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中午吃饭时,贺瑾瑜坚持来堂屋,挨个给家里人行了礼,就算彻底过了明路。
朱氏和两个妯娌从头笑到尾,对他态度十分和蔼,显然是已经知晓他愿意教家里的孩子认字,只这一点就足够消除她们心里所有的抵触。
村里的娃想读书认字实在太难了,家里没那个条件,孩子也没那个脑子。在他们晚霞村,算数特别厉害的老三都算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因为他出门买东西从来不会被坑,不会数不清铜板。
朱氏不指望小五和丰子读书,甚至都不指望他们学会多少个字,只求他们能数明白一百个铜板就成,若是能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故而她对贺瑾瑜很是亲热,舀饭夹菜,热情地让贺瑾瑜有些招架不住。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米粥,左右是一个劲儿埋头刨饭的五谷丰登喜,连最小的喜儿都比他高出一个头,夹在他们中间,他显得尤为瘦弱。
他仔细观察了,阿爷阿奶吃的都是糙米饭,连最小的孙子辈喜儿也一样,家里只煮了一小锅米粥,喝粥的只有他和小姑。
想到阿奶说,日后家里孩子吃啥他就吃啥,他估计过几日他也该吃糙米饭了。饭前喜儿偷偷和他说,家里只有小姑才能喝米粥吃大米饭,他的好日子就这两日了,得抓紧时间享受。
贺瑾瑜对此深以为然,此时捧着碗,一口粥一口粥喝得很是珍惜。从小吃惯了好东西,家中厨娘熬粥都会添加一些滋补身子的山珍,以往挑嘴不爱吃,如今仅仅只是一碗白米粥,就让他产生了一种得之不易的珍贵之感。
难怪爹每次下乡体察民情都要带着他,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实在难以感同身受。
一顿午饭后,赵家就多了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投奔亲戚的侄孙“王金鱼”。王金鱼也多了一个阿爷阿奶,三个伯父伯母,一个小姑,还有五个兄弟。
他身子还没好全,吃完饭就被赶回了屋里休息。
午休后,家里再次忙活起来。
赵老汉带着赵大山去村里找村老们商量事情,自家知道些外头的消息,自然要和村里通个气,至于别人上不上心,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赵三地去周家村捉狗崽,赵二田则去山里寻合适的木头,要给小五他们的床接块板子。
这两日喜儿被赶去和他爹娘睡一张床,先前吃饭时,他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爹娘晚上睡觉不老实,半夜哼哼唧唧的吵人,不想和他们睡了,要回自己屋。
老三臊得差点没拿扁担抽他,弟妹更是饭都没吃完就躲回了屋里去。
大人晓得是咋回事儿,小娃子不晓得啊,闹得大家伙想装作没听见,又憋的脸红。出门十几日,夫妻俩夜里没忍住干事儿也是情有可原,就是被自己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破就不太好了,面子上过不去。
喜儿的枕头已经被他娘丢了出来,今晚他就是睡院子,也别想进他爹娘的屋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打张床板子。
赵小宝也想跟着爹去村里和村老们开大会,但没等她追上去,就被娘叫进屋里。
主屋门窗紧闭,王氏坐在床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娘这里。”
赵小宝笑着扑过去:“娘,你叫小宝干什么呀?”
“调皮鬼,叫你午睡你要玩,弄得一脑门汗。”王氏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长满茧子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小脸,摩挲着低声道:“小宝,还记得咱家有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大秘密吗?”
“嗯嗯。”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叮嘱不能被外人知晓神仙地的存在,赵小宝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瓮声瓮气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小宝有神仙地,除了家里人,谁都不能告诉,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进去,不能拿东西出来,要偷偷避着人,像家里吃肉一样,要关紧门窗。”
王氏轻点她的鼻子,笑容慈爱:“小宝真乖,一直记得呢。那日后可不能当着你金鱼侄儿的面从木屋里拿东西,放东西,更不能进神仙地,可记住了?”
“为什么呀?”赵小宝有些疑惑,“金鱼不是小宝的侄儿吗?”在她的认知里,侄儿就是一家人,娘只说不能让外人知晓神仙地,可侄儿是自家人呀。
王氏想了想,才道:“金鱼是小宝的侄儿,但他还有外公,有舅舅呢,小宝不认识他们对不对?他们对小宝来说是陌生人,但对金鱼来说是亲人,如果金鱼知道了小宝的秘密,以后不小心告诉了外人怎么办?”
赵小宝鼓着脸认真点头:“如果被金鱼的外公和舅舅知道,小宝和爹娘都会有危险的。”
王氏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叮嘱小宝要防备贺瑾瑜,对才住进家里的娃儿来说不太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家是真有大秘密,就算日后处出了感情,这个秘密也不能让他知道。
一是一,二是二,该防备就防备,她可不会用全家人的性命去赌谁的善心。
这件事,她只相信血脉相连的自家人。
“娘说的话一定要记住。”王氏捧着闺女的小脸,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有一天,娘说如果,如果爹娘要死在你面前了,但进神仙地就能救命爹娘的命,可周围有外人在,这种情况下小宝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爹娘带进去,记住了吗?”
赵小宝被娘认真的语气吓到,更被她说的场景唬地眼泪都掉了出来,一个劲儿摇头:“小宝不要记住,要带爹娘进去。”
“不可以。”王氏态度严厉,紧紧盯着她,“记住娘的话,不可以,爹娘就是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能带我们进去。”
赵小宝哭着直摇头。
王氏心疼得受不住,但还是狠着心说:“小宝,一定要记住了,只要守住秘密,不管这世道是乱是安,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使,日子咋都能过,都饿不死。可若是这件事让外人知晓,爹娘哥哥咋都护不住你,你记住了吗?”
赵小宝泪水糊满了脸,吓得只会点头:“娘,小宝知道了,记住了,小宝会做到的。”
“乖。”王氏低头,母女俩额头抵着额头,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待心绪平复后,王氏掏出帕子仔细给她擦干净小脸。
这件事由不得她放松,必须让小宝意识到严重性,她晓得自家闺女的性子,年纪小,对家人不设防,若是日后一起生活久了,就怕她真把贺瑾瑜当成“亲侄儿”。她对小孩没什么恶意,可还是那句话,他有外公和舅舅,对方还是位高权重的国公和大将军,身份越高贵,他们越招惹不起。
她不知像小宝一样生下来就自带一方天地的能人这世间还有多少。但她知晓,这般神异之处若是被外人知晓,他们留不住小宝,更护不住小宝,那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他们家敬畏神仙,爱护小宝,顶了天也就只敢在里面种几亩地,让全家不用再饿肚子。可外人呢?若是叫外人得了去,他们会如何对待小宝,怎么利用那处地方?
王氏根本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她只要小宝这辈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过完一生。
他们家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好。
…
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赵小宝今晚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倒不是爹娘要死了,周围也没人,她不用做“爹娘的命和暴露神仙地”这种艰难抉择。
梦里的场景十分混乱,是她去过的县城,别着大刀的官爷敲锣打鼓满街跑。
一个衙役拿着告示从县衙里疾步而出,贴上后,大声对四周围过来的百姓道:“流民祸乱庆州府,李将军身死,府城沦陷,朝廷派来的官员两次在半路被人截杀。如今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方边界亦有外敌频繁入侵,邻州内部亦发生了小范围的民乱,无法派兵支援,朝廷下发征兵诏书,凡年满十四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且不得以银钱替之。”
“望庆州府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乱臣贼子,杀之……”
周围乱哄哄一片,百姓们听到消息后全都炸了,还有识字的争先恐后涌上前亲自去看诏令,嘴里念叨着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文绉绉话语。但甭管是书生们念出来的诏书内容,还是衙役翻译的大白话,都是一个意思:庆州府被流民攻陷,朝廷自顾不暇,派下来的官员半路被杀了,让他们庆州府的人自己先抵抗流民。
说的再直白点就是,自己的家自己守,等真守不住了再说。
一群书生面红耳赤,周围百姓群情激奋,府城大难,整个庆州府上下人人自危,周围县城更是时不时遭受流民袭击,运气好被抢粮抢银,运气不好婆娘闺女儿媳被掳走,家中汉子被杀,一遭家破人亡。他们日盼夜盼,希望朝廷早日派人下来剿杀流民,还庆州府一个安宁。
可他们等来的是什么?不是朝廷派来的兵,而是征兵令!
那位高坐庙堂的陛下,竟是要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自己剿匪??
县衙门口,有激动的百姓高声怒骂当官的不是东西,有书生振臂高呼朝廷要亡了,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往家里走。十几个衙役从县衙里跑出来镇压民乱,无数人被抓紧县衙里打板子,被扣以“藐视皇权”“妄议诏书”“煽动民心”等罪名。
还有衙役是骑着高头大马,朝着消息闭塞的乡下而去。
秋风瑟瑟,疾驰的马蹄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断裂闷响。
第32章
这场梦十分漫长,又好似很短。
赵小宝醒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懵,她头顶呆毛竖立,胖乎乎的手指挠着脸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疙瘩,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阵阵痛苦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贺瑾瑜背着手念。
“人之初,性本善。”五谷丰登喜跟着念。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
“金鱼,不叫的狗咬人可疼了!”喜儿咋咋呼呼嚷着。
他每次读到这句话时都很想插嘴,为啥书里还有狗啊,不叫的狗咬人真的很疼!他两瓣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满脸写着不想念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想和二癞他们去山里掏鸟蛋。
贺瑾瑜见他坐不住,肃着小脸认真道:“喜儿,你把这几句背下,今日的功课就算完成了。”
“我背不下。”赵喜一会儿挖挖鼻孔,一会儿挠挠屁股,昨儿他都和二癞约好了今日要去山里耍,谁知道一觉睡醒他娘就让他读书,念了一早上也就记住一句“狗不叫”,“金鱼,你可是阿奶的侄孙,我们舅爷是个泥腿子,他哪有本事供出个会念‘狗不叫’的孙子?金鱼,你别教我们了,我们不能学这个,若是叫村里人听见,他们会怀疑你的。”
王氏娘家在很远的地方,她只有一个大哥,早年和嫂子合不来,家里的侄儿也不亲她,爹娘去世后,她基本就不咋回娘家了。也就大哥去世那年回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往来,连娘家有几个侄孙都不清楚,给贺瑾瑜安排这个身份,也是因为村里没有姑娘是从她娘家那片嫁过来的,只要她咬死了,贺瑾瑜就是她侄孙。
但这个侄孙不能识字,不能念书,更不能太像城里人,不然村里人一定会怀疑。
王氏端着一碗水煮蛋从灶房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她只想着让家里的孙子多学几个大字,竟是忽略这茬,忙道:“快快散了去,都别坐在院子里了。”村里人进山砍柴喜欢走他们屋后这条路,若是被人听见,问东问西不好解释。
“阿奶,我们这就散!”赵喜顿时像得到自由的鸟儿,一蹦三尺高,拉着坐在他旁边的赵登就往村里跑,读书实在太难了,左耳听进去,嘴里念出来,都没在脑子里留下过个夜,念书还不如进山抓几只兔子实在。
五兄弟没有一个想念书,跑得比谁都快。
贺瑾瑜第一次开课教学就以失败告终,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阿奶,瑾瑜就是这么启蒙的。”
王氏听闺女在屋里喊娘,她扭头应了一声,笑着对他道:“好孩子,你这几个哥哥与你不同,他们没那个脑子,咱家也不指望他们能读出个名堂,你私下教他们认上几个大字就是天大的了不起了。至于他们能学成啥样,全看他们自个,你心里不要有负担。”被碗烫的暖洋洋的手掌摁着他瘦小的肩膀,她往前轻轻一推,朝跑出院子的赵小五喊道:“把你弟弟带去村里一起玩儿,多跑跑对身体好。”
贺瑾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踉跄两步,正欲说话,就被跑回来的赵小五一把拽住手:“走走走,趁着小姑还没起床咱赶紧走,不然待会儿要闹腾了。”
“我,我在家……”
“在家干啥?家里活儿用不着你做,走了走了,喊上二癞他们,我带你进山去玩儿。”
贺瑾瑜只能跟在他们身后跑,赵喜已经把二癞他们叫了出来,年初那会儿二癞还躺在板子上差点死了,后来吃了几副药,突然有一天就跟没事人一样睁开眼睛喊饿,给他爹娘喜得眼泪哗哗流,直呼祖宗显灵。
春芽和李嫂子比他醒的更早,村里人都说镇上的平安医馆抓的药吃了有用,周家村也有好几个被房梁砸了脑袋的人没能醒来。村里因为这事儿,心里都很是感激带着人去镇上抓药的赵大山,尤其二癞爹和春芽娘,还有大小萝卜,俨然已经成了老赵家的应声虫,在村里只要是老赵家开口说个啥,后头必然有他们应和。
尤其是昨儿,赵老汉他们去村里和村老们说事儿,下午就在村头大树下开了大会,村老说大山他们前阵子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外头不安生,有流民作乱,叫大家伙多囤些粮食粗盐啥的,有讨人嫌的婆子追问他们出远门干啥,被二癞娘春芽娘李嫂子联手骂的快抬不起头,直说她管得宽,干她屁事!
二癞也和他娘学了个十成十,吴狗蛋对突然冒出来的“王金鱼”问东问西,二癞就摁着他脑袋骂:“干你屁事,王阿奶的侄孙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和小五他们一样,你不准再问人家咋来的咱村!”还能为啥,当然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呗,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来投奔亲戚啊?吴狗蛋和他阿奶一样讨嫌!
贺瑾瑜,哦不,现在应该是王金鱼了,跟在小五他们身后爬树掏鸟蛋,烟熏兔子洞,下河摸鱼,一身造得和乡下小子没两样。他虽然话不多,但显得非常合群,一起玩了半日,村里的小娃子很容易就接受了他。
接受村里多了个王金鱼。
…
赵小宝吃完水煮蛋,晃悠着小脚坐在床上发呆。
王氏觉得闺女今儿有些太安静,搁往日,她吃完朝食已经跑去村里寻春芽她们割猪草了,拿着个小背篓出去,春芽那孩子顺手给她割两把塞篓里,回来就很高兴。她忍不住问道:“小宝可是身子不舒服?哪里难受一定要和娘说啊。”
赵小宝摇摇脑袋,山脚下蚊虫多,如今才春日,蚊子就开始咬她了:“娘,小宝做梦了。”
王氏手头的碗险些没拿稳,自年前地动后,她就一直很关注小宝夜里睡觉,前段时日她和老大他们去府城,府城大乱这么大的事儿,大山回来也没说小宝有做梦,她都以为当初那只是一个意外,没想到她现在又说做梦了。
王氏抱着她就往屋外走,去了院子中央,远离的房屋,她才放心下来,急忙追问:“小宝梦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赵小宝挠着脸上的红疙瘩,痒痒她难受。
若不是娘千叮咛万嘱咐,日后做梦了一定要告诉她,甭管是和小五他们满村撒欢,还是梦到吃糖葫芦,昨晚做的梦她都不想说呢。
梦里没有爹娘哥哥嫂子侄儿,只有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吵嘴,还有人被脱了衣裳打屁股,她害怕。
王氏心跳得厉害,粗糙的指腹摸了摸她脸上的红疙瘩,赵小宝立马觉得舒服了,她乖乖巧巧道:“小宝梦到了县城,那里围了好多好多的人,有人满街乱跑敲锣打鼓,有人嘴里嘀嘀咕咕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话,好多人都在吵嘴骂人,他们被官官抓起来打板子,还被关到了牢里。”
那什么诏书,她一句都听不懂,就算衙役用大白话说的,她还是听不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知道“李将军”,从府城回来的路上,这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她记住了。还有“服役”,服役她知道,村里每年都有人去服役,有时是去修路,有时是去加固堤坝。去年三哥就去服役了,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他还偷偷说上游的堤坝年久失修,根本防不住大涝,幸好最近几年雨水少,不然指定要出事。
别看他们晚霞村偏僻,但仅限于去镇上不方便,他们村外也是有一条大河支流的,只是他们处于下游,村里也没啥出名的产物,更下游的人比他们还穷,镇上觉得他们这片没啥通路的必要,多年下来,河沙淤积,走水路行不通,所以才会绕山路去镇上。
赵小宝懵懵懂懂说:“娘,哥哥又要去服役了。”
王氏皱眉,年年都要服役,这有啥可吵的?难道今年服役的地方十分艰苦苛刻?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虽然不咋地,年年都有徭役,但多是修路搭桥挖沟渠等,最艰苦的也就是去年老三去加固堤坝,离家远不说,活儿还重,据说还吃不饱饭,小吏脾气还差,偷懒就会被抽鞭子。
除此之外,就是最让人诟病的寒冬腊月去清理淤堵的河道,县里有一条运河支流,隔几年就会征徭役去清理一遍,夏日里还罢,若是冬日,在寒冷刺骨的河里干一日活儿,双腿都能给你冻坏。身子受了损,一到下雨天腿脚就疼,老了更是路都走不了,只能摊在床上等死。
老三那个倒霉催的就轮到过一次,他们兄弟三人轮流服役,老三运气不好,回回轮到他都是苦役。好在那次是在夏日,虽然暴晒也不比冬日好到哪里去,好歹半个身子晒太阳,半个身子在河里,半冷半热也让他扛了过去,亏损的身体回家补了半月好吃食也就没落下病根,更没下雨天会腿疼的毛病。
想到今年轮到老大了,王氏叹了口气,问道:“小宝可听清他们说要去哪里服役?加固河堤还是清理河道?冬日还是夏日?”春播秋收,这两个季节一般很少会服徭役,县太爷也不敢这般磋磨人,否则闹到府城,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府城大乱,县太爷却在这时候征徭役,而百姓们还闹到被打板子关大牢的程度,可想而知要么就是苦徭,要么就是春播秋收时节。
堤坝去年才加固,她能想到的只有疏通河道了。
这可是个苦差事啊!
“兵役。”
赵小宝说完,感觉抱着她的娘瞬间身体僵直,她有些茫然地仰头看她:“娘,服兵役是在哪里干活呀?哥哥要去多久?”
王氏浑身血液倒流,她的脑袋有一瞬空白,手指头都在发麻:“小宝,小宝你是不是听错了?是兵役?不是徭役?”
赵小宝挠着小脸,仔细想了想,认真点头,鹦鹉学舌:“‘朝廷下发征兵诏书,凡年满十四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不得以银钱替之’‘望庆州府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然后又学百姓们的话:“‘朝廷就这么不管我们了?知府大人和李将军就白死了?朝廷是没人了吗?!我们大兴朝竟沦落到要征民兵抵抗流民,我们大兴没人了!大兴要亡了啊!’”
最后:“‘来人啊,把这群妖言惑众,煽动民心,藐视皇权的贼民压进去打板子’‘关他们三五日醒醒脑子’‘竟敢妄议陛下之令,你们头上有几个脑袋’。”
说完,赵小宝看着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的娘,吓得连忙挣扎下来抱住她的双腿。
“娘,娘你怎么了……”
王氏只觉头晕目眩,她连忙稳住身形,撑着赵小宝的肩膀慢慢挪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竟是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没有一点力气。
赵小宝都吓哭了,趴在床头,紧紧抓着娘的手指;“娘,娘不要吓小宝。”
“小宝,你可听仔细了?一字没差?是兵役,不是徭役?”王氏紧紧攥着闺女的小手,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是小宝听错了,或者她自己听错了。
赵小宝忙点头,点完见娘眼中的光一下散了,她吓得又匆忙摇头。
王氏稳了稳心神,她强撑着坐起来,见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珠抹去,抹着抹着自己反倒哭了,恨声道:“朝廷竟是要逼我们去死,他们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啊!!”
征兵虽也是徭役的一种,可他们大兴朝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外虽有敌,内却安稳,上一次征兵役征到他们庆州府还是她爷爷那一辈,当时北方蛮夷入侵,全国上下都在征兵,她爷爷是老三,前面征走了两个,两个都死在了战场上。
这些年说起徭役,最苦也就是去疏通河道,巩固堤坝,还有就是采石、或修筑城墙等。征兵,这玩意儿在王氏心中,几乎就是和送命没区别。
即便这次征兵不是去边境打仗,只是平庆州府的流民之乱,可王氏从贺瑾瑜嘴里知晓其中可能存在的内情,那些流民不是简单的流民,百姓对上穷凶极恶的匪徒,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结果。
即便县里说的再好听,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朝廷不管他们庆州府了。
王氏想到此,表情有一瞬间茫然,为什么不管他们庆州府?难道他们不是大兴子民吗?
那他们年年缴的粮税,人口税,各种苛捐杂税;服的徭役,挖的沟渠,固的堤坝,疏通的河道,都是给谁做的?
赵小宝见娘哭,她也跟着哭,小身子往前够,伸手去抹娘脸上的泪:“娘不哭,不哭,小宝听错了,是小宝听错了。”
王氏摇头,她坐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小宝,你仔细与我说梦中的场景,除了看见县城,可还有别的?梦里有没有爹娘,有没有你三个哥哥?”
“没有爹娘,也没有大哥二哥三哥。”赵小宝蹙着秀气的眉毛,一个劲儿回想,“娘,有好多官官骑着大马去乡下了。”
“可是去通知征兵的事?”王氏忙问。
赵小宝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娘:“小宝不知道。”
“没事。”王氏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宝已经很棒了。那可还记得别的,比如那日是天晴还是下雨?大概是什么时节?”她更想问的是具体的时间,可想到小宝还小,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
赵小宝最后只看到飞驰的马蹄,热风扬起的灰尘,还有田间刚割的稻桩子。
她把有小孩子提着篮子在田里捡谷子的事儿说给王氏听,王氏听罢扯了扯嘴角,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不幸。如今时值春季,割稻在秋日,离征兵还隔着一个夏季。
还好,还好……
还有时间让她想想该咋整,征兵是逃不掉的,经了地动一事,她对小宝的本事再无怀疑,她说梦里要征兵,那就是一定会征兵。
梦里的一切是即将、或者未来会发生的事,而老头子,二癞春芽他们都代表着未来不是不可改变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被征走,那就是去送命的,无论是去边境打仗,还是在府城里对抗驱逐流民,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要指望自己运气好能活着回来,人只有一条命,经不起折腾。
又不能用银钱代替……
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王氏恨得不行,又想不到半点法子,民不与官斗,民也没那个本事和官斗!当官的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王氏一时之间对那个在背后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恨得要死。
过了许久,她勉强收拾好心情,温声叮嘱赵小宝这件事不要往外说,随后清了清嗓子,冲着灶房方向喊道:“老大媳妇,去坡上把你爹喊回来,就说家里有事,让他赶紧回来。”
“哎!”朱氏连忙放下手头活计,绕过后院上了山坡,冲着林子里连喊了几声,得到回应后,她又着急忙慌回了灶房,灶膛里还烧着火呢。
年初那场地动后,家里的腊肉猪油粗盐粮食都放在了木屋里,昨儿娘叫小宝拿了好些出来,粮食放在主屋,粗盐倒了半罐子,腊肉拿了几条挂在灶房的墙上,猪油不好弄,日后缺了就叫小宝偷偷弄些出来就成,家里的汉子是不咋进灶房的,家务活儿也没他们插手的地儿,这倒是不咋担心。
娘也说瑾瑜虽然聪明,但那是对读书和见识方面,家里吃进嘴里的东西只要小心些,他是发现不出端倪的。毕竟神仙地那等神奇之物,若不是她们亲眼可见,亲身经历,谁能想象的到?就算娃儿发现家里的东西时多时少,顶了天也就是以为家有个藏粮食的地窖。
这玩意儿讲究些的人家都会挖一个,没啥好稀奇的。
赵老汉担着两捆木柴,把在山里随手扯的一大把野葱拿去灶房,对朱氏道:“中午再割刀腊肉炒野葱,给小宝蒸一碗鸡蛋羹。”
昨儿才吃了一顿腊肉,今儿又吃啊,朱氏暗自咂舌,却没有说啥,伸手接过:“爹,我知道了,我先把野葱拾掇出来。”
赵老汉点点头,去灶台边舀了半瓢水,边喝边往外头走。路过屋檐下时,他还多瞅了一眼老三从周家村捉回来的小狗崽,毛色纯黑,老三说那一窝狗崽就这条冲他摇尾巴,瞧着精神头足,四肢也很有力,脚力不错,牙齿长得整齐,汪汪汪声儿听着也得劲儿,最后花了五十文捉回来了。
在乡下,五十文都能买两斤猪肉了,养狗还要废粮食,许多人家自己都吃不饱,不可能养狗,一个村能有一两户人家养狗就算很了不得了,五十文是真不便宜。
像赵有才家那条大黄狗,别以为他家日子过得好,有余粮多养一张嘴,其实是赵有才那厮喜欢吃狗肉,想养大了想自个宰了吃。不过他这心思养着养着也就变了,日日对着,日日喂吃食,日日冲你摇尾巴,地动那夜,大黄狗更像是提前预感到什么一个劲儿冲着几间屋子叫唤,赵有才他家也是因为大黄狗,一家老小才逃过一劫。
小狗崽趴在现搭出来的狗窝里,小尾巴摇了摇,奶声奶气冲着赵老汉叫唤了两声。
“好生看家,有啥事记得提前叫唤啊。”往它面前的狗碗里倒了半碗水,赵老汉顺手把水瓢搁一旁,背着手回了屋。
王氏还坐在床头发呆,赵老汉走过来想在她身边坐下,被她一把推开:“刚从山里回来自己那身多埋汰心里没点数?我昨儿才换洗的。”
“就你个老婆子瞎讲究,村里谁家妇人敢这么推自家汉子,要翻天了不成!”话音刚落,背上又挨了几巴掌,贼有劲儿,一看就是在拿他出气。
“谁敢?我就敢!就敢了怎的?你能拿我怎样?”王氏气得遭不住,憋了一上午的火先冲他发了一通,骂完感觉心里舒坦了点,见他蔫头耷脑坐在小马扎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道:“小宝昨晚做梦了。”
赵老汉一听,老眼倏地一下望过去。
王氏用只有老两口能听见的音量和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老汉听完嘴皮子都在哆嗦。
“确,确定吗?可是你听错了,或者小宝听错了?她还小,听错也是有可能的……”他双手一个劲儿来回搓着,牙齿都在打架,显然内心很不平静。
昨儿他才和村里人商量好,为了防日后有流民跑到他们村来,这段日子要是家里不咋忙,都去挖个地窖啥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藏地窖里,若流民真来了,那就赶紧躲起来,啥都没有命重要。
至于和对方硬刚?没想过,就算村里汉子齐上阵,只怕人家一把大刀劈过来,一群泥腿子胆子都要吓破。赵老汉不是自夸,村里也就他们家的汉子有点胆识,其他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庄稼汉,杀个猪都要三四个汉子一起去按才成,拼命这种事儿,他们真不行。
只有躲才是上上策。
反正后山那么大,随便寻个地儿挖两个地窖,除非人家放火烧山,不然想找到真不容易。
结果这前脚刚商量好,后脚老婆子就说秋日征兵文书要下来了。
赵老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了,流民作乱,他们老百姓可以到处躲,能躲过就是自己本事,躲不过那就是命该如此。可朝廷下发的征兵令不一样,这玩儿躲不了,谁敢躲,就相当于违抗皇命,当官的是可以向你治罪的!
轻则打上几十板子再发配三千里外服苦役,重则全家丢命,或划为贱籍,世代子孙为奴为婢。
当然,你想逃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被抓到,那就全家一起当流民。
而流民在安生世道,属于无根浮萍,去哪儿都要遭人驱逐嫌弃。搁如今,流民就是匪徒,人人喊打,人人可诛,朝廷这不就是为了清剿流民才弄了个针对庆州府的征兵令?
赵老汉思来想去,这就是一个怪圈,咋绕都绕不过一个死。
未来一片迷茫,根本看不见生路。
第33章
老两口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王氏越琢磨,眼泪掉的越多,她实在不愿儿子去服兵役,何况这还不是去边关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这是内乱,是民乱,是朝廷不作为!
就这般白白让老大去送命,王氏五脏六腑都揪疼得发慌,不乐意,咋都不乐意!
赵老汉也不乐意,他想的更远,这回征兵是一家出一个,假使日后死的人多了,这缺口谁来填?二次征兵不成?他三个儿子,一回给他征走一个,等儿子死完,是不是孙子继续顶上?
他生这么多带把的,难道就是为了给当官的糟蹋?
“要不咱逃吧?”赵老汉犹豫着说,“小宝不是说征兵是在秋后那一两日么,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咱把家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地里的粮食成熟了,早几日割稻,我们收了就跑。”
王氏闻言一惊:“你要去当流民不成?”
赵老汉当然不想当流民,可除了逃,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朝廷千万般不好,它如今也好生生在那杵着,除了咱庆州府,也没听别的地儿有啥大的动乱,我们若是跑了,那可就真成了流民,一辈子回不了头了!”王氏急道:“而且连个路引都没有,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连县城都出不了!”
“躲进山里不行?”赵老汉气闷道。
“山里?”王氏也上火了,和他说了半日,一个像样办法想不出来,还尽出馊主意,“你是世代住在山里的猎户不成?外围的山,你敢去建房子住?人家站个高点的山头就把你家几口人都数明白了,一找一个准!往深了去,里面不是熊瞎子就是吃人的老虎恶狼,你当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在深山里过活?赵大根我看你是脑子抽了筋,赶紧伸伸吧你!”
赵老汉胸口也蕴着一团火,闻言大声嚷道:“这不成那不成,那你说咋整!”
王氏瞪他,赵老汉也瞪她,老两口暗自较了会劲儿,又逐渐冷静下来,继续商量。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不管咋样,咱先把家里的银子换成粮食,不管是躲山里还是当流民,没东西吃一样都是个死。”赵老汉说。
王氏点头,囤粮这事儿从瑾瑜嘴里得知庆州府情况不乐观时就已经在做打算,只是没想到流民手里的屠刀还未落下,朝廷的刀倒是先挥了过来。
老百姓就是这样,生死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瞧着府城大乱他们是逃走了,其实还是那笼子里的鸟,咋扑腾都扑腾不出去。
“时间紧迫,明儿就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镇上,能买多少粮食买多少,尤其是粗盐,这物得多买些,和粮食一样缺不得。银子放在手头也生不出银子来,日后还不知是个啥情况,有小宝在,多少东西都能放下,多囤一些总不是坏事。”
接着他们就算了算手头目前能拿出来的银子,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卖人参剩下的七十五两,还有那一匣子金物。匣子里的金叶子金葫芦不打眼,就是不知能不能直接和粮铺交易,还是需要先去当铺当成银子?他们没使过金子,对这方面没啥经验。
至于金镯子和金钗,王氏不太敢拿去当铺,她不晓得那些富贵人家的镯子金钗是不是一个花样,若是这两物有啥特征,本就是在镇子前头的林子里挖到的,若是埋金子的人发现东西不见了,他们拿去当铺和自首没区别。
最后是那个长命锁,这物更不敢拿出来,除了大户人家,谁会给才出生的孩子佩戴长命锁?上头镶嵌的宝石,个顶个的贵气,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打出来的。
所以他们能动用的银子主要还是那七十五两。
秋日要征兵的事,老两口暂时没有告诉家里人,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免得他们心乱,想东想西瞎琢磨,觉都要睡不好了。
…
夜里,王氏把赵大山和赵二田喊到屋里来。
她坐在床头正给赵小宝擦头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明日你们兄弟俩带着小宝去镇上买粮食,上回卖人参的七十五两银子,我留五两在家,剩下的七十两你们能买多少买多少。”
想了想,她补充道:“多买些面粉。”回头做成馒头或者饼子,顶饱又方便。
兄弟俩点头,买粮是一早就说好的,不需要娘多交代,赵大山知道该咋做:“不叫老三跟着去吗?”
“把小五和丰子带去吧,俩小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子,他们力气不小,能当半个成年人使,也该让他们见见世面。”小五是家里的长孙,老大的第一个儿子,丰子是老二的长子,都是日后要顶立门户的小子,得有些见识才行。
说完叹了口气:“老三明儿要在家打床板子,喜儿闹着要睡他爹亲手做的床。”不晓得那父子俩在私下吵嘴了还是咋,下午喜儿抹着眼泪回来,到家就开始闹腾。
喜儿是家里的小孙子,王氏对他还是很有几分疼爱,当场就允了,明儿让他爹在家给他打床板子赔罪。
“那要不要带上喜儿?”赵大山寻思老三不去,喜儿也不带,三弟妹不会多想吧?小娃子去镇上的机会可不多呢。
“喜儿去干啥?小屁崽子一个,是能扛还是能背?”赵老汉本就心烦,登时没好气一通骂,“你当是出门游玩不成?就你想法多,比老三媳妇还像个娘们!”
赵大山被喷了一脸唾沫,委屈的不行,不知道老爹哪来这么大火气。他也不敢问,更不敢顶嘴,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王氏看得脑壳痛,又叮嘱了几句,随后就把他们兄弟俩赶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天还未亮,赵小宝裹着被子被他大哥背去了镇上。
三个多时辰的山路她睡得喷香,日头高照,赵大山前脚刚踏进镇子,后脚她就醒了。
雷打不动先带她去吃了一碗汤面,赵五和赵登很懂事的拒绝了,坐在一旁啃馒头啃得很满足,这是家里自个蒸的大馒头,他们吃一个就饱了。
赵小宝吃了一半就推开了碗,赵五和赵登很自然地接过来分了,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有他俩在,吃剩饭都轮不到赵大山和赵二田。
他俩蹲在面摊外面啃馒头,不敢占了人家面摊的位置,影响别个做生意。
吃完朝食,付了面钱,赵大山去以前做工的地儿,从一起干过活儿的熟人那里租了一日的板车,一日租金十文,还另给了五十文的押金,不然人家不放心。
他们这次要买很多粮食,家里也没有车板子,只能来镇上租。
赵大山敏锐地察觉到镇上的人明显比以前多,气氛也不似从前那般宁和,他们这个时间点来镇上吃面,其实面摊已经没啥客人了,但面摊老板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不让他们兄弟占地儿歇脚,他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让两个小子挤一张板凳。
感觉大家伙心神都崩的很紧,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去到粮铺,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伙计的态度非常不好,生意往来间争执不断,和买米的妇人为着两个铜板吵得不可开交。
赵大山带着弟妹安静站在一旁,等他们吵完了,妇人攥着米袋面红脖子粗气愤离开,他才走上前:“小哥,我想买糙米和粗面。粗面可还是八文一斤?”
伙计火气有点冲:“涨价了,现在一斤粗面要十二文。”
“十二文这么贵?!”赵大山一惊,粗面原是卖八文一斤,府城才卖九文,镇上的粮铺如今涨价到十二文,足足相差四文,搁以前都能多称半斤了。
伙计最近没少因为涨价的事和来买粮食的客人吵嘴,也不看如今外头乱成啥样,他们从别处运粮过来也是有风险的好吗?四处都在涨价,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在涨,他们潼江镇还算涨得少的。
见他那副惊讶的表情,伙计顿时不耐挥手:“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买,咋不买。”赵大山忙道,别说十二文,就是二十文他都要买,娘的意思就是赶紧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店里现在有多少糙米和粗面?我要二十两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仔细看还在哆嗦。
“二十两?!”伙计拔高音量,差点因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我可没时间和你顽笑!你可知二十两能买多少斤糙米和面粉?”不是他看不起对方,好吧,就是有点看不起,这人看穿着就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一股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模样,眼下张嘴就是二十两,逗他玩呢??
就连镇上的百姓买面粉,顶了天也就是七八斤的买,一趟花个百十文,都是顶顶阔气的客人了。更多的客人一次就买一两斤,回家蒸馒头,蒸小些,一斤能蒸八九个,一天三顿的吃,都能吃上个足足两日。
眼前这个汉子张嘴就是二十两的买卖,他不会不认识银钱,错把二两当二十两吧?!
伙计都不想搭理他了,赵大山却不乐意了,直接摸出五两银子给他看,表示自己真的有钱,然后开始胡诌:“小哥莫生气,我骗你作甚?你别瞧我穿着不咋体面,我真拿得出手银钱,只要你有货,我就真买。你别觉得我在诓骗你,我和你说句老实话,我是山里人,这些粮食是和好几十户邻居一起买的,他们没胆识,一辈子没出过山,连镇子都不敢进,只敢待在镇外的山林子等我把粮食买回去。你别看我一下子要的多,分到各家手里也就那么点,不然你以为我买什么糙米,还不是我们山里人没田种,只能猎些野物卖了皮子换成银钱买粮。”
赵大山见过猎户,人家就是这么个活法。
他们住在山里,有本事的在深山,本事小的在外围,猎户没有田地,还有很多人连户籍都没有,就是个黑户,这种人连山都不敢出,被查到是要被抓进大牢里的。而且住深山的猎户本事大,他们敢猎狼猎熊,一块上好的狼皮就值不少银子,别看猎户娶个媳妇都困难,其实人家的家底很厚实。
当然,皮子也用不着他们亲自出来卖,他们有固定的交易渠道。
赵大山假装自己是个猎户,伙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鼓囊囊的腱子肉,面目凶悍,还真像个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他信了。
猎户也有村子,独门而居的只是少数,毕竟深山危险,人多可以互相帮衬,没人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住在外围的猎户还罢,这种都是有点手艺,家中父兄是猎户,吃的是祖传这口饭,但本身还是良民,没准山下还有地。深山的猎户则不同,他们可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或得罪了人,逃命躲到深山里,繁衍个一两代,子子孙孙都是黑户,这种人对律法没啥敬畏心,得罪了他们啥事儿都干的出来。
伙计不知面前这个汉子属于哪种猎户,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和他没关系,既然他来买东西,那卖他就是。
做生意么,卖谁都一样,只要你付得起钱。
“糙米可也涨价了?”赵大山问。
伙计都不敢冲他翻白眼了,点了点头:“涨了三文,现在卖八文一斗。”
“店里大概有多少斤粗面?”
“千百斤是有的。”伙计还是忍不住偷偷翻白眼,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个大客户啊。
赵大山就开始默默掐着手指头算账。
一斤粗面十二文,一千斤就是十二两;糙米八文一斗,一斗十二斤,十斗为一石,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糙米一石八十文;这是糙米和粗面的价钱,精细白面和大米不敢买,也买不起。他们家人多,一斤粗面蒸馒头,普通人家蒸小些能蒸八九个,他们家一斤粗面粉只能蒸三四个,个头得大,不然吃不饱。若是紧巴些,一顿一人起码得吃一个半,更不提敞开吃,那是三四个都能塞下。
蒸包子要好些,妇人家吃的那种小包子能蒸二、三十个,不过这种包子汉子一顿就能吃十几个。
一千斤面粉,他家十几口人,算下来其实也吃不了多久。若是放开造,他觉得自己一顿就能造一斤的粗面,还有爹和老二老三,底下五个小子,个顶个的能吃。
敞开肚皮,一天十斤粗面也不是吃不完。
当然,这不是照吃饱来算的,他们家的饭食一般都是半粮半菜半汤水,也不可能顿顿吃馒头包子饼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泥腿子,三五日能蒸顿馒头吃都是日子过得顶舒坦的人家了。
赵大山琢磨一千斤面粉能顶个一年半载。
糙米就更不用说了,买粮得按照吃饱肚子的量来算,但实际舀米下锅时那是抖了又抖。
一石糙米八十文,十石就是八百文,八钱银子,赵大山想多买些。糙米虽然难吃,但吃了大半辈子也习惯了,总比饿肚子强。
他还想买它个几十石呢,但只能想想,粮铺也没这么多存粮,有钱人都有庄子,在乡下也有地,把地给族人种,每年族人会给他们运几成的粮食。粮铺的粮一般是卖给在乡下没地,又在镇上讨生活的人家,别看是镇上人,说出去十分体面,实际吃喝拉撒都要钱,每次卖粮也就是几斗几斗的买,还经常为了几文钱和伙计吵个面红耳赤。
先前那个妇人便是如此。
“你真要买这么多?”伙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运气倒好,今晨刚从县里运了一批粮过来,粗面卖了几斤,现在还有一千五百斤的存货,你若全要了,我也能做主卖给你。”
赵大山忙点头:“要的,只要有货,我全要了。”
“一千多斤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银货两讫后,你若半路反悔要来找我退钱,我是不会答应的。”伙计提醒他。
“小哥放心,我们村的人还在镇外等着呢,一千斤都嫌不够,咋会退货?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绝不做那等讨人嫌的事。”赵大山肃着脸,还真有几分不好接近的猎户气质,反正伙计是被唬住了。
他也想早卖早关门,他婆娘这两日就要生了,掌柜的日日宿在外室那里,已经好几日没来店里,他想告假都找不到人,实在叫人心烦。
这汉子来的倒也是时候。
“你们俩去库房把装粗面和糙米的粮袋全搬出来。”伙计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指使着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仔细些,别撒了。”
“是。”其中一个小伙计是他族弟,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带着另一个小伙计掀帘子去了后院的库房。
“糙米你要多少?”伙计拿过柜台上的算盘,头也不抬问赵大山。
“有多少要多少。”他口气太大,搞得伙计没忍住又抬头仔细瞅了他几眼,甭管心里如何腹诽,手指依旧快速拨弄着算盘,灵活地让人看不清,“镇上的客人不咋稀罕糙米,就是再穷的人家,宁愿一顿少吃些都会买大米,最次也是买陈粮,我们店里糙米不多,只有六石,加上些零散数目,大概七百五十斤左右。”
赵大山皱眉,有点少啊,居然连十石都没有。
就按一日两斤来算,七百五十斤也就只能吃上一年。
不过也还成,今年的粮食刚种下,神仙地里还有三亩,这段时日忙,都没进去看看长势如何,若那三亩地的粮食收了,按一亩三百斤算,也能收个七石多的新粮。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米,煮出来就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连米汤喝了都养人呢。
最重要的是,这三亩地的粮食不用缴粮税,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家的粮食!
还有他们刚种下的秧苗,等到秋日里割了稻,爹娘今年应该不打算卖了,往年是留下一部分给小宝吃,卖一部分换成钱,还有一部分拿去以新换旧,换来的陈粮就是他们一年要吃的粮食。
今年不卖,若是拿去换,换来的粮紧巴些吃,加上眼下买的一千五百斤粗面,六石多的糙米,神仙地里的三亩稻子,在府城买的几百斤糙米和几十斤面粉……
赵大山不过转瞬间就算了个七七八八,差不离了,今日糙米饭,明日馒头包子野菜饼,还有小宝的三亩新粮,算下来两三年的口粮是不用愁了。
“糙米也全要了。”赵大山道。
伙计点点头,灵活的手指拨弄算盘,安静的粮铺里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把粮食一袋袋搬出来,伙计也把账算明白了:“粗面一斤十二文,一千五百斤就是十八两;糙米八文一斗,我只卖你六石,余下一些要留在店里,这里就是四百八十文,全部算下来共十八两又四钱八十文。”
赵大山有点后悔,早晓得就把老三喊来了,他真算不明白账。
见伙计望着他,他干脆就把二十两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道:“精细白面也买些,比着剩下的余钱买。”
“精细白面一斤三十八文,给你称四十斤,就是一千五百二十文。刚好,二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伙计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赵大山又看不懂,反正他说啥就是啥,谁让他算不明白呢,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坑他。
忍不住再次后悔,咋就不带老三呢?
看来家里不能只有一个人会算数,这也太不方便了!他就算了,年纪大了学不会,回头让金鱼下狠心教小五他们,不学就给他打手板心,他亲自去找打人疼的棍子!
二十两的大生意,赵五和赵丰表示自己长大见识了,他们都不知道家里居然这么有钱呢,人参卖了多少钱,阿爹都没和他们说,私下就把银子给了阿奶。
粗面和糙米都用粮袋装好了的,付了钱后自个扛走就行,赵二田带着儿子和侄儿一袋袋往板车上垒,两个小伙计也在一旁帮忙,这笔生意做得爽快,彼此都很满意。
板车不小,粮袋垒的高,赵大山用麻绳绑了一圈,赵二田握着手柄在后面推,赵五和赵丰护着两侧,赵大山把小妹放到车板子上,和老二一起推。
买这么多粮食,一路自然引来不少关注,赵大山没咋在意,只暗中注意周围有没有地痞之流。潼江镇每日人来人往,莫说街上,就是粮铺进进出出那么多客人,他们上次来镇上卖黄鳝就去买过一次面粉,先前那个伙计也没把他认出来,赵大山就晓得有时候就是自个心虚,其实没那么多人注意你。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二十两银子呢,家中未来三年的口粮都在这里了。
一路推着板车出了镇子,走了一会儿官道,又抄小路拐进了林子里。山路推着板车不好走,虽然这两日没下雨,但走得也费劲儿,赵大山喊赵五跑去前面望风,赵丰留在原地。
他们又往前推了一会儿,待周围除了树就是树,前方的赵五和后面的赵丰也没动静,赵大山和赵二田这才停了下来。
赵大山把赵小宝抱下来:“小宝,周围没人了。”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放在粮袋上,眨眼间,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瞬间就只剩下一根粗壮的麻绳。
过了一会儿,赵小五从面前跑来,众人原路折返,和守在前面的赵丰汇合,推着空板车回了镇上。
先去把板车还了,收回押金,接着便去买粗盐。
即使赵大山心里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粗盐一涨就是十几文!
前些日子在府城还是四十五文一斤,这才十来日工夫不到就涨到了五十七文!
果然,老话说得好,世道乱没乱,看盐价就知道了。
这一日一文的涨,日后怕不是要涨到百文一斤罢??
第34章
赵大山花钱买粮为何一点都不犹豫,因为他知道现在不买,以后只会更贵。
庆州府很大,大到广平县都只能算是中县,上面还有上县,底下还有下县。而潼江镇作为广平县下辖的一个镇子,目前粮价和盐价还算不得疯涨,只因外头那股乱象妖风还没有彻底刮过来。
他得赶在粮价和盐价疯涨前,把手头的银子全换成未来需要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那啥信息差吧。
好比镇上的人永远比村里人的人先知道大户人家要招工干活儿,这就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好处,机会更多。
一斤盐约莫能吃一个月,他们之前在府城买了十斤,家里还有一些,大概能吃个一年左右。这次赵大山直接买了五十斤,花了近三两银子。
把粗盐放进背篓,接着又去买糖。
糖是娘特意交代的,尤其是红糖,红糖煮鸡蛋吃了补气血,农户人家没啥珍贵药材,就指望这些贵价、但又买得起的东西滋补自身。尤其妇人家生产,若是中途没了力气,吃上一碗红糖水煮蛋,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王氏想到家中三个儿媳,她们都还年轻,指不定日后还要生,家里得备些红糖。尤其是老三媳妇,都说妇人家生产后月事就不再折腾人,老三媳妇比她两个嫂子身子差些,每个月那两日疼得只能卧床休息,脸白手抖,看着都吓人。
他们家一直没缺过红糖,就属孙氏吃得最多,月月都要喝上两碗身子才能舒坦几分。俪鎶
红糖价贵,一斤就要两百四十文,白糖更不提,那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卖价都是按一两银子往上计算。
赵大山买了二十多斤,叫伙计凑了个整数,共计五两银子。
大头的买了,赵大山花钱也没个计算,看小妹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就叫伙计称了好几种品类的点心,还买了饴糖,这里零零总总又花了二两银子。
付了钱,把东西全放进在背篓里,赵大山招呼捏着块饴糖舔来舔去的赵小宝离开了点心铺。
紧接着,他们又去肉铺买了半扇猪肉,没错,是半扇。用铁钩吊着的半扇猪肉,连带着两条猪腿,半个猪头,花了近二两银子。
一头猪若是伺候的好,到年尾能有个二百来斤,屠夫来村里收猪,一头二百斤左右的肥猪能卖三两银子左右。而一头猪杀了,除开猪下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大概只得一百五到一百六左右的肉,镇上肉铺猪肉二十五文一斤,每个部位卖价不同,约莫有个三五文的浮动,算下来屠户收一头猪只赚一两左右,少些只有八、九钱。
自家有铺子还罢,租的铺子除掉租金还要少些,所以听着屠夫整日和猪肉打交道,家里不缺油水,其实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老百姓的日子都相差不到哪里去。
当然,屠户的日子还是比他们泥腿子好过,起码不缺猪下水吃,剔得光秃秃的大骨汤也是日日喝,十个屠夫九个膘肥体壮,没有一个孬的。
付了钱,赵二田直接把半扇猪肉扛在肩头,跟在大哥身后又去了医馆。
平安医馆关门后,镇上又开一家医馆,叫悬壶医馆。名字倒是挺气派,但镇上的人对这家医馆的评价却不怎么好,听说老大夫脾气怪,掌柜的喜欢坑人,进去一次就要被剥掉一层皮。
可没办法,镇上只有这一家医馆了,物以稀为贵。
赵二田扛着半扇猪在外头等,赵五和赵丰也不想进去,要在外头守着背篓,赵大山也不勉强他们,带着赵小宝进去了。
悬壶医馆就在曾经平安医馆重建的位置,从大门进去便是抓药的柜台,贴着药名的小格子密密麻麻,两个伙计撑着下巴迷瞪瞪在打瞌睡。左侧则是大夫坐堂的地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开方,时而抚须,时而沉吟,时而动笔。
赵大山直接去了柜台,打瞌睡的伙计见人靠近,骤然清醒过来,手掌一抹嘴,抹完伸出手:“抓药啊,药方给我。”
赵大山憨笑道;“小哥,我是来买药的,不知悬壶医馆可有治风寒风热,退热止泻、防虫防疫这样的药?我想买些。”
“我们悬壶医馆啥药都有。”伙计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药方拿来即可,我给你抓药。”
“啊?”赵大山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药方啊,“一定要有药方才能抓药吗?”以前平安医馆就不用,除非你是来看病的病人,大夫会给你开方,像一般的风寒退热药,尤其是防虫驱疫的,都不需要找大夫开方,可以买药丸,也可以抓药,价格和药材都是定好了的。
“大夫没开方你来抓什么药?”伙计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还在闭目沉思,慢吞吞开方的大夫,“喏,去排队吧。大夫不把脉看病如何给你开方,没药方我又怎敢给你抓药?没方开药把人吃死了又算谁的?呆头鹅一个,亏你想的出来。”
他又没病,去找大夫把什么脉啊?怪道镇上的人都说新开的医馆非生死大病最好别去,须知大夫把脉也是算在药钱里的,再遇到个黑心大夫,在药方上给你开些贵价药,人家认定了这味药能救你,你想活命,砸锅卖铁都得买。
赵大山不想去把脉开方,干脆带着小妹转身离开医馆。
“大哥,咋这么快出来了?”赵二田刚寻了个空地儿蹲着,扭头就见大哥出来了。
“不在他家买了。”赵大山担心被当成猪崽砍,年初那会儿也买了一些药,家里人身体好,连小宝都没受凉,那些药放在木屋里一直没动过,先就这么着吧。
他其实还想去当铺看看,但想想还是算了。
娘给了他七十两,那意思是叫他全换成粮食,但潼江镇到底不大,最大的粮铺也就他们之前去的那家,赵大山寻思既然都出来了,要不直接去邻镇瞧瞧,再买些粮食。
买个六七年的口粮,真就咋都饿不死了。
等自家这头忙完,他们还得通知岳家呢,正好老三媳妇的娘家在落石村,是清河镇下面的一个村子,紧挨着潼江镇,属于交界地带。
从潼江镇到清河镇,绕近路要走一个多时辰,比回家还近。他们可以先去清河镇,到时寻个地儿住一晚,明儿一大早买了粮食,顺道就去落石村给孙家的亲家通知一声,然后再走山路回家。
落石村离晚霞村很远,老三媳妇回一趟娘家不容易,他们顺路先通知,回头看他们两口子还要不要再走一趟。
决定好了,赵大山扭头看向背着背篓的儿子和扶着背筐的侄儿,他弯腰抱起赵小宝,对扛着半扇猪的老二道:“我们待会儿去清河镇,今日先不回家了。”
“咋要去清河镇?”赵二田颠了颠肩上的猪肉,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很少去别的镇子赶集,虽然都要走山路,但潼江镇比周边的镇子繁华,都乐意来这里。
“身上还有一半的银子,咱再买点粮,去别的镇买不打眼。”反正就这一两日的工夫,他宁愿多走一趟,能解决未来好大一个麻烦。
“成。”赵二田点头。
赵五和赵丰更没意见了,兄弟俩嘴里含着饴糖,一人背一会儿背篓,半点不觉得累。
去清河镇之前,他们又去布庄买了棉花,这物缺不得,冬日里若是下雪,没有棉衣穿可是会被冻死的。
他们家每隔三四年就会给家里的妇人娃子做一身新棉衣,甭管咋拆出来晾晒,旧棉衣都没有新棉衣暖和。而换下来的旧棉袄则用来给爹和他们三兄弟做棉衣,年轻汉子火气重,冬日里穿旧棉衣就能挺过去。
这些年棉花没咋涨价,一直都是六十文一斤。
许是冬日刚过去,即使外头风声紧,粮价和盐价都在涨,但棉花还是这个价。毕竟这玩意买一次就能用好些年,有些人家一床棉被能盖到死,死了还会传给下一代,属于需要的时候能救命,不当季就塞木箱里,价格一直涨不上来。
被褥的暖和程度取决棉花塞了多少,他们庆州府属于南方,冬日里很少下雪,顶多飘一会儿小雪花,如去年大雪封山是极其罕见的天气,几十年才有一次。虽然温度比不得北方寒冷,但也湿冷,而且还没有太多取暖的办法,白日在被窝里缩着,夜间弄个汤婆子塞脚底板,这种时候就全靠暖和的被褥来救命。
像他们家,一床冬褥大概会塞二到三斤的棉花,外加缝制的内胆,外面的被套子,算下来一床被褥能有个四斤多。
就这种被子,他们家只有两床,一床在主屋,是爹娘和小妹盖,一床在五个小子的屋里,兄弟几个挤在一起盖。赵大山和两个弟弟盖的都是只塞了一斤新棉、一斤旧棉相对较薄的冬被。而且在赵小宝没出生的前些年,他们甚至连棉被都盖不起,被子里塞的是和村里好些穷苦人家一样的稻草和芦花柳絮。
赵大山他们是汉子,不咋怕冷,朱氏她们基本冬日里手脚耳朵都是冻疮,夜里冷得只能死死扒拉着自家汉子。
一个冬季过后,好些门户紧闭猫冬的人家就这么悄无声息冻死了。
冬日苦寒,若是没有保暖衣物,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棉花和粮食一样重要,冷起来,锅里的饭菜还没舀出来就凉了,吃到肚子里也没啥热气,身体根本扛不住。
六十文一斤的棉花,赵大山直接买了一百斤。
不赶紧趁着眼下没涨价多买点,等到冬日,怕是也能和粮食和粗盐一样一日一个价。
掌柜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不显眼的汉子张嘴就要一百斤棉花,不过他做惯了大生意,脸上也没露出惊疑,点点头道:“收您六两银子,一百斤棉花数量不少,还请客人稍待。”
赵大山点头,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笨,做事儿东一出西一出,之前只想着粮食需要板车,棉花轻巧,一百斤能有多重?他一个人就能背走,却没想过棉花轻巧归轻巧,但它占地方啊!
早知道就先不还板车了。
好在他买的棉花数量多,人家布庄开门做生意,自有窍门把蓬松的棉花压实不占地儿,赵大山属实是白操心了。
等他们从布庄出来,一路还挺招人眼,赵大山和赵丰背着用麻绳捆起来的装棉花的袋子,赵五背着装满粗盐红糖点心等贵价物的背篓,最扎眼的赵二田则扛着半扇时不时还滴两滴血的猪肉。
赵小宝挪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小跑着跟在他们身旁。
不顾周围人的打量,他们径直出了镇子,走过官道,绕去小路,朝着清河镇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周围没了外人,赵五和赵丰一前一后望风,赵小宝先把半扇猪收了起来,然后是棉花,最后才是背篓里的粗盐和红糖。她还偷偷藏了一块饴糖在手心里,赵大山看见了,假装不知晓,把她抱起来放进空背篓里,背着继续赶路。
他们到潼江镇差不多是巳时,赵小宝慢吞吞吃了一顿朝食,然后买搬运藏粮耽误了不少工夫,之后又置办了盐糖等物什,出城差不多正好午时。
山路和大道离得不远,一路上能看见有驴车和牛车朝着清河镇方向驶去。驴车押运货物,牛车则是载客,后头的车板子上坐着三四个妇人,有俩怀里还抱着小娃。
赵大山只去过一次清河镇,还是老三要相看媳妇,他们特意去清河镇赶集,那会儿还是青头姑娘的孙氏跟着她娘去卖鸡蛋,在媒人的带领下,两家人远远瞅了眼对方。
后来亲事定下,爹带着他和老三来潼江镇卖母鸡,蹲到要散集才卖出去一只,爹干脆收了摊,带着他们走了这条小路,又去清河镇买了包饴糖,连带那只没卖出去的老母鸡让老三送去了孙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事儿,成亲后,老三一直很得他岳父岳母喜欢,小两口感情好,弟妹对爹娘也很孝顺。
这些事儿赵二田都不知,路途无趣,赵大山就当做趣事说给他听,赵二田听得乐呵呵的,还说老三从小就嘴巴利索,肯定讨丈母娘欢心。
正是日头最毒的正午,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走的倒也不费劲儿,树林子遮阴,虽然路不好走,但没咋遭罪。
到清河镇时,已是申时二刻。
清河镇没有潼江镇繁华,城门低矮,街道看着也要破旧几分,路面不平坦,还有几处坑洼。
“我还是第一次来清河镇,瞧着没有我们潼江镇大。”逛了一圈后,赵二田老实巴交说道。
“清河镇没出过啥厉害人物,没咱潼江镇大也不稀奇。”于家可是上了县志的官宦人家,潼江镇作为于家的祖地,肯定要受些余荫,当官的可比他们老百姓更知晓人情呢。
好比修路浦桥,县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潼江镇,清河镇作为邻镇,其实也得了好处,两地往来的大道就是前些年征徭役修的,当时赵大山还是个半大小子,来服役的是他爹赵老汉。
清河镇虽然不大,但也热闹,挑担背篓的乡下汉子正在街上晃悠,瞧着是卖完东西正在置办家里缺的物什。
他们逛一圈就知晓粮铺和布庄开在哪条街,还有医馆,让赵大山惊喜的是清河镇居然有个平安医馆,而且伙计还是他们认识的人,是当初给他们抓药的小哥,赵大山还帮对方抢回了药材。
也是遇巧,他们刚从平安医馆路过,那个伙计就帮着一个农妇搀扶着一个瘸腿的汉子出来。时隔几月再相见,对方也认出了他,顿时惊喜道:“是你啊,你不是潼江镇的人吗?咋来清河镇了?”
“我来清河镇买点东西。”在县城的平安医馆落下了阴影,搞得赵大山现在看见平安医馆就有些打心底里犯怂,没想到伙计对他态度比上次还要熟络,他忍不住也露出笑来,问道:“你咋来清河镇了?”
“东家关了潼江镇的医馆,我没地儿去,就把我调来了这里。”伙计把汉子扶到板车上,妇人对他连连道谢,然后费劲儿推着板车离开。
等人一走,俩人就站在医馆门口说话。
赵大山不知该咋开口,他倒是想问问当初他们离开后,医馆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咋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这么讨厌他们,连大东家都关了潼江镇的医馆。
“瞧你连门都不敢进,可是知晓了什么?”伙计笑问。
“害。”赵大山搓着手,“不敢相瞒,前些日子我和家中兄弟去了一趟县城,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一听我们说话,口气顿时就很不耐,最后我们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赶走了。事后思来想去,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当初我们帮医馆把药材都抢了回来,后来镇上的百姓也买了不少药,照理说不该被如此憎恨才是,连被抢的粮铺如今也正常开着,为何唯独平安医馆厌了我们潼江镇?”
这是赵大山咋都想不明白的一点,直到今日再次见到伙计,对方对他态度坦然,他才敢问出心中疑惑。
伙计听罢沉默了许久。
赵大山干笑摆手,都想岔开话题当自己没问过,就听对方哑着声道:“你们走后,镇上又来了一批人,都是来找林大夫救命的。得知林大夫去世,我把药材卖给了你们,那群人当场就发了疯,冲过来对着我们又打又抢,我们医馆的打手在地动时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躺在木板子上只剩半条命,我和尤五机灵,见对方人多势众,趁势把手头的药材和银子全丢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其他人没我和尤五运气好,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捅死,连幸运捡回半条命的打手也没能幸免,全都死了。”
天灾毫无预兆降临,又是深夜熟睡的时辰,各村各户死伤无数,大家伙都想活命,骤然听闻能救命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人捷足先登,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眼睛一个比一个红,在混乱间死去的无辜之人,事后报官也没有用。
谁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抢了剩下的药,抢了卖药赚的银子,杀了人就跑。
他和尤五已经吓破了胆子,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实属不易,根本不敢追究。
潼江镇的医馆关了,他心里其实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也就这两月才好一些,前些时日夜夜梦魇,梦里全是那日的血腥画面,朝夕相处的伙计惨死在自己眼前,那种心理阴影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他也不喜欢潼江镇的人,可对赵大山,他心里没啥怨气。他是个心善的汉子,和那些人不一样。
伙计道:“你日后若要看病买药,可来清平镇找我,我帮你引荐大夫。不然你一开口说话,带点潼江镇的口音,你连我们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是带着几分顽笑语气,赵大山却知晓他没有诓骗他,毕竟在县城时已经遭遇过一次冷待了。
知晓了前因后果,他心里怪不得劲儿,不是他做的恶,他却因此受到牵连。不过他表示理解,那几个伙计何其无辜?医馆的做法也没啥错,若是还在潼江镇开医馆,日后间接救治了那群杀人凶手,想想都膈应得慌。
“这不巧了,真要麻烦小哥帮忙,我正好想买些药材。”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有这个关系,对方也开了口,他觉得可以趁此机会买一点。
“只买药材,不找大夫把脉开方?”伙计笑着看他身后的赵二田和两个小子,这家人也是奇了,要说面善,那真不是,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可偏生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有衣冠禽兽,也有面恶心善之人。
“家里人身体都还成,只是听闻外头世道不太安稳,想提前备些日后可能用得着的药。”既然对方能说出日后想看病来清河镇的平安医馆找他这种话,赵大山就不太想扯谎骗他,他愿意以同等真心对对方,而且他知道他们去过县城,晓得如今风声紧也不稀奇。
“想买多少?都要买些什么?”伙计径直带着他们进了医馆,有他领着,在柜台里闭着眼背药材的两个面生伙计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啥。
最近来买药的人不少,尤其是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早几日就买了不少回去。就连他们都私下囤了些,连带着亲戚朋友都买了。
这世道就没有蠢人,一般在动乱里最先死的都是消息闭塞、没有门路的普通老百姓。
“风寒药,退热药,止泻药,驱虫防疫的药,还有治跌打损伤的消肿止血药……”赵大山一气说了好些,他还想买点补气血的药,可转念一想,当初人参没卖上天价,那位老先生说是小宝没挖好,粗心大意不耐烦刨断了根须。
他寻思不如回家去挖那几根断掉的须须?
好歹是人参啊,就算是边角料,也比红糖鸡蛋水好使吧?
第35章
赵小宝不知大哥打上了人参须须的主意,她这会儿还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口水糊满了下巴。
伙计听他一一说完,想了下店里的存货,点头道:“都有,你要买多少?”
“每一种药各买十份可行?”赵大山试探着问道。
伙计看了他一眼:“你若带了足够的银钱,自是可行。”不过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惊讶,不知他是给自家买,还是帮村里人一起买,毕竟分量不少,普通人家一下子也很难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那就劳烦小哥了,我就买这么多,银钱带够了的,你放心。”赵大山心下一松,能买到就好,人没事儿的时候,它连一斗米都比不上,可若是生了病,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去治,能多买些就多买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罢,他又忙问:“就是不知医馆可有涨价?风寒药还是七十五文一付?”
“这你尽可放心,我们医馆没有涨价,药都是以前的价格。”伙计这般说,赵大山心里却愈发遗憾,平安医馆真的是很良心医馆,如今外头啥都涨了,唯独他们医馆还是原价,可见背后的大东家不是那种逐利的商人,还有几分善恶分明的耿直脾性。
不过药价还是很贵,尤其是止血药粉,据说效果特别好,受伤后撒些在伤口上,一会儿就不流血了,要一两六钱一瓶。
便宜的则是药酒,受伤了擦擦,消肿效果不错,但止血效果一般,一瓶也要三钱。
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若是生病要找大夫把脉开方,价格还会随着药方里开的药材定价。平安医馆的药材都不便宜,但医馆的大夫不会坑人,像补气的黄芪,普通百姓都能承受得起这个价,不像有些医馆,大夫往方子里开一味人参,就是一根须须都是天价,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平安医馆的常用药,好比风寒退热等,都是经过多个大夫增添减少后一致认同的方子,只要不是别的怪病引起的发热,一付退热药灌下去,基本就好了。
贵归贵,但真有效。
这会儿医馆不是很忙,伙计招呼另外两个伙计抓药,他则拿过一旁的算盘开始算账:“风寒药七十五文一付,十付七百五十文;退热药七十三文一付,十付七百三十文;止泻药六十九文一付,十付六百九十文;驱虫药五十四文,十付五百四十文;防疫药八十二文,十付八百二十文,共计三两又五钱三十文。”
见他抬头看着自己,赵大山忙道:“好的止血药粉我要五瓶,药酒也要五瓶。”
“上好的止血药粉一两六钱一瓶,五瓶八两;药酒三钱一瓶,五瓶一两五钱,这里就是九两五钱。加上之前的,全部合计十三两又三十文。”
算完账,他再次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则从身上摸出银子,整整齐齐三个小元宝,一共十五两银子,又数了数身上的铜板,有五十文,干脆一并放在柜台上:“凑个整数,余下二十文,小哥帮我看看有没有啥能用到的药,给我补足一份。”
另外两个伙计见他真能掏出这么多钱,抓药的动作都快几分。
“夏日里蚊虫多,给你一瓶擦蚊子包的药膏罢。”伙计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竹瓶,他取下塞子,递给赵大山看,绿油油的,“青药膏,二十三文一瓶,你再予我三文即可。”
赵大山也没说几文钱你让我可好,既然是明码标价之物,人家卖出一份,账目上是不能少一文的,不然对不上。
他忙从身上摸出三文,伙计连铜板带银子全收了,赵大山只见他拿着银子去了里间,不多时又出来,随即递给他二两。
“这是找给你的二两银子,可拿好了。”
赵大山忙伸手接过:“劳烦小哥了。”
伙计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过桌上的戥秤开始抓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大夫翻看医书的响动都能清晰可闻,抓药上称倒药打包,三人有条不紊忙着,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很是舒心。
等所有药抓完打包好,赵小宝睡得迷迷糊糊被赵二田抱了起来,她睁眼一看是二哥,立马又放心睡了过去。
腾出来的背篓用来装药,好在背篓够大,倒也勉强装下了。尤其是药粉和药酒,赵大山格外仔细,生怕磕着碰着,这两物最值钱,估摸着贵价也是含了瓶子的钱。
伙计把他们送到门口,赵大山心里很是感激对方,却又不知道该说啥,只提醒了句:“世道愈发不得安宁,多买些粮食存在家中,有个啥事儿也能撑一段日子。”
伙计笑着摆手:“多谢提醒,家中已有准备。”
赵大山又和对方道了声谢,随即拍了拍儿子背着的背篓,一家人转身离开。
伙计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人,这才转身回了医馆。
…
街上,挑着担的乡下汉子脚步匆匆朝着镇口走去,回村路途遥远,不抓紧时间得摸黑到家了。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买东西,已有店铺陆陆续续开始关门。镇上的铺子比不得县城和府城,关门要早些,做生意一般在早上,下午时生意就不是很好了。
赵大山他们去镇上唯一的客栈租了个单间,一晚上五十文,房间比县里的悦来客栈宽敞,还有个窗户,价格也便宜三十文,包一壶茶和一桶水,明日午时之前交房即可,并不催促。
等客栈伙计把茶水端上来,赵五在爹的示意上把门窗关严实,赵小宝在逛街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把小手摁在背篓上,里头的药物药粉药酒就全出现在了木屋里。
尤其是药酒和药粉,大哥特意叮嘱不能摔,她放得很仔细呢。
“药酒记得放在角落里,不要和粮食搁在一起。”赵大山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了一句。
“放边边上了,没有和粮食放在一起。”赵小宝揉了揉肚子,瘪着小嘴嘟囔,“大哥,我饿了。”
赵大山也饿了,闻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宝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大哥算算身上还剩多少钱,咱明儿得比着买粮食呢。”
赵小宝乖乖点头,也不闹腾,从木屋里拿出一包点心,开始一个一个的分:“这是小宝的。”先往自己面前放了一块,然后继续分,“这是大哥的,这是二哥的,这是小五的,这是丰子的……”
一包点心刚好五块,一人一块很快就分完了。
赵大山把自己那份放回油纸包里:“大哥的点心给小宝吃,小宝把娘蒸的馒头拿出来给大哥吃,点心不顶饱。”
赵小宝点头,把木屋里装馒头的木盆拿出来放桌上。
赵二田也把点心放了回去,和大哥一起啃馒头,看他掰着手指头算账。
赵大山算得一脑门汗,让他去码头扛大包都没这么费劲儿的,可没办法,必须得算,不然睡一觉起来全忘了,明儿可不敢说出“有多少要多少”这种大话,担心到时掏不出钱来。
若是此时赵三地在,可能会扒开他大哥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你说你费劲巴拉算什么账啊,直接看手头还剩多少银子不行么?
可赵大山没他脑子灵活,想不到那头去,只会算自己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这个排序是不能颠倒的。
刚从医馆出来,这笔账目前他记得最清楚,不计那瓶药膏,大头是十三两;买粮和面粉是整数,他也记得清楚,这里是二十两;粗盐三两左右;红糖五两;杂七杂八的点心和给小宝买的糖花了二两;半扇猪也好记,也是二两左右;棉花也是整数六两。
他掰着手指头,脱了鞋加上脚指头,来回算了好几遍,得出个不知道准不准确的数字:今日大概花了五十两。
他们这次带出来七十两,买猪肉的时候给了老板五两银子,他给找了零,吃面的钱,住客栈的钱,零零总总一些不起眼的花销,碎银铜板全部加在一起,算下来只有十九两左右。
不到二十两。
这就是明日他们能花的银子,别的都可以不用再买,全买成粮食。
若是能顺利买到,那么接下来五、六年的口粮就有着落了,他们再不用担心流民作乱,世道不稳后物价飞涨,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
他们日后只要小心些,警戒心强一点,不出村,防备着流民跑来村里作乱就成。
赵大山心头一阵火热,现在只想赶紧买齐东西回家,家里有粮有盐有药有棉花,不管日后外头乱成啥样,都跟他们没关系。
以前日子咋过,以后继续咋过。
…
依旧和上回一样,赵小宝带一个去木屋里睡觉,其他人挤在客栈的床上将就一宿。
这次被砸中馅饼的是赵小五,他和赵丰猜拳赢了,嚣张地叉腰嘎嘎大笑,在弟弟愤愤不平的注视下,他被小姑领去了神仙地。
因为一次只能带一个人的缘故,前面还有爷奶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排在前面,轮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之前只听爹他们说在神仙地垦了三亩地,还插上了秧苗,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眼下被小姑带进来,顾不上去木屋睡觉,赵小五拔腿就往地里跑。
赵小宝急得在原地跺脚:“小五,你不睡觉啦?”
“小姑,我去看看稻子,你先睡!”
木屋里稻田很近,说话间,赵小五已经跑到田坎,表情傻愣愣望着前方,不知在发什么呆。
赵小宝哼哧哼哧追上来,在他身旁蹲下,姑侄二人就这般怔怔地望着面前沉甸甸的稻谷。
赵小五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娃子,插秧割稻时他也算是家里的主力,虽然因为爹和二叔三叔太能干,他不像村里娃子整日帮着父母在地里干活儿,可他晓得正常的稻谷一亩地大概能收获多少斤粮食,稻谷的长势他也晓得,眼前稻茎上的稻谷多的有些不像话,有点超过他的认知了。
沉甸甸的,都要压弯了稻腰。
赵小五张了张嘴,伸手小心抚摸稻茎上饱满地似乎要撑开叶壳的谷子,呐呐道:“小,小姑,你掐我一下。”
赵小宝“哦”了一声,两根胖嘟嘟的手指对准他的胳膊肉一拧,赵小五面色微微扭曲,却没喊疼,一张脸涨红嚷道:“没做梦啊,这田里的稻谷咋长得这么好啊!都能割稻了啊,小姑,你咋不和我们说一声?”
“说什么呀?”赵小宝双手捧着小脸,说话时牙齿磕碰到一起,声儿还挺脆。
“说稻子成熟了,可以割了啊!”赵小五急道,有种银子掉在地上,小姑视而不见,还不和家里人吱一声,然后全家错失发财机会的抓心挠肺之感。
“我不知道嘛。”赵小宝哼哼,家里的地又不用她种,爹也没让她每日盯着田呀。
谁知道田里的稻子偷偷摸摸就成熟了。
“你真不知道?”赵小五轻轻掐下一颗谷子塞嘴里嚼,是这个味儿,是这个他吃不起的大米味儿!
“哼。”赵小宝双臂环胸,扭头轻哼,不想和怀疑她的大侄子说话了。
赵小五赶忙哄她,又是做鬼脸,又是连连保证回家带她去山里玩儿,这才把他小姑哄得露出笑脸。
稻子成熟是件天大的喜事,赵小五他一直知道,因为头一遭在神仙地种田,阿爷一直很忧愁呢,生怕占了地儿会触怒到神仙,又担心种不出粮食来,白白浪费了稻种。如今可好了,神仙地的三亩地不但能种出粮食,长得还比村里老把式精心侍弄的田还要好。
他小心翼翼托着稻茎上的谷子,尚带稚气的黝黑大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发了啊,他们家要发了啊!
以他未来庄稼老把式的经验,这沉甸甸压弯了腰的稻子,一亩地最少也能收获个三、四百斤吧?
是的吧?
四百斤也是可以想的吧??
这一夜,赵小五做梦都在田里弯着腰哼哧哼哧割稻,然后打谷子,晒谷子,收谷子,脱谷壳,煮大米饭,吃大米饭。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吃的肚皮滚圆,流了一下巴的口水,早上被“弹”出神仙地时,还吧唧着嘴嘟囔:“阿奶,我还能再吃一碗大米饭!”
被他爹一巴掌拍醒:“你老子我都还在吃糙米,你就想吃大米饭了?天亮了,醒醒吧你!”
赵小五被抽醒,整个人还有些没回过神呢,睁眼看见他爹,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激动吼道:“爹,二叔,能割稻了!小姑不靠谱啊,居然连稻子熟了都不吱一声,还好昨晚我去瞅了一眼,不然等稻子熟过头又遇雨天,时间一长没发现谷子掉水里发霉了怎么办!”
赵大山一愣:“啥?你说啥?”
赵小宝小脸红通通,眼神躲闪底气不足,大声嚷嚷:“小姑靠谱,小姑比小五靠谱!”
“爹!三亩地!能割了!”赵小五激动到手舞足蹈。
“你小点声!”又是一巴掌呼过去,以武力镇压住在打摆子的儿子,赵大山忍不住咧嘴一笑,再一笑,继续一笑,哈哈哈哈,他也反应过来儿子在说啥了,割稻啊,神仙地里的三亩地稻子熟了,可以割了!
最近一直不得空,都没时间去瞅瞅稻谷长势,一直忽略了这茬!
他也控制不住开始摆子,不过好歹记得这是在外面,客栈里人来人往,不能得意忘形。他哆嗦着嘴皮子,低头小声问赵小宝:“小宝,小五说的可是真的?里面的稻子成熟了,能割稻了?”
赵小宝点头,两只小手紧张地搅在一起:“大哥,小宝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小宝也没有发现。”
“不怪小宝,是大哥没有提醒你,是大哥的错。”得到准确回答,赵大山和赵二田激动的一个劲儿在屋里来回走动,他们激动的不止是三亩地的粮食成熟了,家里的存粮又能变多,更多的是激动里面真的能种地,真能种出粮食来!天知道他们从开荒垦地到引渠灌溉,再到育种平地洒种插秧,经受了多少心理折磨。
好在结果是好的。
赵大山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那三亩地能长出粮食,那日后他们能不能继续开荒种地?
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就被他立马掐断,觉得自己有点飘了。
虫子啃了一口桃子,和猴子啃了一大口桃子,孰轻孰重他还是知晓的。他心里也和爹娘一样敬畏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仙,不敢太过放肆,更担心影响到小宝。
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高兴,退了房,兄弟俩走路都在发飘,感觉踩不到实处。
“大哥,咱快些把东西买了回家吧。”赵二田脚底板一阵儿发痒,他现在很想立马回家割稻。
“嗯。”赵大山也有点着急,既然稻子能割了,他琢磨剩下的银子全部买成面粉吧。糙米之前买了不少,三亩地的粮要留着自家吃,小五也说谷子长得很好,估摸能收千多斤的样子,虽然他觉得儿子在吹牛,不过这个牛吹到他心坎里了,没亲眼见到之前,他决定不把它戳破。
到粮铺时,两个伙计刚开门,赵大山把小妹递给老二抱着,他则去和伙计交谈询问价格。
一问之下,得知清河镇的粮食价格和潼江镇一样,同样是糙米八文,粗面十二文,晓得这些个商人私下定有往来,指不定背后的大东家还是同一个人呢。
“我想买些粗面,不知你们粮铺有多少存货?”赵大山开门见山道。
粮铺伙计打了个哈欠,手头的鸡毛掸子扫着柜台上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有些漫不经心道:“一两千斤吧。咋,你全要?”口气倒不小。
有过一次买粮经验,赵大山不需仔细算账,大概晓得身上的钱能买多少,便道:“我要一千六百斤的粗面,劳烦小哥了。”他把身上的银子全放在柜台上。
粮铺伙计没想到他居然没开玩笑,真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打哈欠的嘴都惊得险些合不拢。他看了眼面前唬着脸的高大汉子,拿过一旁的算盘,扭头冲帘子后头喊道:“李二,去仓库搬一千六百斤的粗面出来。”
说罢,再次看向赵大山,笑容变得殷勤了几分:“客人家住何处?可要我们帮您送货上门?”
赵大山没想到清河镇的粮铺还有送货上门的服务,虽然很省事,但他表示拒绝,摇头道:“若是方便,小哥借我板车一使,我愿交押金,两个时辰内定交还。”
这么大一单生意,还不用费劲儿帮忙送上门,伙计自然乐意:“客人说笑了,只要是住在镇上的客人,超过一百斤的粮食我们都能帮忙送货上门,您只是借用一下板车罢了,不需要交押金。”
说话不影响算账,他手指头灵活拨动,不过片刻便算清楚了,登时笑得眼不见牙,态度愈发殷切:“粗面十二文一斤,一千六百斤共计十九两二钱。”
说罢,他接过柜台上的银子,先拿了十九两,又数了二百文,然后把剩下的零碎银钱拨回去:“共收您十九两二钱,余下的零钱请客人收好。”
赵大山便把剩下的碎银铜板全进钱袋里,随便往怀里一塞,便和另一个伙计一起去搬运粗面。
粮铺人手不足,收钱的伙计把抽屉锁好,便去后院把板车推出来。赵二田和赵五赵丰把粗面扛到车板上,装完再用麻绳仔细捆好,最后在伙计的欢送下,推着板车出了清河镇。
运到无人之地,前后望风,然后偷偷藏粮。
木屋的堂屋里,此时堆满了一袋袋摞得高高的糙米和粗面,四散丢落的棉花,箩筐里装满的各种药材,仔细放在角落的药酒,桌上快要堆不下的红糖粗盐点心,筲箕里的半扇猪肉……
赵小宝把自己看到的画面给大哥二哥形容了一下,赵大山和赵二田顿时激动得鼻子喷出两道热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未来充满了盼头。
赵大山摸出钱袋,把里面的碎银铜板倒在手板心,仔细数了数,只剩下二百多文了。
出门时带着七十两,两日就用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家里的粮食吃个四、五年完全没问题,等回家后再把三亩地的谷子一收,六年口粮妥妥的。
眼下正值春季,山里野菜多,回头多挖些,再打些板栗啥的,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吃,就是大兴朝要完蛋了,他们一家都能活得好好的。
想到此,赵大山一把抱起赵小宝,还反手抽了摊在地上歇脚的儿子一巴掌,骂道:“敢说你小姑不靠谱,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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