。


    可活人更重要,相信爹娘爷奶会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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